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春日莞尔
第 23 节 春日莞尔
嫁给何坤十年,他从不爱我。
他的前妻是个完人,美丽温婉善良大方,把当年落难的何家照顾得万分妥帖。
“叶婉儿,你永远也比不上春娘的万分之一。”
我为何家殚精竭虑,最终病死的时候,却只得来这么一句。
重生后,我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春娘。
那果然是如春日般灿烂温暖的女子。
1
“叶婉儿,你为何要毁了春娘的画像,还要与母亲争吵,你明知道春娘已经死了,却还要跟一个死人计较?”
我病死前,等来的不是何坤的关心,只有责问。
明明当年是他上丞相府求娶,说会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让我受半分委屈,可婚后对我不满的也是他。
从婚后第一天为婆婆做羹汤开始,他们就在挑剔。
“春娘就算用最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美味佳肴,你这丞相府的小姐,就是金尊玉贵,这也做不好。
“春娘手巧,绣的花栩栩如生,那时候家中所有人的衣物都是她做她来浆洗。
“春娘性子温婉,从不与家中人争吵,丞相府的小姐,这脾气果然也是与众不同,我们可开罪不起。”
他们嫌我手不够巧,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绣花不好看,嫌我脾气大,甚至嫌弃我太会出风头,太张扬。
我满是缺点,而春娘完美得如同天生的神女。
我也曾是骄傲的丞相府千金小姐,嫁了人,便努力想做个贤妻贤媳。
我求爹爹为何坤铺路,用嫁妆补贴何家,为何家的族亲谋生计,让婆婆生活奢靡,给小姑子和小叔子们请最好的先生教导。
我累到缠绵病榻,可仍然没得来一句好话。
死后,我的魂魄滞留人间,看着爹娘为我痛哭,我心中悲痛,反思之前的所作所为。
我本是金尊玉贵的大家千金,受爹娘疼爱长大,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很快,我就发现我确实是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那口口声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何坤,那对春娘念念不忘的何坤,早就用我的嫁妆钱养了外室,还生了好几个孩子。
什么对春娘念念不忘,什么高风亮节,什么不沉迷女色,都是笑话。
我不甘心,再睁眼,竟然重生了,还见到了那传说中的春娘。
“你是,春娘?”
2
春娘跟我想的很不一样。
何坤说她美丽温婉,端庄典雅。
眼前的春娘确实温婉,但却有些苍老。
她很疲累,脸上有风霜留下的痕迹,手大脚大,手上还有裂痕和茧子。
她的大手摸在我的额头上,对我笑了笑。
“还好,烧退了,昨晚你一直说胡话,我还怕你撑不过去。”
我猛然想起,重生后,我正随爹爹在宣城巡视,也就是当年何家所在的府城。
我想看看那传说中的春娘究竟是何模样,带了几个下人便出门,寻到平安村来。
因为不小心摔下山,跟仆从们失散,被春娘所救。
春娘把我放在她的房间,日夜照顾,我发了烧,烧得稀里糊涂,竟有些分不清此时是前世还是今生。
外面传来争吵声,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冲了进来。
那老的不正是我那前世的婆婆何刘氏吗?
此时的她没有我后来用嫁妆养出来的富贵,穿着细棉布衣,看起来很普通,很刻薄。
而后面那个正是我的小姑子何念念,没有金钱的滋养,一样地普通,甚至是有些瘦弱丑陋。
但她们的尖酸刻薄没变。
“春娘,家里日子难过,你还捡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你是要拖累死全家吗?”
何刘氏毫不避讳,指着我的鼻子骂。
何念念更是嫌弃地盯着我,看到我细嫩的脸颊,嫉妒得要发疯。
此时的何家日子过得艰难,只有老屋五间,陈设简陋,穷苦不堪,但也没必要这般尖酸刻薄。
况且,何坤总说他娘最是心软,当年救了春娘全家,春娘才对他们家感恩戴德。
可现在看来,他的话很有水分。
我起身要走,但春娘却挡在床前,护住了我。
“娘,小妹,她受了伤此时也无处可去,春寒料峭,若是赶她出去,她必然活不下去,我会多做些活儿养活她。”
3
因为春娘的坚持,何家人留下了我。
我受了伤,还不能出门行走,也没见到何坤。
春娘把饭端进来喂我。
是一碗鸡蛋羹,上面放了小葱花和一点香油,我已经两天没进食了,此刻闻着这鸡蛋羹很香。
这一点何坤没说错,春娘手艺很好。
我浑身无力,她便一勺勺喂我,时不时用干净的帕子给我擦擦嘴。
她的手上满是茧子和裂痕,看起来像是没洗干净。
春娘见我总看她的手,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
“我洗过的,不脏。”
我笑了笑:“不是的,谢谢。”
我不是嫌弃她脏,只是何坤总说她的手柔软细腻,原来也是骗我的,他嘴里可曾有过一句真话?
正吃着鸡蛋羹,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春娘加快动作,把最后两口鸡蛋羹塞在我嘴里。
“快咽下去。”
我正不明所以,何刘氏已经冲进来。
“你个贱蹄子,鸡蛋这么金贵的东西,你竟然给一个外人吃,我看你是不过日子了。”
她进来抓了春娘的头发,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她脸上。
而春娘根本不反抗,还挡在床前,把我挡了个严严实实。
巴掌声跟何刘氏的怒骂声混合在一起,让我想起了前世被何家全家指责的场面。
我怒道:“别打了,不就是个鸡蛋吗,我赔你就是。”
我从床垫下拿出一根珠钗递过去。
春娘想阻止我,但何刘氏已经把珠钗抢走。
她看看我,再看看春娘,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这珠钗只能当五天的饭钱,五天后就赶她走,家里不养闲人。”
4
春娘对我的珠钗表示可惜。
“那珠钗一定是你心爱之物,我才给你放在床垫下,可惜了。你其实不用担心,家里是我做饭,我能给你省出来吃的。”
我看着她被打得红肿的脸:“可若是不给,她们还会打你吧?”
何刘氏的刻薄其实我早有见识,但没想到她还会动手打人。
看来是前世被我养着,她不用亲自动手,现在没人使唤,便自己动手了。
春娘笑了笑:“打几巴掌也没什么,可惜了你的珠钗,你的衣服我给藏起来了,等你家人来寻的时候再拿出来,不然一样保不住。”
我醒来后便穿着棉布衣,没找到自己的衣衫,原来是她为我藏了起来。
看她这般为我考虑,想起我前世还在午夜梦回时怨恨过她,顿时有些羞愧。
“我们素昧平生,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春娘笑道:“你一个大活人,总不好丢在那里不管吧?看见你,便背回来了。”
救我,没有任何理由,想救便救了。
她脸颊已经被冻得皴裂,但眼神清明,一双眸子黑亮得如星星般闪耀。
春娘果然很好,也难怪何坤对她念念不忘。
我不由得问:“你家相公呢?”
春娘的脸色变了变:“他和两个小叔在外读书,偶尔才回来,你先歇着,等明天能下床,我带你出去走走。”
她又出去干活,还把门也锁上了。
我不明所以,不知道她在家里为何要锁门,是不许我离开?
过了一会儿,便有人来试图开门,我迷迷糊糊听见外面那人在叫骂:
“大白天的还锁门,也不知道还私藏了什么,呸。”
是何念念的声音,真是粗鄙。
我也终于明白,为何春娘要锁门,原是为了护着我。
5
晚上,春娘跟我睡在一起,把大半被子都搭在我身上,自己则搭着棉衣。
我把被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春娘,我会报答你的。”
为了这救命和维护的恩情,我会护她平安,不会让她早早累死。
春娘笑了笑,没有回应,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她又拿了鸡蛋羹和热馍馍给我,让我吃了。
她出去的时候依然锁了门,可她刚走,何刘氏跟何念念便砸开了门。
“你们做什么?”
看见她们气势汹汹,我便想起前世,她们冲进我屋里对着我叫骂,只因为何念念喜欢的郎君娶了别人。
她们怪我办事不力,却不想是何念念过于粗鄙,人家不喜。
我吓得往后缩了缩,两人却直奔柜子和箱子去,在里面各种翻找。
但她们只找到了一些旧衣服,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找到。
“藏在哪儿了,怎么可能没有?”
“这女人脸白嫩嫩的,怎么可能没有其他好东西,喂,你身上的东西呢?”
原来是为了找我身上的值钱东西。
说实话,这屋里一共没多少地方,既然她们没找到,我也不知道东西放在哪儿了。
找不到东西,何念念恼羞成怒,伸手便来拉我。
“还敢在我们家做千金小姐,你下来,出去把我屋里打扫了,再把衣服洗了。”
她这般理所当然原来是天生如此,我还以为前世她只对我一人这般,原来对个陌生人也是这般。
我身上疼痛无比,被她一扯根本无力反抗,眼看着就要被扯到床下。
嘭的一声,春娘拎着砍柴刀冲了进来。
看见我这般,眼睛瞪圆了,眼中隐约有杀意。
她拎着柴刀冲过来,将何刘氏和何念念吓了一跳。
两人赶紧躲到墙角:“你干什么,我们是你婆婆和小姑,你可别乱来啊。”
春娘只是走到我身边,把我抱回床上,盖好了被子。
再转身,又变回那个很老实的妇人。
“娘和小妹想找什么?她已经给了饭钱,为何还要让她做活?”
许是因为她拿着柴刀太过吓人,两人这一次只是骂了她几句,便出去了。
春娘沉默着把门锁修好,让我别怕,又小声问:“你家人在哪儿,我去送信给他们?”
我摇头:“过几日他们自会寻来。”
我爹出去巡视走得远,根本不在此处,我带出来的仆从现在一定到处找我,用不了几天便能找来。
春娘似乎是松了口气。
我小声问:“可是给你找了麻烦?”
她看起来似乎并不想收留我。
春娘摇头,叹道:“你这样的千金小姐,不该受这个气。”
我怔愣住。
她被打骂都毫不生气,我只被说了几句扯了两下,她看起来倒是比我还要难过。
我叹道:“任何女子都不该受这种气。”
上一世,在何家人口中,春娘对他们极好,他们也极其喜欢春娘。
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他们有把春娘当家人,甚至是当人吗?
上一世的我跟这一世的春娘重叠在一起,我们该受这个气,该被这般欺辱吗?
这一次换春娘怔愣住,她喃喃自语,苦笑两声,便又出去了。
6
第二天,春娘出门干活,还非要带着我。
我行动不便,她便弄了个平时背柴火的架子,背着我。
如此辛苦,却还要带着我出门,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要这般做。
想到昨天她出门后的情形,我恍然,她大概是怕何家人再次欺负我,才这般。
她在镇上给人浆洗衣服,洗完了便能拿到工钱,在主人家洗,洗完再去下一家,一天跑了五家,洗得两只手像红萝卜一般红肿。
我说:“我那衣服和身上戴的东西,你随便拿一件当了,便能得几十两银子,不用这般辛苦。”
她救了我,给她一些银钱报答,本也是应该。
“嘘!”
她看看左右,小声说:“这话在何家可千万别说,你那些东西我都藏好了,等你家里找来便还给你。”
她藏得这般严实,我还以为她要自己留着。
主人家给了工钱,她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两个馒头。
我吃肉包子,她吃馒头,夹上自己带的咸菜疙瘩。
我把包子给她一个。
“我吃不了这么多。”
她诧异地看我吃了个包子还打嗝,第一次露出个惊奇的神色。
她的脸也跟着鲜活起来。
我忍不住笑:“我平时不做事,胃口小。”
她盯着我的肚子,很好奇,我还摸了摸,让她看看,我是真的胃口小。
春娘笑起来,吃了馒头,却把包子藏起来了。
“晚上我热一热给你,别让何家人看见。”
我真的很想问问,她为何对我这般好。
但我问不出口,此时我无处可去,也怕她丢下我。
7
接连三天,春娘都带着我出门做活。
傍晚回来,把赚来的铜板交给何刘氏,还要做一家人的晚饭,收拾鸡圈打扫整个家里,洗衣服打水烧水,忙个不停。
何刘氏和何念念什么都等着春娘回来做,还要在灶房外跟春娘大吵大闹,让她把我放在家里,必须给家里干活。
春娘闷着头不吭声,第二天还是继续带着我出门,何刘氏跟何念念拦都拦不住。
她总是逆来顺受,却原来也有这样执拗的一面。
来到何家第五天,家丁还没找来,何刘氏忍不住了。
“已经五天了,她不走也得走,家里不养闲人。”
春娘却不肯:“这时候撵她走,等于逼她去死。”
夜里刚下了一场雨,路面泥泞外面也很冷,这时候在外面过一夜,必然会冻死。
何念念戴着我的珠钗,扶了扶,眼里都是贪婪的光。
“不走也行,她身上肯定还有好东西,肯定都让春娘你藏起来了,把东西拿出来,就让她留下。”
那些个东西,我本也不在意,我拉了拉春娘的袖子。
给她们便是。
春娘却不肯:“我会多赚一倍的钱,她不能走。”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般执拗。
但何刘氏也拗不过她,只能愤恨无比地说:“你要是赚不到两倍的钱,就跟她一块滚出去。”
春娘点点头,把我塞回屋里,自己做饭去了。
晚上我问她:“春娘,你为何不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春娘说:“那些东西不是她们的,你吃的用的都是我的,我不收你的钱。”
她的意思是,那些东西是我的谁也不给,她不收我的钱,何刘氏跟何念念没资格跟我要钱。
没想到她其实很明白。
我问:“你其实也明白她们在欺负你吧,为何不反抗?”
她明明有能力反抗的。
春娘却叹道:“我爹娘没了,只有我一个,离开这里,我也无处可去。”
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再没了家,在世间生存会很艰难。
我抓了她的手:“那等我家人找来,你跟我走吧?”
我的家便是她的家。
但春娘把手收了回去:“我已经成亲了,哪能随便跟人走,而且我相公他……”
原来,她爱着何坤,不肯走。
既然如此,到时候我便多给些银钱,我们的缘分也就到头了。
8
春娘说能赚到两倍的钱,便只能多洗衣服多赚钱。
但是这时候洗衣服,水冰冷无比,冻得起了脓疮。
我不忍心她这样,多次劝说她把我那些东西拿出来,她也不肯听。
“我家中还有许多这种东西,你不必为我惋惜。”
“不,若是这时候拿出来,她们便会得寸进尺。”
她坚持不肯,也是不想何家的人越来越过分。
我沉默许久。
前世,何家对我便是如此。
一点点挑剔我,一点点提要求,要的越来越多,对我越来越苛刻。
在他们的言语下,我越来越自卑,总觉得是这里做得不好那里做得不好,对他们也是有求必应。
原来,我真错得离谱。
从一开始,便不是我的错。
我没再提这件事,但春娘这么干下去,会累死。
我让她带我去镇上的绣庄接活。
店里的老板娘看了我细嫩的手,又见了我的绣艺,高兴地给了我活。
上一世,何家要求我做何刘氏跟何念念的衣衫,绣活便是这般练出来的。
那时候绣得几乎要瞎了眼,没想到这一世,还能用这手艺赚点银钱。
我拿了东西,春娘浆洗衣服,我便在一边绣帕子等着。
我还用多出来的材料绣了一方帕子给她,上面绣了她的名字,她很珍惜地藏在衣服里。
我笑问:“春娘,若是不用做这些活儿,你可曾想过要做什么?”
春娘愣了一下,接着笑道:“我想做医女,原本我也学了些粗浅的岐黄之术,只是家中贫寒不能出去学医,便罢了。”
怪不得她每次经过医馆,都露出向往的神色。
也难怪,她没请郎中,只靠着自己在山上采的草药,便治好了我。
她有这般天分,却没有学医,真是可惜了。
自打说起了想做的事,春娘对我的笑容也更多了些。
我赚得比她多,她只拿回去一部分,剩下的找地方藏了起来。
她跟我眨眨眼,笑得鲜活。
“若你家人不来寻你,到时候把你的东西变卖了,加上这些银钱,可以送你回家。”
她竟打算得这么多。
我不禁问:“你很聪明,也很会为我打算,为何不为自己打算一番?”
一到这时候,春娘便默不作声,也不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赚到了足够的钱,何刘氏跟何念念也不再逼迫我离开,只是依然看我不顺眼。
我提出在家中做绣活,这样也免得春娘总是背着我出门。
我虽然不重,但春娘更瘦弱,这般背着我,很累。
她却不肯,还不许我把做绣活的事说出去,理由还是,何刘氏会得寸进尺。
“你今天赚二十个钱,明天她们便会要你赚三十四十五十个钱,永远没有满意的那一天。”
她眼中满是悲戚和麻木的神情,想来是早就在何刘氏那里认清了她的嘴脸。
前世,何刘氏对我又何曾不是如此?
在一开始,她还不好意思让我拿出嫁妆补贴家用,只是一点点提要求。
今天身上不舒坦,明天出门没有衣裳和首饰,一点点地让我拿钱出来,一点点试探我的底线。
等我退无可退,任由她们宰割的时候,她们便再无顾忌,把我榨得干干净净,再如垃圾一般丢弃。
春娘跟我的遭遇,何等相似?
那何坤呢?
我对何坤已经死了心,莫非春娘还对他有留恋?
过了几日,何坤便回来了,这也是我重生后第一次见他。
我看着春娘砍柴的柴刀,想着是不是该给他一刀。
9
清晨,春娘没出去做工,何刘氏使唤她杀了鸡还买了猪肉,家中也打扫得更加干净。
当天下午,何坤跟何坚何均便回来了。
跟疲累憔悴瘦弱的春娘不同,何坤看起来很年轻,一派文人之相,且相貌极好,眼中若含着春水桃色,看人一眼,只觉得他对人一往情深。
上一世,我便是被他这副相貌骗了,只要他那双眼盯着我,说几句好话,我便会心软得什么都应下。
再见何坤等人,再看春娘,只觉得嘲讽。
何家人总说春娘如何如何好,可他们全家打扮得人模狗样,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手脸干净,却把春娘磋磨得骨瘦如柴,浑身伤痕。
他们对人的好,还真是独特。
何坤一见到我,便惊艳了一瞬,接着彬彬有礼地问好。
“学生前几日不在家中,家中多有怠慢,还请姑娘见谅。”
他很道貌岸然,如同前世初见我的模样。
接着,他便对何念念厉声呵斥。
“还不把珠钗还给叶姑娘,人家上门便是客,你却抢夺客人财物,是何道理?”
何念念委屈万分,但还是只能愤愤不平把珠钗还给我。
何坤对我再三道歉,说家中日子不好过,家人行事没有章法,再三请我见谅。
他们有人唱白脸有人唱红脸,更显得何坤在整个何家格格不入,凸显出他的彬彬有礼和书生气节。
可这都是演出来的,前世我便是被这样骗了。
春娘一直站在一边不曾说话,此时却有些紧张地看我。
她上前来,把我带进屋。
“你累了,回去歇着吧。”
晚上,她也坚持与我同睡,不肯跟好不容易相见的何坤同房。
何坤还笑道:“这样也好,春寒料峭,有春娘照看叶姑娘,在下也更安心。”
他一脸对我的关心,眼中的关切毫不遮掩。
晚间,春娘却小声说:“明日我便送你离开,你别被他骗了。”
我心中一紧,春娘也看出来了。
那何坤的心思,还真是遮掩得不够。
“春娘,你跟他是如何相识,又如何嫁给他的?”
春娘有些讥诮地笑了笑。
“何家当年帮了我爹一次,而且他们家是读书人家,说出去好听,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人家。”
她话语中有些讥诮,也是明白,何家只是表面光,内里的苦谁进来谁知道。
看来,春娘对何坤也没多少感情。
上一世,她的死因似乎也有待商榷。
“那你为何不离开呢?”
她没回答,反而问我:“叶小姐可有定亲?”
我摇头:“还没有,也不想有。”
春娘反问:“为何?”
我上一世被何坤伤了心,这一世哪儿还敢轻易嫁人?
可重生之事不好明说,我便跟她说了个故事。
“我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梦中我嫁给一个男子,但那男子不爱我,爱极了他的原配秋娘。
“秋娘温婉美丽大方,男子把我处处跟秋娘比较,说我处处不如她,我为了比得上秋娘,各种讨好相公和婆家人,但他们始终不接受我,最终我郁郁而终。”
我把名字换了换,也免得春娘听出端倪。
而春娘沉默半晌,突然说:“你梦中的男子不爱你,但也绝不可能爱秋娘。”
“为何?”她说的其实很对,何坤谁也不爱,但她仅凭一个故事,如何判定?
“若他真心爱过一个叫秋娘的女子,又怎么忍心用秋娘的名头去伤害另一个女子?”
我恍然。
是了,若何坤真心爱过春娘,又怎会舍得一遍遍说着春娘的名字对我百般挑剔?
他明知道,这般说了,我便会对春娘心生怨怼。
他是故意的,用春娘来伤害我,让我把满心的不甘和怨怼转嫁到春娘身上,让春娘死都不得安生。
好毒的心,好狠的畜生。
而春娘,也不该跟着他蹉跎了最后的生命。
“春娘,我带你走吧,走得远远的。”
10
我早就想带着春娘离开,她这般好,不该早早殒命,更不该成了何坤利用的工具。
但春娘苦笑:“他们不会放我走的,我还有价值。”
她很清楚明白自己对何家人的价值,也明白何家人为何这般对她。
苦命的春娘,明知如此,却无力反抗。
我笑道:“没关系,有了更有价值的人,他们便会放你走了。”
眼下,那个更有价值的人便是我。
何坤看我的眼神满是算计,他已经看到了我的价值,为了娶我,一定会放春娘离开,这就是她的机会。
但春娘说:“何家这样的日子,我过着都艰难无比,又如何能让其他人再掉进这个火坑?”
她不肯配合我的计划。
只因不想我落得跟她一样的境地,我甚至怀疑她听懂了我那个梦。
“没关系,我有办法脱身。”
春娘是孤女,无人撑腰,自然无法脱身。
但我不同,我有丞相府撑腰,只要我自己不鬼迷心窍,那何家也不能奈我何。
上一世,我便是自己瞎了眼,才会被他们得手。
第二天一大早,何家人对我便以礼相待起来。
何坤说家中人已经知错,还请我不要跟她们计较。
我没说什么,只跟他笑了笑,问他在哪里读书,他便开始对我大献殷勤。
他为我作诗,给我作画,跟我讲一些典故,讲得妙趣横生。
何坤确实是有些才学,在哄女人这方面,是个好手。
春娘被何刘氏堵在灶房,几次想过来,都被骂了回去。
很快,我的家丁便找来了。
何家人见到他们的那一刻,眼中都是羡慕和贪婪的光。
侍女小兰哭着说:“可算是找到您了,小姐,您这些天可还好?”
我说还好,让她别哭了,又说是何家人救了我,让他们给何家人置办些礼品。
小兰让人去置办礼品,又劝我早早回去。
我看了看何坤,眼神中有些不舍。
何坤便有了已然成功的骄傲,也跟我笑了笑。
“不知叶小姐家住何处,小生也好送您回去,跟您家中解释一番,免得他们担心。”
呵,哪儿用得着他送,不过是想见见我爹娘,衡量我的价值罢了。
我羞答答地应了,临走的时候看了看春娘。
她站在灶房门口,手中还是拿着柴刀。
我终究是忍不住,走过去用只有我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等我回来。”
春娘眼神闪了闪,抿着唇,沉默地回去了。
回去见了爹娘,被抱着大哭一场。
何坤又上前,巧言令色说了这些天救了我的事,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而我羞答答又笑吟吟的,但也没有反驳。
爹娘对他以礼相待,送了他一些金银书籍,算作谢礼。
等他志得意满地离开,爹爹才冷了脸。
“此子野心极重,并非良善之辈。”
何坤眼中的野心跟贪婪根本瞒不住爹爹,上一世爹爹就是这般劝我,但我没听,被他的花言巧语迷得找不着北。
这一世,我自然不会再被骗。
“爹爹放心,女儿明白。”
何坤想利用我,我何尝不是?
若不如此,何坤如何能心甘情愿写下和离书,放春娘自由?
11
何坤又来了几次,我也都见了,做出个跟他相谈甚欢的样子。
他竟然还用银钱收买我的侍女小兰,让小兰送消息给他。
小兰假意答应,回来便跟我把实情说了。
她自小跟着我,忠心耿耿,亲爹和兄长都在叶家的铺子里做管事,岂是一点银钱能收买的?
我冷声道:“那就顺着他的意,暗示他,我想嫁,但他已经娶妻,让他给春娘和离书。”
小兰应下,去暗示何坤。
我以为过不了几日,春娘便自由了,谁承想何家人那般狠心。
我让人暗中盯着何家,却发现他们竟然要把春娘设计害死。
他们寻了一个赖汉,又给春娘下药,要污了春娘的清白,还要她的性命。
何坤不想背上一个爱慕虚荣休了糟糠妻的坏名声,便把主意打在春娘身上。
他想了这种主意,坏了春娘名声,再要她性命。
等春娘一死,他不光没有忘恩负义,反而成了受害者,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春娘当成污点,从何家除名。
好狠毒的心,好恶心的畜生。
是我想得简单了,竟害了春娘,早知如此,我便不该用这种手段。
我猛然想到,前一世的春娘当真是累死的吗?
前一世,也是我的出现,害死了她?
我赶到的时候,春娘已经没有意识,紧咬着牙关,痛苦不堪。
我抱着她瘦弱的身子,见到她身上都是伤痕血迹,是最近几天被打出来的。
何家人好狠的心,为了逼迫她离开,竟然这般磋磨。
我让人绑了赖汉跟何家人,急匆匆带着春娘上了马车往县城去。
车夫赶得那么快,我却只觉得太慢太慢。
我紧紧抱着春娘,免得她摇晃太过。
“春娘,你要活着,我是丞相府的千金,我有权有势,可以送你去学医,你自由了,你不用再被何家人磋磨。
“春娘,你醒醒,你藏了我的衣服和首饰还没还我,你说过要还我的。
“春娘,春娘……”
可怜的春娘。
我还没报答你的恩情,没让你一生平安,你怎么能早早地死去?
若前一世是因为我的出现害死了你,这一世也是如此,欠了你两世两条命,我如何还?
12
我的眼泪忍不住,糊了一脸,落在春娘脸上。
她竟动了动,眨眨眼,睁开了黑亮的眸子看向我。
接着,便推开我,冲到车窗边,对着外面哇哇地吐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退回来,离我远了些,坐在马车一角,跟我笑。
我双手还保持抱着她的姿势,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你……”
她竟没死?
春娘笑道:“我会些医术,还记得吗?”
我恍然点头:“自然记得。”
她笑着说:“我比你更了解何家人,知道他们想停妻再娶不可能是写和离书,只能是丧妻,办法无非就是那几个,我便提早准备了草药。
“在他们给我下毒之前,我便吃下了催吐药,等过一会儿,就会把毒药吐出来。”
她笑得这般轻松,好像不是在说什么生死攸关的事,而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气得我打了她一拳:“那你不早些说,你若是早些说,我定然不会让你涉险。”
她身上瘦得连点肉都没有,全是骨头,砸得我手疼。
春娘便又笑了笑,从怀里摸出我送她的帕子,包住我的手,给我揉了揉。
到现在,她还怕我嫌弃她。
我跟她笑,拿出水壶让她漱漱口,又忍不住哭起来。
她想得这般周到,这样了解何家人,那之前那些年,过的该是怎样压抑的日子?
春娘看我哭,手足无措地解释:“我不是真的想瞒着你,只是你走得匆忙,我来不及说,而且只有何家人动手了,我才更能名正言顺地和离,彻底摆脱他们。”
她以身涉险,根本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气得我骂了她一通。
她也只是跟我笑,又开了窗户看向外面。
“天气真好。”
我也跟着看过去,天气真好,春日终于到来,春娘终于自由了。
13
何家人暗害春娘的事,是我爹盯着县令亲自审理的。
县令逼着何坤写了和离书,判了他跟何刘氏以及那个赖汉流放之刑。
至于何念念三人,没直接参与此事,不好判刑。
但没了人给他们吸血,这三个眼比天高还懒惰无比的人,估计也不会活得好。
春娘拿着和离书,高昂着头走出大堂,经过何坤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在他身上踹了一脚。
何坤还对着她骂:“你真是粗鄙不堪,我能娶了你,是你三生有幸,如今叶小姐对我一往情深,你便该早早让开位置,是你不知好歹。”
我站在大堂外,对他嗤之以鼻。
“谁对你一往情深,别白日做梦了。”
我爹瞪了县令一眼,县令立马让人捂住他的嘴打板子。
“何坤得了失心疯,竟然敢在大堂上胡言乱语,污蔑女子清白,再打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下去,就能要他半条命。
流放路上,再要他半条,就不信他死不了。
我劝春娘跟我去京城,我在那里认识一个很好的郎中,他收女弟子。
春娘没有犹豫很久,便欣然应允。
她把当时藏起来的我的衣服首饰拿出来,还把我赚的钱也还给我。
“终于物归原主了。”
我看着她红润起来的脸颊,笑道:“是啊,这才是真正的物归原主。”
春娘得到了本该有的新生,我也不再眼瞎,获得了原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往后余生,我们不会再被人骗,不会为了他人毫无价值地奉献一生。
春娘番外
我被何坤害死的时候,才知道他看上了一位高官家的千金小姐。
“人家叶婉儿出身极好,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你拿什么跟她比,你还是早早死了,早点投胎,也算是为我何家做了点好事。”
我被他下药毒死,对外他却说我是病死的。
死后,我魂魄不散,跟着他一路进京,看着他迎娶了那位传说中的叶小姐。
我原以为,他这般看重叶小姐,一定会把她捧在心尖尖上。
却不承想,很快,他们便把曾经用在我身上的招数用在了叶婉儿身上。
虽然话语不同,但那些责骂的嫌弃的话语,都是他们曾经骂过我的。
叶婉儿一个千金小姐,哪里受得了这般折磨。
她一边对何家人越来越好,几乎要用自身血肉喂养他们,一边又痛苦不堪。
但这仍然得不到一句好话,她最终郁郁而终,死的时候,还无法瞑目。
在她死后,我却重生了。
那时候,何坤还没认识叶婉儿。
这一次,我开始为自己打算,想着等何坤跟叶婉儿相识后,便找机会要来和离书,离开何家过我自己的日子去。
却没想到,重生后没几天,我便在山里见到了叶婉儿。
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娇滴滴的,即便是疼得晕过去,依然皱着眉头。
我愣了一会儿,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带她回来,给她治伤。
她很柔弱,见到何家人凶狠的样子,吓得直往后缩。
但看我被打, 她还是赶紧把珠钗拿出来, 换我不用挨打。
她明明怕得很,却劝我离开。
前世我看着她给何刘氏和何念念做衣衫,知晓她最讨厌绣花做针线。
但她看我手冻得起了脓疮,还是红着眼,要求去接绣活, 赚了钱,我便不用洗那么多衣服。
她问我若是不做这些活儿,想做什么。
我的爹娘都未曾问过我想做什么, 只说何家读书人家,是好人家, 让我去了好好伺候全家。
她说要送我去学医,说我不学医太可惜。
她的眼眸如星星般, 碎碎点点,全是光亮。
是了,她原本也是家里娇宠着长大的千金小姐,心地纯良, 没害过任何人, 没必要为了我的自由, 被何家人磋磨。
我原本想在何坤回来之前送她离开,但何坤竟然提前回来了。
叶婉儿是个傻姑娘, 她也重生了,我能听得出来, 那个梦, 不就是她的前世吗?
前世被这般磋磨,她竟然还想用自身为饵换我自由。
真是, 傻得彻底。
被人磋磨了一生, 她竟还这般单纯。
可她不了解何家人,更不了解何坤有多狠心。
我没解释,索性将计就计, 让何坤下手,再反将他一军。
只是我没想到,何坤的毒那么烈, 更没想到叶婉儿为了我的安全,会派人在暗中保护。
她救了我的那一刻, 我万分庆幸,还好还好,何坤本打算跟她生米煮成熟饭的计划还没实施。
还好还好, 她不知道这些。
眼下那已经不重要,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
她只要继续做那个金尊玉贵的叶家小姐就好。
后来,我打听过何家的消息。
何坤跟何刘氏死在了流放路上, 死状极惨, 何念念给人做了妾室,因为不懂规矩又心比天高,很快死在了后院中。
至于何坤那两个弟弟, 大概是沦为了乞丐,已经找不到踪迹。
这个结局,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