第 4 节 凰帝倾城
第 4 节 凰帝倾城
我花十两银子买回来的小夫郎身份不一般。
他是尚书府视若珍宝的五公子,一心痴恋失踪的三皇女。
对我极其厌恶,唯恐避我不及。
可是后来他竟求着我娶他,还撒着娇甜甜唤我——
“妻主~”
1
“你……你别过来……别过来……”
少年软而柔的颤音不绝,似土坯墙上的窟窿里透进来的冷风一样回荡在这间小破屋内。
我抬手掐了掐眉心,微微笑开,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温和可亲。
“夜深露重,请郎君容在下安置吧。”
“不……不要……”
见他仍旧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似的,缩在角落兀自发抖,我耐性渐失,径直走过去坐上了床。
哪知他竟不识好歹,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没什么力道却拼命地不停将我往外推,一边啜泣一边低声骂。
“淫贼……李三儿……你这淫贼……滚……滚……离我远点儿……”
我额上的青筋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白倾城。好女不与男斗,十八年来你从未殴打过男人,今日也不会例外。
一只手禁锢住他作乱的双手,换上一副良善面孔,柔声细语。
“你该唤我什么?”
少年红着眼圈,晶莹的泪珠犹停在如玉的脸颊上,芙蓉泣露,我见犹怜。
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眸倔强地盯住我,眼神里满是怨怼,两片粉唇也紧紧抿成一条细线,抵死不愿开口。
另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轻轻一拽便让他的脸贴近了我的脸,近得几乎鼻尖碰到鼻尖。
他吓得面色发白,赶紧闭上了眼,破釜沉舟般地叫道:“我母亲是当朝户部尚书,你不能动我!”
我充耳不闻,脸上仍挂着笑,嘴唇亲昵地贴在他耳边,声音却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你该……唤我什么?”
他猛地睁开了眼,紧抿的嘴唇上下颤抖,嘴里发出受伤的狗崽一般的呜咽声,两排银牙磨得咯吱作响,最终将那个词磋磨了出来。
“妻……主。”
“乖。”
我松开他的衣领,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脸,善解人意道:“我知你言不由衷,我亦不愿强人所难。但你是我花十两银子买来的,我这年纪的单身女子买了男子不做侍夫难免惹人非议,便只得先委屈你。”
十两银子本想买个仆从洗衣做饭照顾起居,见他身量高挑、长臂长腿,还以为是个干活儿利落的,哪知带回来洗干净竟是个贵公子,倒是白费了银钱,我心里也甚是不快。
继而又好心提点他:“敝舍只这一张床、一床被褥,郎君若不愿委身,便可安置于地下,在下绝不阻拦,亦不碰郎君。”
虽已入秋,但地上潮湿,仍有虫蚁往来不绝。
这小郎君只偷眼往下看了一眼,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又是红着眼盯着我,抿唇不说话。
我嗤笑一声,还以为是个有骨气的呢。
见他安定下来,松开对他的禁锢,熄了灯,径直往床上一躺。
“郎君不愿下地,便在此将就一夜吧。”
言罢阖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
哪知身边人又是将自己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低声啜泣,徒惹人心烦,便越发惋惜我那十两银子花得不值。
我知我们白凰国的男子多的是柔弱怯懦,受了丁点儿委屈,动辄便要哭上几场。
可自小我身边的男子不是这样,我的内侍秦欢不是,萧涣之也不是。
……萧涣之。
左右睡意全无,我睁开眼望着屋顶棚,缓缓开口:“你方才说户部尚书……阮衡是你母亲?月前嫁给皇太女做侧君的阮玦,是你长兄?”
思及此,不由得嗤笑:“方才大婚又纳侧君,看来萧涣之也并不如何得宠嘛。”
不等他搭腔,又自言自语:“阮衡五子,二嫡三庶,前四个已婚配……”
我借着月光望着他未结的发,看到他的眼睛惊异地睁大,笃定说出:“你是她最小的嫡子,阮玉。”
言罢,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地在他周身上下巡睃,张口调笑:“软玉温香,人如其名。”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顾不上骂我,颤着声儿发问:“你……你如何得知……”
我叹了口气,早听闻户部尚书嫡幼子生得明珠美玉一般,精通琴棋书画、歌舞男红,可惜人是个痴傻的,这传言果然非虚。
见我只叹气不说话,他又急问:“你是凰都人?”
“曾是。”我淡淡道。
“你能送我回凰都吗?!”
他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浑身颤抖,又是激动又是恐惧:“你若将我送回,尚书府必以千金酬谢!”
我沉默不语。
“可三殿下还未寻到……”
像是一瓢冷水兜头浇熄了他的热情,他又抱起手臂将脸埋在臂弯里哭了起来。
“呜呜呜……三殿下……”
我冷冷开口:“三皇女已薨。”
“不!”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怒吼出声:“三殿下福寿绵长,你休要胡言乱语!”
我觉得好笑,忍不住坐起来伸手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撑着胳膊偏头看他。
“既然你如此笃定三皇女活着,那请你告诉我,三皇女在哪儿?”
“我……我不知……”
他甩了甩头,想将我捏住他脸的手甩掉。
“我得到消息,三殿下最后现身在燕市,我便带人赶到燕市,可我与侍卫走散了,落到人牙子手里,辗转到了这儿……”
眼见他嘴一瘪又要哭了,我赶忙哄了两句:“你一闺阁男子能为三皇女做到如此地步,实属勇气可嘉,三皇女若得知必然十分赞赏。”
他闻言眼睛一亮,竟没哭出来,还偷偷弯了唇角,想是夸到了他心坎上,我舒了口气。
“你能帮我寻三殿下吗?”
他执拗地问我:“我先不回凰都,待寻得三殿下我再回去。”
见我沉默,他开始一步步引诱我:“我观你言谈举止,想也是个读书人,只是一时落魄至此。若寻得三殿下,我必奏明凰帝陛下,尊你为首功,届时不光有万金赏赐,还能跻身庙堂,封夫荫女呢!”
“听来委实十分诱人,可此事并非易事。”我笑了笑,不为所动。
他一下子急了,跪在床板上砰砰磕头,声音里藏着哭腔。
“娘子,不……妻主……求妻主帮帮玉儿,只要妻主肯帮玉儿,玉儿什么都愿意做!”
他一面说一面动手扯他的衣裳,前襟被扯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
“妻主……玉儿什么都愿意……”
我吓得连忙摁住他的手,将他衣裳严丝合缝地拢好,心道这小子还真豁得出去。
他抬起泪眼迷蒙的双眸,迷惑不解地盯着我。
我被他盯得发毛,强自镇定道:“咳,你先告诉我,为何一定要寻三皇女?”
“三殿下乃天纵英才、国之栋梁,又是传言中的凰神转世。”
他越发困惑:“如今下落不明,难道不该寻吗?”
“该寻是该寻。”
我戏谑道:“可朝廷自会遣钦差来寻,你这小郎君莫非连钦差的活儿都揽了?”
我双眼微微眯起:“还是……你有什么道不得的情由?”
“我……”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犹豫半晌,试探着开口:“妻主……我说实话你不要生气……”
我微微一笑:“我不生气。”
“我倾慕三殿下。”
月光映照在他绯红的脸颊上,他的双眸明亮而坚定,一扫先前的卑怯懦弱,竟是如此动人。
我一时失神,片刻才问:“为何……”
“三殿下天人之姿、惊才绝艳,又精于骑射。五年前的秋猎,在猎场上她曾救我一命。”
他眼里满是心驰神往:“当时我坐在男眷席看我母亲和姐姐射猎,我怀里的白兔不知怎的突然发了疯似的蹿进了猎场。我未曾多想,连忙去追,待追到要将它抱起时,背后一支冷箭嗖地飞来,竟是要射我的白兔。可我挡在白兔面前,那箭便会射中我。我当时茫然不知,只听得周围人在大喊『闪开』,当我发现那箭时已来不及了,只有等死。不料,另一支箭飞得更快,竟直直将先前那支拦腰折断,两支箭一齐落在我面前的草地上,我吓得软了腿,瘫坐在地,这才看见那个人,是三殿下。”
“她骑在骏马上,逆着日光,手持雕弓,英姿飒爽,到我面前翻身下马,笑道『小郎君,猎场上刀剑无眼,莫要再跑到这危险之地了,快随我回去吧』,说着将我抱上她的马,牵马回到了席上。母亲父亲抱着我痛哭流涕,更对她千恩万谢,后来也送了礼物进宫,可我一路都是傻的,不曾亲口对她说个『谢』字,我真懊悔万分……”
他无不骄傲道:“饶是救我耽搁了些工夫,她仍是拔得了头筹,还获了陛下的嘉奖。当年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牢牢记在心上,她的容貌堪与日月争辉,她抱我的双手那样温柔又温暖,我终此一生也难忘怀……”
我愣了愣,这小子莫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忽而想起一事,不由笑道:“所以你立誓说『非三皇女不嫁,即便不做正君,做侧君、做小侍也要嫁给她』?”
“是……”
他羞赧地笑了,又紧张地盯着我:“还望妻主不要怪罪……”
我毫不在意道:“无妨,我不过暂时假作你的妻主,没有三书六聘,也不会有妻夫之实,回到凰都你仍可以清清白白地嫁给三皇女。”
话锋一转,谑笑道:“只是莫要再在女子面前随意脱衣了,不洁身自好,如何嫁给三皇女?”
他眼含着珍珠似的泪,粲然一笑,无比郑重地俯身叩首。
“多谢妻主!”
2
我又梦见了萧涣之。
他像以前一样玉立在我的身后,温热的胸膛贴着我的脊背,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笔地教我写字作画,陪我下棋,为我抚琴,甚至连舞剑、骑射他也教给我。
他是辅国大将军萧云皑的嫡长子,现凤后的母家侄儿,文韬武略,没有他不精通的。
他有仙人一般出尘的貌,一袭白衣倾天下,一双清冽如泉的眼睛,注视着我时却永远温润,醇和的嗓音轻轻唤我的小字。
“清尘。”
他就是我的神。
梨花树下雪落千重,我躺在他怀里仰头望着纷飞的花瓣出神,伸手接过一朵,转身别在他鬓边。
他敛眸一笑,容光犹胜芳菲。
我看得痴了,轻道:“涣之哥哥,待受了浴火礼,我便去求母皇赐婚,你嫁给我,我只娶你一个,不要旁人,好不好?”
“好。”
他说好。
我们在梨花树下相拥而吻,我尝到他微凉的唇,以及唇齿间清甜的气息,如美酒一般令我沉醉其间。
我满心想的是,这个美好的男子会是我的正君,我必终我一生忠他、爱他、护他。
可是,还不待我浴火成人,便得到了他被赐婚给皇太女的消息。
皇太女,我的长姐,白倾凰。
她是先凤后的女儿,一出生便被定为了皇储。
纵使先凤后故去多年,母皇仍对其念念不忘,还将辅国大将军的独子指给他的女儿以辅佐其帝业。
彼时的我尚且天真,以为萧涣之既与我两情相悦,这桩婚事他自是不愿的。
当夜便心急火燎地翻进萧家宅院,找到萧涣之,切切道:“涣之哥哥,我不做皇女了。我手上的银钱还有些富余,我们可以去东边的玄凤国,那里对男子很友好。我在那里开个酒楼,足够我们两个一生衣食无忧……我们私奔吧!”
却见他神色平静,甚至冷淡疏离似陌路,道:“殿下想是醉了,仆是自请尚主于太女殿下,蒙陛下恩准,不胜荣幸,毫无怨言。仆与殿下此身分明,深夜会面于礼不合,还望殿下今后莫再私下相邀。”
我不知我是怎么离开将军府的,仿佛失了魂魄一般,一路都在想,难道往日多年的情分都是虚情假意吗?还是说那些情分在权势面前微薄可怜得不值一提呢?
是,她是皇太女,未来的凰帝,可许给他凤后之位。
而我,不过一个侍君所出,顶了天封个亲王,跟着我至多做个王君。
我在他们大婚之前自请去西北剿匪,远离了凰都,那些消息仍是如魔咒一般源源不断地传入我耳中。
大婚当日正是我十八岁的生辰,避开了大婚,也错过了我的浴火礼。
世人皆是感叹将军公子大婚当日的美貌,一身霞帔仿佛以万丈红尘织就,上绣烈焰火凤纹,锦色千重,原本清隽的眉眼亦染上艳色,正如浴火的凤神化作了人身,艳冠京华。
母皇更是亲手将一只红玉凤镯戴在了他的手腕上,那是先凤后的嫁妆。她笑着祝她们白头偕老。
接连听闻婚后他如何深受盛宠,白倾凰如何亲手将荔枝剥皮去核喂至他唇边。
三个月后,又如何以几乎同样隆重的礼节迎娶了尚书长公子阮玦。
我免了京中来的报信,也禁止了军中谈论。
不听,不想,便会忘了。
那本是我的万丈红尘,可惜如今已不是了。
偏生今夜又想起了他,心脏一阵紧似一阵地绞痛,痛得几乎连身上的刀剑伤都忘了。
半月前我率军对匪寨发起总攻,虽大获全胜,但也折损了不少人马。
还朝之际,却又遭到另一伙人马的伏击,我认出那个领头的,分明就是白倾凰身边的文晟。
我军才历经一场大战,精疲力竭,匆忙上阵,被她们杀灭大半。
我的亲信荥秋掩护我上了马车,在马车上改换了我二人的容貌衣着,我二人身形相仿,足可以假乱真。
她成了白倾城,我成了荥秋。
而后,她决然地跳下了马车,被当场擒获,而我藏在马腹下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文晟一剑贯穿心脏。
在马车冲下悬崖之前,我在草木的掩映下从马腹下滚入了密林。
这并不是难事,毕竟在文晟她们看来,三皇女已死在剑下,谁还会去注意那辆马车呢?
她们假扮我的人将“我”的尸首带回,称“我”是为山匪所害。
听阮玉说母皇一眼便认出那不是我,他这才来寻我。也许母皇将荥秋给我的那日便料想到了今日吧。
同时,白倾凰也主动请缨,作为钦差在寻找我的下落,是真的寻我还是想趁机再杀我一次呢?
我不得而知。
那日滚入密林后,我勉力支撑着走到附近的一座村子,却因失血过多晕倒在了村口。
村民们将我救起,请了医者来为我止血缝合。
我醒来后她们询问我的遭遇,我说我是随三皇女前来剿匪的军士,为山匪所伤。
她们本就深受山匪之害,如今匪患解除,因而对我十分感激。
又问是否要将我送至官府,因为这穷乡僻壤并没有上好的伤药,待在这儿我的伤会愈合得很慢。
我谢绝了,说三皇女如今为奸人所害,我正在寻找她的下落,难保官府里没有奸人的内线。
毕竟文晟她们能掐准了时机奇袭,总少不了内应襄助。
因我平日还算得民心,加上我爹编出的那套凰神转世的说辞流传甚广,她们便对我言听计从。
村长王昌分给我一间闲置的土坯房,还让村民们轮流照料我。
将养了半个月,我感觉好些了,遂偷偷溜到山下的集市打探消息。
我不能直接回京,因为不知路上是否还有白倾凰的人。
快到农忙时节,我愧于让村民们为我分神,加之身上还有些碎银,便买回了阮玉。
3
我与阮玉的初次见面实在算不得愉快。
他当时浑身脏兮兮的,首如飞蓬,衣衫残破,双颊还高高肿着,被人牙子用麻绳捆着跪在街角插草贱卖。
我上前询价,人牙子便卖力吹捧:“娘子好眼光!别看这小郎君现在这模样儿,洗干净了像神仙一样俊,且还是个雏儿,在床上那滋味儿……啧啧,比神仙还快活!”
她眼珠一转,流露出痛惜的神色:“我看娘子面善,与娘子有缘,若诚心要,五十两便带回去吧!”
我并不在意他俊不俊,是不是个雏儿,只想买个洗衣做饭的仆从,五十两未免太贵。
遂怀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表示不信:“果真有这般好?既如此为何不卖去青楼谋个好价钱?”
人牙子叹口气道:“娘子有所不知,本该是卖去青楼的。只是手底下一个新来的丫头不懂事,见了这小郎君便馋疯了,当晚趁我不注意就偷摸过去要强他,莫担心,自然是没成。小郎君贞烈,抵死不从呢!就打他,专往脸上招呼,带去青楼人家没收,说养好了伤再来……我又着急用钱,这才在此贱卖。”
我越发迟疑:“他性子这般烈,买回去也不从我怎么办?”
人牙子笑着递给我一根马鞭:“娘子到底年轻,不懂得驭夫之道。驭夫就像驭马,这男人不能惯着,不听话就打,打完饿他几天,再硬的骨头也软啦。”
我皱起眉头:“你们拿鞭子抽他了?我是买侍夫,打得浑身是伤我怎么用?”
说完便要掀开他的衣裳查验。
人牙子生怕我看完不买,连忙拦住我的手,只掀起一只袖子给我瞧,一截光洁白皙的藕臂露出来。
“娘子放心吧,我们做生意讲诚信的,指着他赚钱呢,不会弄伤他身子的。”
眼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我认真进入到砍价状态,斜着眼睛挑三拣四:
“这脸不就是你们打的吗?遮遮掩掩的,谁知道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伤?买回去养伤还得花钱。这身子骨瞧着弱不禁风,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回去怕是得我伺候他。说不准还有什么隐疾,用不了几年就没了,青楼都不收,总不能让我做冤大头吧?这衣裳破得,给他制新衣又是一笔开销。性子也不乖顺,还得我费时费力驯服了,你瞧他还瞪我呢……”
人牙子在我一番狂轰滥炸下节节败退,想反驳但实在觉着我说得有理,大有一种我若不买这货就砸在手上了的架势。
我乘胜追击,一口气将价钱砍到十两,拽着麻绳牵走他时还满眼不甘,实在是亏大了呀!
我和人牙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讨价还价时,阮玉在旁一声不吭,只拿一双迷蒙的泪眼狠狠瞪我。
想来他也知晓,若无人买他,回去人牙子那里他要遭受怎样的折磨。我一个孤家寡人的,兴许在我这还能逮着机会逃跑呢!
我猜他是这么想的,因为在上山的路上他就跑了三回。
我没给他蒙上眼睛,牵了他一段就不牵了,懒洋洋道:“你腿没坏,自己走吧。”
果真是没坏,方一解开他的绳索,他拔腿就跑。
我也懒得去追,只不过是在他迷路时好心过去给他指路,在他跑到悬崖边时拉了他一把,在他摔破膝盖时将他扶起罢了……
得,这下腿是坏了。
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承受着他双手的推拒,想着回去还得给他治伤,给他洗干净,给他制新衣,还不知能不能教会他洗衣做饭给我换药……
不禁感叹那青楼真是有先见之明。
回到村里,遇到的村民纷纷笑盈盈地向我打招呼:“三娘回来啦。”
在看到阮玉后更是热情高涨:
“这是三娘带回来的夫郎?叫个什么名儿呢?”
“怎弄得这样灰头土脸的?得赶紧洗洗换身衣裳!”
“我家刚烧了热水,来我家洗吧!”
“我家有多余的男子衣裳,来我家!”
“我家的饭熟了,洗完过来吃饭!”
阮玉看着热烈欢迎他去洗澡换衣吃饭的村民们,有些不知所措,我微笑着一一谢过。
最后是村长出面,让她家的夫郎小凤把阮玉带回了家,才算平复了村民们的激动的心。
谁也没想到出浴后的阮玉是这个模样——
清癯修长的身段上罩着浆洗得发白的蓝衫,衣袍宽大,风过时他仿佛要凭虚御风,凌空而去。
湿墨般的长发披散着贴上脸颊,那乌发和雪肤泾渭分明,黑的愈发艳丽,白的愈发圣洁。
双颊尚未完全消肿,白里透出微微娇媚的红,那眼尾也红,似是勾勒出的一抹胭脂。
村民皆赞叹他的美貌:
“我活了一把年纪还从未见过这么俊的小郎君呢!”
“小凤的旧衣裳穿在他身上瞧着也贵气了不少!”
“咱们全村的男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他一个,我宣布从今日起他就是咱西山村的村花了!”
“三娘真是好福气呀!”
“这小郎君也好福气,三娘是多好的人呀!”
小凤将他送到我面前,还递给我一筐鸡蛋和草药,叮嘱道:“方才取了熟鸡蛋给他滚过脸了,还需每日滚一回,男子的脸可马虎不得,尤其他还生得这样俊。给他洗澡时发现他的膝盖破了,已经上过药包扎好了,今后注意伤口莫要沾水。三娘你自己的伤也未好全,这些草药留着用,不够再来拿。”
他要走时,阮玉拽住他的衣袖,小声嗫嚅:“小凤哥哥……”
小凤转身拍拍他的手,宽慰道:“我方才已经同你说了许多了,你妻主是个好人,我们村里的人也都不错。你就踏踏实实跟她过日子,在我们村安安心心住下来,有空常来家里吃饭!”
阮玉这才慢慢松开手。
我再三向小凤道谢,又提了两只猎来的山鸡送到村长家。
兴许是小凤的话起了作用,阮玉对我的态度缓和了些,跟我回到了我那间土坯房,也不再一心想着逃跑了。
但他仍是紧张不安,独自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这种紧张不安到了就寝的时候更是全面爆发,我不过脱了件外衣要上床歇息,他就疯了似的手脚并用,大骂我淫贼。
拜托,我要睡觉啊……
身上的刀剑伤已经痛了多日了,村里的这些寻常草药疗效不佳,也不能进城去大药铺买上等伤药。
一是没钱,二是容易暴露身份。
以至于伤口愈合速度缓慢,再不能保证充足的睡眠,怕是要落下终身残疾。
于是不得已对他用了些强,倒是意外得知了他的难言之隐。
尚书公子痴恋皇女,皇女失踪千里奔寻,却不知眼前弃如敝屣之人竟是心心念念的皇女……倒是梨园最爱的戏码。
我不由得微微一哂,真是个小傻子。
好在第一夜将他收拾服帖,从此约法三章,我替他打探三皇女的消息,他给我洗衣做饭照顾起居,日子便安生下来。
4
不……其实起初也是不安生的。
阮玉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哪里做过洗衣做饭照顾他人的活计?
从未沾染阳春水的十指浸泡在初秋略微寒凉的水里轻轻打战,红着眼圈,眼角的泪将掉未掉。
小心翼翼地揉搓、淘洗,再温温柔柔地晾晒、翻炒,最后毕恭毕敬地将成品呈给我,道:“妻主,请穿衣。”“妻主,请用餐。”
接连三次让我穿上还沾着血和脏灰且略湿的衣裳,以及给我吃了不知几锅夹生且寡淡无味有时还会吃出若干粟壳和几条小虫子的饭菜,还好意思邀功一般伸出满是血泡肿得像红萝卜似的双手给我看。
看得我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他吃一样的饭菜,穿衣情况也相同,我都怀疑他仍对我怀恨在心,想借机谋害我,本身对穿着吃食并不挑剔的我忍无可忍将他丢到村长家,让他和小凤学手艺去了。
我则趁着万物冬眠之前每日进山打猎,再将猎来的野物带去山下换钱贴补家用,并且告诉阮玉我会顺便去打听三皇女的下落。
我也知母皇知我幸存会再派人寻,因为我所在的西山村离当日剿匪的匪寨并不远,算是兵行险着,熟悉我的人都知我生性谨慎多疑,故此反倒安全,加之当日我伤重难远行,便在此安顿下来。
但若有心加害之人猜到了其中的关窍回头寻我,便又是一场杀身之祸。
于是我一边散播有关三皇女的假消息,一边给我的人留下特殊的信号,希望白倾凰或其他居心叵测的人被那些假消息误导,希望我的人比她们先一步找到我。
先前阮玉得到的那条“三皇女在燕市现身”的消息便是我散播的,燕市距此不近,有两三日的路程,阮玉却误打误撞真的到了我的所在地,只能说是命运使然。
每每回到土坯房,坐在同一张矮桌前吃饭时,我都会告诉阮玉我打探到了什么新的有关三皇女的蛛丝马迹,准备如何如何求证之类,再送他一点从山下捎上来的他没见过的小玩意儿,阮玉自然十分欢喜。
小凤是个好先生,会言传身教,一步一步示范给阮玉。衣裳如何搓,用什么皂角,如何捶打,如何拧干,如何展平晾晒;米如何淘,淘几遍,加多少水煮;菜蔬如何摘叶,肉如何切,加什么调料,或蒸或煮或炒的做法都一一教给他。
眼见阮玉做的饭菜越来越可口,我穿的衣裳也越来越干净整洁,我们相处和睦,与村民关系亲厚,我不由得在心里发出满足的喟叹,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本来我身上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结痂,不必再每日上药换药,只要擦身时避着些即可。
但如今已近秋末,山中野物难寻,我想在冬天到来之前多储备些过冬的粮食和银钱,便提着弓挎着箭越走越深。
谁知竟碰上了一只正在捕食的吊睛白额虎,我与猛虎搏斗的过程中撕裂了伤口,最后虽杀死了猛虎,但也弄得满身鲜血淋漓,我的血和虎血混在一起染红了衣衫。
我没力气再将虎整个扛回去,只抽出随身的小刀将虎皮剥下来,想着虽没猎到野物还能将虎皮换些银钱。
阮玉见到满身是血的我吓了一大跳,再看到虎皮也什么都明白过来,赶忙让我快去床上躺好。
我嘱咐他烧一大锅水,便脱了外衣在床上趴下,待水烧好了我对他道:“你去村里寻个女人过来,谁有空叫谁。”
他静默半晌未动。
我疑惑偏头看他:“怎的不动?”
这小子莫不是想等我失血而死吧?
他眉目低垂,将粉唇咬得泛白,最终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眼看向我。
轻声道:“妻主,玉儿想试一试。”
我有些诧异,挑起眉毛:“你确定?你平日不是生怕与我接触吗?”
他微微地却也坚定地点了点头:“妻主为玉儿为这个家付出良多,竟重伤至此,玉儿心中愧疚难当,也想尽绵薄之力为妻主分忧。”
“你可要想好了,这是要碰女人的身子,你不是还要清清白白地嫁给三皇女吗?”
他目光似有一瞬动摇,随即又摇摇头:“这是救死扶伤的善事,想必三殿下会体谅的。”
“……你若执意如此就来吧。”
他靠近过来,伸出双手却停在半空中,似是不知如何下手。
我只得一步步详细指导他:“先解衣带……对……把亵衣扒下来,扔地上就行,满是血污的。再拆绷带……和皮肉粘在一起了,拿剪刀来……不要慌,慢慢来……”
我偏头看着他,他玉白的脸颊变得通红,秀眉紧蹙,眼中是难掩的慌乱,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不觉十分有趣,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埋怨地瞪我一眼:“玉儿都快慌死了,妻主还笑!”
“好好好,我不笑。”我抿抿唇,“你擦擦汗,莫给我伤口上撒盐。”
他听话地拿袖子抹了两把额头,手上继续动作。
随着他“嘶”地倒抽了口凉气,我感觉背上一片凉意,绷带应是都拆了下来。
同床共枕多日始终不曾宽衣解带,阮玉头回看到我的伤口,想来是吓到了。
刚想宽慰他两句,见他神色还好,只是有些呆滞,便也不多言,只继续指导他。
“将帕子打湿拧一拧拿过来……把血擦掉,避着些伤口……好……再将草药捣一捣,敷在伤处,敷均匀些……不错,还要拿些新的绷带,贴着伤口缠一缠,缠紧些……”
感觉到最后一条绷带被打上结,我满意地动了动身子:“这样就好啦,多谢你。”
他声音低低的:“妻主何必言谢。”
又给我找来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上,简单吃过晚饭便洗漱就寝。
我闭上眼睛想早早入眠,因为我深知睡眠是修复身体的良药。
但是我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始终不曾有困意,我睁眼看他,只见他眼睛睁得大大地透过墙上的窟窿盯着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当初紧紧缩在墙角想方设法地远离我不同,如今他倒也能正常地平躺在床上,只距我半臂之遥。
我觉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是有些诡异,想着不如明日便挖些泥土来将这个窟窿填了吧。
忍不住开口:“你睡不着吗?”
“啊,妻主也未入眠……”
他小小地吃了一惊,目光从那个窟窿上转移到我脸上,而后有些赧然:“是有些心事。”
我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与妻主相处这些时日,玉儿还未问过妻主的事呢……”
他犹豫着开口:“听村里人说,妻主本是随三殿下剿匪的军士?妻主身上那些伤……是山匪所致?”
“是。”
他叹了口气:“可怜妻主一身娇肤,竟遭受这样的摧残……”
“玉儿欸,”我觉得好笑,戏谑道,“这可不像是闺阁男子讲的话哦。”
他面上又染了些粉色,局促道:“玉儿只是由衷怜惜罢了。”
他顿了顿:“其实妻主比玉儿更盼着寻到三殿下吧?听人说三殿下待军中将士如手足,将士们亦十分爱戴三殿下。”
我不置可否。
“妻主可以给玉儿讲讲三殿下在军中的事吗?”
他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眼里满是求知的渴盼,实在令人不忍拒绝。
我想了想,道:“我只是个下等军士,不曾得见三皇女。”
怕他失望,又补充道:“但是我知道许多军中将士的事,你要听吗?”
他切切点头:“要!”
于是我讲了一个又一个走投无路从军的小兵、新婚燕尔离家征战的青年、羁旅四十年孑然一身的老兵的故事……就连那山匪不得已叛乱的情由也同他讲了。
“郑六娘才十五,比你还小呢,初时不会武,枪都扛不起,睡觉要抱着布娃娃,听到喊『集合』就打哆嗦……李二娘成婚不到一个月便被召来,日日讲她家夫郎如何温柔贤惠,还说回去要和他生三个女儿,听得老兵都艳羡……崔姨十六岁投军,如今已经五十有六,无女无儿,家中亲人皆不在,她说沙场就是她的归宿……那匪首本是个小吏,打抱不平失手杀了人,为躲避追捕藏,在这山中打家劫舍为生,临终前将她的夫郎和孩儿托付给我,说他们不曾作恶,求我放他们另谋生路……”
可是这些人最后都死了,或死在平息匪患之中,或死在那场无妄之灾中。
一直讲到天色近明,阮玉听得一时发笑一时抹泪,最后他微微侧过身,将他的手柔柔地放在我肩头片刻,又轻轻抽去。
叹息道:“妻主也如三殿下一般,心里装着天下人呢。此皆乱世所致,非一人之力所能改,妻主不必过于伤怀……愿天下太平,再无战乱。”
便阖上眼眸沉沉睡去。
我微微一愣,而后释然笑开,在心里默念:
愿天下太平,再无战乱。
5
次日,我将虎皮带去山下贩卖。
发现街上的官兵比平日多出许多,且个个军容整肃,行色匆匆,还有在关口擎着画像一一辨认行人的。
我心中顿感不妙,匆匆卖掉虎皮,买了几盒男子的胭脂水粉。
拐进一条小巷,在这张假面皮上涂涂抹抹,再次乔装易容。
而后进了一家茶肆,点了一碗茶,侧耳静听茶客们的交谈。
“听说县里来了大人物,连县官都惊动了,竟亲自出城相迎。”
“似乎是在寻什么人,这些官兵正在挨家挨户地盘查呢。”
“咱们这小县里能有什么人值得上官们大动干戈?”
“莫不是寻先前来剿匪的三皇女殿下吧?”
“三殿下的消息真真假假,有人说她在剿匪中遇害,有人说她侥幸逃生,也不知该信哪个。”
“三殿下乃凰神转世的天命之人,哪能轻易薨逝?且朝廷至今仍未发丧,定是还活着的。”
“可即便活着,也应当早已去了别处,怎会还在咱们县呢?”
“我听闻三殿下往南走了。”
“我听到的不一样,应是往西走了。”
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我的去向,终究没个定论,只感叹一句“活着就好啊”。
我心中暗忖,县官相迎……
应当是明面上的人物,朝廷的钦差。
最坏的结果出现了,白倾凰比我的人先一步找了过来,现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得赶紧转移。
……要不要回去带上阮玉呢?
白倾凰的人对他不算威胁,说不定是件好事,得知他的身份后应会将他送回阮府,说起来她们两家还有姻亲,阮玉还是她小叔子呢。
若带上他逃跑对我来说反倒是个累赘,兴许他还不愿意呢。
思及此,我便迈步向关口走去。
快到关口时,我又转念一想,依阮玉的性子,不找到我他是不会罢休的,说不准他还会求皇太女带上他一起去寻三皇女。
白倾凰若见他对我如此执着,阮家家主又对他偏疼一些,万一担心回京之后阮府站在我这一边,而对他起了杀心呢?
天高凰帝远的,随便伪造成奸人所害轻而易举,死无对证。
思及此,我又转头往山上跑去。
也没空想此举是不是会给我自己带来危险,回去告诉他真相,愿意不愿意的,自己的路应该自己选。
也许多日的相处让我放心不下他,那一顿顿热腾腾的饭菜,那一件件干净整洁的衣裳,那每一次迎我进门的笑脸,那一声声温柔中略带羞怯的“妻主”,还有那一句虔诚的“愿天下太平,再无战乱”……
也许只是我想带上他。
匆匆跑进屋子,没理会阮玉惊讶地询问:“娘子是……”
自顾自地从床底翻出我的青锋剑,抽剑出鞘试了试,嗯,尚且锋利。
转头对阮玉道:“阮玉,我的仇家寻来了,我放你自由。留在这,去别处,或是随我走,你自己选。”
阮玉被我这提剑的肃杀模样吓了一跳,愣愣地问:“是妻主……怎的突然要走?”
我刚要答他,突然察觉到屋顶上有微小的动静,示意阮玉在此不要动。
我则顺着墙上的窟窿蹿了出去,飞身上了屋顶,一剑斩去,对方提剑挡住。
待要再攻,却听得对方略带哽咽的一声:“殿下。”
我定睛一看,心中一喜,收了剑,笑道:“欢郎,你怎么在这?”
是我的内侍秦欢,平日在宫里贴身伺候,可他的武功也是不俗的,是我的暗卫首领之一。
我们白凰国女尊男卑,崇尚武力,据说女子因为有凰神庇佑,故而习武天赋远胜于男子。
男子并非不能习武,只是练功十日只相当于女子练功一日,进益缓慢,大多数男子便不去习武,专注在家中相妻教女。
但也有少部分男子以勤补拙,天赋不足便十倍百倍地练功,也能达到女子中的佼佼者的功力。
秦欢便是这样的男子。
我不论性别任人唯贤,又因秦欢长相与萧涣之有几分相似,平日便将他带在身边,赐名“欢”。
在离京剿匪之前,我让他替我留意萧涣之和白倾凰的动向,没带上他,没承想是他最先寻到了我。
他擦了擦眼睛,深深作揖,正声道:“属下是循着殿下所留的信号来的,殿下的一百四十七名暗卫候在山下,属下先上来打探,果然殿下在此处……皇太女的人也到了,殿下快随属下离开此地!”
我和秦欢双双跃下屋顶,当着阮玉的面扯下那张假面皮。
看着阮玉震惊错愕的脸,平静地又问了一遍:“你想好了吗?留在这,去别处,或是随我走?”
匆匆与村长和小凤告别,将囤积的过冬的粮食分给村民,我们下山召集了所有的暗卫,上了秦欢事先备好的马车,直往凰都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但凡有阻挡的都被我的暗卫杀死,听秦欢说此次出动的人不少,白倾凰带的钦差且不论,甚至还有四皇女的人。
我有些奇怪:“四妹平日不是只喜玩乐,不关心旁的吗?怎的也来寻我?”
四皇女白倾阙,是当今凤后的女儿,沉溺享乐,不学无术,小小年纪便是南风楼的常客,一夜往往要几个男子作陪,一掷千金也不眨眼。
秦欢道:“属下不知,因不明来者是敌是友,属下吩咐先下手为强,不可使殿下再度涉险。”
我赞许地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属下还听闻阮府走失了五公子,因而也派了人来。”
我闻言抬眼,望向缩在马车另一端坐立难安满脸烧红的阮玉。
若是初时不懂,如今见了我这张脸,听着秦欢一口一个“殿下”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只怕是他将这些天我们相处的细节从头到尾地回忆了一遍,然后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心都有了吧?
又是这副受惊的小兽的模样儿,真是有趣。
我有心逗他,叫了声:“阮玉。”
“啊……啊。”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张口要喊“妻主”,又忙改口:“妻……殿下。”
我笑道:“怎么样?阮府的人来了,要随他们回去吗?”
“不要!”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又觉得失礼,小心地问:“玉儿可以随殿下回去吗?”
“自然。”我笑着点点头,“我说过你尽可选择。”
他似是松了口气,脸上漾出柔柔的笑意。
但又不知想到什么,轻咬了下唇,不时瞄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心中明了,正色道:“若你心意不变,我自会让你得偿所愿。”
他白皙的脸颊上绯色更盛,娇艳得令人不忍逼视,轻轻垂下羽睫遮住眸中的光彩,蚊蚋般的一声“嗯”钻入我耳中,有些痒痒的。
萧涣之,你既毁了诺言,我又何必苦守呢?
我想,这样也好。
6
回到凰都,我先派人将阮玉送回阮府,而后火速向母皇禀明了我在剿匪之后遇袭一事。
母皇震怒,文晟一干人等本要立刻处死,但因皇太女一直喊冤,于是先关入死牢审问,白倾凰则被禁足在东宫接受调查。
而后,我找到荥秋以及其余所知的尚存于世的阵亡将士的家人,贴补私产为她们置办了后事,而对于那些无亲无故的将士,则在我的宫中为她们设立了灵位。
半年未见我爹,倒是想他得紧。
他虽和阮玉一样如蒲柳般弱质纤纤,但他可不会体谅我的难处,更不会像阮玉那样掉小珍珠,至少在我面前不会。
也不知这半年他有没有被凤后欺负,是不是在等着我去给他撑腰。若还不去看他,只怕他要上门将我臭骂一顿,于是一闲下来我便赶紧赶了过去。
“爹,你又在写话本子了?”
一进门我便见我爹伏在案前提笔涂涂画画,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展颜微笑。
“嗯。”他似是早知我要来,毫不意外地继续他手上的活儿,头也不抬道,“这回写的是你奇袭匪寨大获全胜的事儿。”
“啊?”我见他情绪还算稳定,忍不住吐露心声抱怨了几句,“能不能别写了?这事儿我都没和你提过一句,写出来没一点事实依据,太假了,一分要夸成十分……就像你先前写我是凰神转世的那个话本子,竟连那匪寨的人都看过,人人把我当神仙,我都不好意思出门了……再说哪有大获全胜,去时五千人,回来只我一人,还是被秦欢他们救回来的……”
这事我自己都不愿再提的。
他闻言扔下笔,不满地瞪着我,道:“这不正说明你爹我的书风靡全国吗?我帮你塑造了如此深入人心的形象,让敌人未见其人三分惧,成为你决胜的关键,你不感谢反倒怨我?再说后来伤亡惨重这事能怪你吗?分明就是有人处心积虑加害于你,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谁能想到那人这次竟敢做得这样明目张胆?你不过一个还未受过浴火礼的小丫头,又是初次领兵作战,以五千兵马对抗数万匪军获胜,将其招降,又以疲敝之师迎击在暗中蓄谋已久的精兵,能活着回来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一回想起来我就觉得痛苦,眼见我爹还要滔滔不绝地再说下去,我连忙打住他:“好好好,感谢你感谢你!爹你真是我的大福星,我了不起,你继续写,继续……”
我爹知道我听不进去,又是白我一眼,提起笔边写又边说起了另一件事:“听闻你此次是带着阮家五郎一起回来的?他前阵子离家出走,一走一个多月,闹得沸沸扬扬,果然是去寻你了?”
“嗯。”我艰难地点了下头。
我爹叹了口气:“这阮五郎是个痴心的,他从小发的愿心满凰都皆知,故虽才貌双全,也无人上门提亲。男子的名节最是要紧,他此次为你是不顾一切了。昨日你阿娘私下召见他,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还是同样的回答,不求万金,只求能嫁给你。因你前些年心思一直在涣之身上,始终不曾看他一眼,你阿娘没有立即答允他,让我来先问问你的意思。照我说,涣之好是好,可过去的毕竟过去了,人要向前看。阮玉也很不错,此次又与你结下善缘,莫要辜负于他。你若实在不喜欢他,便先纳为侧君,再另择正君,以他的身份做小侍太不像话了些……”
“不。”我摇摇头。
我爹怕我不愿意,待要再劝。
“阮玉会是我的正君。”我一字一句道。
我爹略略惊讶,却露出了笑意。
“咚。”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撞在木头上的声音。
我们齐齐转头看去,只见萧涣之提着食盒站在门口,脸色发白,身形微颤,如风中摇曳的枯枝,要一只手撑住门框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望向我们,惨淡一笑,俯身一拜:“见过白父君、三殿下。”
他如今是太女君,随皇太女住在东宫,白倾凰被禁足了他却没有,仍可以自由出入后宫。
我爹赶忙将他扶进来坐下,佯装生气道:“你这些时身子不好,不是说了不必日日过来吗?又亲手做了点心……你如今已是太女君,只需拜凤后为父君即可,我不过一个侍君,哪里用得着行此大礼?”
萧涣之执拗道:“涣之的父亲去世得早,这些年白父君一直将涣之当作亲子对待,在涣之心中白父君便如同生父在世,自然担当得起。”
我抬步欲走,不愿再看这出父子情深的大戏。
哪知我爹突然叫住我:“倾城,你去给涣之倒碗参茶来。”
我脚步一顿。
萧涣之连忙要起身制止:“涣之不过来看看白父君,这便要走了,怎可劳动三殿下?”
我爹按住他,对我疾言厉色道:“快去,涣之病了!”
见四周仆侍皆敛声屏气,我只好认命地倒茶去了。
他伸出双手小心地接过茶盏,轻声道谢。
萧涣之垂眸喝茶的时候我才来得及正眼看他,他瘦了许多,衣袍里空荡荡的,脸颊苍白凹陷下去,双眼下是重重的青影,端茶的指骨越发锋利嶙峋。
若他本来是芝兰,是玉树,如今就是即将枯朽的藤木。
……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呢?白倾凰待他不好吗?
我皱紧了眉头。
他一口气喝完茶,面色稍稍红润了些,抬眸再次道谢:“多谢白父君、三殿下,涣之感觉好多了。”
我不置可否。
我爹打开萧涣之带来的食盒,里头除了点心外还有一壶暖酒,也是萧涣之亲手酿的。
萧涣之喝不得酒,我爹便拿了两个杯子与我推杯换盏。
三两杯酒下肚,我爹笑对我道:“你不在的日子我可闷了,都是涣之每日来陪我说话解闷,听我骂凤后,不然我会被凤后气出病的。”
“爹,你这就喝多了?慎言。”我轻声提醒他。
……爹,你对侄儿骂亲舅舅不太好吧?你是没气出病,萧涣之怕是被你吓出病了。
“我没喝多!”他白我一眼,“涣之是站我这边的,是不是,涣之?”
“是。”萧涣之低低地笑了,“涣之说过视白父君如生父。”
“……”
还好这屋子的人都是我亲选出来伺候我爹的,连我的吩咐都不听,只听我爹的,否则他这个性子在宫里都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我爹无不骄傲道:“好在现在你回来了,可以为我撑腰了,看凤后还敢不敢天天欺负我!他的女儿成天游手好闲、胡作非为,哪里比得上我的女儿,小小年纪立下赫赫军功,长得还美若天仙!涣之,你说是不是?”
“是。”萧涣之忍笑,“白父君说得极是。”
“……”
我爹被捧上了天,继续大着舌头说:“就是那皇太女在我女儿面前也不值一提,不过就是仗着出身……女儿你放心,爹会给你最好的……”
眼见他越说越糟,我一把夺过他的酒杯:“爹,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他还要扑过来抢:“拿来……我没醉……”
我轻轻一掌把他劈晕,将他抱起往卧房去,萧涣之也想来搭把手,我挡开了他。
安顿好我爹,我将他宫里的所有人召集起来训诫一番,严令不得吐露半字,否则严惩不贷。
众人皆领命。
我抬步疾走出去,萧涣之也追上来,在我身后轻声唤“清尘”。
我心中烦躁,头也不回越走越急。
身后的脚步声渐远,呼唤声也消失了。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萧涣之跪倒在地,手撑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破碎如跌落泥潭的神像。
我心头一紧,疾步走到他面前,问:“你怎么了?”
他是自小习武之人,怎会羸弱到如此地步?
他用手捶着胸口,喘得连话都说不出。
我只得将他扶起,在一边坐下,传输了些内力助他顺气。
见他气息渐顺,问:“好些了吗?你到底生的何病?”
“好多了。”他淡淡一笑,“不过是风寒罢了。”
我转身就走,冷冷扔下一句话:“既然你还要骗我,那我也不管你,本身就与我无关。”
“清尘。”他拽住我的袖子,艰涩开口,“太女殿下要我助她寻昆山玉,卜出玉的所在是个消耗气运的法子,故而身子疲惫,不过你不要担心,休息几日便好了。”
昆山玉……相传是凰神和凤神的遗骨所化,得之者可以继承二者的神力,号令天下。
可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传说了,真有这种东西吗?
我疑惑道:“她已经是皇太女了,还要昆山玉做什么?”
“清尘,你也知道,太女殿下被立为储君一事朝中早有诸多非议……”
我自然知道,白倾凰能力平庸,却残忍暴虐,经常将下人虐打致死,反对她即位的人不在少数。
我嗤笑一声:“她担心帝位不稳,便想着去追寻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言?与其费尽心思寻这些死物,不如为民谋利做些实事。”
“你说得对,但这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我已探寻到一些眉目。清尘,你知道为何近两年我们对上东边的玄凤国战事不利吗?听闻玄凤国的皇太子玄冥寻到了凤神的遗骨,继承了水灵之力,每次与之作战时便天降暴雨,洪水泛滥,冲得我军溃不成军……故而暗中寻访昆山玉也是陛下的意思。”
传闻凰神和凤神是一对怨偶,数百年前下凡历劫,分别建立了白凰国和玄凤国两个国家,彼此征战不休。
身正归位之后,两位神主又在昆仑山共同御敌,历经了一场大战,双双神殒,遗骨化为一白一黑两块昆山玉。
神主的血脉传承数百年至今已十分稀薄,但据说后世皇族中会诞生神主的转世,转世之人拿到昆山玉后便会继承神力,成为新的神。
我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这些都是我爹话本子里的内容,没想到有这么多傻子当真。
我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我没有兴趣,我要走了,你小心别死了。”
“清尘……”他又是将我拽住,眼中流露出祈求的神色,“你……要娶阮公子了吗?”
我的火气涌上来,甩开他的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似乎与太女君无关吧?萧涣之,当初我来求着你跟我走,是你说此身分明,是你说不再私会,是你先负我的,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你既然打定主意站在皇太女那一边,又何必来纠缠我呢?”
他凝视我半晌,那个眼神刺痛了我,而后自嘲般地笑道:“这样也好……”
我冷冷道:“今日我与你说的,我爹与你说的,只要你不吐露出去,我们便相安无事,今后你也不要再来了。”
“我不会的。”他嗓音里尽是嘶哑的哀伤。
我转身之际,听到他的声音轻轻的:“清尘,我会让你心愿得偿,你也要多加提防身边人,遇袭之事疑点重重,你所认定的不一定是真相……”
我全不理会,男人果然是嫁乞随乞,嫁媪随媪,他对白倾凰也生了情意故而为她开脱吗?还让我去疑心身边人,好一出离间计。
身后吟诵的声音缓缓飘来:“卿若清路尘,仆若浊水泥……”
直到散入风中消失不见。
7
夜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萧涣之病柳般的身姿又现于我眼前,嘶哑的嗓音又钻入我耳中,挥之不去。
我负气翻身坐起,跑到书房去翻我爹堆在我这里吃灰的话本子,上头应当写了寻昆山玉的法子,为什么一定得是萧涣之呢?
书页簌簌而动,果然在其中一页有记载。
上写因初代凰帝是凰神本尊下界历劫的凡身,须得当初追随神主开国的功臣嫡系血脉以自身精血为引,还必得是未经人事的处子之血,辅以阵法方能探寻玉的踪迹。
开国元勋传承至今的也只萧家一家了,而萧涣之正是萧家这一代的嫡系独子。
可未经人事……难道大婚后白倾凰都不曾碰他吗?
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叹了口气,叫了声:“欢郎。”
秦欢立即出现在我眼前,俯首抱拳:“殿下。”
“我那库房还有些滋补气血的良药,你明日着人随意混些旁的礼物一并给东宫送去,便说是我爹送的。”
“是。”他领旨后并不退去,等着我别的吩咐。
自从告诉他我不想再听任何关于萧涣之和白倾凰的事了,他便不再向我传报她们的动向。
可今夜我突然又想问一问。
斟酌着开口:“这些时……太女与太女君如何相处?”
“在人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并无异常。可属下瞧着,太女似是更宠幸阮侧君些。”
“知晓了。”我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他却提醒了我另一件要紧事:“殿下,皇太女仍不愿认罪,需要加派些人手搜集证据吗?”
“嗯。”我冷冷地,“这笔账连同二姐那份,我早晚要找她一并清算。”
两年前,二姐在她的浴火礼上无故自焚,陨落于十八岁那年。
浴火礼是白凰国的皇族女子在成人时的惯例,每位皇女在这一天穿上特制的纱衣走上祭天台,等待正午温度升高,纱衣上的磷粉无火自燃。
白凰国的皇族对火天生有一定抗性,那纱衣有防火隔热的功效,那磷粉燃烧的火焰也是阴火,故而只是看起来火势汹汹,实则不会伤人。
此礼过后便意味着脱胎换骨、涅槃重生了。
而二姐浴火礼那天所燃之火却是阳火,这火霸道,不将所燃物吞噬殆尽不会止熄。
等我们听到二姐痛苦的哀号时已经来不及了,我那温柔善良的二姐,自小最疼爱我的二姐,却在我眼前被烧成了一团灰。
我的暗卫为我搜集来的线索表明,这与负责主持浴火礼的白倾凰脱不了干系。
只是苦于没有直接证据,我暂时还不能打草惊蛇。但早晚有一天,我一定要让她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对同母同父的亲妹妹都能痛下杀手,我不会允许这种不择手段的人若无其事如愿以偿地坐上那个位子。
那个位子上的人是不是我不要紧,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她。能力不足便想着靠这些歪门邪道取胜,我偏要堂堂正正地赢她。
8
“三姐!”
下朝后,四妹突然笑嘻嘻凑到我眼前:“妹妹见你自回宫后便一直神情郁郁,思虑太重可不好,妹妹见了心疼得很。今晚妹妹在宫外的酒楼订下了筵席,一来给姐姐庆功,二来我们姐妹两个也许久未叙旧了,姐姐可愿赏光赴约?”
我想起秦欢说来寻我的人中有四皇女的人,便有心探问一番。加之这些时确实整日精神紧绷,郁结于心,出门散散心兴许能有所纾解,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于是我便爽快地应承了。
到了四妹说的酒楼一看,这哪里是酒楼?分明就是凰都最大的青楼,南风楼。
我这四妹年纪不大,可流连花丛、醉生梦死的传闻我可听了不少,眼前浮现起阮玉泪眼蒙眬的脸,我的步子顿了下来。
“走吧走吧!”四妹抱着我的胳膊不停催促,“姐姐放心,今日是为姐姐庆功,妹妹知晓姐姐的为人,只与姐姐宴饮畅谈,绝不会做令姐姐不快之事。”
听她这样说我也不再推辞,抬步往里走。
我是头一回来这南风楼,在门口见客人鱼贯而入已是惊讶,进了门更是被里头的热闹镇住了。
仿佛整个凰都的女子都聚集于此,歌舞升平,众宾欢宴,丝竹妙音充耳,酒肉香气四溢,宛如一个盛世。
“这南风楼一直都是这么热闹吗?”我问四妹。
四妹笑道:“今夜尤甚,因为今夜是南风楼的新花魁云雀的初夜拍卖。这云雀我见过几回,长得可是美得很,这些人大抵都是冲着云雀来的。”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表示了然。
我与四妹在雅间饮酒用菜,她缠着我给她讲剿匪以及遇袭的事儿,我真假参半地讲了讲,隐去了有关阮玉的部分。
她听后义愤填膺道:“这次大姐做得真是太过分了!她主动请缨去寻你时我还以为她是真的担心你呢,还借了我的人去帮她,哪晓得她就是幕后黑手。要是被她先寻到了你,后果不堪设想!”
没等我发问,她倒主动提起此事。
我淡淡一笑:“谁说不是呢。倒是要谢谢妹妹你还挂念着。”
“这没什么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摆摆手,“姐姐知道妹妹一向是最钦佩你的,皇太女德不配位,妹妹是真心觉得那个位子该是姐姐来坐呢。”
“莫要胡言。”我转着酒杯,警告地看她一眼。
“这都是妹妹的肺腑之言。”她撒娇地摇了摇我的手,“妹妹不堪大用,但一定会尽力襄助姐姐,只盼姐姐践位后能分给妹妹一块富庶之地,让妹妹做一辈子的富贵闲散人,妹妹便心满意足了。”
我并不搭腔,转移了话题:“别光说话了,看看歌舞吧。”
我们坐在临窗的位置,推开窗便能欣赏舞台中央的歌舞。
台上的男子舞动着围成圈簇拥着中间的一个少年,那少年与阮玉年纪相仿,十六七岁的模样,以红衣为底,外罩一身轻薄的金色羽纱,明艳异常。
虽坐得远看不清相貌,但那起舞的身段却极其灵动妖娆,扭动的腰肢如蛇一般妩媚勾人。
不仅跳舞,他还能边舞边歌,声音缠绵悱恻,扣人心弦,钻入耳中便是一阵酥麻,如百灵鸟的啼鸣一般婉转动听。
一曲毕,众看客纷纷出价,他的身价迅速水涨船高。
四妹笑道:“那便是云雀,他可真是个色艺双绝的美人儿。”
她见我眼露欣赏之色,试探着问:“姐姐若喜欢,妹妹便将他的初夜买下来赠给姐姐,权当给姐姐庆功,可好?”
我闻言眼中恢复了清明,正色道:“不可,身为皇族当勤政爱民才是,怎好耽于享乐?”
“姐姐的胸襟妹妹自愧不如。”她羞愧地低下了头,“可妹妹是个不中用的,见了他实在喜欢得紧,姐姐能否容许妹妹买下他,暂度一夜春宵?如若不能如愿,回去之后妹妹定要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了……”
我叹了口气,母皇和凤后都不管她,我又何必多事?
这云雀再好,在我这阅男无数的四妹眼里不过是个一时新鲜的玩意儿,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今日是你做东,自然客随主便。”
她得了我的首肯,欢呼了一声,拍下云雀,自去度春宵去了。
我便在夜色下独自往回走,本说只是宴饮畅谈,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的话还是信不得啊。
下次她再约我可不出来了。
“殿下……殿下……”
一道悦耳的男声略显急促地唤,脚步声匆匆而来。
我转头看去,那个红衣金纱的身影急急跑来,顿住步子,有些诧异地问:“你叫我?”
“是,参见三殿下。”他在我面前停下,微微喘息着行礼,怕我不知道他是谁,补充了一句,“仆是南风楼的云雀。”
方才看不清他的容貌,现下仔细一看,他生得果然是艳丽,雪肤红唇,眼波潋滟,如春水含情。
“你怎么跑出来了?”这会儿不该在和四妹寻欢作乐吗?
“四殿下是买下了仆,但并未幸仆,还为仆赎身。”他眼中光彩熠熠,“因为四殿下得知三殿下是仆的恩人,故让仆前来报恩。”
“什么恩人?”我一头雾水。
“仆本是西山村人,三年前仆的娘和爹死于殿下剿灭的那伙匪寇之手,仆也几经辗转,流落于南风楼中……”
他忍不住低头拭泪,又仰头看我,面颊绯红:“近日闻得殿下归来,仆喜不自胜,原本发愿此生卖艺不卖身,但只得出此下策,希望能引殿下前来。若殿下不来,便是宁死也不愿委身他人……幸而苍天怜惜仆的痴心,殿下竟真的来了!”
我皱起眉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慌忙跪地叩首:“仆不敢肖想殿下,只盼能留在殿下身边当牛做马报答殿下!”
我略一思量:“你说你是西山村人,那村长姓甚名谁,年岁几何,你可知晓?”
他虽面露不解但仍老实作答:“村长姓王名昌,年岁仆不知详细,今年大抵四十有余,她家夫郎名唤小凤的,原先对仆一家很是照顾。”
说得分毫不差,想来应当是实话。
想起在西山村时村长一家以及村民们对我的照顾,看着跪在脚下身子单薄簌簌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的云雀,我叹了口气,这份善缘报在他身上也是好的。
便道:“你起来吧。”又叫:“欢郎。”
秦欢从屋顶上飞身下来,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你带云雀入暗卫营,若他有习武的根骨便传他些武艺,若没有也不勉强,安排他做些闲散差事即可。”
“是。”
我又问他:“四殿下现在何处?”
“四殿下仍在南风楼中,寻了几个旁的男子寻欢作乐。”
我叹了口气:“你得空时去打听打听,四殿下给云雀赎身费了多少银两,从府上库房给她拨过去吧。”
“是。”
想来又是一笔巨款流失,我不免有些肉疼,从此更是坚定了我以后不随四妹出门的决心。
9
得了母皇赐婚,我与阮玉的婚期很快便定下来。
我虽未受浴火礼,但论年纪已可娶亲,阮府那边又催问得急,母皇和我爹便商量着先把我的婚事办了,来年生辰时再补办浴火礼。
此次剿匪,母皇犹豫良久如何对我论功行赏,剿匪成功是不假,但并不能算是凯旋。
我自己都在重伤逃亡之际,更顾不上我手下那些军士的生死,不知她们是被屠戮殆尽还是有些侥幸逃生。
最终只我一人回来,如此便算不得功劳,只能是功过相抵。
可是我回京这几日消息传开后,竟渐渐有人来投,有随我剿匪的幸存残兵,还有归降的山匪俘虏,零零散散也有两千余人,对于这些人我自然是重重奖赏。
母皇得知后大喜,纠结多日终于寻到了给我赏赐的由头。
借着这次大婚,便授我亲王的爵位,封号“安平”,又在凰都一块风水宝地赐我一座大宅子,金银珍宝无数,用作聘礼,也算是双喜临门。
三个月后,我身着衮冕,乘着辂车,车前车后列着长长的仪仗,到阮府亲迎阮玉入宫。
道路两旁站满了观礼的百姓,口中尽是些称赞祝福的溢美之词。
拜别阮玉的母亲父亲一干人等,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阮玉与我同上了辂车,向宫门的方向驶去。
在西山村时,阮玉一直是布衣荆钗,素面朝天,如未经打磨的璞玉一般质朴纯粹,以致我都几乎忘了他是极美的。
此刻他正襟危坐在我的身边,褕衣繁丽,花钗精美,而他低垂着如画的眉目,绯色悄然晕上雪腮,薄施脂粉的面容越发娇艳,人面桃花,柳眉轻敛,周身隐约散发着幽幽的兰香。
“有些时日不见,怎的话也不会说了?”我打趣他。
“殿下也知多日不见。”他略带哀怨地开口,“是九十六日。”
“你竟记得这样清楚?”我讶然。
“殿下自是国事劳心不得空闲。”他轻轻咬唇,眼中泛泪,“可怜玉儿一介闲人数着日子日夜思念殿下。”
“今日你倒坦诚,不避着我了?”我轻揽他的肩,“在西山村时你可是避我如洪水猛兽呢。”
他含嗔瞥我一眼:“殿下早知玉儿心意,那时还故意戏弄玉儿!”
“我并非有意隐瞒,那时是迫于情势隐姓埋名。”我轻叹,“且我自以为已给你留下了许多线索。”
他眨着迷茫的大眼睛:“殿下是在嫌玉儿笨没有发现吗?”
我忍笑:“我可没这么说。”
他微恼地轻拍我一下:“明明就有,殿下你坏!”
我们两个嬉笑打闹着入了宫门,到得殿上,阮玉向凤后、我爹、众侍君一一奉礼,礼数周全,身段清雅,仿佛换了一个人。
那个柔弱的小娇郎一下子变成了矜贵的尚书公子,令人感叹不愧是大家教养出来的郎君。
也不知那些繁琐的礼节他私下演练了多少遍,不经人提点,竟也毫无差错。
我爹自是喜欢得眉开眼笑,旁的侍君得知他的传闻后本有轻视之意,此刻也不敢怠慢,就连一向苛刻的凤后也不曾刁难他半分。
与太女君见礼后,萧涣之赞道:“王君好风采,真如传闻中的明珠美玉一般,光彩照人。”
阮玉微微一笑,道:“太女君谬赞了,仆在闺中便久闻太女君的大名,恨不能早些结交,今日一见果真惊为天人,令仆黯然失色。”
萧涣之待还要再言,我对阮玉道:“玉儿,时辰不早了,该去拜见母皇了。”
“是,妻主。”他谦恭地颔首。
与众人告退后,我便携着他双双往勤政殿而去。
在母皇那里行完礼数,母皇望着我们,眼中满是欣慰,细细叮嘱祝福。
我笑道:“听闻长姐大婚时,阿娘赏赐了一只红玉凤镯,今日可不要厚此薄彼,旁人有的,玉儿也该有才是。”
阮玉闻言害羞垂眸。
母皇笑骂:“三丫头真是个混不吝的,哪里就会少了你的呢?”
转头吩咐内侍:“呈上来。”
我定睛一看,是一只白玉凰镯,釉质温润,质地纯净。
母皇让阮玉伸出手,将镯套上了他的手腕,白玉与皓腕交相辉映,清丽绝俗。
母皇满意地点点头。
我打趣道:“阿娘那里怎的不是凤镯就是凰镯的?这也是先凤后的嫁妆吗?”
母皇嗔怪地看我一眼,正色道:“这只凰镯的来历可不简单,这是开国君主,那位凰神尊上的所有之物。”
我微微诧异,先祖真是凰神历劫的凡身吗?难不成我爹话本子里写的都是真的?
阮玉则大惊失色,深深作揖;“陛下,此物乃国之重宝,仆身份卑微,怎堪匹配?恳请陛下收回!”
母皇按下他的手,宽慰地拍了拍:“不过一个物件罢了,吾的三丫头也是国宝,你既嫁与她做了正君,又如何不能匹配?”
我笑了笑:“玉儿,既是阿娘给了你,你便收下吧。”
阮玉闻言不再推辞,再三拜谢。
之后母皇摆下宫宴,为我二人庆贺。
宫宴结束后,我们辞别母皇和我爹等人,乘上辂车晃晃悠悠地向王府驶去。
10
如今礼数已成,阮玉他已是我的正君。
入夜,我与他并肩坐在床前,他面色绯红,喃喃道:“殿下,玉儿好像在做梦一样……”
我笑着握住他的柔荑:“还唤我『殿下』?在殿上时你不是唤得很亲热吗?”
说着捏捏他的脸颊,软软糯糯,弹性甚佳:“疼不疼?”
他羞赧地开口:“妻主……”
我笑问:“在西山村时你唤我『妻主』不情不愿,如今可是发自真心?”
“自然真心。”他低垂的眸中神色晦暗不明,思虑良久终于开口,“且在西山村时,玉儿并非全然假意……虽初时不睦,但与妻主多日相处下来,了解了妻主的为人,也令玉儿心生情愫……只是早年发愿此生只侍奉三殿下一人,故而强忍爱慕……”
他忽而抬眸与我对视,眼眸清亮纯净,不含一丝杂质:“妻主不知,玉儿得知妻主便是三殿下后心中有多欢喜……在得到妻主的许诺后更是欣喜若狂,之后陛下赐婚,便日日寝食难安,在府中守着日升月落挨过一日又一日,盼着婚期的到来……”
“玉儿……”我轻抚他的秀发,心中微微动荡。
“妻主真狡猾,将玉儿的心里话都套了出来。”他佯装生气,又有些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神色,“可妻主从未对玉儿吐露过心迹,玉儿还不知……妻主是因顾及玉儿的名节才答允玉儿的吗?”
见他紧张万分地等着我的回答,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若我回答“是”,恐怕他会伤心落寞得要碎掉了吧?
“真是个小傻子,现在才想起来问是否晚了些?”我笑着揉揉他的脑袋,长叹一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会日久生情,我又何尝不会?”
回忆着相处时的点滴,原本以为已经弃情绝爱的我,不知何时也在心底发誓,若能活着回到凰都,此生定不负他的深情。
“妻主……”他一下子红了眼圈,眼角落下晶莹的泪珠,肩膀簌簌颤抖,“玉儿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
“好端端的,怎的又哭了?”我双手环住他的肩,将他的泪珠含入口中,略微酸涩,“如今你我已成婚,要多笑笑才是,不然旁人还以为我苛待你呢。”
他呼吸一滞,而后面如朝霞地轻轻点头:“嗯。”
我继而往下吻住他柔软温热的粉唇,他沉沉地阖上眼眸,羞涩而又顺从地应承迎合,衣衫渐褪,玉体生香,雪肤上绽开艳丽的花朵。他颤抖着虔诚地轻吻我身上每一道的伤痕,凤凰花烛晃动摇曳,爆开烛花,一夜缠绵。
11
三月期满,白倾凰仍拒不招供,只说那时文晟是向她告假回老家探亲,她根本不知文晟带兵袭击我之事。
而文晟那边在狱中受尽了酷刑,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只是还吊着一口气,刑官也不曾撬开她的嘴,她只坚称此事是她一人所为,与皇太女无关。
不得已只得先将白倾凰放了出来,治了一个治下不严之罪,罚了一年的俸禄,她的势力也被大大削弱。而文晟等人被定在秋后问斩。
成婚后,母皇准了我的婚假,让我多在府中陪伴阮玉。难得闲下来,我决定去会一会这位难啃的硬骨头。
“文内侍,别来无恙。”我望着刑架上被贯穿四肢和琵琶骨,浑身干涸的血迹和鲜血交织,散发着腐臭的气息的文晟,微微一笑。
她无力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看我一眼又阖上,嗓音嘶哑:“三皇女。”
刑官在旁提点她:“如今是安平王殿下。”
我倒不在意她的称呼,只是笑道:“文内侍这副模样真是可怜,让我也不禁有些心疼呢。不知当初文内侍袭击我之时,可有想到今日?”
“可你没死。”她声音淡淡,却隐含着几分不甘。
“是,我虽受了点小伤,如今却仍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我的声音渐渐冷峻,“可荥秋呢?却被你误杀,一剑贯穿心脏呢。”
她闻言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听闻你和荥秋是同乡,又是同批入宫的侍卫,被选拔出来分别放到我和皇太女身边,在此之前情同姐妹呢。”我目光冷厉,“亲手沾染上姐妹的血,滋味如何?”
她颤抖了一阵,又渐渐趋于平静,良久才道:“人各有命,各为其主罢了。”
我冷笑:“好一个各为其主!那么我又做了什么,逼得皇太女非要置我于死地?”
她的声音异常疲惫,仿佛随时都要陷入永恒的长眠:“我说过此事与太女殿下无关,是我一人所为。”
我隐隐有了些怒气:“文内侍,莫要将旁人都当是傻子,没有皇太女授意,你如何调得了她的兵?”
“这话我原已对刑官讲过,是我偷盗了太女殿下的兵符。”
“是吗?你以为当日之事你们主仆一唱一和,我便查不到吗?”我冷冷道,“我可是知道,那日皇太女的兵符并未失窃呢。”
“……”
“事到如今你还想着替她开脱?”我轻嗤,“你说人各有命,那么受尽折磨孤零零地死去就是你的命吗?而她依旧做着高高在上的皇太女,并不会感念你半分。”
她不再开腔,我也不急,只慢慢地自说自话,观察着她的反应。
“你对她忠心至此,是她承诺定能保你性命,还是你有把柄在她手中?”
话音刚落,她微不可察地轻动一下,却被我捕捉到了这点细小的动作。
“若是前者,你可知你已定了秋后问斩?也不见她替你求一句情,只怕是明哲保身还来不及。可你若招供,我会奏明陛下,将你以从犯论处,免你一死。”
“若是后者,让我想想,会是什么把柄……”我做出思索状,“是你的家人吗?”
她又是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我心下了然,乘胜追击。
“你已是一枚弃子,又未能成事,还害得她落魄至此。以我那位长姐的性子,你认为她会善待你的家人吗?
“而我,既能查到你和荥秋的关系,又何愁找不到你的家人?若你将事实和盘托出,我会救出你的家人,按照军中给阵亡将士家属的份例那样给她们一笔钱,让她们去别处安身,让皇太女再找不到她们。”
言罢是良久的沉默,但我很有耐心地等着。
“……殿下真能救出我的家人吗?”她嘶哑的嗓音中透出几分犹疑。
我斩钉截铁道:“你应当有耳闻,我白倾城从不食言。”
“皇太女嫉恨殿下的才学已久……”她终于愿意开口,刑官连忙拿纸笔记录。
“殿下是转世之人的传闻也令皇太女十分忌惮,担心帝位不保,故虽对太女君无意,却执意娶他,只因知晓他是殿下的心上人。正巧这时匪寇作乱的消息传来,便故意将婚期定在殿下的十八岁生辰,笃定殿下一定会去剿匪,一来好让殿下错过浴火礼……殿下兴许还不知,转世之人受过浴火礼便会成为新神……二来好在剿匪途中借山匪的名义除掉殿下,永绝后患……”
时至今日我即便相信先祖是凰神的凡身,也不相信我就是转世之人,毕竟那些都是我爹话本子里编出来的东西。可周围的人全都相信,并且因此要取我性命,那就十分荒谬。
何况一会儿说得到昆山玉可成神,一会儿说浴火礼后便可成神,没个定论。可三人成虎,连带我也不得不信了几分……若是浴火礼后毫无变化,谣言便会不攻自破吧?
我不动声色,只静静等她说完,刑官将她的话都记录在案,整理成供状,让她画了押。
走出死牢,我望着天上飘落的雪花,心中莫名生出无限怅然,对秦欢道:“欢郎,去查一查文晟的家人现在何处。”
“是。”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后隐去。
现在就只剩谋害二姐的证据了,天网恢恢,终不能任作恶之人逃脱。
12
大抵是由于在西山村的经历,阮玉闲在府中时培养出了新的爱好——研究食谱。
他每日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变着花样钻研着新的菜式,半点不让厨子插手。
只在做出成品后,会让他们做第一批试吃员,得到成功的评价后,那些菜肴才会出现在我的餐桌上,而他满眼小星星地等待着我的品尝。
事实证明,世人多是阿谀奉承之辈,即便做得不好吃又哪里会直言不讳?
所以我吃到嘴里的菜味道良莠不齐,但我本不是一个挑剔食物的人,只要能吃即可。
再说每个人口味不同,见仁见智,万一我觉得味道怪异的食物是别人口中的珍馐美味呢?
是以我总是用非常包容的心态面对阮玉做的新菜,不论如何都能微笑着对他说一句:“好吃,你的厨艺又长进了。”
再看着他眼中的小星星漫溢出来,想来也不是一件坏事。
不仅在厨房作乱,同时他还要插手浣衣房的事务,说他们处理不好我的衣裳,非要自己亲手洗亲手晾晒,给我的衣裳薰上他喜欢的兰香。吓得浣衣房的人三天两头来向我诉苦。
为了平息众人的怨气,我只得在就寝时和他谈。
“如今已不是在西山村,这些事你又何苦亲力亲为?”我执起他的手轻轻摩挲,“你是我的王君,只需养尊处优即可,莫要使自己受累。”
“玉儿不累,闲着也是闲着,能为妻主做些事玉儿心中十分欢喜。”阮玉毫不在意地笑道,“妻主是担心玉儿伤了手?放心,玉儿日日都敷玉肌膏,手还更嫩滑了些。”
“玉儿一生顺遂,最大的苦难不过是被拐卖的那段日子,但一想到就连那段日子也是和妻主一起度过,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上天真是垂怜玉儿,让玉儿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不说,还帮玉儿实现了年少时的心愿,如愿以偿地嫁给妻主。
“玉儿早知妻主和萧哥哥是情投意合的一对,玉儿不敢与萧哥哥相争,想着只做侧君、做小侍也好,没想到上天还是将妻主送到了玉儿身边,让玉儿做了妻主的正君,玉儿真是好幸福……
“玉儿还想着,若妻主还要外出领兵作战,玉儿也要陪在妻主身边,好为妻主洗衣做饭照顾起居,这些手艺万不可荒废了。”
我掐掐他的腰:“还想过西山村的日子?”
他痒得咯咯笑着在床上扭来扭去:“只要能在妻主身边,在哪里玉儿都不怕。”
我按住他吻上他的唇,听着他喃喃的低语:“妻主,玉儿好幸福啊……”
一室昏醉。
13
得到了文晟的供状,现在只要再拿到白倾凰谋害二姐的证据,我便可令她万劫不复。
只是那证据我费尽心力地找了两年也没有找到,不免有些懊恼,难道二姐的仇终不能报吗?
在我为此事焦心之时,秦欢为我引荐了一个人,说此人手中有重要的线索,我急忙召见。
待那人走进来,我定睛一看,这不是云雀吗?
那日将他收入暗卫营后,我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他眉眼仍是艳丽,如今打磨得更添沉稳。
秦欢道:“云雀习武的根骨不佳,没有护卫殿下的能力,幸而擅长搜集情报,属下便安排他入了情报司。近日听闻殿下在为二殿下的事情着恼,他想起来两年前在南风楼无意中听到的一件事。”
云雀行礼道:“启禀殿下,两年前皇太女曾到南风楼寻欢,当时接待她的是一位与我相好的哥哥。皇太女被哄得情动,酒酣耳热之际告诉我那位哥哥,她手中有一种磷粉,洒在衣物上可无火自燃,且所燃之火是能焚尽一切的阳火。还送了我那哥哥一小瓶,说若有人惹他不快,他只要在对方的身上撒上一丁点,便可以将对方烧成黑灰……我那哥哥害怕极了,担心皇太女清醒过来便会杀他灭口,只将此事告诉我一人,便匆忙逃走,不知所终,走前还将那瓶磷粉留下……便是这瓶。”
他说着递给我一个小瓷瓶,我听着他的话,胸中怒气升腾,接过瓷瓶的力道几乎要将它捏碎。
转身将瓶塞拨开,撒了一点在一旁的万年松盆栽上,命人搬到正午的庭院里。
片刻后,撒下磷粉的位置噌地燃起火苗,火势愈演愈烈,火焰一下子包裹住了整棵万年松。
我命人灭火,一桶桶水浇下去,火势丝毫没有衰减。拿衣裳用力扑打,那衣裳也瞬间被火焰攀上,吓得人赶紧松手。
就这样,那棵万年松在我们眼前被烧成了焦炭。
我回想起二姐临终前的惨状,怒气如这火焰一般不可遏制,目眦欲裂地看向云雀。
“你那哥哥还与你说了什么?比如这磷粉皇太女是如何得到的?手中是否还有?又放在何处?”
云雀被我吓得扑通跪下,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倒不曾与我说得那样细,只说东宫有间密室,便在皇太女的床榻下。”
我当即向母皇请了搜查令,不顾白倾凰和她的人的阻拦闯入东宫,命人搬开她的床榻,直接用炸药炸出一个大坑。
大坑下出现一条地道,顺着地道走下去,一坛坛瓷缸赫然而立,启开盖子,里头装的竟全是这种磷粉。
白倾凰见状也被吓傻了眼,大喊“冤枉”。我全然不搭理她,以为事到如今故技重施还会奏效吗?
当即向母皇禀明此事,连带我多年来搜集的人证物证,以及文晟的供状一并呈上,诉说了我和二姐这些年遭受的明枪暗箭。
母皇震怒,与群臣商议后颁下废除白倾凰皇太女之位的诏书,夺去她的一切职权,打入冷宫。
但实际上她还是保留了大皇女的身份,有仆从随侍伺候,不过是行动受到限制罢了。
真到决策的时候,母皇还是心软了。
皇太女之位空悬下来,群臣奏请母皇另立储君,有以阮衡为代表支持我的“立贤”派,还有以萧云皑为代表支持四妹的“立嫡”派,两派在朝堂上争执多日没个定论,闹得不可开交。
我倒不在意这个位子是我还是四妹来坐,只要不是白倾凰便好。
因而在两派争得水深火热之时,我还能心宽体胖地吃吃喝喝抱抱阮玉,倒是白胖了不少。
谁知母皇另辟蹊径,竟直接下了退位诏书,说我们几位皇女中寻到凰神遗骨昆山玉者便立即继任新帝。
好家伙,直接把矛盾一脚踢开了。
诏书一出,朝堂便恢复了清净,两派明面上没了动静,私底下疯狂派人打探昆山玉的下落。
我一想,母皇还真是偏心啊。这不是又给了白倾凰东山再起的机会吗?况且萧涣之早就在替她寻昆山玉,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寻到了呢。
白倾凰被打入冷宫,萧涣之和阮玦也一损俱损,被她拽了进去。
萧涣之多次传信于我,我看都没看直接烧了,我爹也一直劝我去看看涣之,我充耳不闻。
但是阮玉心疼他长兄,央求我带封家书和一些吃食冬衣给他,若能救便救他一救,好,那我就去了。
14
我是有办法救阮玦出来的,不过逼白倾凰写一封放夫书吗,这有何难?
当我找到阮玦,向他转达了阮玉的意图时,他却断然拒绝,只说自己从一而终,既嫁与妻主,便要与妻主生死相依。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只是看着他那张与阮玉七八分相似的脸,心中略感可惜。
话已带到,我不欲多留,转身就走。
一声微哑的“清尘”让我顿住了步子,转头看去。
萧涣之……他瘦得愈发厉害了,站在那里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摧折似的,面容苍白,嘴唇都毫无血色。
其实在大婚时我就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所谓的让阮玉赞不绝口的好颜色不过是覆在皮囊上的那一层装饰罢了,内里已经虚耗得所剩无几了。
可我当时没有管他,后来也对他不闻不问……
我心脏抽疼了一下,我日日让人送去的名贵补品都补到哪里去了?再这样下去,他就时日无多了。
“皇女君还有何事?”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维持着冷淡疏离。
“清尘,我已探寻到了昆山玉的线索。”他没在意我的冷淡,有些急切道,“我寄给你的信,你看过了吗?”
“没看过,我都烧了。”我皱起眉头,“你还在替白倾凰寻昆山玉,你的身子都虚耗成什么样子了?我不是说过让你别死了吗?”
“我不是替她寻的,我是替你寻的。”他凑近了些,“来,我告诉你……”
“你们在做什么?!”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白倾凰怒气冲冲地提剑过来,大骂:“淫妇奸夫,偷情偷到我这里了!”
我拧起眉毛:“你说什么?”
她冷笑:“我说错了吗?这凰都谁人不知他萧涣之是个贱骨头,待字闺中时便与你耳鬓厮磨没了清白,而后又来攀附于我,要不是他说能替我找昆山玉,我怎么可能会要他?我可不想碰他一根指头,看他一眼都嫌恶心!”
我强压着怒火:“这就是你将他折磨成这样的理由?”
“我可没把他怎么样,毕竟还要留他一命找昆山玉,谁知不过放了点血,就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她不屑道,“我呢,不过就是看他不顺眼,偶尔抽他一顿罢了,可没下死手。”
我胸中怒气升腾:“你既不愿要他,一纸放夫书放他走便是,何必如此折辱?”
她讥嘲一笑:“放了他,好成全你们这对淫妇奸夫吗?别做梦了,白倾城,你害我至此,即便杀了他我也不会让你如愿!现在昆山玉的线索我得到了,已经派人去寻了,留着他也没有用了!”
她说着一剑刺来,我提防着她的动作,手一直按在剑上,见状当即左手拽开萧涣之,右手拔剑挡去。
两柄剑摩擦出鸣镝之声,我往旁边一闪,卸掉她的力,再借势一挑,将她的剑挑飞出去。
她急忙去捡,我一脚踹出,将她踹倒在地,剑尖横上她的脖颈。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第一,我与萧涣之清清白白,不容你信口雌黄。第二,是你害我和二姐在先,还有脸颠倒黑白,我当场杀了你也不为过。第三,萧涣之好歹是萧将军之子,开国功臣血脉,不容你随意践踏。你如此轻贱于他,我便将他带走了,否则在你手中定要一命呜呼。你写好放夫书,我的人会过来取。”
说完,我抓起萧涣之瘦骨嶙峋的手腕,大步往宫门口走去。
有侍卫意欲阻拦,我扬起手中的青锋剑,喝道:“尚方宝剑在此,谁敢拦我!”
侍卫便默默退让。
我被怒火冲昏头脑,也未多想,径直将萧涣之带回了王府。
15
阮玉见我带回的不是阮玦,而是萧涣之,不由得十分诧异。
在听说了萧涣之在白倾凰那里的遭遇后,便默默命人准备膳食和洗澡水,让他用过膳洗过澡之后先好好睡一觉。
萧涣之本想立即告诉我他所知的线索,但我将他带回后便一直忙于公务不得空闲,阮玉又拉着他一个劲儿地嘘寒问暖左右张罗,加之他身子本就虚乏得厉害,索性顺从安排先去休养生息。
晚间用膳时,我们几个终于齐聚,他这才屏退左右,对我们和盘托出:“这些日子我以精血画阵,探寻昆山玉的所在,这阵法并不精确,只能指示大致方位,三个月前显示的位置在西北的深山里,最近一次显示在中部,凰都附近。”
我感到疑惑:“这阵法没错吗?怎的这玉的方位还会改变?”
阮玉有些紧张:“是有人已经拿到了吗?”
萧涣之摇摇头:“不可能,昆山玉一出,必然引起轩然大波。且大皇女一直在派人寻找,不会一点消息也没有。”
“那是?”
“你们应当不曾得知,玄凤国的皇太子玄冥已经得到了那块黑玉,也就是凤神的遗骨,他觉醒了水灵之力,被玄凤国的臣民奉为新的凤神。据说那块黑玉,是他炼化了一个活人得来的。”
望着我和阮玉震惊的表情,他平静道:“两位神主陨落数百年,早已转世成人,二者的遗骨在昆仑山那精灵神秀之地吸收天地精华,焉知不能修出魂魄,在凡间托生呢?且遗骨托生后不会有先前的记忆,不会记得作为昆山玉的使命就是助转世之人再度成神。可我萧家不一样,我萧家的使命是祖祖辈辈传承下来铭刻于心的,那便是为转世之人寻到昆山玉,再度辅佐新的凰神治理白凰国。”
他望向我的目光深沉而哀伤:“清尘,你的确就是转世之人,萧家人的眼光不会有错。这些时日我在大皇女身边忍辱负重,为的就是借助她的力量替我排除错误的线索。如今我已有了答案,便故意引她往错的方向去寻了……玉会冥冥之中受到指引,和主人产生交集。清尘你想一想,在西北的深山里,在如今的凰都,陪在你身边的是谁?”
闻言,我和阮玉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真有这么巧吗?
萧涣之知道我们一时难以接受,也不逼我们回答,接着道:
“我在大皇女身边的同时,还在寻找她加害你的证据,想要在她再次出手之前阻止她。但清尘,你还信我吗?在她身边时间越久我越觉那些事不是她所为,包括二皇女之事。即使那些证据皆表明是她,但一切都太巧合了……清尘,兴许你觉得我是在为大皇女开脱,可你也亲见她如何对待我,我二人并无情意。
“你也知大皇女的脾气秉性,勇而无谋,刚愎自用。她若恨一个人,定是明面上的动刀动枪,哪里会使那些阴谋诡计?她如今被废,我认为是件好事。但是清尘,我们也需得仔细思量,到底还有谁躲在暗处加害于你?此人势力根深蒂固,不容小觑,且与玄凤国相勾结。我在玄凤国的线人来报,玄冥炼化活人时使用的,正是那种从东宫密室里搜出的磷粉所燃出的阳火,而大皇女根本不知那间密室的存在。
“此人能栽赃陷害大皇女,令你姐妹二人反目,先前二皇女之事大抵也与之脱不了干系,心机城府之深令人胆寒。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我不愿你再受任何伤害……”
此言既出,我愈发沉默,先前萧涣之也提醒过我,我对此也不是没有过怀疑。
但我对白倾凰的仇恨吞噬了我的理智,一心认定她就是罪魁祸首,很多细节被我忽略了。
今日他再次提起,的确让我回忆起了一些解释不通的地方,倒是不得不重视了。
那人能在浴火礼上明目张胆地对二姐下手,焉知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付我呢?
我的思绪转过几回,对上萧涣之充满怜爱的眼神,在心底叹口气。
即便我如今知道了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他的情意从来不曾改变,我和他也回不去了,从他决定独自背负这一切开始就回不去了。
为什么这些事不可以和我商量着来呢?
扪心自问,事到如今我对他仍是有感情的,只是这感情之间横亘着太多。
阮玉,白倾凰,二姐,荥秋,文晟,萧家……早已不如当初我赌咒发誓时那般纯洁无瑕了。
我深深地看着他,心底无限怅惘,仿佛在看我逝去的少女时代。
半晌才淡淡道:“这事我会考虑,夜已深了,回去歇着吧。”
然后看着他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起身告辞离去。
我也与阮玉回到房中歇息,阮玉沉默许久了,低垂着眼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显然是还未从萧涣之的话中回过神来。
我轻轻敲敲他的额头,道:“醒神啦。”
他捂着额头噘起小嘴,委委屈屈地叫:“妻主……妻主又欺负玉儿。”
我被他的反应逗乐了,笑道:“玉儿乖,那些事听过便忘了吧,别再想了。”
他沉默一会儿,轻轻拉起我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抬眼觑我。
“妻主,玉儿只是在想,若玉儿真如萧哥哥说的那般是昆山玉托生,不如妻主就效法玄凤国皇太子,将玉儿炼化了吧?”
“傻话,那些无稽之谈你也信!”我板起脸吓他,“这么多年一直流传着凰神和凤神的传说,可有人亲眼见过神迹吗?既不曾见过,如何笃定那就是真的呢?就凭那些史官三分真七分假的说书本事?我被众人推崇为凰神转世,可你见我与常人有何不同吗?兴许这世间就压根儿没有神,更没有昆山玉了。”
“退一万步讲,这世上真有昆山玉,而你恰巧就是昆山玉,可我白倾城偏不信,不修德行不得民心仅凭一块死物就能号令天下四海归心。我白倾城若想要帝位,定是靠这双手建功立业使得万民臣服,而不是靠那些歪门邪道投机钻营的把戏,你明白吗?”
“妻主威武!”他眼里崇拜的小星星藏也藏不住,咕嘟咕嘟地冒出来,“玉儿只是想为妻主做些什么……”
我捏捏他玉白的小脸:“以后莫要再说那种傻话,我会生气的。”
他摇摇头,执拗道:“可是玉儿相信妻主是凰神转世,因为妻主是玉儿见过的最最厉害的人了,美丽、强大、果敢、聪慧、善良……这些美好的词都形容不尽妻主呢。”
他小小地叹气,甜蜜又忧伤:“玉儿一直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妻主,只有萧哥哥那样的天之骄子才堪与妻主相配,这话在新婚夜玉儿就同妻主讲过,不怕妻主笑话,那时玉儿既为妻主和萧哥哥错过而难过,也为自己独占妻主而欢喜……可如今萧哥哥回到了妻主身边,他对妻主的爱一点儿也不比玉儿少,他为妻主做的比玉儿多得多……玉儿一直觉得是从萧哥哥那里将妻主偷了来,如今萧哥哥回来了,该将妻主还给他了……”
他泪盈于睫,眼中流动着破碎的爱意,只看一眼便令人心上便激起细细麻麻的疼。
“玉儿愿将正君之位奉还给萧哥哥,不求名分,但求能留在妻主身边……”
“你将我的正君之位拱手让人,问过我的意见了吗?”言罢,狠狠吻上他的唇。
“妻主……唔……”
我一字一句道:“你是我亲迎入宫拜过宗庙尊亲的正君,此生只要你不负我,我的正君只会是你。”
“是……”他抱紧我颤抖着回应,那滴泪悄然滚落,漾出一个甜美的笑。
16
我用阮玦小做威胁逼白倾凰写下了放夫书,她果真是愚蠢,阮玦既是阮玉的亲兄长,我又怎会真的对他下手呢?
但或许是关心则乱,舍一个她厌恶的萧涣之,换一个她心爱的阮玦,倒也划算。
萧涣之如今是自由身,按理应回将军府,但萧将军又外出领兵与玄凤国作战,不得空闲管他。
他父亲又早逝,回去也不过守着偌大的空宅子,除去仆从外,孤家寡人一个。
阮玉央我留下他,我不曾给他名分,便以表兄妹的名义将他留在府中。
左右他是四妹的亲表兄,那自然也是我表兄。
接下来的日子,萧涣之就在王府住下了。
阮玉和萧涣之相处和睦,我在府上时整日能听见“萧哥哥”“阮弟弟”呼来唤去的声音。阮玉的新菜式多了个人分享,萧涣之的琴音也多了个人聆听,两人还能一块对对弈,赏赏书画。
兴许是阮玉将他照料得好,萧涣之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他的剑尖不再晃动,身法一如既往地行云流水,他拉弓的手也不再颤抖,一箭命中靶心。阮玉说萧哥哥的剑术和射艺与妻主相比也不遑多让呢。
我默认,我的武功造诣本就有萧涣之的一份功劳。
有时我望着萧涣之,白衣墨发,提剑萧萧而立,如月色般清寒,便是九重天外谪仙人。
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其实我心知一切都变了,可那又如何?
如今我身边有阮玉,阮玉身边也有人相伴,不再小小抱怨着妻主好忙都不多陪玉儿,萧涣之气色渐好,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如今这一切,已该知足。
今日下朝,四妹又来邀我去南风楼,回想起上一次的惨痛经历,我连连拒绝。
四妹笑道:“姐姐放心,知道姐姐家有娇夫,这回不是给姐姐塞男人的。”
我嘴角抽了抽:“妹妹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个云雀,姐姐不是没收吗?”
继而有些伤心:“妹妹很喜欢云雀的,听他说姐姐是他的恩人,他立誓要终身侍奉姐姐,妹妹才忍痛割爱。哪知姐姐竟不愿将他收入房中,真是可惜啊可惜,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
我听不下去,连忙打断她:“妹妹你今日找我到底何事?”
她神秘一笑:“一来是恭喜姐姐斗败了大皇女,二来是恭喜姐姐再得佳人,掌握了昆山玉的所在。”
我皱起眉头:“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她得逞般地笑起来:“姐姐,借一步说话。”
我不得已再次跟她走进了南风楼。
雅间里,我眼神逼视着她等她回答。
她却满不在乎地一个劲儿往嘴里塞点心,边塞边叫:“哇!这个新出的点心太好吃了吧?姐姐你尝尝……”
直到塞得噎住,灌下一大壶茶水,猛咳一阵后才缓过神来。
对上我的眼睛,笑嘻嘻道:“是我猜的啦,萧表哥替大皇女寻昆山玉,可却给了错误的线索,大皇女忙忙碌碌空欢喜一场,现在和萧表哥也和离了,人财两空。而萧表哥现如今正住在姐姐府上,且和姐姐幼时情谊深厚,难保不会将正确的线索告知姐姐呀。”
而后又是恶劣一笑:“大皇女气得发疯,发誓与姐姐和萧表哥不共戴天呢。不过她人在冷宫里出不来,又没脑子,根本不是姐姐的对手,无能狂怒罢了,嘻嘻。”
我淡淡看她一眼:“她是没脑子,而你却是很聪明。”
她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姐姐,妹妹原先便说过无意与姐姐争夺帝位,只愿一生做一富贵闲散人,若有姐姐用得上的地方,妹妹一定会尽力襄助姐姐。只是妹妹真的很好奇,萧表哥与姐姐说了什么?啊,妹妹自然对昆山玉无兴趣,只是若能有一星半点的线索,妹妹也能替姐姐寻找,为姐姐分忧不是吗?”
我叹了口气:“他只说那昆山玉如今兴许已托生为人,因而方位不定,无法准确地观测。”
“托生为人了吗?”她勾起唇角,兴味盎然,“有意思。”
今日她倒不曾与我为难,只是说了些恭维话,将账结了,便点了四个男子寻欢去了。
17
近日府上不太平,遭过几回窃贼,阮玉还被掳过一回,幸而萧涣之及时赶到将他救下。
回到府上我听闻此事,惊出一身冷汗,回过神来深谢萧涣之,并且将府上的守卫增加了一倍,这类事件才不再发生。
秦欢查来查去也查不出幕后主使是谁,因那些人的武功路数不似本国的,且多是男子,我们推测是因两国交战,玄凤国的流寇过来作乱。
既然最终无事,我们也不再深究,因为如今还有另一件大事迫在眉睫。
——我的浴火礼到了。
去岁七月本该举办的浴火礼,因我在外剿匪而推迟了一年,推迟到了我的十九岁生辰。
祖传的说法是白凰国皇族的女子只有受过浴火礼才算真正成人,从此便是新生。
因为二姐的事,我的浴火礼格外慎重,母皇命亲信反复检查每一个环节,每一处细节,尤其是当天所穿的纱衣和特制的磷粉,更是检查的重中之重。
确保万无一失后,我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登上了祭天台,母皇、凤后和阮玉分别站在祭天台的两侧,我爹、萧涣之、四妹等人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群臣万民,皆来见证我浴火重生的这一刻。
七月流火,日头渐渐升高,悬上中天,脚下的影子变短,直至消失……
那灼热不知从何处冒出,一点点轻微的炙痛如燎原之势一般迅速扩散至全身。
热,热,热……
烫,烫,烫……
痛,痛,痛……
那火好像是从心底燃起,从五脏六腑到四肢百骸都在烈焰的焚烧中,想要将我整个吞噬殆尽。
很快,从人们的惊呼声中我发现,不是好像,身上的纱衣被灼出破洞,那洞越来越大,火焰欢快地大口吃着我的头发,跃上我的手掌,在指尖留下疼痛的轻舞。
原来这就是阳火,原来二姐死前这么痛苦……
看吧,我终于能证明我不是什么凰神转世了……
我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同时心底也有什么似乎要呼之欲出。
“妻主——”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如雷霆乍惊,那鲜活的人儿直直扑进我怀里,将我紧紧搂住,如藤绕树,任我怎么推也纹丝不动。
而从他贴上我的那一刻起,仿佛有一泓清泉汩汩地流入我的心底,平息了燥热的心火,身上的火仍在燃,但我已感受不到疼痛,只能感受到阮玉的生气渐失。
我拼命地扑打着他身上的火焰,费尽心思地想将那火更多地引到我身上,但没有用,在吞噬一切的阳火面前,这只是杯水车薪。
我以为阮玉会如二姐一样,被烧成一团黑灰,可他没有。
他身上的火焰燃烧殆尽,我原本抱着他的双手上,捧起一块莹莹的白玉。
我从没见过这样无一丝瑕疵的玉,仿佛昆仑山终年不化的冰雪,纯净得仿佛能透过手掌。
阮玉,软玉,昆山玉。
世人苦苦追寻的昆山玉原来一直在我身边,可是我要昆山玉有什么用?不过一件死物罢了。
我想要的是那个明媚鲜活的阮玉,那个每天甜甜地叫着“妻主”,生气也不过噘噘嘴,会变着花样为我做好吃的的阮玉。
他年少对我钟情时我眼里并没有他,在西山村时他陪我熬过了那段贫病交加朝不保夕的日子,回到凰都他盛装出嫁,成了我的正君,婚后他是我的解语花,分享着我的喜乐悲欢。
我曾对他许诺,此生只要他不负我,他会是我唯一的正君,我定不负他。
我想要的是阮玉,不是昆山玉,只是我唯一的正君,阮玉。
常年清明的双眼湿润模糊起来,两颗泪珠坠落,狠狠地砸在那玉上。
那玉竟渐渐发出白光,融入了我的骨血,消失不见。
我感觉到周身灵气暴涨,越来越多的火焰从身体里涌出,那火焰红得发紫,紫得发黑,霎时吞没了我身上原本的阳火。
那火焰升上天空,翅膀一展,化作凤凰的形态,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百鸟从四方飞来,围绕着我头顶上方盘旋飞舞。
啊,凤凰业火,原本就是世间火焰之主啊。
台下的群臣万民皆伏地跪拜,就连母皇也踉跄着步子屈下膝盖,而凤后和四妹震惊得脸色发白,几乎晕倒。
霎时,我的脑海里闪过许多记忆的碎片,我和玄冥的前世今生。
18
世人的传说倒也有几分真,我和玄冥是一对怨偶,因为各自性子要强,事事不肯低对方一头,斗嘴不分胜负,斗法两败俱伤。
天君罚我们下凡历劫,我们分别建立了以女子为尊的白凰国和以男子为尊的玄凤国,两国毗邻而居,因为观念不和连年征战,双方各负伤亡。
身正归位后我二人在昆仑山见面,但并不是为御敌。凡间一世并没有让我们冰释前嫌,反倒激化了矛盾,积年的怨气爆发,双方动起手来毫不留情,双双陨落。
我转世成了白凰国三皇女白倾城,他转世成了玄凤国的皇太子玄冥。
近两年白凰国在与玄凤国的争斗中节节败退,据前线的士兵说每次作战时我军这边总是暴雨倾盆、洪灾泛滥,我猜玄冥已经先我一步记起了所有。
至于他为何还不归位,我想他是心结未解,还放不下前世的恩怨,想趁我还未觉醒,抢先吞并白凰国,如此便可证明我二人数千年来的争斗是他赢了。
真可笑啊。
原本耿耿于怀,为了争个输赢争得头破血流,甚至殒命的我,此刻却笑出了声,这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事。
兴许是这一世的经历,兴许是阮玉的死令我醒悟,这世间的事,岂是件件都有是非对错之分呢?
在爱面前,只有平等、尊重,没有输赢。
与爱人相争,即便争来了面子,但却失去了爱人,那算是真的赢吗?在感情中,即便退让一步又有何妨呢?
回忆着前世温情脉脉的时刻,他曾在梧桐树下为我弹奏一曲惊世绝俗的《凤求凰》,他曾亲手为我奉来甘美可口的竹实醴泉……
我承认我对玄冥是有感情的,只是爱人反目,作为神却让两个国家饱受战火、生灵涂炭,这是作为神的失职。
我想我该履行神的职责了,玄冥还执迷不悟,我该劝服他,将两个国家合二为一,成为男女平等、彼此尊重的国家。之后便回归九天,继续用神力庇佑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白倾城这一世,我深陷阴谋的漩涡,我很早便开始怀疑四皇女和她背后的凤后,萧涣之也屡次暗示,但我们没有证据。
直到后来她沉不住气送来了云雀,秦欢不相信云雀,一直未让他接触要紧机密的任务。
白倾阙那边催得急,他只好自己偷摸探查,被逮个正着。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他将实情和盘托出。
白倾阙派他来做内线,本想送到我房中, 奈何我不收,只好顺水推舟入了情报司,也没得着什么实质性的情报。
那套报恩的说辞全是假的, 他也不是西山村人, 都是白倾阙当场就着我告诉她的话教他说的。
他说那磷粉是四皇女给他的,东宫的密室也是她命人挖的,将那些磷粉藏进去好栽赃大皇女。
同时我也找着了文晟的家人, 她们正是在白倾阙的人手中,我履行承诺救出了她们, 在文晟被问斩的前一晚我见了她最后一面。
她告诉我是四皇女用家人要挟她借大皇女的名义来杀我,当日军中一部分是四皇女的人,一部分是她安插在大皇女身边的内线, 想要一石二鸟。
我早知了白倾阙的阴谋, 却并未打草惊蛇,如期举行了浴火礼, 只是没想到严格把关的纱衣和磷粉还是出了差错。
是离我最近的凤后,在我登上祭天台后,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能燃出阳火的磷粉撒在了我身上。
白倾阙说:“明明我是嫡女, 为什么那个没了爹的能做皇太女, 凭什么这个出身低微的是万民口中的转世神女?”
真相大白后, 凤后和白倾阙被除去皇籍, 贬为平民, 而冷宫中的白倾凰和阮玦被接了出来, 恢复了昔日的尊荣。
我对云雀略施惩戒后,要将他赶出暗卫营, 他却坚持留下,并且尝试用行动证明他的忠心。
我同意了, 让秦欢先考核他一阵子。
我后来才知,原来世人传讲的得玉者成神,和文晟告知我的浴火后成神这两种传闻并没有冲突, 但都只是一半对。
完整地来说应当是与玉的托生之人一同浴火, 将玉融入骨血中方可成神。
萧涣之早知这一点,不曾告诉我, 却告诉了阮玉。
他问阮玉:“你是否愿意为了你的妻主舍弃性命呢?”
阮玉的眸子清清亮亮,毫不犹豫地回答:“愿意。”
看着萧涣之平静下拜的模样, 他定是早知今日的结局。
他与我这一世的爹一样,本是我身边的仙官,他二人带着记忆下凡, 合谋助神主归位。
所以我爹才会写那些造势的话本子, 就连阮玉的白兔发疯也是他们设计的,他们那时候虽尚不知阮玉就是昆山玉,却想借阮府的势助我践位, 再去光明正大地寻玉。
后来母皇禅位,我登基成为凰帝,频遣使臣向玄凤国传达友好之意, 我与玄冥数千年的恩怨该在这一世了结了。
届时我会与他一同回到九重天上, 自然也会带上萧涣之和我爹一起。
至于阮玉,他本就是我的一块脊骨所化,我将它取出, 日夜用灵气和精血养护。
想必百年后它又能变成那个珠玉般灵秀的小人儿,眨着亮晶晶的眸子,笑眯眯地唤我一声——
“妻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