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丹青恨
第 47 节 丹青恨
我的仇人是宠文小说里冷血妖媚的摄政王妃。
她为了请神医调养身体,把我不肯让出救治名额的妹妹打死。
王妃肆意妄为,将我妹妹抛尸荒野。
我跌跌撞撞收敛了妹妹的尸骨,孤身一人离开京城。
第二年,摄政王府多了一个盲眼的画师。
摄政王妃嬉笑瞎子居然也能画出栩栩如生的作品。
可她不知道的是,瞎子更能取她性命。
1
今天摄政王妃心情不好,从宫里给皇后请安回来后就大发雷霆。侍女瑟瑟发抖,壮着胆子请我来。
“该死的钟芷兮!一个好命当上皇后的贱妇,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屋内一阵劈里啪啦瓷器破碎的声音。
我顿了顿,好似听不到摄政王妃大逆不道的怒喝,抚摸了一下缠在眼上的白绢,冷静地走进去。
“娘娘……快别生气了,您看周姑娘来了,您不是最爱看她的画儿吗?”
一只瓷杯砸过来,我没有动,任凭额角被碎片割破。
摄政王妃更加愤怒,甩手给劝慰的侍女一耳光。
“一个瞎子有什么用!”
“谁要你们自作主张!滚,都给我滚!”
侍女都战战兢兢退出房间,我摸索着也离开了,挨了打的小侍女跪在廊下小声地哭。
这要是放在以前,她估计得吃上几板子。
“擦擦眼泪吧。”
我递给她一只手帕,因为看不见只能等她自己拿走。
小侍女犹豫,抽抽嗒嗒说:“周姑娘,你的额头……”
“不妨事,伤的也不是手。”
现在摄政王妃还舍不得伤我。
送我来的侍女搀扶着我回到厢房,小侍女年纪不大,大概和我妹妹差不多的年纪,心有余悸地嘀咕:“王妃越来越凶悍了,以前虽然冷淡了些,也没有这么不好相与呀……”
我轻轻摇头:
“正是因为如此,才有我来,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耳朵敏锐地捕捉到沉重有力的脚步声,我侧了侧头,拉着小侍女行礼。
“见过王爷。”
一行大概六七人停在我面前,摄政王问:
“额头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了,谢殿下关心。”
等到人群离开,扶着我的侍女才不平抱怨:
“周姑娘何不如实说明是王妃伤的呢?”
我无动于衷。
深情的“男主”怎么会因为下人受伤怪罪“女主”呢。
2
我和妹妹是两个没有爹娘的孤儿,无路可去成为教坊的学生。
妹妹善琴,我善丹青。
我因为一场变故瞎了眼睛,妹妹没有放弃我,用琴声和诚意打动了神医孙述。
我的眼疾有了康复的可能,但是妹妹也因此死了。
神医有个规矩,一年只接五例疑难杂症,我的病渐好时,当年名动京城的摄政王妃也在请他治疗自己的头疾。
王府要妹妹让出名额,妹妹不肯,摄政王妃一怒之下打死了她。
我在教坊的高楼等啊等。
等到春雷惊诧,等到风雨停歇,等到摇摇欲坠时,等来了神医掩面羞惭的噩耗。
大雨倾盆仿佛是老天替我废物一样流不出泪水的眼睛恸哭。
我跑烂了一双脚,挖红了一双手,收敛妹妹的尸骨。
那一天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也觉醒了一段记忆。
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是一本名为《冷情妖妃》的小说世界。
主角,就是那个打死我妹妹的摄政王妃楚承欢。
楚承欢妖艳瑰丽,却冷血残忍。
后来遇到了遇到了比她更残忍,偏爱她一人的摄政王。
二人相爱相杀,踏着数不清的鲜血与儿戏的阴谋走到一起。最后摄政王为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放弃皇位,楚承欢一跃成为了整个国家最高贵最让人羡慕的女人。
而的我妹妹就是故事里,在她寻医路上被杀掉的小角色。
我疯魔了,生生流出血泪昏死。
我所依凭的世界,我相伴十数年的妹妹,都是别人故事里的点缀。
再醒来,我离开了京城。
第二年,妙笔丹青周逢音名满京华。
“妙笔丹青”只为有缘人作画,据说能拿到其墨宝的人都心境大变,有的人看了甚至治好了自己的心病。
这让楚承欢跃跃欲试,因为她一直烦恼自己头疾的毛病。
摄政王妃用千金万两将我请进王府,成为她的画师。
楚承欢好奇的声音清冷地笑:
“世间竟然能让瞎子画出栩栩如生的作品!”
我蒙着白绢微微一笑,对着被世界宠爱的男女主行礼。
我妹妹不该是他们爱情之间的垫脚石。
我要他们死。
3
楚承欢患有不能根治的头疾,必须静养才能减轻症状。
摄政王宠爱她,不惜代价为她寻找神医。
但是她又高傲善妒,和如今的皇后势同水火,每逢进宫就要发好大的脾气。
我是除了摄政王与神医外能让她冷静的第三人。
楚承欢心高气傲,对我这种平民白身从不设防。
现在只要看我静心作画,她就能暂时平静下来。
以此为借口,我成功接近了摄政王妃。
这次她被皇后气狠了,不愿见人,就是摄政王哄了半个月都没见好,带着自己几个武艺高强的婢女离家出走。
摄政王府不敢议论这位性格不好的王妃,只会私底下说说。
我听他们窃窃私语,装作一无所知出门购买画材。
路上我让车夫在临河最大的茶楼停下,由婢女将我扶到二楼雅间。
婉拒了认出我身份想要巴结的掌柜,我指点婢女将画纸和砚台摆好,好像在倾听窗外的红拂绿柳多么动人。
瞎了以后我的五感就极为敏锐,尤其是听觉与嗅觉。
此时和我隔着两个房间的雅间内,我清楚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声音。
“这就是你府上那个周画师?”
“一个瞎子居然长得挺漂亮的!”
“云泽,叫她过来陪我们玩玩如何?”
良久,一个慵懒低沉的声音才响起:
“那是欢儿的人,你们给我仔细着。”
是摄政王慕云泽。
沉重的脚步声向我靠近。
门外响起摄政王侍卫的声音:
“周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我的手腕抖了抖,一尘不染的宣纸不小心滴上少许墨渍,好似一尾入网的鱼。
4
慕云泽在打量我。
他的目光赏玩锋锐,身旁的人言辞狎昵,身边的婢女紧张到呼吸都乱了,吵得我头疼。
摄政王的侍卫嘴上说“请”,但实际并没有给我犹豫的机会。我只是微微一愣,就被人左右架着去见那群公子哥。
我并不意外,慕云泽是摄政王,手下的人也横行霸道,不懂什么叫分寸,也不懂什么叫收敛。
因此这样的人到时候要死了,叫的会最难听。
一个轻佻的公子问:“你真的是妙笔丹青的周大家吗?怎么看着像三曲的姑娘?”
三曲,是妓子聚居之处。
我冰冷冷地说道:“公子风度不凡,听着也像象姑南院的风流。”
你叫我妓女,我就叫你龟公。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用“妓女”嘲讽的我人反而没声儿了。
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唐,你无理任性,反被人高看。
慕云泽任凭我被人戏弄,我能从捕捉到的细微笑声中听出他被愉悦的情绪。
脑子里觉醒的记忆告诉我,书中的慕云泽与楚承欢的初遇就是被女主角的冷冽放肆吸引。
顾忌我是摄政王妃请来的画师,这群人只是把我喊过来说了几句话,没有露出要为难我的意思。
几次刻意缓和的交流下来,双方相处得居然还不错。
“周姑娘也喜欢猞猁?真是太巧了。”
我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些的笑:
“嗯,小时候与猞猁有缘,现在也喜欢。”
“那可真是奇了,姑娘不妨讲讲。”
我淡淡地笑:“我也记不太清,现在想起来也像梦一样。我曾经抱着猞猁骑着白马在草原上奔驰,那只猞猁还为我猎来了一只黄黑花色的野兔。”
慕云泽在我说到喜爱猞猁的时候就呼吸一滞。
摄政王喜爱猞猁人人皆知。
但王妃不喜,他为了讨好王妃将自己珍兽苑里带毛的东西都扑杀了,这也不过是他对楚承欢宠溺的万分之一。
不过世人只知其一。
我见好就收,干脆向这些人告辞。
走之前一道深深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5
妹妹的死要报仇。
孤身一人,如何扳倒一个万千宠爱的王妃?
楚承欢的张扬,都是因为那个宠她入骨的男人。
如果他不再宠爱她了呢?
在原来的故事里慕云泽有一个从小走失的同胞妹妹,十分喜爱猞猁。兄妹分离后他对妹妹的愧疚甚至扩散到对表姐妹的爱屋及乌。
后来也没有说他的妹妹怎么了,只有男女主互通情谊后慕云泽对楚承欢提起过。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是这个妹妹呢!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去收集摄政王胞妹的信息,结合脑海中的只言片语打造了这个人设。
慕云泽刚愎自用,只要他相信我给他看的,不怕得不到他的补偿。
不怕没有机会离间他们。
失去慕云泽庇护的楚承欢就只能任我宰割。
彼时我正在水榭调制颜料,支走婢女为我去取一些宝石。
因此慕云泽接近我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而我专心手上的工作,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一样。
我摸索着去拿油。
几次都找不到放错位置的碗碟后,一直沉默打量我的慕云泽出手了。
男子修长的手指与我苍白纤细的手相交,我一愣,迅速缩回来对他行礼。
“不知王爷在此,冒犯君威,还请责罚。”
慕云泽将碗碟放在我手心。
“起来吧,本王只是路过。”
我们谁也没再开口,一阵尴尬的沉默漫开。
“周姑娘为何应了欢儿的要求入府?”
“摄政王妃召见,不敢不从。”
慕云泽又问:“你目不能视,一路上很辛苦吧。”
我还是波澜不惊地回答:“从小就看不见,现在已经习惯了。”
然后我感觉到眼前一轻。
慕云泽抽走了我眼上蒙着的白绢。
他脸上的失望毫不掩饰,拧眉看着我毫无焦距的眼。
我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已经被人捏在手里,他的呼吸近得清晰可辨。
本能使我扬起手欲要扇他。
慕云泽反应很快,他将我牢牢桎梏,寒声:
“敢打本王,你好大的胆子!”
我忍着惧怕和薄怒,也冷下声音:
“女子名节可贵,王爷怎可对我如此无礼!”
说罢我趁他愣住奋力一振,夺过他手中的白绢。
慕云泽见过的女人中唯有楚承欢对他不假辞色,二人结为连理后别的女人惧怕楚承欢残暴,不敢明面上对他表达爱意,但暗送秋波从没少过。
我是第二个讨厌他接近的女人。
这让慕云泽眼神变得复杂。
“……本王听说你从小就喜欢猞猁。”
我皱眉,不明白他突然转移话题:
“我早就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慕云泽并没有生气,有些失落地离开。
听到另一个一直隐藏着的脚步声离开后我才放弃气恼的伪装,看着手心的白绢笑出声。
不出意料的话,我们善妒的摄政王妃就要回来了。
6
楚承欢回京的速度比我想得还要快。
她在我和慕云泽独处后第二天就回到了摄政王府。
我一无所知被人从床榻上抓起来,衣着单薄扔到楚承欢面前。
因为来的急,我并没有戴上蒙着眼睛的白绢。
楚承欢看我清丽的面容扭曲了神色。
“本以为你是个懂分寸的,没想到狐狸精就在王府里面!”
她冷笑着吩咐家仆将我拖出去杖刑,只因还需要我一双手为她作画所以没有要我的性命。
“王妃,我无罪!为何要责罚我!”
我挣扎着,誓要讨个说法。
楚承欢眼中满是杀气:
“你来告诉这个贱人她都做了什么!”
一位婢女应声,满是怜悯与幸灾乐祸地说:
“奴婢那天偶然路过花苑。却看见周画师恬不知耻凑到王爷身上,两人举止暧昧,依稀间还见王爷低头,盯着周画师的嘴看呢!”
摄政王妃怒不可遏:
“贱妇!”
她一巴掌打在我脸颊上,我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本妃同情你一个瞎子画得好画,居然敢趁我不在勾引我的夫君!”
我硬生生挨下一掌,但我并没有惊慌,失焦的双眼看着楚承欢:
“王妃聪慧绝顶,怎么还会被小人三言两语蒙蔽?”
“您是质疑王爷对您的深情吗?”
摄政王妃充耳不闻,冷笑:
“我的男人,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由得着你这个贱人说话?”
就在她话音刚落,大堂之外就有人通报摄政王回来了。
楚承欢神色一滞。
她脸上懊恼,看到慕云泽急匆匆的身影时眼圈一红,委屈地说:
“阿泽……”
慕云泽不虞的神色看到她通红的眼圈后瞬间软化了。
“欢儿,发生了什么事?谁惹你生气了?”
他柔情百转的态度让楚承欢的倨傲气焰更甚。
她指着狼狈的我:
“这贱人敢在我面前勾引你,我气不过打了她一下,她就和我顶嘴!”
慕云泽神色一冷。
刚才那个构陷我行为不端的婢女又把她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
楚承欢阴毒地看着我,全然不知她的夫君骤然凶狠的脸色。
婢女添油加醋说完,我在心里笑得更开心。
慕云泽当然知道那天在水榭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却不认为有必要让楚承欢知道他的用意。
更重要的是,他骄傲于自己对楚承欢的深情,绝不允许有人抹黑。
可惜,楚承欢习惯了这种宠爱,忘了顾忌他的感受。
“想不到我的府上居然还会出现恬不知耻的人。”
慕云泽蓦然发笑,语气充斥着血腥。
他指着造谣的婢女:
“拖下去,杖毙!”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楚承欢,得意戛然而止。
7
摄政王慕云泽发话,没人敢不听。
几个黑衣侍卫立刻将跪在地上的侍女架出去,速度之快让人反应不及。
婢女吓得面如土色,嘴里不停地喊着饶命。
楚承欢惊骇,直接将人拦下来,满眼委屈看着她的夫君。
“周逢音这个贱人欺负我,你怎么能杀为我说话的人!”
慕云泽不以为意,抱着她温柔道:
“欢儿,这婢子敢说挑拨你我情谊的话,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只是杀了她太便宜了,看在她维护你的份上我才轻轻放过。”
摄政王一句话佐证我刚才的质问,楚承欢仍不满意,不顾大庭广众和慕云泽闹起别扭。
我冷眼旁观。
和摄政王的独处是我设计好的。
那日慕云泽因为我在茶楼的无心之谈勾起了他一直牵挂的旧事,因此我料定他会来找我。只要算好时机,让别有用心的人看到她想看的,楚承欢自然上当。
楚承欢先前对皇后的不敬慕云泽可以纵容。
可次数多了总会让臣子们对他不满,为了自己的位置,他必须冷落摄政王妃以示态度。
他们已经因此都嫌隙了,只要再添一把火。
8
慕云泽哄好了楚承欢,急功好利的婢女也被打死了。
她在慕云泽怀里娇嗔,被三言两语说服,全然忘了一个死于非命的婢子。
楚承欢玉手一指,还是有些不甘心地说:
“她怎么办?这贱人冒犯我,阿泽,我要罚她!”
我听到声音微微扬起脸,双目溃散,但又意外看向了慕云泽,似乎是有谁透过多年的时光在看他。
这让慕云泽第一次迟疑了,向来果断的摄政王沉吟:
“她本来就是为了欢儿你的头疾来的,还有用处,给她个教训好了,让她知道厉害。”
楚承欢不满意:
“这也太便宜她了!”
慕云泽道:
“何必为了小人置气,欢儿,我也是为了你的病好。”
摄政王的决定不会改变。
楚承欢知道他的性格,一跺脚,赌气地走了。
我衣着单薄在初春的寒气中瑟瑟发抖。
慕云泽垂眸:
“好大的胆子,敢惹本王的欢儿生气!”
我冷笑:
“我无罪!”
“给她二十板子,摄政王府不能坏了规矩。”
慕云泽淡淡吩咐,毫无留恋去追妻。
五大三粗的仆役一板一板打在我身上,渐渐的将雪白中衣染得鲜红。
我躺在地上出气多近气少,默默数着二十板打完。
好疼啊。
妹妹被打死的时候,也是这么一板一板数过来的吗?
她数了多少声?
高高在上的楚承欢,我要怎么奉还你呢。
9
夜深人静,王府偏僻的厢房里只有我轻微忍耐的呻吟。
我额头流着冷汗,背后的新伤渗出的鲜血,紧闭双眼,睡的不太安稳。
“爹、娘……”
我口中念念有词。
厢房透进来一丝冷风,我轻轻颤抖,呢喃着:
“哥哥……”
站在我床边的身影一僵,双手骤然握紧。
感觉到这里不止我一个人,我缓缓睁开眼睛。
“是侍女吗……拿水来……”
有人沉默地将水递到我手边。
我正要喝,却发现碰到的手掌宽大粗糙。
不应该是一个侍女的手,而是一个男人。
我顾不得背后伤痛,本能伸手推开“陌生人”。
但来者拉住了我,低沉有些气恼的声音道:
“你身上还有伤,怎么能如此鲁莽!”
我一愣,呵斥变成惊讶:
“……摄政王!?”
一阵沉默,我还是一把将他推开,防备地看着虚无的方向:
“夜深人静,王爷为何到我的房间?让我再被无缘无故痛打一次吗?”
慕云泽很平静:
“你冒犯了欢儿,本来就该罚。”
哪怕知道这本书里的主角都是脑子有病的疯子,听到慕云泽理所当然的回答,我心中积累的恨意还是刺痛了我的心。
我想到了那个雨天,茫然抱着妹妹的尸体,甚至害怕我这瞎掉的双眼认错了她。
凭什么作为主角就可以肆意妄为呢?
那些冰冷的血液在我的手上,再也洗不掉。
“那就请摄政王赐死我,免得次次都冒犯王妃!”
慕云泽哂笑,突然兴致好起来。
即使看不见,那些透露兴奋的眼神也如有实质。
“周逢音,你家中还有兄长吗?”
我冷冷回答,让慕云泽可以看清我脸上故作淡漠的失落:
“没有,我是孤儿。”
他沉声:
“或许有也说不定呢?”
“只是因为你们小时候因为流寇袭击不得不分开了……”
我愣住,下意识承认:
“你怎么知道我被流寇袭击过?”
意识到反应太激动后我强迫自己冷静。
“我……不记得了,我从小就是孤儿,学画之前也是听一些老农说我是流寇拐来的。”
“眼睛,也是那时候坏掉的……”
我说得落寞,摸摸自己空洞的双眼,声音有些嘶哑:
“我说这些做什么……逢音失言,王爷勿怪。”
但任谁都听得出我的难过。
慕云泽笑得有些酸涩。
他呼吸混乱了一会,似乎极力压抑自己的激动:
“本王……很遗憾听到这些,你以前辛苦了。”
他去时就像来时一样冲动,狼狈嘱咐:
“你好生休息,我将外伤药留在桌上了,女儿家……不要留疤才好。”
屋内重归寂静,我在床榻上孤独缩成一团。
过了一刻钟,任何隐藏的声音都消失后我缓缓抬头,神情冷酷。
我拖着蹒跚的步子将桌上的伤药拿到手里,十分满意刚才的表演。
今晚,摄政王要夜不能寐了。
10
摄政王处置妖言惑众的奴婢,还惩戒了王妃看重的画师,这两件事无疑是让楚承欢再一次成为京城女人的羡慕对象。
但楚承欢本人并不开心。
那天之后慕云泽就有些恍惚,她去问,他却说可能找到妹妹了。
楚承欢知道这个妹妹,只是一直以为失踪这么多年早就死了,所以从不把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子放在心上。
慕云泽对妹妹的关注让她嫉妒。
说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享受摄政王的宠爱,为什么还要再多出一个妹妹!
她私底下因为嫉妒发过好几次火,头疼的症状频繁,王妃身边的人不得不再请我前去。
我背上的棍伤还没有好,推脱身体不适。
王妃身边,也是她在书里最信任的婢女之一木叶警告我:
“周姑娘,王妃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别忘了你到王府的目的。”
我脸色苍白,伸出双手:
“木叶姑娘,伤没好全,手也会被影响,做不出好画,怎么能让娘娘舒心呢?”
木叶很是傲慢:
“那事周姑娘你要考虑的问题,瞎了眼睛还能画画,想必难不倒你。”
屋内的空气一滞,我不咸不淡点头:
“那好吧,我就随你走一趟。”
转头又吩咐我的侍女:
“我的画具和香袋,你去准备好。”
完事俱全后我跟着木叶来到主院,楚承欢躺在美人榻上,一手扶额,懒懒地看着我们。
我嗅了嗅屋内的空气:
“还请打开四周窗户,屋内气息停滞,人心躁乱,对头疾不好。”
四下仆从依言照办。
我摸索着走到早就准备好的案台前,一件件将画具准备好。
当拿出我常用的香囊时楚承欢眼睛一亮:
“好别致的香气,本妃的头疼都缓解多了!”
“以前你作画我闻到的味道,莫非就是这个香囊?”
我将香囊放进我备好的香台里,态度冷淡:
“此香安神,对我作画专注大有好处,王妃有头疾,也可以缓解一二。”
楚承欢一笑,扬着下巴:
“你还挺有心的,那现在就把这个给我。”
我迟疑说:
“香料同样是一种颜色原料,少了,作不出王妃喜欢的图。”
楚承欢不屑:
“要不是看你有几分本事能让我舒心,不然你觉得你那破画值几个钱?”
“周逢音,本妃想要,你最好乖乖给我!”
11
楚承欢认定了我能让她安神的是因为一袋香囊,夺走东西后就将我赶了出去。
她先前因为我和慕云泽独处就对我心存不满,如今更是有理由刁难。
只是短短几天的改变,我在王府过得就艰辛起来。
又过了半个月,木叶趾高气扬来告诉我让我滚蛋,王妃已经不需要我做什么了。
早就知道楚承欢的性格像个蠢货,她后来被慕云泽宠得无法无天,更加不知收敛。
对这样的刁难我并没有反抗,本身“妙笔丹青”进京就是为了她的头疾,我现在没用了赶走,还少了一个勾引自己丈夫的隐患。
可楚承欢不懂,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爱一个冷血的疯子。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京城一家馆驿下榻,领走前将一副随笔的猞猁图忘在王府。
离开摄政王府三天后,慕云泽终于找上门了。
12
我身上还有个画师的名头,一些渴望我的作品又不敢越过摄政王府讨要的人纷纷到我住的地方拜见。
又送走一个登门拜访的人后,我听到了屋内多出来的响动。
“谁?”
“是本王。”
慕云泽一副主人翁的模样坐在我房间的椅子上。
我相当警惕。
“摄政王……你又来做什么?”
态度避之不及,好像他是个麻烦。
慕云泽好笑:
“为什么要离开王府?”
语气俨然有一丝兄长似的责备。
我诧异地说:
“王妃已经不需要画师,将我赶走。”
言外之意就是你媳妇做的事,你还好意思问我?
这让慕云泽沉默。
王府内务全权由楚承欢操办,他忙着求证我的身份,对此一无所知。
摄政王认为我是他走失的妹妹,对我怀有亲近;但楚承欢是他挚爱,他更不会怪罪。
再开口慕云泽声音已经多了几分艰涩:
“欢儿性子直率,做事比较冲动,你不要怪她。”
我敷衍地说:
“一介白身,不敢怪罪摄政王妃。”
“我运气不好,活该罢了。”
慕云泽失手摔了手中的茶杯。
当初妹妹走失,就是因为他和父母没有及时跟在身边被贪婪的流寇抢走。母亲因此肝肠寸断,没几年就去世了。父亲也变得偏执,一味领兵剿灭贼寇,让皇帝猜忌,最终死在征途。
慕云泽厉声:
“你才艺超绝,怎会是命不好?如此颓废,对得起你未见面的家人吗!”
我是故意这么说的。
书中的慕云泽是个冷情冷肺的人,但是对一个走失多年的妹妹念念不忘,可见他的妹妹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果然,慕云泽失态了。
我惊愕后惊疑不定看着他:
“你……你为什么要生气?”
“你知道我有家人?”
慕云泽的激动被我话语中细微的希冀浇了一盆冷水。
他只是猜测,并不能证明我是他妹妹。
思及此,慕云泽哑声:
“你突然离开王府,王府也有一份责任。”
“我随后将你引荐给一位贵人,在京生活也会好些。”
13
我从未想过慕云泽说的“贵人”是当今皇后。
中宫侍女引我入宫时我忍不住紧张。
他要我去见皇后,恐怕是为了进一步确认我的身份。
《冷情妖妃》这本书里的皇后钟芷兮和慕云泽是青梅竹马,本就对他心怀爱慕,让女主楚承欢极为痛恨。
皇后不出意外是见过慕云泽的妹妹的,而且爱屋及乌会非常了解她。
到了皇宫,宫女说皇后还在梳妆,让我稍坐片刻。
我耐心等待,直到宫女传唤。
皇后与放肆嚣张的楚承欢截然不同,端庄淑丽,我见犹怜。
上位轻声细语的女子让人心生好感,但我不敢小看她。
要知道在那本书的剧情里,皇后曾把不可一世的女主陷害到孤立无援的地步,要不是有慕云泽这个男主的维护,强行让皇后嫁给了皇帝,谁现在是慕云泽的夫人还未可知。
皇后和我聊了几句就将宫女都打发出去,空荡的大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笑着对我说:
“你为什么要假扮慕云泽的妹妹?”
我一惊,侧头只作不解:
“原来摄政王府还有一位郡主。”
皇后悠闲道:
“在我面前不必撒谎,慕云泽不会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他今天来求我,上来就说找到了自己的妹妹,可是本宫记忆里,那位小郡主当年就死在流离中了,只有慕云泽一直不信罢了。”
皇后似乎也没有焦急的意思,等着我会话。
“娘娘与摄政王并无牵扯,又何必拆穿我呢?”
我最终还是冷静地说。
人就在皇后手上,她现在点出我的伪装,就不怕我会狡辩,那不如干脆坦白。
书中的皇后与楚承欢有仇,还被爱慕的人嫁给了不喜欢的皇帝。
简而言之,我们可以是朋友。
皇后果然很满意,抚掌而笑:
“不如先告诉本宫你这样做的目的?”
“报仇。”
无比冷静,又无比偏执。
“娘娘不打算拆穿我,难道是要帮我吗?”
皇后说:
“帮也算不上,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报仇成功,该有的赏赐,本宫都会给你。”
此言一出,我升起了一股好奇。
皇后不是对慕云泽情根深种吗?
那这些恨意是从何而来?
14
人人皆知,妙笔丹青周逢音得到了贵人看重。
先是被摄政王妃青睐,现在又成了皇后娘娘爱惜的人。
我与皇后达成了合作,她对付摄政王府的目的我并不关心,能帮我报仇,与虎谋皮我也无所谓。
皇后合作的态度非常真诚,她不仅在面子上对我亲近有加,私下常常将那名疑似早逝的郡主的事说给我听。
我不断学习着,模仿着,配合皇后造势的举动,让“摄政王妹妹”这个身份坐实。
慕云泽在将我引荐给皇后以后就时常有联系,他无视皇权出入后宫的行为引得朝野愤慨,天子退避。
而我也从皇后处听闻慕云泽这样做引起了楚承欢的不满。
他莫名其妙冷落了她好久,转头就去找已经做了皇后的青梅!
楚承欢为此大动肝火,在王府乱发脾气都被民间百姓知道了。
慕云泽只能安抚她。
摄政王可以傲慢,但不能完全不顾民心。
“所以楚承欢就这么被哄好了?”
我在皇后宫中对弈,对面的皇后不屑一笑。
“她不就是这样,慕云泽给点甜头就摇尾乞怜。”
“哼,摄政王。现在知道要面子,放在以前,慕云泽还要多杀几个人才能讨她开心呢!”
我不置可否。
“晾了慕云泽这么久,是时候让你出现了。”
皇后摩挲手中的棋子。
我衔起一枚,精准无误地落在棋盘上。
“请娘娘安排。”
有皇后推波助澜,慕云泽对我的身份越来越深信不疑,只需要一个机会“兄妹相认”。
15
五月,初夏崭露头角,摄政王慕云泽再一次和皇后在宫中相会。
皇后看着台阶下桀骜不逊的慕云泽略有恍惚,她轻轻点头:
“摄政王,我可以肯定,周姑娘就是令妹。”
慕云泽眼中爆发一股喜悦:
“皇后此话当真!?”
娴静的皇后涩然一笑:
“我和小妹从小认识,还会记错吗?”
“只是她早年受了太多的苦,如今眼睛也就看不到了,还忘了好多过去的事。”
她伤感的语气勾起了慕云泽的愧疚。
“认回妹妹,我自然要让他成为最幸福的郡主!”
皇后摇了摇头:
“她流离在外十多年,哪里还能适应王府的生活,我还听说小妹与……王妃有过不合,你现在认下她,恐怕适得其反。”
慕云泽蹙眉,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皇后看着他,语气略带上了柔情:
“云泽哥哥,我也心疼小妹。你看要不这样,先把小妹留在我这里,我明日安排你们单独相认,等小妹接受了京城生活后,再正式认下她好吗?”
皇后不可谓不体贴,看着慕云泽的目光都包含倾慕,似乎她就算是嫁人了,也对他痴心不改。
这让慕云泽得意又鄙夷,但他面上还是勉强做出一点柔和。
慕云泽心情舒畅地走了,我从大殿屏风后走出来。
皇后做戏的柔情消失殆尽,冷冷地看着慕云泽离开的方向。
“他的态度你都知道了。”
“是。”
“我会安排好咱们的大戏,可不要让我失望啊,『郡主』。”
我粲然一笑。
“娘娘放心。”
16
第二日,我得了皇后的邀请再次进宫替她作画,中途皇后推说身体不适,留了宫女和侍卫让我随便逛逛。
因为看不见,我对闲逛也没什么兴趣,随意走走就想回去了。
慕云泽就是出现在这个时候。
他挥手遣退了左右宫女,看到我就是一句怀念哽咽的轻唤:
“瑛儿……”
我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王爷什么意思?”
慕云泽很是激动,他深吸一口气抓住我的肩膀:
“瑛儿,你不是什么画师,你是我当年走失的妹妹!”
“你是摄政王府的郡主慕云瑛!”
我手里的团扇掉在了地上。
“你、你不可胡言!我哪里来的哥哥!”
慕云泽十分耐心,颇为怜惜地看着我:
“你还记得猞猁吗?瑛儿,你小的时候最喜欢带着猞猁陪我去打猎了。”
慕云泽详尽地将当年我怎么走失,他又是怎么四处寻找,终于发现了妹妹地线索。
我双唇发抖,纤细手指抚上眼睛上的白绢。
“如果你真的是我哥哥,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人来找我?”
慕云泽面色惨淡。
他无法找出借口,因为当年云瑛走失就是因为他们的疏忽。
看着我已经瞎掉的双眼,他内心的愧越来越重。
“瑛儿,是哥哥不好,哥哥以后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你的眼睛,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大夫治好!”
我满脸复杂,语气已经不由自主软化三分:
“不必了,当年就已经治不好……”
但我的话被人突然打断。
“贱人!”
一道凌厉的鞭影向我挥来。
慕云泽瞳孔一缩,急忙拦住,但还是有带钩的铁刺打到我的手背,留下深深的伤痕。
“放肆!”
慕云泽阴沉怒骂,可看清来者后他地声音戛然而至。
身着华服,俏脸寒霜的人死死地盯着他们亲密的模样。
她身后惊慌失措的皇后急急赶来。
是楚承欢。
17
慕云泽频繁进出皇宫的举动一直让楚承欢愤怒,每一次被劝服,下一次慕云泽又会让她生气。
这让她的头疼越来越严重。
自从神医孙述消失、赶走周逢音后,她就失去了能够治理她头疾的人。
如果不是周逢音那只香囊起了点作用,她恐怕根本忍不到现在。
当慕云泽又一次心情舒畅地从宫里回来后楚承欢爆发了。
“你天天去后宫是不是去见钟芷兮那个贱人!”
“明知道我不喜欢周逢音,你还把她送给钟芷兮,慕云泽你变心了吗!你不爱我了是吗!”
慕云泽对她的歇斯底里心疼不已,只好坦白自己一直调查的事。
但这让楚承欢更加愤怒。
妹妹!妹妹!
又是那个该死的妹妹!
她失去理智一样对慕云泽拳打脚踢。
“我看你就是和钟芷兮有染,随便编了个死人骗我!”
“什么妹妹,也敢越过我!”
放在以前,慕云泽只会心疼她。
但是这一次,他心中被激起了久违的火气。
“我妹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可以再次团聚,欢儿,你为何要她如此苛刻!”
慕云泽冷声,语气中的失望让发疯的楚承欢一僵。
“你在府内好好反思,我妹妹即将归府,你身为长嫂,不要失了礼节。”
看到摄政王冷淡离开的身影楚承欢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想追上去道歉,但门口已经有侍卫阻拦。
楚承欢感觉自己快碎掉了。
慕云泽怎么可以背叛他们的誓言,怎么可以对别的女人好!
她一夜未眠,在第二天慕云泽入宫时还是忍不住跟上去。
楚承欢一路顺利尾随,到了御花园,就看到他和那个讨厌的周逢音抱在一起!
理智瞬间崩塌,她挥鞭上去后,就看到了慕云泽阴沉的脸。
18
楚承欢死死盯着挡在我身前的慕云泽,一手指着他不住地颤抖:
“好……好!”
皇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焦急的说:
“承欢,你误会了,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楚承欢又想给她一鞭,失手抽到皇后身边的内侍身上。
“贱人!有你说话的份吗!”
皇后脸色一变,就连慕云泽也面上一黑。
当众辱骂皇后,就算是摄政王也不会如此放肆。
但楚承欢可不管,她凄楚地看着慕云泽,声音含泪,字字泣血:
“阿泽,你要背叛我了是吗?”
慕云泽莫名感到了头疼。
“欢儿,我告诉过你,逢音是我的妹妹!”
慕云泽与楚承欢纠缠不清,我躲在慕云泽身后一言不发。
听着楚承欢越来越激动的声音,我拉住慕云泽的衣袖:
“王爷,请带王妃离开吧,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慕云泽立刻拒绝:
“瑛儿你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当什么都不存在!”
“我已经长大了,现在过得也很好,不需要一个兄长为我操劳。”
我抿唇,透出一丝自嘲:
“何况,认亲似乎只是你一厢情愿。”
慕云泽一愣,楚承欢每每不耐的神情和现在怒火中烧的王妃合而为一。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爱妻不欢迎他的妹妹。
19
认亲草草结束。
我没有住进摄政王府,依旧在皇宫住下来了。
皇后不计前嫌收留我的做法让慕云泽终于生出感激。
他带着楚承欢离开,发誓会让我“回家”。
皇后问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沉吟:
“楚承欢在摄政王心里的地位不低,要让她失势还得再添一把火。”
皇后了然。
慕云泽焦头烂额与楚承欢陷入纠缠的时候,那日摄政王妃对皇后不敬的事情悄悄流传了出去。
不仅如此,民间甚至有人作了童谣讥讽摄政王妃大逆不道。
这让一直与摄政王不对付的朝臣抓住了时机,不约而同攻讦摄政王府对天子有不臣之心。
放在以前慕云泽也许不会在乎这些话,但是楚承欢越来越偏激的行为和对权势的贪恋让他不得不重视。
夫妻二人相聚的时间更少,选择冷处理的慕云泽,不知不觉中被楚承欢认定是背叛。
王妃再次赌气奔逃。
但这一次慕云泽没有去找她,反而来找我了。
他最近不太好,朝堂和后宅都不得安心。
我时不时透露一些“瑛儿”的习惯,他现在已经彻底相信我的身份。
“瑛儿,如今王兄只有在你这里才能觉得有一丝清净。”
慕云泽疲惫地叹气,似乎许久没有睡过好觉。
他不想用烦心事打扰我,我也投桃报李,安静听他诉苦,每次都点上安神香囊。
“谢谢你瑛儿,如今在你这里我才能有一丝轻松了。”
慕云泽虽然这么说,但是我知道他已经后悔没有去找楚承欢了。
我不动声色:
“如果我真的是你妹妹,必然要尽心为你分忧,别的事情都不重要。”
这话让慕云泽大为感动,又想到了自己那个奔逃不顾他处境的妻子。
一边是没见过几次就敬重他的血亲,一边是娶了几年还矫情胡闹的妻子。有我这个对比在这里,慕云泽的心在渐渐偏离。
我知道,他这次不会去找楚承欢了。
“不说这个了,瑛儿你的眼镜可有治疗的办法?”
慕云泽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有些伤感。
“本来有机会治的,可我寻到神医时,他却不肯,嘴上说我来之前就已经有病人,今年是没机会了。”
慕云泽蹙眉,神色愤慨。
“那神医就不知道变通一下吗?”
“哎,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我当时和另一位权贵撞上时间了,她打杀了我的婢女,先我一步去见神医。”
我一口气说完,做足了软弱无力的姿态,看得慕云泽伤心。
如果瑛儿是他王府的郡主,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招惹她?
慕云泽再说话时已经染了一层杀气:
“如果让我查出贱人是谁,一定帮你报仇雪恨!”
我以袖掩面,遮住了冷漠的神情。
“好哥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20
慕云泽与楚承欢离心,在我的提醒的下他对楚承欢任性妄为的做法终于生出怒火了。
没有道理永远是他迁就楚承欢,时时奉承,如今妻子都不在乎丈夫颜面,他慕云泽还赶着上去京城人该怎么看待摄政王?
脱离了小说的剧情,慕云泽更加冷酷诡谲。
从前为博美人一笑在他心里已经比不过高官厚禄的实际利益了。
摄政王妃离走不过一月在京城似乎销声匿迹。
慕云泽积极恢复自己的名声,心想楚承欢迟早会回来的,晾晾她也无妨。
我将这些都信息交给了皇后,皇后也没有让我失望迅速做出了动作。
她抢在慕云泽之前抓到了楚承欢。
宫里传来消息的时候我吃了一惊。
本以为皇后借机让楚承欢失去慕云泽信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但是皇后显然比我想的还要干脆。
我赶到宫中,皇后悠闲地看着我笑起来:
“不负众望,逢音,要不要去看看你的仇人?”
我深吸一口气,惊觉自己激动得浑身颤抖。
现在皇后是如何抓到楚承欢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的敌人,杀死妹妹的罪魁祸首,失去保障可以任我宰割了!
我跟随皇后来到秘密关押楚承欢的地方。
昔日高贵艳丽的女主疯癫地被锁在密不透风的牢房里。
她叫嚣着一定会让我们付出代价,语气颠三倒四,四肢都因为挣扎磨破皮肤。
皇后幸灾乐祸:
“找到她的时候她就这么疯了,居然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两个侍女。”
“楚承欢啊楚承欢,怎么成了亲,脾气越来越坏了呢?”
任谁都听得出她话里的讥讽。
我冷冷地看着疯妇一样的摄政王妃。
楚承欢当年打死了我妹妹,就在神医孙述眼前。
老先生一生治病救人,谁想会一念之差还死了一个无辜百姓。
楚承欢也是有本事,逼的一个大夫都恨她歹毒。
21
我欣赏着楚承欢的狼狈。
这里只有我和皇后两个人,所以也就不必再伪装什么。
楚承欢看到了我。
她愣了一下。
因为我并没有蒙上白绢,而是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笑。
“你、你没有瞎!”
“你这个骗子!我要告诉阿泽!我要告诉所有人!”
或许是被我眼中的讥讽吓到了,或许是记恨自己被人抓起来。
楚承欢想冲上来抓住我,但是被皇后的死士踹倒在地。
我啧啧,真狼狈啊。
走到她面前,我伸手掐住她的头发,逼她吃痛抬头。
“对呀娘娘,我的眼睛早就好了,我在骗你。”
“你知道我被谁治好的吗?就是那个你强迫治病的神医呀。”
楚承欢吃痛的神情中一阵茫然,她根本不记得这回事。
我笑着,内心的恨意越来越强。
“王妃贵人多忘事,怎么连自己抢来的救命名额也忘了?孙神医多伤心呀?救了一个狼心狗肺的贱人!”
本来我还想让她后悔杀了我妹妹,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凭什么她就能死的明明白白呢?
我那未满十六的妹妹,也是如此浑浑噩噩的就死了。
楚承欢在我冷酷的眼神下颤抖,但她被慕云泽宠爱多年,从来不肯低头。
“你疯了吗!为了一个破医生就要杀我?”
“你这贱民敢动我,阿泽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还有你!钟芷兮!阿泽知道我被你折磨一定会废了你这个贱人!”
皇后已响亮地讥讽声让楚承欢涨红了脸。
我走到皇后身边行礼:
“多谢娘娘仗义相助,今日抓住此人,我妹妹泉下有知了。”
皇后摆了摆手:
“我和她也不对付,但是逢音,楚承欢有一点说对了,慕云泽那边你怎么办?”
我笑着说:
“娘娘想不想为朝堂除掉一害?”
我当年被神医救下,不仅是因为同情,还有愧疚。
妹妹的死因他而起,我跪地恳求他能助我报仇。
神医同意了,一世行医的人,给了我一味杀人于无形的毒药。
我将它放进香囊中。
何为毒?使用无度就是毒!
本是用来安神的香只要和其他安神香结合就会成为刺激大脑的毒药,会让没病的人越来越虚弱,神志不清。
让本就有病的人,越来越疯癫。
这药我从一开始就带在身上,楚承欢离不开我的那段时间问的都是我的香。
不仅如此,我还下给了慕云泽。
而我自己,早就服下神医调配的中和药物,安然无恙。
22
楚承欢被堵上嘴巴施加仗刑。
这是她当年对我妹妹的手段。
我看着她挣扎到安静,身上和地面都染上浓郁的鲜血。
但是她叫不出来,只能被一棍棍打烂自己的皮肉,在腥臭的血肉里腐朽。
庭仗飞扬出的血迹美得像仲夏的花,我欣赏着她的丑态,留了她一口气。
皇后还要用到她呢。
我则是继续与慕云泽加深感情。
但我仍然没有认会摄政王府。
楚承欢失踪多日慕云泽终于焦急了,他一波一波派人寻找,我冷眼旁观,适时为他献上安神香。
在三天后的一个清晨,皇后出手了。
摄政王府的门前被扔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穿着摄政王妃的衣服。
慕云泽颤抖地拨开人形散乱干枯的头发,露出了楚承欢的脸。
失去舌头和双眼的楚承欢的脸。
摄政王因此怒极攻心,一下晕了过去。
我虽然没有真的称为郡主,王府下人也只能依靠我主持。
派人将他们夫妻都抬回去后我尽心尽责在慕云泽身边侍奉。
这人承受能力也太差点了,不就是看到个半死不活的人吗,居然还晕过去了。
我啧了一声,加重了香料的用量。
他醒来以后抱着楚承欢恸哭一定要找到元凶,但是被皇后酷刑折磨过的楚承欢早就活不下去了,回到摄政王府不过几天就断了气。
慕云泽彻底疯了。
23
“他现在疯狗一样在朝堂上乱咬,摄政王党羽已经非常不满了。”
皇后对我说。
如今的皇帝虽然对她没有深情,但十分敬重。
朝堂的一些变故,皇后也有所耳闻。
“但只是如此,他也还能苟延残喘。”
我闻弦歌而知雅意:
“请您放心,他现在在府里,只会信任我了。”
我没说大话。
慕云泽疯了以后阴晴不定,我的安神香在楚承欢死去那一刻彻底发挥了作用,他如今被精神折磨,甚至产生了幻觉。
旁人都不敢接近他, 因为摄政王会无缘无故杀掉他们。
只有我这个“妹妹”, 在他心里还有一丝情谊。
慕云泽抱着楚承欢的血衣喃喃自语。
我在门外看他, 直到他迟钝地发现我。
“瑛儿……你的眼睛……”
我笑着说:
“已经好了,是不是好事?”
慕云泽恍惚,他想到了被人挖点双眼的楚承欢,呜咽地哭起来。
“我要杀了你们……所有欺负欢儿的人都得死!”
我叹息了一句:
“王爷, 你魔怔了, 王妃明明是自作自受啊。”
慕云泽豁然抬头,双目通红, 十分狰狞。
“慕云瑛!她是你嫂子!”
我大笑不止:
“嫂子?嫂子?”
“我只有一个妹妹, 慕云泽,我哪里来的嫂子!”
我身后沉默的死士一左一右将慕云泽挟持。
他发疯不要人伺候,反而便宜了我。
没有忠心耿耿的侍卫保护的摄政王,也是如此脆弱。
我一脚踩在楚承欢那件血衣上,慕云泽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楚承欢无缘无故杀了我妹妹,这么多年, 死在她跋扈之下的何止我妹妹?”
我一把抽出他挂在房间里的长剑,笑中带泪:
“死在你纵容下的无辜者,何止我妹妹!?”
慕云泽死死盯着我, 声嘶力竭:
“你不是瑛儿,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我摇摇头:
“你错了, 就算是云瑛郡主还能复活,看到你这种为虎作伥,不仁不义的哥哥,也会和我一样不耻的。”
“但是你别担心, 慕云泽, 你很快就能将功折过了。”
我侧耳倾听,对他恐惧的神情温和的说:
“你听,报应来找你们了。”
摄政王府外,已经算是皇帝兵戎。
24
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倒台了。
从他的府上不仅翻出了结党营私的证据,还有大量私造的盔甲兵器。
更重要的是,找到了摄政王仿制的龙袍。
皇帝震怒,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帝以雷霆手段将摄政王府包围,只是一天的功夫,摄政王就再也不存在了。
慕云泽最终被判斩首,不仅是他有意谋反,更是因为他和死去的摄政王妃曾经做下种种草菅人命的事。
经此一役, 皇帝废除了摄政王这个爵位,从今以后, 也不会再有什么摄政王了。
我带着幕篱向皇后请辞。
摄政王府倒台后我就带着我的画具准备离开京城。
皇后感叹:
“这京城中, 我又少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我笑了起来。
现在我知道皇后为什么要找我合作了。
与摄政王府结仇的不知是我这种小人物,还有被当了垫脚石重活一世的人。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皇后娘娘,珍重。”
我离开了京城,改名周遇琴。
是我妹妹的名字。
大仇得报, 从今以后, 我就要代替她,去看看这大千世界了。
我遥望那座华美而巍峨的皇城,不知多少腌臜血泪为它铺路。
看过最后一眼,我毫无留恋转身。
马蹄四溅, 带着我离开这些浑浊的地方。
一阵轻快的风吹过,我仿佛听见有人在说:
“姐姐,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