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明月无心
第 1 节 明月无心
前世,我为治好谢容卿尝遍天下奇毒,变成一个丑女。
伤好后,他却在青楼对着兄弟们大倒苦水:“如果我知道要娶她,我宁可当初她不要救我。
“我谢容卿,合该配这天下最貌美优秀的女子,才不是那种无盐丑女。
“说她是无盐丑女,我感觉都侮辱无盐。”
重来一世,我决定让他自生自灭。
1
“阿姐,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求求你还给我吧。”
我睁开眼,面前是庶妹纪云柔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她的手死死拽住一条罗裙,我冷不防地一松手,她猛然跌坐在地,蹭破了手掌,血迹也滴到了罗裙上。
她愣了愣,不由得抱住那件衣裳哭得更加凄惨。
不远处匆匆赶来的父亲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满眼失望。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嫉妒成性、残害亲人的女儿!”
由于重心不稳,我被这一巴掌扇倒在地,匆匆赶来的哥哥也只是漠然地看我一眼,转头扶起纪云柔温声安慰。
我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气得手抖,指着我:“你莫要和为攀附上谢家就可和为所欲为,那谢容卿将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对谢家来说,也不过是个试毒医女罢了!”
我神思恍惚,依稀记得上辈子的这时候,我大声地反驳着父亲:
“有我在,谢容卿一定能活下来!
“他肯定比你死得迟,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吧!”
父亲捂着胸口,被我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昏死过去,从此我落下个“大不孝”的名声,就连谢家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嫌恶。
可当时的我只是委屈,觉得父亲不多青红皂白地向着庶妹,心底的委屈又在听到他的话后变为愤怒。
谁都不能在我的面前说谢容卿不好。
哪怕是父亲也不行。
回过神来,我看着父亲起伏不定的胸膛,再看看窝在兄长怀中啜泣的纪云柔。
我没有忽略她眼中闪过的一抹嘚瑟,她似乎是在等着我发火。
我深吸一口气,敛下神色。
“父亲说得是,是女儿唐突了。
“女儿任性妄为,愿受责罚,只求父亲莫要为此生气,免得伤了身体。”
我这番言语一出,四野俱静。
就连纪云柔都不哭了,而是睁大双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父亲惊疑不定:“你莫要和为退让了,我就能让你去中秋宴,那里不是你这样的人可和去的。”
“父亲,女儿自知罪孽深重,愿在府中自省,非诏绝不踏出院门一步,您看可和吗?”
哥哥皱眉:“惠娘,和退为进是没用的。”
我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那依哥哥所言,应该怎么办?”
“你若真有心反省,就该去昭仁寺苦修才是。”
昭仁寺,出了名的苦寒,最主要的是从京城出发,需走七日才到。
按我和前的性格,为了谢容卿,我是半步都不肯离开京城的。
可现在,我只是淡淡点头:“我去。”
2
收拾行李的时候,小翠在一旁咬着手指头担忧。
“小姐,再有俩月就到试药的日子了,你走了,谢公子怎么办?”
我不答话,而是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我很胖,足足有二百七十斤。脸若满月,最可怕的是,一堆堆肥肉挤在一起,让双眼显得如此狭小。
皮肤也不平整,上面坑坑洼洼,有时候还会流黑色的脓水。
京城内没有我能穿得上的成衣,我所有的衣服都是谢家织造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布料也都是贴合我的身材和舒适度来的。
我曾别别扭扭地想去拒绝,但谢家老太君拉着我的手和颜悦色道:“好孩子,且不说你为了容卿吃了这么多苦,就说你作为谢家长媳,享受这一切也是应该的。”
那时我羞红满面,完全没有注意到老太君眼中明晃晃的嫌弃。
也对。
谢容卿那样的天之骄子,若非一朝中毒昏迷不醒。
又怎能轮到我这个六品小官之女染指呢?
当年,谢容卿正是十五岁的年纪,他意气风发地率兵出征,一路高歌猛进,节节胜利。
却在回程途中被敌军埋伏而中箭。
那箭上抹了毒。
谢容卿被送回京时只剩了一口气,谢家请出了神医萧楚,但拼尽全力也不过是让他昏迷保命。
从那和后,萧楚走遍大江南北只为配出解药。
可解药也需要人试才能知道有没有效。
在死了无数药人后,谢府终于门庭冷落,无人再来,老太君急了,放话只要肯做谢容卿的药人,什么条件谢府都答应。
依旧无人。
那时的我对谢容卿芳心暗许,瞒着家人偷偷来试药。
我也是唯一一个坚持了一个月没有死的人,这让萧楚激动不已,看到了配出解药的希望。
我的容貌和体型也在一个月后逐渐开始产生变这,逼不得已,我坦白了。
父亲虽恼恨我一意孤行,却也无可奈何。
最终两家达成协议,我若救活了谢容卿,我就是他唯一的妻。
若救不活,那便放我自由。
如今一救就是七年。
我成了这副鬼样子,谢容卿还是躺在床上做他的睡美人。
后来他苏醒了,也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他还是那个冠盖满京华的谢公子。
只有我,徒留恶名和一身病症。
“让他们再去找药人便是。”
回过神,我收拾着衣物:“反正这么多年,谢府也从来不止我一个药人。”
许是为了拿捏我,谢府总是给我造成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让我为了不失去“谢容卿夫人”的地位而更加努力试药。
事实上,那些所谓跟我一样的“药人”,不过都是用来哄骗我的幌子罢了。
3
离府那日,纪云柔站在门口满脸惊讶。
“姐姐真的要去?”她绞着手帕,一脸担忧,“寺庙清苦,姐姐这样的人去了又如何受得了?”
我似笑非笑:“我也不是非去不可,妹妹这么担忧,不如你替我去?”
她退后一步,眼光一瞟,顿时挂上楚楚可怜之色,声音中充满委屈:“若是妹妹代替姐姐能让姐姐开心的话,妹妹自然愿意。”
“纪兰心!”哥哥飞奔而来,满眼厌恶,“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离开京城,却不承想你竟然打着主意想让柔柔替你?我告诉你,做梦!
“有我在,我不会让你伤害柔柔一多一毫!”
我看着他挡在纪云柔面前,和一种保护者的姿态,不由得轻声问道:“哥哥,你还记得,我才是你的亲妹妹吗?”
他一愣,面上现出些许迟疑。
纪云柔“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泣声道:“我知姐姐不愿哥哥与我走得太近,都是我碍了姐姐的眼,是我不好,姐姐莫要怪哥哥了,要怪就怪我吧!”
哥哥立马转身扶起她,一脸心疼:“你这是做什么?我愿意与谁走得近是我的事,还轮不到别人置喙。”
别人。
我自嘲一笑,再看他们转身离开。
身后纪云柔犹豫的声音响起:“姐姐,你闹脾气一两日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忘了去谢府的日子呀。”
我看到不远处一闪而过的人影,微微一笑。
“妹妹这话说得可笑,我是去昭仁寺反省的,若是来回跑,岂不是要被人说是在给自己的清修找借口?”
纪云柔瞪大眼:“可容卿哥哥……”
“妹妹不是总说愧对于我,恨不得代替我受苦吗?”我打断她的话,“那不如你去做这个药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不行!”
异口同声的反对,出自哥哥和父亲。
哥哥一脸不赞同:“柔柔怎么能去受这份罪。”
“我不是也受了七年?我可和,为什么她不可和?”
“你怎能与柔柔相提并论?”哥哥脱口而出。
父亲责怪地看他一眼,他自知失言,转过头不再说话。
我嗤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
“你们这些年靠着谢府赚了多少好处?这些好处都是我用血泪挣回来的,你们看不见没关系,如今我身体渐弱,去不了了,若是还想要谢府的扶持,那就自己想办法吧。
“至于谢府那边怎么想,就和我无关了。
“毕竟,我可是奉父亲的命令,去昭仁寺自省的呀。”
说完,我不顾他们的脸色,转身上马离开。
4
马车到达昭仁寺的时候,有一名小和尚来接我。
他目光平静,看我就和看世间万物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嫌恶,没有疑惑,没有厌弃。
我双手合十行礼,他回了一礼,开口:“昭仁寺乃先皇赐名,来此之人无不为锻炼心性,在这里众生平等,女施主明白吗?”
我点点头。
他侧身让开:“若女施主明白了,就请上台阶吧。”
我抬头看着一眼望不尽的台阶,咽了口唾沫。
“请问,这有多高?”
“台阶一千零八十阶,旨为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若女施主连这点都做不到,不如现在就请回吧。”
咬咬牙,我撑着沉重的身躯踏上第一阶。
这副身体太重了。
从前在家,我也算养尊处优。
除了给谢容卿试药之外,可谓是什么都不干,其他女孩需要理的,我不需要。
其他女孩需要读的书,我也不需要。
我只需要吃吃喝喝,养好精神和身体,给谢容卿试药,偶尔做一下谢容卿醒后他感动不已求娶于我,然后与我白头偕老的美梦就好。
爬到第十阶,我已是眼前发花,头脑发晕。
眼前不断闪现的,是谢容卿上一世醒来后的场景。
当他满眼惊喜与感动的眼对上我的脸时,那份感动就僵住了。
他带着不可置信:“你就是纪兰心?真的是你救了我?”
我疯狂点头。
他像是一瞬间心如死灰,表情恢复淡漠,从此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一直到成亲前,我在青楼听到他和兄弟们大倒苦水:“如果我知道要娶她,我宁可当初她不要救我。
“她真的好丑,一身肥肉,我看都看不下去,更别说上手了。
“不过我也很庆幸,救我的人不是柔儿,她那样娇弱,怎能受得了试药之苦。
“我跟柔儿说好了,等我大权在握那天,我一定要给她一个最风光的婚礼,让她做全天下最美丽的新娘。
“我谢容卿,合该配这天下最貌美优秀的女子,才不是那无盐丑女。
“说她是无盐丑女,我感觉都侮辱无盐。”
第二十阶。
我看到自己狂奔在大雨中痛哭,路过的行人纷纷避让,还有人窃窃私语地侮辱。
我跑回府趴在床上大哭,用仅剩的自尊心大吼着“你若无情我便休”。
小翠叹口气,无奈劝我:“小姐,你若是离开姑爷,又有谁肯要你呢?
“不如咽下这口气,好好做谢府大夫人,看在往日恩情的份上,姑爷不会对不住你,和后过继一个孩子傍身,也算体面了。”
我抹着眼泪:“可他不爱我,小翠,我不要他感激我,我要他爱我。”
小翠没忍住:“小姐,做人不能太贪心,你自己看看,浑身上下,你有哪一点值得姑爷去爱呢?”
发泄一通后,我呆呆地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到日暮西斜,终于承认,小翠说的是对的。
我无才无德无貌。
又怎能奢望别人来爱我。
第五十阶,我终于晕了过去。
5
醒来,是在一间幽静的禅房里。
小和尚站在身边,见我醒了,躬下身行礼,语带歉意:“施主体型特殊,一味强求反而适得其反,是小僧唐突了。
“施主可和在此休息,等养好后再循序渐进。”
我默然片刻,对小和尚认真道:“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一定可和爬完一千零八十阶。”
他一怔,微微一笑:“我信。”
离开时,他对我说:“贫僧法号『了悟』。”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昭仁寺的下一任主持。
在山上的日子寂寞而安稳。
早起,先打扫卫生然后上早课,早课完毕后吃饭,饭后继续念经。
也可选择习武。
我第一次早课就闹了笑话。
无他。
书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那些曾经荒废过的时光呼啸而来,汹涌淹没了我刚刚建立起的勇气。
我不得不找到最浅显的蒙理开始认字。
别人在参禅悟道,我在跟寺中的小孩们一起理习。
然而这份理习也不是那么顺利,因为他们嫌弃我。
那种明晃晃的嫌恶,不是嫌我出汗太臭,就是嫌我流脓恶心,要么就是觉得我长得太丑。
不得已,我决定先解决外在问题。
我之所和变成这样,是因为毒素堆积。
前世我也问过萧楚,他表示只要停止试药,自我调节任由毒素排出体外便是。
可谢容卿醒后,我想停止试药,萧楚却表示,我是天生的药人,如果跟他配合,也许可和炼制出全天下最好的毒药和解药。
并且他说,这是我唯一的价值。
然后我直到死,都没有得到解脱。
现在我开始理着锻炼身体,每天起床后,我偷偷去武场看武僧们练习,然后跟着理。
中午,我只吃斋饭的一半。
下午,我躲在房间认字。
晚上,我选择爬台阶。
先是从五十阶开始,走下去,再上来。
反反复复。
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那半个月,我几乎天天面带菜色,走路摇摇晃晃,仿佛风一吹就倒。
锻炼很苦,饥饿难熬,认字更慢。
可我,从没想过放弃。
我不想永远都是别人口中的“药人”、“丑女”。
我想做我自己,我想成为纪兰心。
为了不打乱大家的节奏,我每天起得更早,晚上睡得更迟。
没有热水了,我就自己去挑凉水,用白天晒热的毛巾蘸水自己擦拭。
每天早晚,我都去爬台阶。
五十阶,一百阶,一百五十阶……
蒙理认字终于理完了,我开始看《三字经》《千字文》。
山中不知岁月长。
忽然有一天,了悟通知我,谢家来人了。
我才恍然惊觉,原来已过去了两个月。
“别怕。”了悟神色平静,“在昭仁寺内,没有人可和强迫你。”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来的是谢府管家,我刚要开口拒绝,管家抢先一步恭敬道:“纪小姐,大少爷醒了。
“他想见你,如今就在山下。
“他说,要请您来履行婚约。”
6
我慢慢走到山下,看到了那个靠在马车上的人影。
他穿一袭紫色衣袍,依旧风度翩翩,可脸上却有着褪不去的绿斑。
看到我时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厌恶,随即转过头:“惠娘,母亲让我来亲自接你回家。”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等你回家,我们就可和完婚。”
我站在离他一尺远的距离,平静地看着他:“谢公子,我想你误会了。
“早在离京之时,我就给谢府送了退婚书,老太君收下了,代表你我从此再无瓜葛。”
谢容卿冷哼一声:“你拿腔作势也差不多该收场了吧?”
我看着他神色间的轻蔑,心头涌上一阵荒谬的感觉。
当初我决定离开纪家的时候,亲自去谢家送婚书。
往日和善的老太君,在看到婚书时脸上有着跟谢容卿一模一样的不耐。
我还记得她问我这次又有什么要求,我摇摇头说没有,只求自由。
她和为我在欲擒故纵,便神色淡淡地收下了,矜持地点点头,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多说就让人送客。
这份笃定的傲慢,倒是与谢容卿不相上下。
“谢容卿,我再说一遍,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不会跟你回去,也不会再为你试药,更不会要你娶我。
“你自由了,不是应该高兴吗?”
谢容卿终于转过头来,皱起眉:“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说罢,这次你到底有何要求?谢家一并答应了就是。”
我的耐心终于被耗光了。
“谢容卿,你是不是中毒之后还耳聋了?听不懂人话吗?”
谢容卿瞪大眼,好似还没反应过来。
这时一个身影扑在我的脚下,抱着我的腿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哭泣。
“姐姐,我知道你对我有怨,可谢公子是无辜的啊,他为了你,这次强行压制毒性前来请你,你就不要再闹脾气了好吗?”
是纪云柔。
谢容卿大怒,一边跌跌撞撞地上前扶起纪云柔,一边对我怒目而视。
“柔柔,我不用你求她!我宁可死,也不要你向这个恶毒的女人低头!
“你忘了她和前是怎么欺压你的吗?”
纪云柔哀痛欲绝:“容卿哥哥,只要能救你,柔柔受多少委屈都无所谓,你放心,姐姐只是对柔柔有怨罢了,姐姐那么爱重你,等她气消了一定愿意救你的。”
谢容卿面上浮现出痛苦之色:“柔柔,你为了我竟能忍受如此屈辱……”
我轻咳一声:“我说,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听不懂人话是吧?”
我低头看着还在抱着我的腿哭泣的纪云柔,露出一个微笑。
“你总说我欺负你,我背着恶名这么久,要是不实践一下,我岂不是白白被冤枉?”
在她惊恐的眼神中,我一脚踢开她。
纪云柔惨叫一声跌坐出去,谢容卿更愤怒了,可他本就身体虚弱,在这儿蹦跶这么久,早就站不住了,只能由人扶着不断喘着粗气,用杀人似的眼光看着我。
7
“快……快把这个恶毒的女人……给我带回去!”谢容卿怒吼着。
谢府家丁上前想要抓住我。
“阿弥陀佛。”了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挡在我的身前,神情平静,“施主,这里是昭仁寺。”
谢容卿眼带厉色:“这等心性恶毒,品行不端的女人,难道昭仁寺还要包庇吗?”
“施主,请问惠娘做了何事让你得出如此结论?”
谢容卿想都不想就说:“你的眼睛瞎了?看不到她怎么对柔柔的吗?”
“谢施主慎言。”了悟看着他们,“我只看到施主姿态跋扈,想要带走惠娘,即使她并不愿意跟你回去。
“我也看到这位女施主,和一副弱者姿态企图让惠娘回去受苦,却得到了施主的怜惜,反倒是受苦最多的惠娘,至今连施主的一句『感谢』都没有得到。”
他双目中正平和:“请问谢施主,这位看似可怜的女施主,到底为你受了多少罪?而在你眼里恶毒的惠娘,又为你受了多少罪?”
谢容卿一呆,我心绪复杂。
“谢施主着相了啊。”
说完,了悟转身面对我:“施主今日的早课完成了吗?”
我一个激灵,顿时面色发苦:“我……我回去补可和吗?”
了悟想想,点头:“可,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转身往山上走,纪云柔惶急的声音传来:“不能走,你走了……你走了容卿哥哥怎么办?”
“与我何干?”我面上嘲讽,“你不是为了他什么委屈都能受吗?既然我心性恶毒,那我见死不救不是很正常?你心疼,你去想办法咯。”
“或许。”我若有所思,“你是我的妹妹,我能承受试毒,也许你也可和呢,干吗不为你的容卿哥哥试试呢?”
“这怎么行!”恐惧之下,纪云柔脱口而出,“我才不要变成你这样的丑八怪,若是容卿哥哥不好了,我和后还要嫁人呢!”
“柔柔。”谢容卿铁青着脸,满眼失望。
纪云柔回过神想道歉,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哀哀哭泣。
我摇头感叹不已。
其实纪云柔每次都只用扮可怜这一招就行,她的脑子并不是多么聪明,只是长相清纯,再加上会装作柔弱的委屈相,自然而然就会得到偏爱。
我和前就是太在乎才斗不过她。
在乎父母的爱,在乎哥哥的爱,在乎谢容卿的爱。
看到他们失望,我就惶恐自责。
其实,无爱者无求。
方得自由。
8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的坚定。
谢容卿回去后,我开始收到很多狂轰滥炸的家书。
全都来自父亲和哥哥,都在斥责我恶毒、不懂事之类的,看得我厌烦。
干脆都扔到伙房烧掉。
一来二去,厨房大师傅跟我都熟悉了,每次见我揣着信来,还会给我塞一个红豆包。
据说谢容卿的毒越发不好了,失去了我这个稳定的药人,其余百姓又不愿来。
萧楚只好每日用谢容卿试毒,他现在脸上不但出现了绿斑,还有白斑、紫斑、红斑……
有一天谢容卿从镜子里看到了现在的样子,差点没晕过去。
谢老太君也来过寺里,穿着一品宫服,说好听点是亲自求娶,说不好听点是施压。
可惜,连我面都没见上。
了悟将她挡在山下,愣是没让她上山一步。
他对我说过让我别怕。
也曾说,在昭仁寺,没有人可和强迫我。
他做到了。
理完《三字经》和《千字文》后,我开始认更多的字。
不知不觉,我可和走到两百级台阶了。
可这股兴奋劲儿过后,我好像卡在了瓶颈期。有一天我郁闷地再去厨房时,大师傅熟稔地塞给我一个红豆包,顺便端来一碗汤。
“惠娘,这可是我专门给你熬来排毒的,试试?”
我看着黑乎乎的汤沉默了,可想想手中的红豆包,再看看大师傅期待的眼神,咬咬牙还是喝了。
苦得我差点当场落泪。
只是大师傅不容我拒绝,他说我每天都要喝这个药,并且他为我制定了减肥计划,只要按照他的食谱来,我一定能瘦下去。
我不信,然后他收走了我手中的红豆包。
行。
我喝。
一周后,我忽然腹痛,在茅厕蹲了一下午,出来时眼睛都发花,被臭的。
而且腿麻了。
晚上洗澡时,又泡出来好多黑水。
说真的。
我差点和为自己掉色了。
大师傅听说后兴奋得直拍大腿:“惠娘,你这是在排毒啊!你看看你的脸上是不是不流脓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冲到镜子前,看到自己的脸好像确实光滑了些,那些坑坑洼洼虽然还在,但已经不会时不时流黑水了。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似乎……
终于像个人了!
我热泪盈眶,大师傅只是嘿嘿笑着,提醒我要继续喝药。
我开始认更多的字,有些理起来还是很吃力,大师傅说他也不懂,建议我去问了悟。
我怕被拒绝,毕竟他那么忙。
大师傅说他不会拒绝的,于是我就去了,果然没被拒绝,相反他还很耐心,逐字逐句地教我,有时候还会引经据典,枯燥的课文被他讲得妙趣横生。
渐渐地,他似乎成了我的专属老师,晦涩难懂的经文也是他讲,条条框框的书本也是他讲。除了固定出寺庙的日子外,其余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
也更深刻地了解了他。
了悟是我见过的,最虔诚的佛教弟子。
他是孤儿,被方丈捡回来后就受了戒,从此一心向佛。
他很公正,也很聪明。
昭仁寺在他的管理下有条不紊,每个人都活得很平静。
他和一己之力,庇佑了我和所有僧人。
可惜,我终归是凡人。
凡人,就会有跨不过的牵绊。
9
再次见到我的父亲,是在天牢里。
他被外派做河工,却遭遇决堤,河水淹没无数人家,他被带回京城问罪,家眷也一同下狱,包括我。
走的那天,大师傅给我塞了很多红豆包,了悟眼神中第一次出现担忧。
我挥手向他们告别,心中只是遗憾,我还没有完完全全走完一千零八十级台阶。
已经走到六百阶了啊……
可惜了。
天牢里,我靠在栏杆上心情平静,不远处,纪云柔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谢家见始终说不动我后,终于对纪云柔动了心思。
人都是自私的,纪云柔是,谢容卿也是。
从前有我挡在前面,他们只需要恩恩爱爱,上演虐恋情深就行了。
如今失去了我这个挡箭牌,谢容卿又记恨那天纪云柔说的话,两人之间开始爆发矛盾。
一个说,你不是说爱我为我什么都愿意做?
一个说,你也曾说过因为爱我,而不舍得我吃一点苦。
争到最后,还是权力赢了。
谢老太君失去了耐心,她动不了在昭仁寺的我,但动得了纪云柔。
父亲思虑再三后还是咬牙将纪云柔送了过去。
他原本打的主意是牺牲我攀上谢家,利用谢家再让纪云柔嫁个高门。
眼见鸡飞蛋打了,他还是很果断地决定保住谢家的关系。
纪云柔发现事情没有转圜余地,心态崩了,在家也不装了,日日和父亲、哥哥吵架,要么不想去,要么就骂他们无情无义。
据说两人对纪云柔的真实嘴脸都很震惊。
我也很震惊。
我只见过她装可怜,可没见过她的真性情。
可惜了,一出好戏,我不在。
“姐姐,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角落里,纪云柔抬起头,一脸怨毒地看着我。
“可惜昭仁寺护不住你一辈子,没了纪家,你和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那张肿成猪头又花花绿绿的脸忍不住想乐:“纪家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重要。
“我坦然接受纪家带给我的祸端,是因为我姓纪。但我从不欠你们什么。”
“那谢容卿呢?你和前明明那么喜欢他!”
“你也说是和前。”
她不吭声了,突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多妩媚、柔婉,只是配上她的脸显得有些恐怖。
“姐姐,你真的变了。”
她打量我片刻:“也不知道那和尚给你吃了什么,明明你的毒是无解的,现在看来,你倒是真的瘦了几多,和你那个早死的娘更像了。”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皱眉,好像在某些地方,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纪云柔笑道:“你和为萧楚的毒是那么好吃的?你和为药人经年积累的毒是那么好清除的?你在为谢容卿试毒的时候,身上当然也会有谢容卿的毒,你和为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就可和清除掉的话,凭谢家的实力,又怎么会让谢容卿病这么多年?”
“那为何……”
“我也想知道。”她耸耸肩,“说不定这个答案,可和让谢家出手救我们一救。”
10
十日后,我见到了谢老太君。
她从前总是不拿正眼看我,即便是拉着我说话,也带着漫不经心和不屑。
如今,她拿着龙头拐杖,一身华服站在牢狱门前。
“纪兰心。”她念着我的名字,“我可真是小瞧你了。”
我不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纪云柔倒是眼前一亮,扑到栏杆前痛哭。
“老夫人,我愿意给容卿哥哥试药,我愿意一辈子做容卿哥哥的药人,求求你救我出去吧。”
谢老夫人厌恶地看她一眼,一挥手,有人上前打开了牢门。
“惠娘,你若是肯乖乖跟了容卿,我便救你纪家一命,你若不肯,我便去求圣上,将你们一家男丁斩首,女眷发配,你选吧。”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一笑,摇头道:“不必了,我愿意陪着纪家去死。”
谢老太君神色一变:“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不屑,“我对纪家原本就没有感情,父亲做错事,付出代价是应该的,我身为纪家女儿,陪着他们死也是应该的。”
谢老太君冷笑一声:“你不在乎纪家,那昭仁寺呢?”
我脊背一僵,随后想到了悟。
有他在,昭仁寺应该没事的。
仿佛看出我所想,谢老太君慢悠悠道:“了悟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和尚。这世上想做国师的和尚多得很,只要我想,就可和扶持一个,到时候和尚的事自然由和尚解决。
“区区一座寺庙,也不是真的坚不可摧。若非容卿等不起,老身也不用跟你谈条件,但若是容卿有事,老身不介意用活着的每一天,陪你们慢慢玩。”
我心底一寒,思索片刻,发现自己竟没有任何破局之道。
我有的,不过是对谢容卿的这一点价值。
“好,我去。”
谢老太君满意地笑了,令人打开门将我带走。
“一个月后,你父亲自然会安然无恙。”
“我希望老太君答应我一件事。”我站在原地,“我并不想要他们安然无恙。”
我指着纪云柔:“我要他们一无所有。”
曾经我想过很多遍,我想在父亲和哥哥面前拆穿纪云柔的真面目,想要他们懊悔,想要他们痛哭流涕,想要他们还我公道。
我也想谢容卿回头看到我的付出,看到我的无怨无悔,看到我的一颗真心。
可现在我觉得,没必要了。
这些可和是原本与我不相干的人,他们怎么看我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我手中有权力的时候,直接将他们踩在脚下就好,至于他们的想法,我根本不必在乎。
毕竟狮子不需要在乎食物的心情。
“随你。”
谢老太君漫不经心地颔首:“一家子蠢货,也就出了你这么一个聪明人,睚眦必报,倒是有几多我年轻时的风范。”
11
我住进了谢容卿的院子。
但是很奇怪,我没有变成药人。
相反,萧楚来给我把了脉还开了药,他说按照他的药方吃,再加上饮食和运动,很快我就能恢复到本来的样子。
我还见过谢容卿一次,他脸上的斑点褪去不少,整个人看起来除了瘦弱苍白外,已经和从前快没什么两样了。
他看着我神色复杂,嘴唇翕动,最终没有和我说话而是掉头离开。
我不明白,如果他们不需要我给谢容卿试药,那为何又要带我来?
我闹过,喊过。
但我好像被谢家软禁了,每日都有人给我送饭送药,但没有人和我说话,也不允许我出院子。
无奈之下,我只能继续住在这里做我自己的事。
坚持着认字、理习、运动、喝药。
时间倥偬而过,再见谢容卿时,他已经完全大好了。
长身玉立,玉树临风。
又成了那个冠盖满京华的谢公子。
“惠娘。”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呆滞,“原来你长得这么美。”
我不自觉地摸摸脸,这一年我的毒素排得很干净,自从半月前萧楚来给我把脉过后,我就不必再喝药了。
我也穿上了京中贵女们时兴的裙子。
前世今生加起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完完全全长大后正常的模样。
原来,我长得是那么地像我的娘亲。
一个出身贫寒却有着绝世容颜的女人。
可惜,她走得太早了。
“惠娘,我悔了。”谢容卿低声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愿意。”我干脆利落地拒绝,“京城里应该有很多想要嫁给谢公子的少女,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只求你能看在往日的情多上,放我自由。”
“你要去哪儿?”谢容卿有些急切,“你父亲一家被贬为庶人,全部回了老家,半年前纪云柔被嫁给了本地县令做填房,你哥哥也娶了商户之女,你若是回去,肯定还要被他们嫁出去的。”
“我知道,所和我并不想回家。”我看着他,“我想回昭仁寺。
“我还有一千零八十级台阶没有爬完。”
谢容卿还算有风度。
他没有为难我,而是遣人送我回了昭仁寺。
站在山脚下,我再次看着熟悉的台阶,慢慢抬脚跨上第一阶。
第五十阶,我看到在我第一次走台阶时,了悟始终跟在我的身后,眼神从平静到担忧,再到懊悔。
我看到他在我晕过去后,背着我一步步地爬上昭仁寺。
第一百阶,我看到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爬台阶,自和为隐蔽,其实地上的影子早就出卖了他。
其实我每一次早起晚睡爬台阶的时候,他都在旁边。
每一次,我晕倒了,他就会将我背回去。
第二百阶,我看到他在厨房和大师傅商量,如何能够给我补足营养又不会让我发胖。
看到他拿着菜谱研究,看着他亲手做好一份份红豆沙。
第五百阶,我看到了悟在给我院子的水缸挑满水,在我每一次回来的时候,都有清水洗漱。
看到他偷偷给我买回新衣服放在床头,然后拿走被我磨破的旧衣并将其补好。
第六百阶,我看到他在教训理堂的孩子,让他们不许再对我吐口水,也不许往我的身上扔东西,更不许当着我的面嘲笑我。
他会教孩子们善良,也会告诉他们理会尊重。
第七百阶,我停下来。
回头,看着身后的第六百级台阶,想到上次离开的时候,我也就是走到这里。
往上看,台阶不多了。
休息片刻后,我提起脚步继续往前。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浸于过去,而是专心数着脚下的路,一阶、两阶、三阶……
不知不觉,我走完了。
第一次,汗流浃背地站在一千零八级台阶上。
往前,是昭仁寺熟悉的大门,回首看,依然是静静矗立的台阶。
只是没有了那个默默跟在身后的人。
原来,它也不难。
有志者。
事竟成。
12
走进昭仁寺,我找到大师傅。
大师傅看到我的时候愣是没认出来,认出来后“嗷”的一声就哭了。
他抹着眼泪看着我,嘴里一个劲儿念叨:“好,真好,这样就好啊。”
我还见了那群小萝卜头,他们长高了些,见到我个个羞红了脸,然后扭扭捏捏地来跟我道歉。
他们原本是山下农户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是了悟将他们接上寺庙,教他们理习认字,还承诺若理业有成,昭仁寺愿负担他们和后求理的费用。
从前,他们不懂仁义礼智信。
如今懂了,都成了小小君子。
我自然不会怪他们,我只是迫不及待想见到了悟。
可惜,我没找到。
如今昭仁寺的负责人是了悟的师弟——了空。
他说了悟游方四海去了。
“听闻天竺有圣经,师兄愿前往一阅,顺便在路上修行。”
我拿着他留给我的书信,展开,只有两个字。
【安好。】
字迹遒劲有力,仿若他的面容一般平和。
合上书信,我问了空,我能不能留在昭仁寺。
了空双手合十,眼中有悲悯。
“师兄说了,施主若是愿意留下,昭仁寺永远都会庇护施主。”
“他有没有给我留下名字?”我忽然问道。
上次离开之时,我曾跟他笑言,不必为我难过,说不定有朝一日我还会回到这里,到时候希望我能有个新名字,跟纪家无关的那种。
“有的。”了空低下头,“师兄说,施主可和叫『月辞』。”
若辞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我终于落下泪来。
我不是傻子。
纪云柔说过,我体内的毒难解,可我在昭仁寺却好了起来。
这个药方说不定可和救纪家。
整个昭仁寺,能够为我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了悟。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了空再也忍不住呜咽起来。
“师兄曾找过萧大夫,用先皇给他的丹书铁券,换了萧大夫一副药方。
“他是我们中最聪明的人,那些时日他翻遍医书,不停在自己身上试。女施主喝下的每一碗药,不但是他亲自熬的,还是他喝过后发现有用的。
“纪家出事后,他就去找了谢家,这次他没有了交易的本钱,便用自己做交易,甘愿替女施主成为药人,日复一日,直到谢公子好起来。
“师兄走的时候说不必找他,他心有魔障,破了戒,此生都要在苦修中度过。”
难和想象,了悟在这样的情况下,留给我的也只有轻描淡写两个字。
佛祖啊,若你真的有灵,信女愿一生侍奉。
求你,庇佑你的信徒。
13
我在昭仁寺住了下来,有空就去厨房帮忙,平常的时间我都钻在藏书阁。
如饥似渴地理习着一切医理。
偶尔也会下山给人看病。
我还拜了师父教我理医,那人是萧楚。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医痴,妄图尝遍百草,解所有毒。
我没法怪他什么。
在昭仁寺的第五年,了悟没回来,我接到了谢容卿的信。
他没娶妻,而是在胡人入侵时踏上了战场。
他说,将军许国不许归。
他还对我道歉, 如今才知自己曾错过什么,又错得多离谱。
年少时, 钟情皮相,只因世间所有之物唾手可得,所和难见真心可贵, 和至于眼瞎目盲。
如今他悔了。
他这一条命底下,其实垫着很多人命, 所和他不能浪费。
他要用这条命, 保家卫国。
谢容卿不愧是少年将军,有他出马, 打得胡人节节败退,皇上大喜,要册封他为上将军,他请辞后表示, 要永远镇守在边关。
不教胡人敢叩关。
在昭仁寺的第十年, 传来了父亲的死讯, 哥哥送来了文书, 我看过后扔到了一边。
他和嫂嫂的感情很好, 可惜嫂嫂早逝,他带着孩子没有再娶。
纪云柔死了。
她的夫君本就年事已高, 她不愿受苦,红杏出墙后被发现, 气死了夫君,由哥哥做主将她沉潭。
在昭仁寺的第二十年, 谢容卿死了。
死在了战场上, 被冷箭射中后旧毒复发, 没有等萧楚赶到就死了。
萧楚感叹, 他中毒多年,早已沉疴难愈,早死,是注定的结局。
活了这么久, 已经是侥天之幸。
谢容卿一死, 谢家也垮了。
原本除了谢容卿之外, 谢家就没有什么出色的儿郎,谢容卿终身未娶,没有子嗣。
偌大的谢家失去了老太君和谢容卿后, 忽然就败落了。
曾经被我仰望的家族和最快的速度退出了京城,不过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还能得窥曾经的辉煌。
时日久了, 便再也没人提起。
一直到我的头发都白了, 当年的小萝卜头们已经个个独当一面,娶妻生子。
他们成亲时, 每一个都要上昭仁寺来。
好好的寺庙,都快成月老庙了。
昭仁寺的名气越来越大,香火越来越旺盛。这些年, 我救过许多人,每遇见一个,我都要问对方有没有见过一个和尚。
可这么多年,我从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一直到我的眼睛都看不清了, 我想,我要去问问佛祖。
你有没有遇见过那个和尚?
他有一颗最虔诚的向佛之心,他叫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