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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节 为姐报仇

第 22 节 为姐报仇

太子对阿姐一见钟情,不顾她的平民身份,娶了她当太子妃。

十个月后,阿姐诞下麟儿,自己却香消玉殒。

阿姐的侍女拼了最后一口气找到我,告诉了我真相。

三天后,太子府里多了个烧火丫头。

1

侍女白露来膳房拿五红汤,我顺手给她递了碗乳酪。

“姐姐最近看着气色不太好,我想着许是累着了,就央了厨子大哥做了一碗,专门留着给你吃的。”

她向我道了声谢,拿勺子吃了起来。

“小丫头,也就你会惦记我,我最近啊,是真累坏了。”

我绕到她身后,给她捏起了肩膀。

她舒服得嘤咛一声:“你不知道,这个小皇孙是我见过最能哭的小孩儿了,他一哭,谁哄都不行,只能等他哭累了自己停下来。”

我连忙安慰:“姐姐辛苦了。”

她吃完乳酪放下碗:“唉,贱命罢了,可不是人人都能一朝飞上枝头的。”

我手里的力道突然加重,她闷哼一声,不等她问我怎么了,她突然捂住了肚子。

“姐姐,你怎么了?”

她额头沁出了汗珠:“我有些腹痛,要去茅房,但是小皇孙乳母还在等着五红汤。”

我着急地问:“这可怎么办?”

她似乎有些忍不住了:“春杪,帮姐姐一次,你只需把汤送到就好……”

没等我回答,她就摘下名牌塞给我,跑去了茅房。

看着她的背影,我扯了下嘴角,刚刚的乳酪里,被我下了巴豆。

对不住了。

2

我提着食盒来了小皇孙的住所,给侍卫亮了名牌后,他告诉我乳母现下同小皇孙在一处。

谢过侍卫,我慢慢往里面走,房内传出的婴孩啼哭声越来越清晰。

我抓着食盒的手渐渐用力。

打开房门,正抱着小皇孙哄的乳母看到我,皱起了眉:“你是谁?”

我忙笑着回她:“嬷嬷,我是膳房里的丫头,白露姐姐去了茅房,就让我过来送汤了。”

说着,我从食盒里拿出汤盅,舀了一勺喝下:“嬷嬷,您现在用吗?”

小皇孙仍旧哭闹不止,乳母的眉头皱得更深。

我来到乳母身旁,轻轻握住小皇孙的手,唱起了童谣。

在童谣声中,小皇孙渐渐止住了哭泣,乳母一脸惊讶。

惊讶的还有刚推门进来的男子,他一身云白衣衫,面如冠玉,像是戏里唱的探花郎。

可惜,走路有点瘸。

乳母立刻朝他行礼:“云公子。”

我站在她后面,跟着福了福身子。

他挥了挥手:“我刚从院外路过,听见有人在唱童谣,还把小祖宗唱服帖了,就进来瞧瞧。”

乳母侧身,把我显露在他的目光里:“是这个小丫头。”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着是个机灵的,以后可愿来小皇孙这里?”

我眨着眼睛问他:“给小皇孙唱童谣吗?”

他噗嗤一声笑开:“嗯。”

“我愿意的。”

他逗弄了会小皇孙,就离开了。

乳母揶揄我:“你个小丫头,没想到还是个幸运的。”

“嬷嬷可别取笑我了,我不过就是云公子安排了给您分忧的。”

我垂下眼眸,其实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本来以为还要再花点功夫才能进到内院。

小皇孙朝我挥舞着手臂,我对他扯出个笑容,他也乐得咯咯直笑。

阿姐,一定是你在冥冥之中帮助我,对不对?

我见到了你的孩子,还见到了害你的人。

你的仇,我一定会帮你报。

3

我是阿姐捡回家的孩子。

她遇到我的时候,我正跟野狗抢一个滚在泥地里的馒头。

我饿了好几天,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全凭着股想要活下去的意志力。

野狗扑向我的时候,被斜里插进来的一根棍子挡住了。

我赶紧捡起馒头塞进嘴里,几口吃光后,野狗朝我龇了下牙,悻悻地离开了。

棍子掉在地上,我这才看到站在旁边的她,她的手还在抖。

生平第一次,有人不顾害怕,保护了我。

她从小包裹里掏出块饼子问我吃不吃。

我想也没想就抓了过来,藏到衣服里,跑走了。

寻到个无人的角落,我才拿出饼,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饼子有点硬,硌得我的新牙生疼,但我脑子里想的却是——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饼。

第二天,我晃悠到遇到她的地方,又看到了她。

她笑着又给了我一块饼。

然后便是第三天、第四天……

第十天,她把饼递给我的时候,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回家。

我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狠狠点头。

旁的乞儿笑话过我,人只会每天给狗丢食物。

我却在心里盘算,要是她真把我当狗,那我当就是了,狗能做的,我都能做,还能做得比狗更好。

她带我回了家,还给我取了名字。

“我是十月生的,阿父给我起名叫孟冬,现下是三月,那我就叫你春杪吧。”

我高兴得不知所措,我也有名字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喊我小乞丐了。

阿姐家只有她一个人,她的阿母在生她的时候就去了,阿父积劳成疾,在阿姐十岁那年也去了。

她成了孤女,家里的田地被几个叔伯占了,每日里只能靠着做绣品过活。

她烧了热水给我洗澡,又拿了自己小时候的衣服给我换上,笑着说以后有我在,她再也不会孤单了。

我仰头跟她保证,这辈子都会陪着她,她笑着泼了我一脸水。

在阿姐家的三间瓦房里,我度过了生命中最快乐的五年。

阿姐十七岁的时候,同外出的太子一见钟情。

太子在宫里跪了一夜,说非她不娶。

圣旨下来的时候,我躲在屋里偷偷往外瞧,阿姐与太子,确实是一对璧人。

阿姐出嫁前夜问我为什么不愿跟她去太子府,我说自在惯了,学不来规矩。

其实,我是怕自己曾经当过乞儿的事情,让阿姐在那群人里抬不起头。

阿姐出嫁后,经常让侍女给我带话,说她过得很好,让我不用担心。

我也时常跑去太子府附近,跟周围的人打听阿姐,所有人都说,太子对太子妃一往情深。

我深信不疑,阿姐可是大婚后两个月就有身孕了呢。

所以知道太子妃难产身故后,我想的是她一个人在下面会孤独,我要下去陪她。

但是阿姐下葬那天,侍女拼着最后一口气找到我。

她说自己是趁着看管松懈逃出来的。

她告诉我,阿姐因为知道了太子的秘密,所以才在急火攻心下早产,生下孩子就香消玉殒。

她还告诉我,阿姐死时,没能瞑目。

侍女说完就咽了气,我把她藏了起来,骗过了前来追捕的侍卫。

我拆掉房梁上的白绫,红着眼睛在阿姐的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去找了以前认识的乞丐,要了个新身份,把自己卖进太子府,当了个烧火丫头。

4

厨子大哥给我做了一桌菜践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叮嘱我,要好好干,早点攒了钱赎身。

我笑笑,没有说话。

搬到小皇孙院子后,白露对我的态度变了许多。

我对她有一份愧疚,仍然笑脸以对。

不过在她偷偷学了我的童谣后,我的愧疚就消散了。

云公子来看小皇孙,她把我支了出去,试图用新学的童谣在云公子面前露一下脸。

很可惜,小皇孙没给她机会,哭闹不止。

乳母来喊我的时候,我正在摘树上的桂花。

她劝我忍让一些,新来的总归要吃点亏。

我笑着说好。

我携着一阵桂花香进了屋,在白露恶狠狠的眼神里安抚住了小皇孙,云公子直说我同小皇孙有缘。

阿姐的孩子,自然是同我有缘的。

他挥退了白露,房间里除了孩子,就只剩我与他两个人。

“春杪,很喜欢桂花吗?”

“回公子的话,奴婢很喜欢,喜欢桂花的香气,也喜欢桂花的味道。”

“果真是个半大孩子,嘴巴馋得很。”

“公子好生聪明,奴婢最喜欢吃桂花糕了。”

他笑了起来,如玉的脸上漾起了一圈涟漪,我不由得看呆了。

“公子笑起来可真好看。”意识到自己失言,我立马跪下,“公子恕罪,奴婢僭越了。”

他握住我的胳膊:“快起来吧,你心直口快,不怪你。”

我朝他乖巧地笑:“多谢公子。”

然后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拉扯到倾着身子的他,他重心不稳,直直朝我摔过来。

我连忙将他扶起来,关切地问他有没有事。

他扶着我的肩膀堪堪站稳:“没事,吓到你了,我这个残缺之人,总是会惹麻烦。”

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公子不可以这么说自己。”

他苦笑:“我的腿,是摔坏的。”

我满脸惊讶:“没能治好吗?”

以太子对他的宠爱程度,不可能不请太医来医治,怎么可能治不好?

不过,倒是方便了我。

他苦涩地摇摇头。

“公子,奴婢知道城中有个专治跌打损伤的赤脚大夫,可厉害着呢,奴婢把他请来帮您治腿好不好?”

他眼里闪过一丝希冀,但是很快就被他压下去:“治不好的,不治了。”

“公子可不准说丧气话,奴婢这就去给您把人找来。”

他拉住我,无奈地说:“我考虑考虑。”

“好,奴婢等您的消息。”

5

我没等来云公子的答复,倒是等来了太子要见我的传话。

内侍把我带到了一间偏厅,太子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我看了他一眼后,立刻低下头问安。

这人的相貌明明还跟之前一样仁德宽厚,然而现在映在我眼里,却十分狰狞。

他没让我起来:“听说阖府只有你能哄住小皇孙?”

我跪伏在地上:“回殿下的话,奴婢只是凑巧唱了首童谣,承蒙小殿下错爱。”

太子久久没有说话,我有些拿不准自己的话是否被他听出了什么来。

“起来吧。”

我谢过太子,恭恭敬敬地站起身。

他让我抬头,我依言照做。

“确实是张人畜无害的脸,难怪云舟说,同你说话时心情很舒畅。”

我惊吓得又跪了下来:“殿下恕罪,是奴婢的错,奴婢往后定谨言慎行。”

“包括今天的事。”

我重重磕在地板上:“奴婢谨遵殿下教诲。”

从偏厅出来,我撑着廊柱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太子很明显是在敲打我,可他究竟是想让我离云舟远点,还是不要提治腿的事?

如果只是不想让一个侍女接近云舟,太子没必要特意把我找来。

那么,太子就是不想治好云舟的腿。

我是不是还可以猜测,云舟断腿,也是太子授意的。

毕竟太子喜欢云舟,用点龌龊的手段把人留在身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就像他对阿姐一样,因为阿姐是孤女,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可以任由他拿捏,所以把她娶回来当个孕母也没关系。

就算阿姐亲眼目睹他跟云舟偷情后难产而亡,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

他甚至还是那个深爱平民太子妃的温良太子。

多可笑啊。

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为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见过太子后,我躲了云舟两次,他去小皇孙院子的时候,我都会刚好不在。

第三次,我正要躲开时,被云舟撞见了。

他在身后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颤抖着身体低声回他没什么。

他不依不饶,让我转过身去,我倔强得站在原地没有动。

良久,我垂下的视线里出现了月白色的衣摆,用力掐了下大腿,眼里开始蓄泪。

云舟的声音里带了丝恼怒:“怎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还躲着我,不是你说等我消息的吗?”

我缓缓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时,一滴眼泪刚好滑落下来。

“云公子便当奴婢之前是戏言吧。”

他脸上的恼怒化为怜惜:“你这是怎么了?”

我咬着唇,不肯说话,他又问了几遍,我依然红着眼睛摇头,他不再追问,悻悻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只要他存有一分想治好断腿的心思,就会去寻找我不理会他的原因。

我的这场戏,便不会白演。

6

小皇孙满月那日,府里办了场宴席。

我坐在花园的凉亭里,静静地听着前厅里的热闹。

不过才一个月而已,好像已经没人记得我的阿姐了。

我倒了杯酒在地上:“阿姐,春杪好想你啊。”

“你在想谁?”

旁边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暗暗自责,怎么没有提早注意到有人来。

那人走近了,才发现是云舟。

我连忙行礼:“云公子,奴婢是想家人了,还请公子不要怪罪。”

他在石椅上坐下,仰头看悬在天上的明月。

“月圆的日子,的确会思念家人。”

我皱着眉问他:“公子的家人也不在世了吗?”

他摇了摇头。

这样一个甘愿居于太子内宅的男人,我突然有点好奇他的身份。

“抱歉,奴婢又说错话了。”

他把目光移到我的脸上:“你不过随口一问,没有说错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两日后,你去寻了那个大夫来给我治腿。”

我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好的,公子!”

他一定知道了太子对我的敲打,不然怎么会挑了太子外出围猎的时候来治腿?

真好,我的戏没有白演。

下一步,就该怀疑太子的心思了吧。

太子外出那日,我拿着腰牌从侧门出了府。

一个时辰后,我带了一老一少两个人回来。

云舟坐在东院的院子里等我,见到我和身后的人,眸子瞬间变得明亮。

侍女们自觉退下,我跟他介绍带来的人:“公子,这位是关大夫,旁边的是他小徒弟。”

“有劳关大夫帮我看看腿。”

关大夫上前,仔细检查了他的右腿,思考了一会说:“公子的腿若是当初能及时救治便好了,如今治起来是要受断腿重塑之苦的。”

云舟的面色白了些,握着拳头的手还有些颤抖:“当真能治?”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喃喃自语:“当初也治过的,可那时候的大夫告诉我治不好。”

关大夫一句“怕是庸医”,让云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些可是太医啊,怎么会是庸医,能不能治好,还不是全凭太子一句话。

7

太子围猎回来的时候,云舟的腿已经重新固定了。

我想他俩一定闹得很不愉快,不然太子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愤怒地掐着我的脖子,力道大得恨不得让我身首分离。

“贱婢,孤分明已经警告过你了,若不是你对小皇孙有用,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用力张大嘴巴企图呼吸点新鲜空气。

撑住,春杪,不能死,阿姐的仇还没有报。

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我终于被太子甩在了地上。

“给孤拖出去,去太阳底下跪着,没孤的允许,不准起来。”

我被侍卫架到了院外,随意地丢在地上。

我像是一条垂死挣扎的鱼,急切地呼吸,迫切地求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逐渐平静下来,给自己调整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跪在院门口。

世人交口称赞的太子,原是如此暴戾的人,如我、如阿姐这样的平民,在他眼里连蝼蚁怕是都比不过。

我从晌午跪到入夜,滴水未进。

侍卫换了两拨时,我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轻叹了口气,从前饿几天都无所谓,被阿姐养了几年后,居然开始娇气起来。

刚坐起身想下床倒杯水喝,白露进来了。

她一脸戏谑:“这不是云公子眼前的红人么,怎么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不想搭理她,径直去倒水。

她先我一步抢走水壶,把水都倒在了地上:“真是个小可怜儿。”

“以为自己在云公子面前露了脸,就能得意了吗?别忘了,这座太子府的真正主人是太子殿下!”

我琢磨过味儿来:“你跟太子告了密?”

白露面色一凝,片刻后舒展开:“是又怎么样,太子下了令,往后你在府里除了安抚小皇孙,谁都不能见。”

我朝她扯了扯嘴角:“哦。”

8

我又给白露下了点药,让她的身上起了些疹子。

云舟在院里养腿,想看小皇孙,白露从乳母手里抢了人就跟着内侍走了。

结果在把小皇孙递给云舟看的时候,被他看到了手臂上的红疹。

云舟气急,当下就叫了侍卫把白露打了出去,扬言再也不要让她在上京城出现。

乳母来收拾白露的东西,边说边叹了好几口气,可惜白露不知天高地厚,也劝告我莫要重蹈覆辙。

我自然不会。

隔天,内侍来找我,说云舟给我求了情,解了我的禁。

我抱着小皇孙去了云舟院子。

临去前,我用力掐了下脖子,快要消下去的瘀伤又显现出来。

云舟看到我,满眼都是担忧:“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这几日都没有看过大夫吗?”

我怯懦地摇摇头,领口随着动作微微张开。

小皇孙挥舞着手要云舟抱,云舟接过他的时候,目光扫过我的脖颈,随后怔住。

“你的脖间,是他干的吗?”

我低下头:“奴婢不敢说。”

“春杪,你可是在怨我?你帮助我治腿,我却害得你……你之前是那么活泼的人……”

我攥紧了裙摆,默不作声。

“你怨我是应当的,女儿家的肌肤最是娇嫩,不该被如此摧残。”

我的手里又用了力,他说这话真是讽刺,当初欺辱我阿姐的时候,怎么没有一丁点舍不得。

越会讲话的人,越是虚伪。

但我现在又很需要这份虚伪,他对我有的愧疚多一分,我撕裂开他与太子感情的难度就小一分。

“所以你是在责备我吗?”

门口处传来太子的声音,我连忙转身行礼。

“又是这个贱婢,才把她放出来,你就迫不及待要见她吗?”

我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声。

“卫仲卿,你再伤她试试!”

云舟的声音里带了怒气,我的身体开始发抖。

“好,好得很!”

太子一把推倒多宝阁,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他踏着满地碎瓷走了出去。

小皇孙被吓得大哭,我连忙抱过来安抚,余光里,云舟呆坐在贵妃榻上,目光流连在太子离去的方向。

哄好小孩,想告退时,云舟喃喃地问我:“春杪,你说,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变了呢?”

“从我跟他说,我的腿可以治好开始,都变了。”

当然是因为害怕东窗事发,被你发现对你用过的那些腌臜手段啊。

“公子,关大夫说过,养腿期间,切勿多思。”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逗了逗襁褓里的孩子。

小宝啊小宝,你可知道,你阿娘的仇,就快能报了。

9

一个月后,我领着关大夫来帮云舟拆固定板。

腿治得很成功,云舟下地的那一刻,激动得红了眼眶。

送关大夫出府的路上,小徒弟跟我说,他按照云舟的长相,打听出了他的身份,甚至还找到个知道他断腿内情的人。

事情发展得远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虽然最近云舟同太子的关系开始缓和,但是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就是生死离别了。

10

香山的枫叶开得正酣,云舟央了太子前去观赏,太子应允,可惜出行那日,宫里急召,云舟便唤了我同去。

马车里,云舟兴致缺缺,任我怎么逗都无济于事。

我索性不再说话,挑了窗帘看外面的美景。

到了香山脚下,云舟戴着帷帽下了车。

真是难为他,为了同太子在一起,姓名、身份都抛弃了。

他走路还不算稳当,我扶着他在林子里选了一处空地,侍卫们放好桌椅,摆上瓜果点心,云舟便让他们退下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没接,问我有没有酒。

刚倒了杯酒,杯子却被一只黑麻麻的手抢走,我气急败坏地想理论,被云舟拉住。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蓬头垢面的男人,喝完了杯子里的酒,又拿了酒壶往嘴里灌。

喝完还感慨一句:“真是好酒!”

我叉着腰瞪他,他却横我一眼:“不过就是来讨杯酒喝,你家主人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小丫头倒是脾气大。”

“那是我家主人菩萨心肠,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问自取,跟强盗有什么分别!”

云舟轻咳一声,我忿忿地走到了他身后。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云舟的帷帽,我赶紧帮忙整理好,再次转身想瞪男人的时候,发现他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半晌,他突然问:“你是周筠?”

话音刚落,云舟的身体猛地一颤。

男人像怕云舟不信一般,急急补充:“我是陈恒,四年前,我们在进京赶考的途中结识的,你不记得了吗?”

云舟还是没说话,但是手已经捏得咯吱作响。

男人的情绪有些崩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我变成如今这样,都是我咎由自取。”

“当年我嫉妒你的才华,又受了别人挑拨,设计让你坠下山崖错过了科考,本以为除掉你便能高中,结果科考那天早上,我被一辆马车碰倒,伤了右手。”

云舟已经站不稳,跌坐在凳子上,一开口,声音颤抖得不行:“是谁挑拨的你?”

陈恒思考片刻:“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身上戴了枚质地上好的祥云玉佩。”

他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画出玉佩的纹样。

“我知道的便是这么多了,临死前还能见到你,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了。”

陈恒说完,恭敬一揖,便离开了。

云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透过帷帽,我看到晶莹的泪珠从他眼中滑落。

哭就对了,就怕你不哭。

11

从香山回来后,云舟就去找了太子。

我逗弄着小皇孙,肉嘟嘟的小脸蛋可是可爱得不得了。

新来的侍女霜降在旁边直夸小皇孙长得秀气。

他的五官像极了阿姐,看着确实清秀。

晚间,我们几个小皇孙院里的人凑在一起吃晚饭,有个同云舟院里来往多的侍卫说,太子一回来,云舟就跟他闹了一场。

“闹得很大,听说把整个屋子都砸了。”

有几个好奇心强的,见乳母没有说话,追问他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吵的架。

“我那个当值兄弟说,他听到云公子一直说太子骗他,还有断腿什么的,我猜应该就跟这两个有关了。”

还有人想继续问,乳母轻咳了声,只好作罢。

我吃下一口米饭,问侍卫:“那后来怎么样了,云公子有被太子责罚吗?”

侍卫叹气:“云公子说,要同太子恩断义绝,太子出来的时候,把房门都踢烂了。”

我装作失落的样子,继续埋头吃饭,实则兴奋感已经席卷了我整个身体。

旁边的霜降知道我跟云舟走得近,还宽慰我说云舟不会有事。

可我巴不得他有事。

云舟把自己关在房里后,我经常拎着东西去云舟的院子看他,开始是侍卫拦着不让进,去得多了,侍卫居然放我进了院子。

进了院子,云舟又不肯见我。

侍卫每每见到我出门时垂头丧气的样子,都会安慰我两句。

时间久了,大家都说我是个重情义的好人。

转眼间,小皇孙百日了。

宴席摆得很大,皇帝也来了,给小皇孙赐了名,上了皇家玉牒。

我给阿姐烧了金元宝,告诉她,孩子有了名字,叫卫琅玉。

以后也会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不过为了陪他长大,我会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阿姐,你不会怪我的,对吧?

太子府里的日子一成不变,但是外面的天却每日都在变。

立冬那日,有人敲了登闻鼓,状告当朝首辅科考舞弊。

当朝首辅乃皇后之父,太子外祖。

陛下把案子给了大理寺,寺卿追查一个月后,亲自去拿了首辅归案。

皇后去陛下宫殿门口跪了一日,也没能把人救出来。

太子在朝中失了最大的助力,开始着急。

几日后,府里有人传开,太子开始同太傅家的女儿走得近了。

果不其然,没几天宫里就来人传了旨,太子将迎娶太傅之女,婚期定在隔年正月初九。

我很想跑去跟云舟说,太子有多么权衡利弊,在他眼里,根本没有爱情。

但我按捺住了。

击溃一个人的心房,必须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很明显,现在还不是。

12

因着要给太子筹备婚礼,这个年过得很匆忙。

可喜的是,天公很作美,婚礼前,没有下雪。

然而,婚礼前夜,却突然下起了雪。

婚礼当天,府里喜庆的红绸,映着洁白的雪,倒是一番美景。

整个太子府热闹非常,我不由得想,阿姐嫁进来那天,是不是也是这样热闹。

晚间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我撑了把伞,慢慢走到了云舟的院子。

这里似乎已经被太子府隔绝了,异常冷清。

我直接推开了云舟的房门,一股寒冷扑面而来,环顾了一圈,才发现屋子里没有炭火。

他披着大氅坐在桌前作画,手冻得通红。

我走到他旁边,看到他画的,居然是太子。

都知道真相了,都恩断义绝了,还是念念不忘。

“周筠,你想骗自己到什么时候,外面的鞭炮响了一整日,你真的不知道太子在做什么吗?”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动起来。

“上一次的洞房花烛,是你替他入的,但这一次,他可是要亲自入了。”

他猛地抬起了头,在他眸子里,我看到自己戏谑的脸。

“你,怎么知道?”

我歪了歪头:“我阿姐孟冬托梦告诉我的呀。”

啪嗒一声,他手中的笔掉在桌上,画中人的身上洇了好大一块墨迹。

他憔悴的脸上满是震惊,嘴唇张了好几下,没说出来话。

“你瞧,太子的爱情多廉价啊,爱的时候,有层出不穷的手段得到你,宠爱你,甚至把女人都让给你,让她给你生孩子。”

“但是一旦把爱情跟利益摆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利益。”

他的眼眶变得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滑出眼角:“所以,你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我,我被抛弃了吗?”

我点头:“你跟太子利用完我阿姐又抛弃了她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也会有被人抛弃的一天。”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你说得对。”

“对不住,让你失去了阿姐,也,对不住你阿姐。”

“轻飘飘一句对不住有什么用,我要你同我阿姐一样痛苦。”

我掏出一个小瓷瓶:“还有,你对我阿姐的歉意,最好是到地下,当着她的面,亲自跟她说。”

周筠颤抖着手接过去:“好。”

“这个药的发作时间是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我要你做件事,就当是你作为父亲,为琅玉积的德。”

“你放心,我会看顾着琅玉长大,看着他当上九五之尊。”

看着周筠吞下药后,我立马往太子婚房跑去,府里人大多都认识我,没有阻拦。

我疯狂敲打婚房房门:“殿下,求您去见云公子一面吧,他快不行了!”

旁边的侍卫拉住了我,我仍旧大声呼喊,一直吼到声音嘶哑,房门才被打开,衣衫不整的太子冲出房门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门里,衣衫半褪的新娘看向我的眼神像是淬了毒。

13

太子婚礼第二日,前院的红绸还没拆下,周筠院里就挂上了白绸。

卫仲卿令人打造了冰室,把周筠冻在冰棺里,守了他一日一夜。

明晃晃打了新太子妃的脸。

更打脸的是,一个月后,卫仲卿纳了我为侧妃。

这是我要周筠给琅玉铺的路,只有地位高了,我才能替琅玉争取更多筹码。

纳妃那晚,卫仲卿去了新太子妃那里,第二天,新太子妃便开始了对我的磋磨。

我倒是不在意,反而有点可怜她,不过是个被母家送来攀附权势的牺牲品罢了。

她见我油盐不进,时间久了,也慢慢对我失了兴致,开始研究各种生子的法子。

我更可怜她了,因为卫仲卿洞房喝的合卺酒是我安排的。

我在里面放了绝子药。

卫仲卿的孩子,只能有卫琅玉一个。

这是他的选择,我会帮他贯彻到底。

14

转眼便是三年,琅玉到了开蒙的年纪。

我去找了卫仲卿,让他给琅玉延请了个大儒。

琅玉聪慧,学什么都很快,嘴巴也甜,总是哄得大儒啧啧称赞。

新太子妃也淡了生子的心思,转而开始讨好琅玉,我对琅玉一分好,她便对琅玉两分好。

我求之不得。

陛下在一个好天气殡了天,卫仲卿也择了个好日子登了基。

新太子妃成了皇后,我成了春嫔。

搬到皇宫的前一晚,我去找了乳母,给她倒了杯酒。

“嬷嬷,琅玉到了那个地方,便不能有任何威胁了,包括他的身份。”

“如今,这府里知道当年事情的,只剩下您一个,看在您这么多年照顾他的份上,我来送您一程。”

“到了底下,记得给太子妃磕头认错,毕竟是你故意拖延了请产婆的时间,让她血崩而亡。”

乳母吐出一口浊气:“人果然是不能做错事的。”

然后喝下了毒酒。

15

琅玉知晓乳母回乡后,消沉了好一阵,好在大儒加重了他的课业,冲淡了些情绪。

卫仲卿登基后,并未充盈后宫,倒是赢了个不沉迷美色的好名声。

阖宫上下,只有我知道,他在建章宫的地下建了个密室,把周筠的冰棺停在里面。

卫仲卿似乎在周筠死后,越来越爱他。

既然这么爱他,我自然要有点表示。

上京城里来了个道士,驱鬼收妖神乎其技,缠绵病榻月余的皇后母亲经过他的救治,两天后便下了地。

皇后感激,赏了无数金银,都被他婉拒,只道,救人是为积攒功德,待日后好飞升。

几日后,道士突然没了踪迹,有人传他已经立地成仙,其实,是被卫仲卿接进了宫里。

卫仲卿要道士给周筠招魂。

道士围着冰棺绕了三圈后说,周筠的三魂七魄已经进了地府,要招回来实属不易,可能要十年,也可能要二十年,谁也说不准。

卫仲卿让道士只管用尽全力,他等得起。

隔了几天,卫仲卿在检查琅玉功课的时候,突然昏厥,太医看过后说是多思忧虑,劝他要好好休息。

又过了几天,皇后跟我闲聊时,说卫仲卿夜里总是呓语,还会突然惊醒,唤了太医,也没查出什么来。

再几日,太监给卫仲卿梳头时,薅下了一撮白发。

卫仲卿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去找了道士。

道士说卫仲卿这是天人五衰。

卫仲卿当下就急了,他说自己不能早死,他得等到周筠返生,求着道士予他保命之法。

道士拿乔许久,还是掏出一枚丹药给了卫仲卿。

卫仲卿吃下后,立时好了许多。

只是丹药的药效并不能维持太久,每七日便要用上一颗。

且,吃过丹药后,便要一直吃着了。

16

卫仲卿在朝堂上吐血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上京城。

建章宫里,卫仲卿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此时的他,已服用了三年丹药。

皇后来看了一眼,就被满屋子硫磺味熏得离开了,这么多年,她也早就心如止水。

卫仲卿醒来时,建章宫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按下床板上的机关,他整个人直直掉进了密室进口里。

等我慢慢走下去,看到他瘫在地上完全起不来,估计身上的骨头没几块是好的了。

“卫仲卿,照你现在的情况,道士可能救不了你了,你应该需要一个神仙,要不求求我,我再找人给你扮一个?”

他睁圆了眼睛瞪着我,似乎难以置信我说的话。

我把他拖到了冰棺旁边,掀了棺盖。

卫仲卿把周筠保存得很好,周筠躺在里面宛如活人。

他双目赤红,哑着嗓子朝我怒吼:“贱人,你敢碰他试试!”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我碰一个死人做什么,多晦气啊。”

死人再碰也不能再死一次,要碰自然是要碰活人的。

“我只是有点想知道你有多爱他罢了。”

我从袖口中拿出一只瓷瓶:“这里面装的是化尸水,你要是喝下去,我就不倒在他的尸体上。”

“不过我得提醒你,你要是喝下去的话,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化成血水,不过不用担心的是,整个过程不需要太长时间,你决定好了吗?”

卫仲卿愤怒得仿佛要把我吞吃入腹,喉咙里不断发出破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

我听不懂,以为他是想自己喝,便打开瓷瓶作势要往他嘴里灌,结果他抿着唇死活不愿张口。

“哦,原来你是要我倒在周筠身上啊,那我如你所愿好了。”

被倒了化尸水的尸体,顷刻间便化成一摊血水。

卫仲卿的眼里,流下了血泪。

明明又抛弃了周筠, 居然还表现得这样深情。

他跟周筠, 一个赛一个地虚伪,一个赛一个地令人作呕。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原来你的爱不过如此。”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孩子去讨他欢心,那个女人不无辜吗?”

卫仲卿的脸上终于露出豁然的表情:“你在替那个女人报仇。”

我盯着他,一字一字道:“她有名字,叫作孟冬,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口中的那个女人,更加不是你同周筠可以随意作践的人。”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真相, 那你可以安心地走了,其他的事, 我都会给你安排好。”

我又拿出一个瓶子:“本来按照这几年给你下的毒药剂量,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可我不想让你再活了,这里面是断肠药,你喝完好上路。”

说完我便用力撬开他的嘴,把药灌了下去。

卫仲卿在我注视下, 挣扎了一会就咽了气, 就是眼睛还睁着, 我不得不给他闭上。

还是碰了死人,晦气。

我爬上去的时候, 内侍刚好进来,瞧见了底下卫仲卿的尸体, 问我他怎么了。

我忙着用帕子擦手, 敷衍地回:“陛下碰到了机关,掉下去摔死了, 把陛下抬上来后, 就把密室填了吧,怪瘆人的。”

17

国丧后,皇后宣读了先帝遗嘱, 皇子卫琅玉继承大统。

琅玉还不到亲政的年纪,朝中便推举了两位辅政大臣,一位文臣之首, 一位武臣之首。

都是忠君爱国之人,把琅玉交给他们, 我很放心。

琅玉十五岁那年,辅政大臣还政于他,琅玉正式亲政。

他已经是个优秀的少年君王, 有他,应是百姓之福。

我出宫回了家,还把阿姐的棺椁从皇陵迁了出来, 这是她临死前的心愿。

三间瓦房重新修葺过, 住着还算舒适。

只是终归一个人太过冷清,而且,我也让阿姐孤独了许多年。

我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躺在院中的躺椅上,闭上了眼睛。

阿姐,我来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