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皇太孙生母
第 24 节 皇太孙生母
我爹娘曾经救下过一个带着儿子逃亡的女子,她与我容貌相似,爹娘将她收作义女。
直到她被皇帝接回东宫,我才知道皇帝年迈,太子病重,她的儿子是皇帝唯一的孙子。
皇帝太子接连故去后,她的儿子顺利登基,她成了皇太后,大权到手的第一件事就是屠我满门。
爹娘流放,途中被人砍了几十刀,连完整的尸首都拼不出来。
而我被她毁去容貌,送进了青楼,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那时我才知道她要抹去她在民间时的所有污点。
重活一世,我回到了她被接回宫那天。
一直被她嫌弃的儿子扑在我怀中,大喊我为娘亲。
这一次,我没有否认。
1
“去吧,去把她的皮给哀家扒下来,一个娼妓死了便死了,哀家正好把她的皮带回去做皮影戏,也算是抬举了她了。”
这是我死前记住的最后一句话。
痛,太痛了。
我的皮是被许蕊英一寸寸生扒下来的。
这痛感强烈到以至于我从混沌的白光之中睁眼,听到孩童的哭声,都一时反应不过来。
眼前的小团子在大监捉摸不定的神情之下扑在了我的怀中,哭着喊我“娘亲”。
“娘亲,你不要朝儿了吗?”
我还没有从重生的喜悦之中反应过来,突然就被气急败坏的许蕊英甩了一耳光。
“贱人!是不是你教朝儿的!你是不是早就听说了什么,现在想来抢我儿子!”
她又气又急,那一巴掌直接将我的脸上打出了五个通红的指印。
我看着眼前目眦欲裂的许蕊英,再看看身旁拿着圣旨的大监,心跳剧烈跳动。
前世的这个时候,朝儿也是这么喊我为娘亲的。
许蕊英并不喜欢朝儿,在我家生活的这几年,她日日嫌恶朝儿是个拖油瓶,拖累了他,动辄打骂,而我总是会将朝儿护在怀中。
许蕊英嘲笑我不要脸,这么喜欢她儿子,自己抱回去当亲儿子养好了。
我确实是这么做的,我比许蕊英更像朝儿的亲娘。
我那时虽然对这个花了十足的心血认真养大的孩子十分不舍,但我到底不是他亲娘,只能忍痛,让他跟自己的亲娘回去。
也就是这一回,成了我们一家永远的噩梦。
死之前我才知道,许蕊英从前是太子东宫里的一个下等丫鬟,天天想着上位,趁着太子不备给他下了迷药,并且与太子爬上了太子的床,而后太子震怒,她本该是要被处死的,但太子到底心善,放了她,只让她滚出皇城,再也不许回来。
许蕊英是流亡途中才发现自己怀孕,还生下了朝儿的。
此后几年,不知怎的,太子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而皇帝又年迈,担心国本动摇,偶然间发现有个被赶走的丫鬟可能怀有太子的亲骨肉,这才派人寻访多年,找到了许蕊英母子。
许蕊英回去之后,太子虽然不喜欢她,但老皇帝和太子都很喜欢朝儿。
所以不过几年功夫,老皇帝和太子双双撒手人寰,朝儿顺利登基,她成了皇太后。
为了抹去自己过去的所有污点,她杀了东宫从前的所有婢女太监,还有我爹娘一家。
我爹娘不过与人为善,到最后却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我怎能不恨?
所以此刻,我看着扑在我怀中泪眼婆娑的朝儿,深吸了一口气。
我将朝儿抱了起来。
“朝儿,你说,谁是娘亲?”
许蕊英的神色骤然变得紧张起来,她疯狂用手指着自己,眼中泛着希冀的光。
“朝儿!你是娘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不会被贱人蒙蔽的对不对!”
可朝儿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抱紧了我的脖颈,然后用糯糯的声音唤我:“娘亲。”
许蕊英勃然大怒,伸出手竟又想打我。
“贱人!贱人!我杀了你!”
这一次她被我单手握住了手腕。
我将她往后一推,又还了她一耳光。
许蕊英不可置信地坐倒在了地上。
“小皇孙都唤我是娘亲了。”
“你说说,到底谁才是居心叵测的贱人?你居心何在啊?嗯?”
2
许蕊英大权在握时的手段够心狠手辣,可那是因为天命眷顾,她足够幸运。
如今却大不相同。
我要让昔日眷顾她的幸运,全部消失。
眼下的她,不过是因为我主动应了朝儿这声娘亲,就开始坐在地上慌乱得不知所措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此刻一副被雷击中了的模样,因为害怕身体在微微颤抖,眼珠子不停地转,似乎在想应对的方法。
但我不会给她这个时间。
我转身看向大监,朝他福了福身,准备跪下去的时候被大监拦住。
“哎哟哟,您可是折煞老奴了,您怀里的那可是本朝唯一一位皇孙,老奴担待不起,陛下说了,您就站着接旨吧。”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许蕊英,看着她的脸色在大监每说一句就越不甘一分。
大监宣读完圣旨,将圣旨递给了我。
就在我伸手的一瞬间,许蕊英从地上暴起,飞快地爬了起来。
她伸着双手,目的是大监手上的圣旨。
“贱人!这圣旨是我的,还给我,我才是皇太孙的生母!”
大监什么没见过呢。
“放肆!贱婢敢尔?”
他眼都没眨,嫌恶地甩了甩拂尘,向身边的士兵们示意。
许蕊英很快就被拿下。
她一左一右被两个士兵按住,头低在地上,然后被踹着膝盖窝,跪了下来。
许蕊英拼命挣扎着,我看着估计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她用愤恨的眼神瞪着我,但是辱骂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大监掌了嘴。
“无法无天的东西,咱家今天可得好好教教你规矩。”
“来人,拖过去,打二十大板。”
大监冷淡吩咐完,又笑眯眯地看着我。
“侧妃娘娘,您看这个惩处如何?”
我看着被捂着嘴拖走的许蕊英,捂住了朝儿的眼睛,淡淡应了声:“很好。”
但只是被打二十大板,平不了我心头之恨。
许蕊英挨打的时候,正巧我出门看诊的爹娘回来了。
他们刚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有些惊惶。
大监来之前应该是对许蕊英以及救她的“檀楚”一家的底细了如指掌的。
此刻我是许蕊英,她才是檀楚。
我压下了到嘴的那一声“爹娘”。
不过他们是救命恩人,亲昵一些也无妨。
我向大监示意,然后迎了上去,握着我娘的手带着二人走得远了些。
“爹娘,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但你们不要表现得太过于惊讶,现在我才是许蕊英,她才是檀楚,你们待会可以表现得悲痛一些,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怀疑,旁的就不必了。”
“此外就是等我走了之后,你们就赶紧收拾一下东西,搬去京城,途中记得把许蕊英甩掉,不必带着她,她心不善,带着她容易出太多事了。”
我说得很快,但令我惊讶的是爹娘并不感到意外。
“爹,娘,难道你们也?”
我爹缓缓点了点头。
“楚楚,你放心地去,爹和娘有分寸,这一次,必定不会叫咱们一家人再出事的。”
“许蕊英其人心狠手辣,我们一定要做好万全之策。”
我们对视着,互相点头,眼中有泪光闪烁。
3
我是看着许蕊英挨完板子才动身准备走的。
不得不说,我爹娘还怪会演的。
他们看着许蕊英,泪光涟涟,又愤慨地瞪着我,但终究是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你们这两个老废物,你们的女儿都要走了,要去过好日子了,不要你们,你们还在这替她装什么?”
无论许蕊英在一旁怎样奄奄一息地怂恿他们,他们都不为所动。
自此,大监眼中仅剩的一些疑虑也消散了。
我坐上皇帝御赐的銮驾时,许蕊英不甘心,拖着被打得难以站立的双腿在銮驾后追着跑了好一段路。
她一瘸一拐,血迹沿着她的腿往下滴,蜿蜒了好长好长,可怖得很。
许蕊英一边跑,一边用最恶毒的话语将我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檀楚,我不会放过你的,等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要扒你的皮,喝你的血,诛了你的九族!”
“我会把你扔进最脏最下等的地方当妓,你给我等着,等着!”
大监说,皇帝的意思,檀楚一家都是我的恩人,是得好好对待着的,若是真因为此将她打杀了,颇有些恩将仇报的意味,对朝儿的名声也不好。
可上一辈子,她还是等大权独揽的时候这么做了。
跟她现在骂的一字不差。
我撩开帘子,压下心头的恨意。
“是吗,那你可得好好活到那一天。”
4
这是我第二次进皇宫。
第一次,是许蕊英将早已被卖入青楼的我召了来,在我的脸上刻了一个“娼”字,然后将我扔给她宫中的太监们取乐。
对于这个地方,我没有什么好感。
还没进东宫的大门,大监就对我千叮咛万嘱咐。
“娘娘,如今您回了东宫,以后是太子殿下的身边人,奴才得提醒您一番。”
“殿下几年前上战场中了敌人箭矢上的毒,如今身体每况愈下,连入睡都是难事,所以东宫之内,须得屏声静气,万不可扰了殿下休息,否则……”
大监抖着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抱紧怀中的朝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踏进了东宫的大门,里面果然静悄悄的。
有丝丝缕缕的檀香萦绕着房梁升起,大概是安神用的。
我蹙了蹙眉,这症状居然如此严重,要用到剂量如此之大的檀香。
来往的宫人虽然多,但是细看穿的鞋都是特制的软底,基本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我穿的鞋底有些硬,很难没有声音,因此走路的时候也很小心。
朝儿搂着我的脖颈,突然闷闷地说:“娘亲,朝儿害怕这里。”
大监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但还是晚了。
伴随着四周的宫人们齐齐跪下的动作,从里间走出来了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
这就是那位太子殿下,萧聿。
他身着玄色衣袍,衣摆处用金线挑织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龙,墨发只用一根发带束着,嘴唇紧抿,抬起眼懒懒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缓步走来。
还抽出了侍卫身侧的剑。
大监如临大敌一般,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那剑就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想死?”
朝儿和我皆是一抖,我颤抖着慢慢将朝儿放了下来,那剑也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
大监赶紧跪了下来。
“殿下,这是那位侧妃娘娘,杀不得啊殿下。”
萧聿冷嗤一声,用剑尖挑起了我的下巴。
“侧妃?”
随后他低头看向紧握着我的手的朝儿。
“孤的儿子?”
一滴冷汗从我的额头落下,打在了他的剑上。
萧聿突然收起了剑,掐住了我的下巴,微眯着眼缓缓凑近。
“还敢回来,嗯?”
他身上的气场太长,常年上位者的威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以至于我将来时的那些说辞全忘了,只顾着发抖了。
萧聿松开了我的脸,然后转身。
“进来。”
我松了一口气,大监更松了一口气。
“娘娘,太险了,您可是这些年来第一个吵醒殿下到现在还活着的人。”
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这人太可怕了。
内殿里,没有旁人伺候。
此刻只有我,朝儿以及萧聿三人。
我才刚一进门,门就自动关上了。
男人倚在榻上,朝我勾勾手指。
“过来。”
我不敢不应,只能小心挪着步子靠近,生怕又惹他不高兴。
我的衣摆才将将碰到他的衣摆,就被他拉着倒在了榻上。
“娘亲!”
他的手顺着衣摆往上,停在了我随身佩带的香囊上。
“你是许蕊英?嗯?”
我的脑子一片混沌,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我抬眼,只能看到他一双摄魂夺魄的狭长眼眸,好像要望进我的心里,看似带着笑意,实则带着杀意。
“真是好大的胆子啊,孤的好侧妃。”
5
在这一瞬间里,我思考了许多说辞。
可还没当我开口,萧聿修长的指尖就落在了我的唇上。
“嘘——”
“孤劝你想清楚了再开口,骗孤,可是会死的。”
殿内四季如春,冷汗却浸透了我的后背。
朝儿跑了过来,他拉住了萧聿的衣摆。
他没有哭闹。
“爹爹,请您放开娘亲。”
听到朝儿的这一声爹爹,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萧聿凌厉的眉眼突然松开了。
他放开了对我的桎梏,眉眼愉悦,坐起了身。
“叫得不错,再叫……”
萧聿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突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人好像也越来越不清醒了。
这个症状!好熟悉!
从前我随爹爹行医的时候,总是会碰到各种疑难杂症,这也是其中非常罕见的一种。
我迅速解下腰上的香囊,又赶紧爬向床头的香炉,将香囊里研磨好的药材尽数倒了进去。
来不及拿东西包裹着,我直接将有些烫的香炉抱在了手中,又返回到萧聿身边。
药材持续燃烧,萧聿的症状也慢慢地平复下来了。
他微微地喘息了几声,声音落在我耳边,叫我有些颤抖。
我一直低着头,没敢看萧聿。
直到他抬手,拿走了我手中的香炉。
萧聿手肘撑着膝盖,微微俯下身看我,眼中满是兴味。
“说吧,进宫想做什么?”
我依旧不敢抬头。
“活着。”
“我想活着。”
我不过想在刀尖上行走,为一家人找一条生路。
别无办法。
趁着萧聿若有所思之际,我朝他一拜。
“殿下的病,妾可尽力一试。”
萧聿的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抬起了我的头。
“当真?”
他薄薄的唇瓣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
“你可知这些年那些揭皇榜说能治孤这怪病的江湖游医,最终都是什么下场?”
“啊呜——”
我突然听到某处传来好几声狼嚎。
萧聿轻点我的额头好几下。
“都进了孤的狼圈。”
“你若是做不到,孤就将你扔进去喂狼。”
说完,萧聿起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我一刻都不敢停,冲出了门外。
“大监!有没有信鸽!我能飞鸽传书吗?”
拿到飞鸽之后,我一刻不敢停,写了一句话——
“老爹,速来京城,救我狗命!”
6
听闻京中出大动荡之前,我正在东宫的药园里给萧聿配药。
就是那天我香囊中的药。
萧聿也不知是抽的什么风,来药园巡视一圈,突然叫人将他的卧榻搬到了园子正中央。
说是这里阳光正好,适合他休息。
我连用秤砣都不敢太用力。
生怕吵到了眼前的活阎王。
一天下来说要将我扔去喂狼说了十几次,换谁谁不疯。
偏偏有萧聿在的地方,就安生不了。
我进东宫才几天,那个安平郡主已经往来几十回了。
每一次都被萧聿摆摆手撵走,然后用愤恨的眼神瞧着我,再用无声的口型让我等着。
真不像是玩虚的,让我有一种做梦都会被人暗杀掉的感觉。
我真的很想告诉她我只是个郎中。
“在想什么?嗯?”
萧聿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耳边响起,冷冷的吐息打在我的耳廓,还有入骨的檀香萦绕四周。
我在心中说他的坏话。
所以吓了一大跳。
连人带椅子倒了下去。
萧聿斜斜睨了我一眼:“看来是做了亏心事。”
然后不管我,看起我桌上的药材来。
我狼狈地在地上左挣扎右挣扎,最后只能扯扯他玄色烫金飞龙的衣摆。
“殿下,求您,拉妾一把。”
萧聿没分我一点眼神,只是懒懒地伸出了一只手递给我。
阎王的手,握是不握?
一番天人交战之下,我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萧聿的掌心和他这个人一样,都是凉凉的,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血色。
我疑惑他为什么还没动作,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用力一带。
我不止起来了,还直接怼在了他的胸膛上。
萧聿虽病着,却并不瘦弱。
胸膛硬得敲得我额头一阵冒金星。
他衣襟微散,因为我的碰撞露出了一些内里的景色。
好像有条疤?
我本想仔细看看来着。
“怎么?你是来治病的还是来轻薄孤的?”
天地良心,这我找谁说理去啊?
我想推开,却发现萧聿虽然只握住了我一只手,却以一个很神奇的方式让我退不开。
就在这里的气氛越来越奇怪之际。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袭来。
门口的大监跪在了地上。
“求殿下饶恕奴才扰您清修的死罪,实在是情况紧急……”
萧聿看着好像并不怎么生气。
“今日皇城外有一女子跪地告御状,将各路刑罚都受了一遍也不愿离去,只求见陛下一面,述说自己的冤情。”
我陡然一颤。
许蕊英?
大监抬头,惊疑不定地看了我一眼,撞上了萧聿的眼神之后又迅速低头。
“那女子说,自己才是小皇孙的生母,眼下东宫里这位,是,是个冒牌货!”
“此时闹得沸沸扬扬,盛京城上上下下人尽皆知,陛下已经准许她入宫觐见了……”
我的心跳的愈发快了起来。
“陛下请您和侧妃娘娘也一同前去。”
久久不曾开口的萧聿淡淡地“嗯”了一声。
“滚吧。”
大监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药园。
“怎么,敢说孤的坏话,还怕这个?”
萧聿突然又屈指敲了敲我的额头。
“放心,你的命在孤手里。”
“除了孤,谁也拿不走。”
我看着萧聿袖口栩栩如生的飞龙。
陷入了沉思。
不是,什么意思?
7
朝儿最近在跟着太傅外出访学,还没回来。
我进大殿的时候,萧聿走在前方,我跟在他后面。
上首的老皇帝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从我出现开始,他如鹰隼一般的眼神就在我的身上梭巡。
安平郡主站在一旁,得意地昂着头看我。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着:“你完蛋咯。”
很快,一个女人扑到了萧聿的脚边。
她蓬头垢面,浑身是血。
萧聿停住脚步,头都没低。
“滚开。”
许蕊英开始痛哭流涕地叫喊起来。
“殿下,您不记得蕊英了吗?蕊英才是那年与您在床上欢好……”
“嘭”的一声,许蕊英被踹飞到了一旁。
萧聿咳嗽了好几声。
我赶紧走到他身旁,将另一个止咳的香囊递给他。
老皇帝将一切看在眼里,面色阴晴不定。
许蕊英又不死心地爬了起来。
这一次她连滚带爬地爬到了老皇帝座下。
她朝着老皇帝疯狂磕头。
“陛下,您一定要为妾做主啊陛下,是这个贱妇她夺了我的儿子,抢了我的身份,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许蕊英说着,用手指着我,目眦欲裂,眼中淬满了毒。
“那你说说,你如何证明自己才是许蕊英?”
许蕊英拼命点头。
“有的有的,陛下,我知道许多的!”
许蕊英掰着手指:“殿下的后背有一颗红痣,就在脊椎骨中央的位置!”
如此私密的位置,若不是亲密之人,怎么会知道?
而皇帝也沉沉点头了。
看着我的眼神更加阴沉。
许蕊英又爬到了萧聿那边,只是这一回不敢再靠太近。
“殿下您看,这下您相信我才是那个人了吗?”
许蕊英努力扯出一个看起来还算得体的笑容。
“奴婢仰慕殿下,殿下怜惜奴婢,舍不得奴婢死,才将奴婢逐出皇城,奴婢都懂的,这么多年,奴婢一直很想念殿下,殿下也一定很想奴婢,对不对?”
“一定是这样的,不然殿下也不会对这个冒牌货也这么好的。”
“一定是这样的。”
许蕊英说着说着,就要把自己劝服了,伸出手就想攀上萧聿的手。
“殿下,您相信奴婢了是吗?”
越靠近,她眼里的希冀就越多。
却不曾想在她的指尖靠近的一瞬间,萧聿抬脚,拉着我远离了她。
许蕊英的手摸了个空,又愣住了。
皇帝看向了我,眼神带着审视与探寻。
“你可有话要说?”
安平郡主冷冷嘲讽:“她有什么好说的呀,冒牌货就是冒牌货,永远也变不成真的!”
许蕊英也连连附和。
“是!她是冒牌货!”
萧聿却握紧了我的手。
“不必,我信她。”
安平郡主跺了跺脚,跑到了萧聿面前,咬牙切齿地指着我:“太子哥哥,她都说得那么清楚了,你怎么还是不相信她呢!”
“你牵着的这个就是个冒牌货啊!”
“你这个女人是不是用什么邪术迷惑了太子哥哥!”
许蕊英却忽然点头,她又忙不迭地爬了过去。
“陛下,此女她入宫之前一家都是江湖游医,专门坑蒙拐骗,会点邪术也不稀奇的陛下!”
“求陛下明察!”
“奴婢申请滴血验亲,到时一验便知!”
皇帝揉了揉眉心,有些许烦躁。
“朝儿呢?”
萧聿与他对视,父子二人无言的交流叫人捉摸不定。
“访学去了。”
皇帝摆摆手:“将她带下去,安排在宫中住下,待朝儿回宫,滴血验亲。”
许蕊英原本紧绷着的神情骤然松放下来。
被带走的时候,她路过萧聿,还要深情款款地注视着他。
“殿下,您被贱人迷惑了,没关系的,马上就会真相大白的。”
又在路过我身边时露出阴恻恻的笑容。
“你装,我看到时滴血验亲时,你还能不能继续装。”
“檀楚,我说过的,我会杀了你全家,你给我等着。”
就在这时,大监又慌慌忙忙来报。
“陛下!陛下!”
皇帝本就烦躁,此刻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
“又怎么了!”
大监跪在地上。
“天大的好消息啊陛下!您一直重金悬赏的那位江湖游医,楚神医,他揭皇榜了!”
皇帝面上的恼怒荡然无存。
转而被喜悦代替。
“请,快请进来!”
此时许蕊英将将走出大殿,正在为来日的滴血验亲而怡然自得,觉得自己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如果她回头看一眼,只一眼,就能发现那位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的楚神医,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不就是刚刚被她辱骂成江湖骗子招摇撞骗的,我爹么。
8
皇帝看着我爹,激动得连连搓手,只是刚下来想要握住我爹的手,却扑了个空。
因为我爹老泪纵横,直接冲到了我的面前。
“乖女儿,你受苦了,可怜见的,瘦了这么多……”
皇帝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扭头,看了一眼一脸淡定的萧聿。
萧聿察觉到他的视线,然后挑了挑眉。
他将我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歪了歪头。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老爹,您看着办?”
皇帝都气笑了。
“好好好,你来说说,怎么个情况。”
片刻皇帝又让要开口的萧聿打住,指着我:“来,你,你来说。”
我虽然有些害怕,但萧聿突然捏了捏我的手。
意思是让我放心大胆地说。
我轻咳一声,然后往地上一跪。
“妾并非许蕊英。”
“但妾的父亲是楚神医。”
萧聿拎着我的衣领子将我拎了起来,又捏捏我的后脖颈。
他突然咳嗽了几声。
假得很。
我进东宫以来,他很少再咳嗽了。
只是听得皇帝一阵心疼,脸上藏都藏不住。
“总结一下,她有苦衷,我能理解,但你不能知道,欺君之罪是犯了,但你要是砍了她,你儿子我也要死。”
我爹在一旁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子。
“太子殿下这个病,老夫治好过一例,还是有些心得的。”
皇帝瞪着萧聿,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逆子,还敢威胁你老子!”
“那现在这个事情闹得这么大,盛京城人人等着看一看皇家的笑话呢,你说说,怎么办?”
萧聿继续在我的后脖颈不轻不重地捏着。
我想起来了!
他之前卧在榻上晒太阳的时候,就是这么摸怀里的猫的!
“这个简单啊,老爹,盛京城的人想看什么,就做给他们看,滴血验亲,也有的是法子变一变结果。”
“把真的变成假的,把假的变成真的,左右我喜欢她,朝儿更喜欢她,不好吗?”
“至于那个真的,杀了不就行了,您说是不是?”
萧聿说这些话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听得我倒是打了个冷战。
这个语气跟平时说要扔我去喂狼完全不一样。
是真动了杀心的。
“他们想看,那就演给他们看。”
“你想怎么演?”
诶等等,他刚刚说什么!
喜欢谁?
喜欢我?
我猛地转头,又被萧聿预判到,他手一伸,将我的脸推到一边去。
“先回去跟你爹研究研究怎么治好孤的病吧,孤等会再回去。”
“不然该死还是要死的。”
我没敢再逗留,拉着我爹一起走了。
9
回东宫的路上,我拉着我爹热泪盈眶。
“好起来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娘呢?”
爹爹拍拍我的手:“你放心,你娘已经在城外安置下来了,正在养我说的几味药材呢。”
“爹,你隐姓埋名那么久,就是为了避免这些纷争,如今贸然卷入,我担心,会对你和娘不利……”
我爹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嘿嘿”一笑。
“傻丫头,还没开窍呢。”
我还想问为什么,突然被东宫门口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
往日东宫绝对肃静,是容不得吵闹的。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许蕊英。
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拦着不让她进门的宫女趾高气昂地骂。
“你们这群没长眼的东西,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皇太孙的生母!”
“等过几日滴血验亲的结果出来了,我就是名正言顺的侧妃娘娘,到时候仔细你们的狗头!”
“还敢拦我?”
许蕊英气急败坏就要往里冲。
门口的宫女侍卫们拦得严实,面无表情,没有一个人因为她的威胁动摇。
有人看到了我,然后纷纷下跪行礼。
“参见侧妃娘娘。”
许蕊英以为是拜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还算你们有点眼力见,行了,让我进去吧,不追究你们了。”
没人理她。
直到我出现在她身边,她才猛地意识到那些人是跪我的。
许蕊英有些窘迫,抬起手就想往我的脸上招呼。
“又是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小贱人!”
然而手还没来得及落下来,一点寒芒闪过——
一柄剑从她的面前飞了过去,然后直直地插入了东宫的大门上。
直接把门给穿透了。
许蕊英顿时脸煞白,放下了手。
萧聿站在不远处,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门不行。”
“下次还是得找几个活人练练手。”
许蕊英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说完,萧聿走了过来,牵住了我的手。
进门前,许蕊英连滚带爬地爬了过来。
“殿下!奴婢知道殿下是个严谨的人,没关系,奴婢不怪您,奴婢愿意等滴血验亲的结果出来,再来同殿下互诉衷肠。”
萧聿没回头,许蕊英就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后背对着她都感觉她愤恨的眼神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可惜了,她这辈子是没法实现了。
我回头,对她粲然一笑,用口型说着:“蠢货。”
许蕊英尖叫一声:“你给我等着!”
然后气血上涌,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东宫的人没人理会她,只将她搬得远了些,不躺在门口碍事。
10
朝儿外出访学终于回来了,滴血验亲也要开始了。
本过了上朝的使臣,皇帝却留下了文武百官,史官也都围着准备记录,意在昭告天下。
朝儿由我牵着,走上了台。
许蕊英刚看到朝儿就扑了上来。
她这个怜爱的表情做得实在是太假了,不怪朝儿看见她就往我怀里缩。
“朝儿,娘亲来了,朝儿,你别怕,娘亲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朝儿,娘亲想你了,快让娘亲抱抱——”
这些日子里,她致力于和安平郡主一起对外宣扬营造自己和朝儿相依为命自己含辛茹苦地将他养大的慈母形象,还要抹黑我在民间时总爱打骂朝儿。
本来都有人信了。
结果,朝儿一看到她扑过来,就扑到我怀里要我抱,还一边哭一边对他爹嚎。
“爹爹,我怕她,她打我,我怕呜呜呜……”
许蕊英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尴尬地愣在了半空。
我看着朝儿背对着众人,看似是害怕地哭,实际上一边手抹眼泪一边嘴角上扬。
我又看了一眼萧聿。
萧聿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不是孤,他无师自通。”
许蕊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是她,都是这个妖女!她和她爹都是江湖骗子,精通邪术,一定是她蛊惑了我儿子和太子殿下!”
“陛下,您一定要为奴婢做主啊陛下!”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看着许蕊英,旋即吩咐:“行了,滴血验亲吧。”
两个端着托盘的侍女走了出来。
分别取了朝儿两滴血,我和许蕊英各一滴,放入两个碗中。
谁的相融,谁就是亲生母亲。
取完血之后,许蕊英得意洋洋。
“等着瞧吧,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我指了指碗中开始相融的鲜血。
“是吗,你再看看呢?”
许蕊英不屑道:“你就别垂死挣扎了,滴血验亲,还能出错不成?”
我将她的头按到碗边。
“好好看看。”
11
我的那碗里,两滴血相融了,而许蕊英那碗里,却是互斥的。
许蕊英沉默了很久很久。
“不可能,这不可能!”
安平郡主也凑了上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应该是不可置信,加上生气导致的。
“这水绝对有问题,这不可能!”
“陛下,臣女要求太医验证!”
皇帝点头:“好,就依你。”
然而太医一个接一个地验过了,直到太医院的太医都走了个遍,也没有人说这水有问题。
许蕊英紧紧地攥住拳头,豆大的泪珠滴落,她喃喃自语:“不可能,我不信,我才是朝儿亲生母亲……”
安平郡主还想说什么,皇帝先开口了。
“怎么,还不信?”
“请楚神医。”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皇帝看上去已经很不高兴了。
我爹走了出来。
许蕊英看见我爹,瞪大了双眼:“你这老骗子怎么也在这里!”
“是不是专门混进宫想包庇你那个不要脸的女儿的!”
我爹冷哼一声,没说话。
只是很快就有人指着他的帽子,惊呼:“楚神医?”
“这就是楚神医吗!”
“楚神医虽不在江湖上露面,但他的帽子独一无二,人人都认得,我是不会看错的!”
“没想到陛下居然找到了楚神医!这下太子殿下有救了,实乃我朝之福啊!”
“楚神医若是说没问题,那就绝对没有问题的!”
我爹检验了两杯水,然后朝皇帝点头示意。
“启禀陛下,此水并无问题。”
顿时,安平郡主和许蕊英面上血色尽褪。
安平郡主摇头:“不,这不可能,陛下……”
皇帝却将桌上的砚台挥了下去。
“安平,你质疑完朕的贴身侍女,又质疑了朕的太医院和朕费尽千辛万苦寻到的楚神医,人人都跟你验证了,你还是不信。”
“怎么,你二人,是要质疑到朕的头上吗?”
“不若朕将这玉玺给你,你自己写圣旨,如何啊?”
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皇帝的音量陡然拔高,文武百官也惊慌失措地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我也免不得有些为帝王威严而害怕。
突然有个人伸出手拍拍我的头。
“怕什么,老爹这是在给你撑场子呢。”
“不然儿媳妇要跑了。”
12
安平郡主的父亲也在台下,他低着头弯着腰快速走了出来,然后将安平郡主扯了回去。
“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跪下!”
安平郡主被她爹按着头跪在了地上。
“陛下,安平素来心善,实属被此女蒙蔽了,此贱女死不足惜,请陛下明察!”
许蕊英这时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一路爬行,爬到了安平郡主身边。
她扯着安平郡主的衣袖,哽咽道:“郡主你要救我啊,是你说,能帮我重回东宫的!”
“你怎能如此翻脸不认人!”
许蕊英被踹到心口,倒在了地上,还吐出一口血。
“贱人!还想污蔑我儿!”
半晌,吓傻了的安平郡主呆愣点头:“是,臣女是受人蒙蔽……”
皇帝指了指萧聿。
“朕乏了,该怎么罚,你定夺吧。”
萧聿勾唇,笑得凉薄,指尖在我的手背上轻敲。
“欺君之罪,罪无可恕,那就赐她剥皮抽筋之刑。”
“至于安平,藐视天威,廷杖三十。”
她爹吓坏了,急忙开口。
“安平娇弱,如何受得了廷杖,三十杖下去,她会残废的!”
萧聿看向他:“你既然不舍,那便陪她一起吧。”
“那就,一人三十,一起残废好了。”
就算有人觉得不妥,也无人敢反驳。
许蕊英不想死,她膝行着朝我这里爬了过来。
“我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再也不跟你争了,你饶我一命, 都给你, 都是你的……”
许蕊英见我没有反应,又朝我磕头。
她将头磕得血肉模糊。
我却忽然想起前世,我为了求她放过我爹娘,也是这么跪在地上磕头的。
那时我的膝盖下还有一大片荆棘。
我将头磕烂了,她一边拍手, 一边说有趣。
临了却告诉我:“不好意思啊,你爹娘早死啦,全尸都没了呢。”
如今她跪在我面前, 求我饶她一命。
我蹲了下来,靠近她的耳边。
“你活在这世上一日, 我就多做一日的噩梦。”
“我放过你,谁放过我啊?”
许蕊英顿住, 面如死灰,再也不挣扎了。
13
直到远离了那些人的惨叫声,被萧聿牵着回到东宫,我还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不实感。
这就, 危机解除了吗?
我安全了?
“又走神了, 嗯?”
我看着药园里老爹配制好的药, 不知怎么的,突然鼻头一酸。
“怎么哭了?”
我听着他的声音, 突然哭得更凶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那药都配出来了,你是不是要把我扔进狼圈喂狼了……”
“我能不能换个死法, 给我留个全尸吧……”
“你把我扔进去喂狼, 可就不能再扔我爹娘了啊……”
我越哭越伤心,突然被人敲了一下脑门。
我睁开眼, 看见朝儿在一旁捂嘴笑。
“娘亲笨!”
我想问朝儿为什么嘲笑我, 突然被人拢进了一个满是檀香味的怀抱里。
“檀楚,你就是块木头。”
“孤把你扔进去喂狼,谁做孤的太子妃?”
我停住了哭声。
“你知不知道你有说梦话的习惯?孤连你是重生来的, 前世一家被许蕊英虐杀都知道了。”
“你以为,你和你爹那几十封飞鸽传书,是怎么送出东宫, 再完好无损地送回来的?”
“还敢在信里吐槽孤事多?嗯?”
“看在你每封信都是为了孤的病情,孤就原谅你了。”
“孤若是真想杀你, 大可以用你的性命去威胁你爹出面,给孤治病,何须大费周章。”
“笨蛋, 木头,榆木脑袋。”
我愣住了,有些晕晕乎乎的。
“殿下你说的太多了, 我反应不过来。”
抱着我的人默了一瞬。
“朝儿, 闭眼。”
“好的爹爹。”
然后我就被捏住了下巴,被人吻住了。
浅尝辄止。
“孤心悦你。”
“想跟你携手,一辈子。”
“你要做孤的太子妃, 以后还要做孤的皇后。”
“孤只要你。”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好。”
从此天高海阔,与君携手共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