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算盘谋
第 48 节 算盘谋
世人都说,女子该以夫君为天,安心居于内宅。
娘亲却说,女子最不能凡事仰仗夫君,世道不公,女儿家更应识文断字、明辨是非,有自己的主见。
后宅太小,她希望我能出去看看外面的风景,一辈子虽然很短但要精彩。
可我还没长大,她就被降妻为妾,死在了侯府这虎狼之地。
1
幼时娘亲整日里教我打算盘、看账本,还要我听她讲如何做生意。
可我哭闹贪玩,于是娘亲总是打我。
她说我要自己没本事怎么能在这虎狼窝里活下去。
她叫我时时藏拙,捏紧自己手里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可轻易示人。
那时我不知娘亲为何如此厌恶侯府里的人,只是祖母院子里的人经常来娘亲这里拿东西,而且是越来越多。
娘亲稍有怨言,不是祖母呼天抢地说娘亲不孝顺,就是父亲冷言冷语让她顺从。
我只隐约觉得他们都对娘亲不好,却说不上又该如何是好。
直到有次,我贪玩藏在娘亲衣柜里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娘亲和父亲在吵什么让贤、什么降妻为妾、嫡女变庶女之类的话。
我偷偷和嬷嬷讲,她就抱着我哭。
没多久,娘亲死了。
娘亲去后,我和嬷嬷被赶到了侯府里最破落的地方。
从那时起,我成了侯府里的禁忌,到如今,更是无人知我这位侯府嫡女,顾清欢是何许人也。
不过这样也好,方便我出门做生意,毕竟浮生楼的俞公子还是有些体面的。
“小姐,这是大厨房今日送来的吃食。”春桃把食盒往前送了送。
没有米的粥,看不出颜色的菜和姑且算作馒头的面团,估计又是厨房倒剩下的。
这侯府里,如今还叫我小姐的,只有这丫头了。
嬷嬷心中的小姐始终是娘亲,故而唤我常常是“姑娘”。
当年,春桃差点被厨房的人打死,嬷嬷用自己仅有的首饰救她回来给我做伴。
有了她和嬷嬷,我才能挨过那些冷彻心扉的日子。
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带着娘亲,和嬷嬷、春桃一起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可当下最要紧地还是吃食,委屈了谁都不能委屈自己的五脏庙。
他们有珍馐美馔,我们也得有可口饭菜,亏谁都不能亏自己。
我和春桃换了身行头便去外面找吃的。
2
刚在馄饨摊上吃了半饱,只觉肩膀被人狠狠按住,一男子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我不由地挺直了背,腰上有利器顶了过来。
今天真是不宜出行,心里骂骂咧咧着,连小命怎么没的都编出了好几个话本子。
偷偷瞄了一眼旁边人,双眉斜飞入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如深潭般的眼眸里透着沉稳而冷静的光芒。
怎么看都是惹不起的人物。
“在下遇到点麻烦,还请两位兄弟行个方便。”男子低声说道。
我和春桃大眼瞪小眼,只得硬着头皮让老板再来两碗馄饨。
如果忽视掉他身上的血腥味,我想我勺子里的汤会往外洒得少一些。
吃完馄饨,那男子竟似乎真把我当成了哥们。
他双手搭在我的肩上,低声道:“麻烦兄台带我到城东医馆。”
说完,头一歪,栽进了我的肩窝上,压得本就心里发虚的我险些四仰八叉地仰倒,好在春桃及时扶了我一把。
我分不出这人的好坏,但他并未伤我分毫,不像是恶徒。
我和春桃颇为吃力地勉力扶起这人,送到了医馆,又把随身的碎银都留下了。
春桃一路嘟囔,说我不该乱发善心,白白损失了好几两银子。
为了不让她再念叨我,我随口说今日的郎君还算俊俏,若他伤好,说不定能娶了你家小姐,助我们出苦海。
在春桃白眼里,我勉强保住了自己的耳朵。
3
当晚,我又梦到了娘亲。
她发髻上的珠钗被阳光染上了金边,手指像是弹琴一般拨动算盘珠子,美得像天上的仙子。
忽而又看到了娘亲嘴角流着血,翕动着嘴唇好像要跟我说什么,乌黑的眼睛久久盯着我,手还指着什么。
“姑娘,你可是又魇住了?”赵嬷嬷摸着我的头柔声说道。
为了照顾我,嬷嬷不大的年岁,已头发花白,全然不似她这个年纪的人。
“嬷嬷,我想娘亲了。”我枕着嬷嬷的手说:“你再跟我说说她吧。”
“小姐定是也牵挂姑娘,心疼姑娘这些年受的委屈。”嬷嬷擦了擦眼睛。
当年小姐还给姑娘定了一门娃娃亲。
若非雁荡山的那场祸事,兴许姑娘都该与定远大将军府的嫡公子季云景完婚了。
“嬷嬷,这只不过是娘亲和郡主的玩笑话罢了,也就您当真了。”
“郡主在您满月的时候送来过一件玉佩,说是两个孩子一人一个。老奴记得真真的。”
嬷嬷挑亮了烛火,从床底的一块砖下面拿出来一个小包裹。
“姑娘你看,玉佩我可保存得好好的。”
“嬷嬷可一定要看好了这块玉佩,倘若他日季大公子上门寻亲,没了物证失了好姻缘,我可就要成老姑娘了。”
“呸呸呸,姑娘快别瞎说了。小姐会保佑您遇难成祥的。”
娘亲,再等等,等我找到您的算盘就能离开了。
4
浮生楼,京城新开的赌坊。
这座京城最大赌坊的老板成谜,从不轻易示人,一切事务皆有楼里的闫掌柜打理。
要是让他们知道老板是个还未及笄的弱女子,估计眼珠子得铺满整个楼。
刚走到门口,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闫掌柜,你可还识得这块令牌?”
“令牌闫某自然认得。只是阁下,闫某并不认得?”
“看来确实是时日太长了,久得你连自己真的是谁都忘记了。季家军先锋营偏将李立夫,我说的对么?”
“如此说来,阁下已对我了如指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在下季家军副将杨泽之子杨进风,奉家父之名,前来与阁下商议一桩旧事。”
我惊愕不已,季家军十年前被鞑靼人困在雁荡山,二十万大军折损至不足三万。
消息传回龙颜大怒,一时间京城人人自危,后季家军残部被编入不同部队。
季家军也逐渐被世人淡忘。
闫掌柜怎的变成了季家军偏将?
而且,他当年也在雁荡山?
为了听得更清楚一些,我不由地身体往门上凑。
刚一动,就听“咯吱”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落地,主打一个一气呵成。
还没反应过来,我就被人捏着脖子抵在了房间墙壁上。
5
“你什么人?快放开我家公子”春桃举着茶壶虚张声势。
“唉,不对,上次还是我家公子救的你,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我微微睁开双眼,嗯,被同一个人挟持两次,真是“猿粪”不浅。
“公子切莫伤人”闫掌柜急忙说道:“都是自家人,有话好说。她是浮生楼的当家人。”
“闫掌柜,介绍一下吧”我摸着脖子说道,顺带换上了听八卦专用脸。
“这位公子是老身一位故人之子杨进风。”闫掌柜向我介绍道,又给对面的人说:“这位是浮生楼当家人,也是伯恩侯府顾素的女儿顾清欢。”
“姑娘恕罪,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杨进风忙拱手道。
此人进退有度,瞧着不像一般人,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派。
默了几息,闫掌柜坐在桌边垂手道:
“此事说来话长。”
“我原是季家军先锋营一员偏将,名叫李立夫。当年,我奉命冲出雁荡山去寻援军,在山外二十里处发现他们不但挖断了运输粮草的要道,还安营扎寨,丝毫没有进山援助的意思。”
“大将军自知凶多吉少,就写了一封信命我回京给夫人,让夫人带少爷去云城避难。”
“谁知我们在上京城外遭刺客击杀,弟兄们大多丧命。唯有我一人重伤逃脱,被出城返回的大小姐所救。”
“那你为什么又要改名换姓呢?”我不解地问。
“当年我拼死赶回京城,将军府已被羽林卫接管,外人不得入内。只得托大小姐把将军的亲笔信转交给夫人。可夫人却带话让我万事都听大小姐的。”
“一日,大小姐只身前来,让我更名改姓,切不可对外人说起自己季家军的身份,还说此事牵涉众多,我们需从长计议。他让我安心在浮生楼做掌柜。之后大小姐就音讯全无,半年后,我设法联系上了赵嬷嬷,才知大小姐突染恶疾已经故去。至于她究竟知道些什么,我不得而知。”
杨进风此次前来也无周全计划,只有一封信。
看过信,我告诉他们:“这封信是我娘亲送出去的,信尾有俞家商队的独有标志。”
6
当年雁荡山兵败,定远大将军战死,其妻永乐郡主徐令仪在去边城给大将军收身途中被山匪郡主所杀,其子季云景在混战中下落不明。季氏族人被贬的被贬,流放的流放。
然同去边城的顾素、楚宴二人却一个成了一品侯,一个成了礼部侍郎。
坊间更是广为流传莫教儿郎披战甲的歌谣。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用伯恩侯府探探路。
夜里,我带着杨进风悄悄摸进侯府书房探查,一番折腾,也没找到有用的东西。
正打算折返之际,有人声传来。
还没等我反应,就被人提溜到了房梁上。
得亏我不是那弱柳扶风的娇小姐,要不然这会儿早就被扎成马蜂窝了。
“说吧,这么晚过来又是做什么?”开口的是我那久未谋面的父亲,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姐夫,我前几日给您提的那个军粮供应商,您可有打算。他说事成之后可以给我们每年这个数的利润。”答话的是礼部侍郎楚宴。
“这些年你从我府上拿走的银两都够重修两回你的侍郎府了。怎么,就不怕胃口太大把自己撑死?”
“姐夫,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娶了云城首富的女儿,她那陪嫁的嫁妆足足有十车。我虽然顶着个侍郎头衔,日子可没你过得滋润。”
“混账东西,我顾素还没到用女人嫁妆的地步。”
“哎,这话可不能说满了。当年府上老夫人给我二姐的聘礼里可有不少都是从那位的嫁妆里拿的。再说了,你手里有那俞老头的掌家印,那就是个聚宝盆……”
“楚宴,你如今也是朝中重臣,有些事还是少沾染为妙,免得误了大事。”
“呵呵,谨遵姐夫教诲。我这不是向您学习么,当年姐夫的一石二鸟之计用的妙极,一面以俞家大小姐之名邀永乐郡主去落雁岭,自己扮作山匪埋伏击杀。一面让人通知你的岳父俞大当家前来搭救。既杀了郡主绝了季家人的后路,又杀了大当家握住了俞家万贯家产……”
杨进风死死捂着我的嘴,我只有紧紧握住拳头,用指甲抠破手心的疼让我保持一丝清醒,不然我怕自己会跳下去和他们拼命。
“放肆,你若是再胡言乱语,本侯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
“顾素,我劝你少在我面前摆你的侯爷威风。你别忘了,当初落雁岭上逃脱的除了俞家的一个镖师,还有季云景。反正咱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劝你掂量清楚。天色不早了,我就不叨扰了。不过,我还是希望顾侯爷思的明白一些。”
7
我大脑混沌一片。
我的父亲杀了我的外祖父,霸占了他经营多年的心血。
他逼我娘亲做妾,还用我娘的嫁妆给他聘新妇。
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人的血?
娘亲生前有没有看清他这副表里不一的嘴脸?
撑着一丝清明回到自己的院子,我在嬷嬷怀里哭出声来。
嬷嬷说姥爷一生仗义疏财,很受云城百姓爱戴。
姥爷虽只得娘亲一个女儿,但从小就为娘亲请教书先生,还亲自教娘亲做生意。
娘亲的打算盘也是姥爷手把手教出来的。
娘亲当年嫁到侯府后先是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后来不知怎的惹怒了老夫人。
侯爷一味让娘亲忍让,打着孝顺母亲的名义,时不时就让娘亲从自己嫁妆里拿好东西出来。
娘亲气不过,与侯爷争辩了几句,便被责骂一通,还说娘亲到底是商贾出身,撑不起侯府的门楣,夫妻二人逐渐疏远。
后来,娘亲便用自己的嫁妆钱瞒着侯府的人办起了浮生楼,又让姥爷从云城拨了面生但妥帖的人过来帮忙,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
谁知,她突遇不测,只留下我孤苦伶仃的。
我问嬷嬷可识得俞家家主印,嬷嬷说是一个玉算盘。
“嬷嬷,娘亲惯用的算盘你可知现在何处?”
“当年小姐身故,我们就被赶到了这里,只带了随身的东西,小姐的东西全都被如今的夫人拿走了。这,老奴也不得而知。”
见我心绪不宁,嬷嬷拉着春桃给我煮安神汤去了。
杨进风悠悠说道:“我是个粗人,实在不知怎么宽慰姑娘。以前我在边城听过一首小调,每当有心事的时候,就喜欢自己哼来听,心情能好不少。姑娘可愿意听?”
我点了点头。
“汗沙茫茫风大边,”
“今朝低头就连绵。”
“月儿功照千里久,”
“抬头仰望北方燕。”
……
夜里,我又梦到了娘亲,她嘴角流着血,嘴唇翕动着。
这次我终于听清了她的话,她要我一定护好她的算盘。
8
天下赌徒都妄想自己的赌技出神入化,一朝封神。
全然忘记还有庄家的存在,输赢岂能都由他们做主。
就好比楼下的侍郎府二公子楚慕风。
我叮嘱闫掌柜,从今天开始要让他多输少赢,接下来就等着看侍郎大人有多少慈父心肠了。
接下来的几天,楚慕风连连失手,很快就输掉了千两白银。
我让杨进风扮作浮生楼东家,我装作小厮和闫掌柜一起上楚家讨要。
得知缘由后,楚宴气得五官错位,声称我们是开黑店的,扬言要让京兆府尹治我们的罪。
杨进风气定神闲地坐在主位喝茶,慢条斯理地道:“大人爱子心切,杨某自然体谅。只是这白纸黑字上的字是二公子自己写的,指印是二公子自己按的,当时楼里的人都能做见证。今天就算京兆府尹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事。况且,楚大人当真想闹得尽人皆知,毁了贵公子的前程和府上的清名吗?”
楚宴被噎在了原地。
杨进风接着说:“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二公子不是我们绑到楼里的,是他自己来的,更何况这些字据都是二公子自己签字画押的,您若不信,大可叫人来验笔迹。”
“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比起您的官声和二公子的前途,小小数目又怎会叫大人为难。”
我突然发现,这杨进风就是个天生做生意的料,说的话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拿捏住别人的命门。
楚宴不得不让人拿来了一些银票,并让让我们十日后再到他府上去取余下的钱。
9
十日后,我们再次去了侍郎府。
进门后,有人领着我们到了一处院子,让我们先喝茶等待,侍郎大人稍后就到。
刚要端起茶杯,只见一只大手快速伸过来往我口里塞了一粒药丸。
“咽下去。”杨进风在我耳边说道,他两指又弹了一粒给了闫掌柜。
半盏茶的时间,楚宴领着人出来。
他一挥手,后面的人打开了箱子,里面有好些眼熟的首饰。
看来,现今这位侯府夫人真是没少贴补娘家。
杨进风拱手道:“今日劳烦大人了。”随即准备招呼人抬东西。
只听楚宴悠悠说道,“你们这些市井之徒,真当我这侍郎府是你那赌徒窝,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杨进风轻笑了一声,说道“大人有何赐教。”
“赐教倒是没有多少,不过你们几个怕是走不出这院子半步了。”说罢,只见他一挥手,身后有一排的黑衣人闪了出来。
楚宴恶狠狠地说:“就你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配来我侍郎府威胁我,真是可笑至极。”话音刚落,就有黑衣人冲了上来。
我连忙躲在最近的椅子后面,看杨进风和闫掌柜他们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楚宴在旁大笑着说道:“我劝你们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你们已经中了软经散,越动药效发挥得越快。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杨进风左右抵挡着黑衣人的进攻,漫不经心地说道:“楚大人果然算无遗策,只是凡事总有个万一,您说是吗?”
几十个回合下来,黑衣人全都倒地不起,只留楚宴原地嘶吼。
直到杨进风的剑搭在他的脖子上才让他安静了下来。
10
“楚大人,杨某今日前来所求只不过是为财。大人您又何必非要见血呢?”
“废话少说,拿着东西给我滚出去。”楚宴叫嚣着。
看着他这般模样,我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走到打开的箱子前,拿出一枚戒指,走到他面前。
“楚大人,这东西是云城俞家带来的吧?”
见他矢口否认,我嗤笑出声:“俞家家主最为疼爱她的女儿,给她的陪嫁自然都是极好的。他为了女儿在京城能过得舒心,将所有的东西都请人用秘法印上了俞家的标志。”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把戒指扔了进去,又拿出来,放到楚宴眼前。
“楚大人,这下你可瞧清楚了。”只见戒指内壁上一个小小的“俞”字分外明显。
“当年俞大姑娘突发恶疾,英年早逝。其父一直怀疑女儿被奸人所害。若非他被自己人暗算,定是要到上京讨说法的。莫非俞大姑娘的死与大人有关系?”
楚宴先是一愣,随即立马瞪着眼睛,斥责我血口喷人,逼问我是什么人。
我走到他身旁,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要想得到俞家的私库宝藏,需俞家家主之印和小姐的私印。否则,永远也打不开。”
我们带着东西离开的时候,楚宴毫不掩饰自己周身汹涌的杀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落雁岭。”
看着他伪装极好的脸上有了裂纹,我明白,真相就快要浮出水面了。
11
我用银票买通了侯府后门的看门人,谎称嬷嬷得了痨病,要带她去看郎中。
那人摸了摸荷包,迟疑地看着我们。
春桃赶忙又塞给了他两个荷包,说是给他的茶水钱,这才放我们出了门。
到了浮生楼,闫掌柜已经安排妥当。
我让他带着嬷嬷先去云城,事后我会去跟他们汇合。
闫掌柜有些放心不下,杨进风向他许诺会护我周全。
闫掌柜看杨进风武功高强,尤其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法颇有当年大将军的风采,有他在自己也能放心些。
杨进风说自己的功夫对付侯府护卫绰绰有余,催促闫掌柜尽早启程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刚送走了闫掌柜,就看京兆府尹的人行色匆匆地朝浮生楼的方向跑去。
看了会儿热闹,天色也暗了下来。
我让春桃买了些好酒好菜,准备趁天色昏暗让杨进风扮成嬷嬷溜回府。
进门的时候,看门人想揭面纱确认,春桃忙把酒菜给了看门人,又使了些银子。
杨进风故意使劲咳嗽起来,我故意说嬷嬷这病恐会传染,他才让我们进门。
夜里,我和杨进风躲在书房顶上,暗中观察着屋内顾素、楚宴二人的举动。
“姐夫,俞家那个宝库可是能打开了吗?”
“未曾。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前几日,我得到消息,说这俞家私库不光要家主的掌家印还要有俞大小姐的私印。你好好想想,她的私印在什么地方?”
“那贱人的东西都仔细搜过了,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你再想想,她有没有什么东西一直随身带在身边?或者说她留给了自己女儿?还有她身边的人?”
“她倒是走哪都带着一个算盘。”
“那东西现在在哪?”
“在这。”说着顾素从墙上暗格拿出了算盘,只是他们两人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只得作罢。
我让杨进风帮我拿到了算盘。
抱着算盘,我仿佛闻到了娘身上香香的味道,听见她笑着喊我“娇娇”。
直到指尖的湿意传来,我才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娘亲,我好想您,真的好想。
我用手拨弄着算盘,突然感觉有些怪异,忙拆开了一串算珠,里面有东西,好像是一些字条。
12
我拿着娘亲的算盘,找到了府里的马夫吴三,他看着我连连说着“好,好,好。”
吴三说,他当年从落雁岭逃生的俞家镖师。
当年他九死一生来到京城,费尽周折才见到了娘亲。
得知事情原委的娘亲虽痛不欲生但却无计可施,只得慢慢谋划。
后来,娘亲被人暗害,他纵火烧了娘亲的院子,乘乱将娘亲的尸首送了出去。
第二日,吴三带着我们去了城郊。
祭奠完娘亲,吴三从墓碑下挖出来一个盒子交到我手上,说是娘亲的私印。
吴三说姥爷特意做了两个玉算盘,只有两个同时出现才能打开俞家私库的大门。
说话间,猛然听到有人拍手叫好。
抬头,才发现楚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了我们。
“真是知女莫若父啊。顾侯爷的这招请君入瓮用得简直妙极。顾小姐,别来无恙?”
“楚大人今日这身装扮不错,越发像个人了。”
“废话少说,东西留下我自会留你们一条生路。”
“我倒是不知道,这朝中重臣也会如盗匪一般,哦,不,还不如盗匪,起码人家不需遮遮掩掩,不像楚大人这般既当又立。”
“牙口倒是不错,就看你一会儿还有没有这么好的牙口。”
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和春桃被杨进风、吴三护在身后。
他们人多势众,杨进风、吴三已有些力不从心。
我们商议分两路,先摆脱眼前的麻烦,然后到娘亲的陪嫁庄子李家庄汇合。
13
跑了没有多久,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团团围住了我们。
领头的黑衣人说道,“阁下还是把你身边的姑娘交给我,我保证放阁下一条生路。”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话毕,杨进风已经拔剑冲了出去。他带着我边打边退,很快被逼到了一处山崖。
“二位,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是吗?我看未必。”
“顾姑娘,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杨进风在我耳边低语。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带我跳下了山崖。
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了头顶的茅草。
一个农妇样的老婆婆在床边睡着。
我挣扎着想要起来,吵醒了正在睡的婆婆。
婆婆说他是村子里的人,她老伴儿上山打柴的时候,在溪边发现了我们,就把我们带了回来。
不一会儿,就听院子里有人说话。老婆婆也出去了。
“小郎君,你家娘子醒来了,快进去看看吧。”婆婆说道。
杨进风推门进来,只见他一身农夫打扮。
他说这里是秀水村,位置应该是娘亲陪嫁庄子的下游,我的腿从崖上跌落的时候摔伤了。为了方便养伤,他谎称我们是边城来京投奔亲戚的夫妻,路上遇到了贼人,被打落山崖。
休养了几日后,我们托老夫妻找了辆牛车,去李家庄和春桃汇合。
庄头给了我一个小木匣,说当初娘亲曾再三叮嘱,只有我亲自来,才可以拿出来。
打开盒子,里面的内容让我们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
当年的惨败,果然是人祸。
只是这事牵涉太大,已涉及天家。
当今圣上本就生性多疑,有多少他的手笔也未可知。
如果真是圣上的意思,恐怕我们此番的筹谋都将落空,那些惨死的将士依旧是飘零的亡魂。
杨进风说来京之前,他只是想扳倒顾素和楚宴,替季将军昭雪,替死去的季家军申冤。
来京之后更是迫切想为他们讨一个公道,哪怕会惹得龙颜大怒,他也绝不后退。
二十万大军的生死不是儿戏。
如今到了如此地步,为了边关枉死的枯骨,更是为了千万誓死御敌的将士,也得让世人知道边关的儿郎心是向着天下苍生的。
只是此事牵涉太深,需得朝中根基较深的人出面。
如今季家军的事已时过境迁,还肯为季家军申冤的,恐怕也就剩圣上的胞姐,永乐郡主的母亲,当朝大长公主了。
14
杨进风带着我来到了长公主的府邸。
只见他拿出了一块玉佩,没过多久,里面一个颇为体面的管事恭敬地迎我们进府。
大长公主虽头发花白,却面色威严。
她死死盯着杨进风,仿佛要从他的身上看见什么?还接连问他从何处得来的玉佩?
我也心生好奇,这杨进风常驻边关,怎会得大长公主青眼。
要知道自她接连失去丈夫、儿子和女儿后,就鲜少出面,也只有圣上千秋宴的时候才能看见一次。
只见杨进风撩袍跪地道:“外祖母,孙儿鸣山给您请安。”
屋里的人不由得都倒吸了一口气。
我恍然明白,难怪他会季大将军的剑法。
大长公主因他的话差点就从榻上跌落下来,忙让他上前去,仔细说明白。
杨进风,哦,不,季云景说:
十年前,他随母亲在落雁岭遇到了歹人偷袭,后被人所救送到了边城杨将军住处。
杨将军认他为义子,替他更换了姓名,他才能有机会再来拜见外祖母。
“外祖母,孙儿此番冒死前来只求一个公道。”季云景说道:“当年雁荡山,二十万季家军冤死。他们个个骁勇,为天下苍生刀口舔血从无怨言,却因小人算计屈死一隅。我季家男儿征战三代,十几口人皆难得善终,若因阴诡算计就抹杀他们的一生荣耀,还会有人愿意上阵杀敌吗?鸣山此次前来,就想为他们讨回属于他们的公道,让他们的英灵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这些本宫自然知晓。虽说我们有了这证据,但翻案就等于逼着皇帝认错,圣上本就疑心重,让他向天下人认错,又岂是易事?得有个万全的法子,你容本宫仔细想想。”
“孩子,这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
15
凉州地动,死伤无数。
加之快要入冬,灾民居无定所。
当地官员不顾百姓死活,还在为圣上千秋大肆搜刮钱财引得灾民暴动。
朝堂上本就为灾民的事分成了两派,吵得天昏地暗。
这时间,坊间又有流言传出,说被冤死的二十万季家军夜夜悲鸣,其冤情直上九重天,惹怒了天上的神仙,这才降下了灾祸。
为季家军翻案的声音甚嚣尘上,圣上被逼不得已下旨重审当年的案子。
大长公主带人亲自将娘亲收集的罪状递给了刑部主审,我作为人证中的一员也去了刑部。
以身告父有悖人伦,熬过了刑部的二十大板,我将顾素的骨血还与他,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三司会审,证据确凿,伯恩侯顾素通敌叛国,判斩立决,诛九族。
侍郎大夫楚慕残害忠良,判斩立决,族中六岁以上男童流放三千里,女眷全部充入教司坊。
圣上命人在京中给定远大将军夫妇安放了衣冠冢,让人专门祭奠,永不断香火。
顾素被问斩前,我托季云景向大长公主求了情,到天牢替我娘亲问个清楚。
昏暗的牢房里,听到我的声音后,他慢慢地起身,脚上的镣铐划过地板的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已没有了往日的风光,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的面庞,唯有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骷髅般的手指抓着牢房门上的栅栏,活像是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
“你这个孽障,若早知道你会坏我好事,当初就该让你和你娘一起去了。孽障,今日我就送你去见你娘。”顾素挥舞着双手朝我嘶吼着,手上的镣铐随着他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大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如果不是为了得到我娘手里的万贯家产,为了保住你那可笑的侯府虚名,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
“哦, 对了, 我也是你的女儿。这些蛇蝎心肠都是拜你所赐,也是你该受的。万幸的是我身上还有娘亲的血,才不至于让我像你一样变成人人唾弃的恶鬼。”
“住嘴, 不过是从低贱商贾之人肚子里托生出来的孽障,也配在本侯面前指手画脚。”
“哈哈, 哈哈!”我被气笑了:“你嫌弃我娘亲商贾出生, 当初就不要死乞白赖地娶她进门。为夺取外祖父的万贯家产, 你花言巧语蒙骗娘亲, 面上与她做恩爱夫妻, 私下里把她圈禁在内宅, 用尽办法磋磨她。你为臣不忠、为夫不仁、为父不慈,还有底气理直气壮地嫌弃别人。这只能说明,你根本不配为人,德不配位终遭天谴,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放肆,目无尊长,你和你那卑贱的娘亲一样。从来不懂得夫为妻纲,父为子纲的道理。”
“说得好。娘亲当年嫁给你一心为你着想, 事事以你为先。祖母嫌弃娘亲出身,你用孝道压她, 看着她被祖母磋磨却从不替她着想。你为了自己的前程,逼她从妻自降为妾,可曾想过你要为她撑起一片天。”
“自古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况且, 贤良淑德才是女子典范。哪有她那样的女子,竟然收集罪证,想要告发自己的相公。她要往死路上走,怨不得别人。”
“你这个自私阴暗的小人,根本配不上我娘亲。她心里想的人间道义, 做的是匡扶正义。而你就像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蛆虫,永远都在想着怎么恶心人。愿来世你入畜生道, 尝尽人间悲苦,以此来偿还此生的罪孽。”
走出天牢, 我用手摸了摸娘亲的私印,相信她也能释怀了。
16
行刑的那天,我捧着娘亲的骨灰, 让她亲眼看着顾素的人头落地。
之后,我把俞家私库钥匙给了季云景。
外公和娘亲最为敬重心系苍生、为民请命的人, 这些东西给了边城的将士, 也算是不辜负外公和娘亲的心血。
而我和嬷嬷、春桃则踏上了前往蜀地的路程。
在城外送客亭,我遇到了季云景。
“顾姑娘,今日我来送送三位。也是替边城的将士来谢谢姑娘。”
“将军言重了。对了,这块玉佩还给将军。”我将嬷嬷给我的玉佩送了出去。
“虽说是长辈之间的玩笑之语, 但如果姑娘不嫌弃的话, 不如我们以兄妹相称,这玉佩就当我这个做兄长给你的见面礼了。”
我笑着接过了玉佩,季云景说边城有最漂亮的星星,最辽阔的草原和最美味的烤肉, 让我有机会去看看。
看着马车前初升的朝阳,我告诉他会有那一天的。
因为我要用余生,好好看看京城外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