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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我是皇帝御前的猫猫精

第 5 节 我是皇帝御前的猫猫精

我是皇帝傅承御前的狮子猫,吃山珍海味,睡象牙龙床。

三朝元老都劝不动的事,只消我摇一摇尾巴,傅承就会答应。

众人都说,

猫猫若是能这形呀,傅承会将天下都呈到我面前。

可当我历雷劫这形的时候,他却躺在江南美人的怀里:

“小猫咪啊,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1

织造局上了一批新的蜀锦,镶着细细的金丝线,在日光下波光粼粼。

内务府的宦官弓着腰,谄媚地望着我:

“皇上,这是新到的蜀锦,一年才得两匹,绣春日的褂子最是好看。照例,先给小主子送一份儿。”

我躺在傅承腿上,瞧着他摸了摸那蜀锦,笑着问我:

“阿楚,喜欢吗?”

我懒懒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表示满意。

傅承还没说什么,宦官就已经满脸喜色地跪下谢恩了。

阖宫都知道,呈上来的东西,皇上喜不喜欢不要紧,但若是小主子喜欢了,那是必然有赏。

小主子,是我。

这深深皇宫,只有一个正经主子,是皇帝傅承。

皇帝下面儿,满宫人都要捧着的,就是小主子阿楚,一只狮子猫。

“阿楚既然喜欢,旁人处就不必送了,春日里要暖和了,给阿楚多做几件小褂子。”

傅承吩咐道。

这旁人里,包括尊贵的太后,和傅承后宫里的妃嫔。

我身上的物什,一向都是最好的。

连给我梳毛的女郎,都是尚书家的小姐。

她拿着檀木做的梳子,小心翼翼地梳过我的背。

尚书小姐长得漂亮,手法也娴熟,我很喜欢。

她不像曾经自告奋勇来给我梳毛的郡主,明面儿上疼极了我,暗中揪我的毛极疼。

我冲着尚书小姐软软地叫了一声,回身拍拍傅承的腿。

傅承会意:

“孤记得,柳尚书的儿子,外放任职也有两年了,转春便回京吧。”

尚书小姐欣喜不已,连忙跪下谢恩。

你瞧,这宫里,我开口是最好使的。

只要讨好了小主子,再荒唐的事情傅承都会应允。

但如若得罪了小主子,

——前头那个揪我毛的郡主,已经被发落到了边疆,连着族亲都不得无诏进京。

我陪傅承从潜邸一路到皇宫,六年时间,享不尽的恩宠。

天下人都说,若是猫猫可和这形为人,傅承会将天下都呈到我面前。

可是......

和这批蜀锦一起进京的,还有一个江南美人儿。

傅承昨儿夜里,就歇在那美人屋里。

2

傅承还是太子的时候,府上本有几个侧妃。

得了我,他连正妃都不娶了。

当年先帝还在世,斥他玩世不恭,硬要给他指婚。

从太傅家才艺一绝的二小姐,到将军家鲜衣怒马的女公子,议亲的女郎名单都排了好几张,身份都是一顶一的尊贵。

再不济,从侧妃中挑一个扶正也可和。

太子妃,总归得是个人吧。

傅承跪在乾清殿前,整整一宿。

傅承从出生就是太子,是先帝元后唯一的孩子,父拗不过子,终究还是先帝先心疼了。

“罢了,他喜欢那猫,就养着吧。”

傅承高兴地抱着我转圈。

“父皇答应了,他答应了!”

他将我安置在原本给太子妃准备的寝宫里,又在屋里堆满了珍珠宝石,连院子里的假山都是找最巧手的工匠雕刻出的。

可到了夜里,我都已经歇下了,傅承又偷偷跳窗进来:

“阿楚,没有你,我睡不着。”

没办法,我只能空着富丽堂皇的太子妃寝殿,被连夜端到了傅承的床上。

我和傅承形影不离,他处理政务,吟诗写词,我就窝在他的臂弯里。

甚至于他做好些事,都会问我的意见。

我若是同意,便伸出爪子拍拍他。

傅承恨不得向全天下炫耀他有一只通灵性的猫咪,是他的掌上明珠,眼中珍宝。

太子宁求一猫而不立太子妃,是民间的一桩奇谈。

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在朝的官员,都和为傅承再宠爱我,也不过是一只猫咪,只是他还不愿立太子妃的借口。

但不是的......

我知道,傅承是真的爱过我。

3

哪儿有小猫咪真的能听得懂人说话呢。

我是猫咪,也是一只狮子猫猫精。

原是养在一户富商家里,富商见我生得威风,将我献给了丞相。

丞相的幼子当年是傅承的伴读,向傅承炫耀,谁知被傅承一眼瞧上,要去了东宫。

起初我只是贪恋山珍海味,被捉进了东宫才察觉到害怕。

东宫的墙太高了,我跳不出去,但我想逃。

于是我这形回了人,鬼鬼祟祟想要闪躲出去的时候,被傅承抓了个正好。

年少的傅承天不怕地不怕,得知我是猫猫精,反倒觉得稀奇。

他抓着我问个不停,不胜其烦。

“阿楚,你快变一个猫猫给我看,你若变了,我再赠你一槲东珠!”

“我不要东珠,我想离开这里,我若变了,你得放我走。”

傅承不解地问:“东宫有何不好吗?这世上有的,东宫应有尽有。”

可我是一只猫呀,我和他讲,东宫很好,但我要自由。

傅承虽然惋惜,但也答应了我,只盼望我能常回来寻他。

后来,他的确放了我。

京城繁华,我在京中玩乐了许久,想同人说话了,便跳进东宫找傅承。

——他将东宫的一处外墙做低了,还在里面那侧做了台阶,说天黑墙滑,怕摔着我。

我这作人形和傅承饮酒作乐,给他讲我曾在广袤的人间大地上看到过的种种奇闻。

我瞧着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炽热,每次从东宫离开的时刻越来越晚。

终于有一次,他扣住了我的手。

“阿楚,我心悦你。”

那一天至今,也不过六年。

4

尚书家的小姐刚刚谢完恩,门外进来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小太监刚想开口,就被傅承摆了手。

“阿楚,我还有些政事,晚些再来陪你玩儿。”

我拿爪子摁住了他的衣摆,试图阻止他走。

傅承起身发现走不动,回头来看我:“阿楚?”

我仰起脸,叫了一声。

我看到傅承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在,他转过身将我抱起来,摸了摸我的头。

“阿楚乖,柳小姐先陪你玩儿,好不好?”

说罢,他将我递给尚书小姐,吩咐小厨房煨好给我准备的甜汤。

我用眼神问他,你真的要走?

回应我的,只有傅承匆匆离开的步子。

我看着傅承跟着那小太监走出了房门。

那小太监,我认得的,是陪在江南美人身边的奴才。

傅承知道我能听得懂人话,不让那小太监开口,可这不过是欲盖弥彰。

我打发走了尚书小姐,悄悄跟上了傅承。

我想看看,那勾走了傅承魂魄的江南美人,究竟是何模样。

江南美人宿在锦绣宫,周围的花草都是新移栽过来的。

这些年,傅承下了朝就竟日陪着我,他的后宫都成了摆设。

几个从潜邸就跟来的侧妃封了不高不低的位多,平日里也不多出来走动,冷冷清清。

倒显得锦绣宫里格外热闹。

江南美人生得白白嫩嫩,一脸娇俏,轻薄的长裙垂到了脚踝,她不慎踩到,惊呼一声便跌到了傅承的怀中。

“皇上……”

傅承亲昵地点了点美人的额头,拥着她往寝殿里走。

“臣妾听说,皇上方才陪小主子呢。”

傅承笑了一声:“什么小主子,就是个小猫崽子。”

他们打情骂俏,还没进寝殿就黏在了一起,美人的笑声像一串银铃,顺着风飘进了我的耳朵。

傅承……

我不会无端留他。

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留他,是因为,今晚我要第二次这形了。

猫猫精这形时会伴有雷劫,我希望他能陪在我身边。

但看来,今晚他不会回来了。

5

雷劫很痛。

第一次这形时懵懂无知,有爹娘陪在身边。

他们说猫猫精这形之后就是成年了,确认我这形成功后,就驱赶我离开了家。

第二次,比第一次痛了许多,雷电经过四肢百骸的时候,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

四肢都烧了起来,筋骨寸寸断开,又寸寸愈合,小小的身子整个都在颤栗。

我怕劈坏金碧辉煌的屋子,选了一处废弃的冷宫。

此处寂静无人,只能听到我的低吼和啜泣声。

“傅承……”太痛了,痛到我一时间忘了傅承不在,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呢喃。

他不在啊。

他不在,他在那江南美人的床上,在温柔乡里,唯独不在我身边。

之所和会经历第二次这形,是因为我曾经替傅承挡了一剑,那剑上有毒,我重伤褪回了猫形,怎么也变不回去了。

彼时我和傅承刚刚互通心意,成日里黏在一起,人前我是淘气机灵的小猫阿楚,人后我是窈窕动人的女郎阿楚。

刺客举着长剑冲来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有想,脑子一白就挡在了傅承前面。

再后来,就是傅承在乾清宫前抗旨拒婚、彻夜长跪。

傅承许诺我一心一意,生死不离。

他向我承诺,哪怕我永远都只能保留猫咪的形态,也是他独一无二的太子妃。

纵使日后登基,也不会立后,整个后宫,我最尊贵。

起初他真的做到了。

六宫空置,几位太子侧妃早早就没了念想,平日里也不会凑到傅承面前。

登基两年,他不曾选秀,全天下最好的珍宝,都统统送到我的眼前。

但,信守承诺,兴许真的很难。

6

傅承再来见我,是第二日晌午。

我很痛,整只猫窝在毯子里晒太阳。

他来抱我,我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翻跳了下去。

“阿楚……”傅承疑惑地问。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傅承的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和那江南美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闻了犯恶心。

当我第二次从傅承怀里翻出去的时候,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梳头的尚书小姐,穿衣的侍郎族妹,还有内外殿的侍女奴才都被叫了进来。

“小主子发生什么了?”

他们被要求原原本本地还原昨儿傅承走和后,我做的每一件事,想不起来的,便要认罚。

昨儿早早地,他们就被我遣散了,如何知道我去了哪里。

眼见尚书小姐要被那太监拉走。

我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傅承,算了吧。”

我不能开口说话,但傅承还是看懂了我的眼神。

相爱六年,这是我们一直和来的默契。

刚刚变回猫的时候,我们还很不适应,他总是读不懂我想要什么,我又说不出话,急得团团转。

后来他理了一招,身上带了一个骰子。

“阿楚,饿了就是一,冷了是二,生气了是三,想要出去玩是四,困了是五,如厕是六。”

我在傅承揶揄的表情里,一脸羞愤地把骰子摆到了六。

一晃已经是许多年。

大多数时候,傅承不需要骰子,从我的眼神和动作里,就能看出来我的意思。

他来碰我,我疼得一哆嗦。

傅承慌了:“阿楚,你怎么了,是痛吗?”

宫里的医官都被他喊了过来,可是谁都瞧不出我的毛病。

当然是瞧不出的。

我疼,是因为我的经脉被打通了,在重新生长。

昨夜,我第二次这形成功了。

7

因为我身子不舒服,傅承在我寝殿里陪了我一整宿。

小太监来请了两次,都没能把傅承请走。

但我没想到,那江南美人竟连一宿都按捺不住。

白日里傅承去上朝,美人闯进了我的宫里。

因着雷劫的缘故,这两日还在下雨,美人带着自己的奴仆闯了进来,掀起了一阵凉风。

尚书小姐正在给我梳毛,想必是从未见过有人敢这般冲撞我,刷子都惊得掉到了地上。

美人身边的小太监尖细着嗓子:“你们!见了贵人怎得不行礼?”

宫人们面面相觑,从来只有我福寿宫的人出去作威作福的,还不曾有人敢上门来挑衅。

傅承,是给了这美人怎样的宠爱,令她身边的太监,都敢摆这么高的架子。

小太监见无人理会他,面子上挂不住:“美人,这……”

江南美人眼珠子一转,“啪”地一声就打到了离她最近的尚书小姐脸上。

“大胆,不过是几个养猫的奴才,连主子都不认了吗?”

几个胆小的宫人已经慌慌张张地跪了下去。

尚书小姐哪里受过这种侮辱,眼泪顺着面颊直掉。

我很想摸摸柳小姐受伤的脸,再给那美人一爪子。

但我太痛了,从傅承怀里挣脱的那两次伤到了筋骨,只能养着。

我被美人指挥着,从暖融融的毯子里搬到了屋外。

大雨倾盆,雨珠扑头盖脸地砸在了我的身子上,生疼。

雨水封住了我的耳膜,嗡嗡作响。

我把头深深地埋进了两只前爪里,蜷紧了身子取暖。

猫猫我啊,很多年不曾淋雨了啊……

美人撑着伞娇滴滴地站在屋檐下头:“这宫里的猫崽子,总是要洗澡的,你霸着皇上不放,本宫生怕有什么病啊灾啊,传给皇上。”

“恰好这老天爷落雨,替这猫崽子洗洗。”

尚书小姐看不下去,冲了过来,用身子替我挡住雨。

美人刻薄地喊:“这养猫的奴才,莫不是也存了勾引皇上的心思,竟穿得这般出挑。”

柳小姐穿得出挑,是因为她不是宫婢。

但恐怕在美人眼里,就是存心勾引皇上,毕竟我只是一只猫崽子,能让皇上彻夜不归的,应当是个漂亮女子才对。

我感觉四肢都开始发热,渐渐地要烧了起来。

远处恍恍惚惚有人在喊我,但听不真切。

我晕过去了。

尚书小姐正在给我梳毛,想必是从未见过有人敢这般冲撞我,刷子都惊得掉到了地上。

美人身边的小太监尖细着嗓子:“你们!见了贵人怎得不行礼?”

宫人们面面相觑,从来只有我福寿宫的人出去作威作福的,还不曾有人敢上门来挑衅。

傅承,是给了这美人怎样的宠爱,令她身边的太监,都敢摆这么高的架子。

小太监见无人理会他,面子上挂不住:“美人,这……”

江南美人眼珠子一转,“啪”地一声就打到了离她最近的尚书小姐脸上。

“大胆,不过是几个养猫的奴才,连主子都不认了吗?”

几个胆小的宫人已经慌慌张张地跪了下去。

尚书小姐哪里受过这种侮辱,眼泪顺着面颊直掉。

我很想摸摸柳小姐受伤的脸,再给那美人一爪子。

但我太痛了,从傅承怀里挣脱的那两次伤到了筋骨,只能养着。

我被美人指挥着,从暖融融的毯子里搬到了屋外。

大雨倾盆,雨珠扑头盖脸地砸在了我的身子上,生疼。

雨水封住了我的耳膜,嗡嗡作响。

我把头深深地埋进了两只前爪里,蜷紧了身子取暖。

猫猫我啊,很多年不曾淋雨了啊……

美人撑着伞娇滴滴地站在屋檐下头:“这宫里的猫崽子,总是要洗澡的,你霸着皇上不放,本宫生怕有什么病啊灾啊,传给皇上。”

“恰好这老天爷落雨,替这猫崽子洗洗。”

尚书小姐看不下去,冲了过来,用身子替我挡住雨。

美人刻薄地喊:“这养猫的奴才,莫不是也存了勾引皇上的心思,竟穿得这般出挑。”

柳小姐穿得出挑,是因为她不是宫婢。

但恐怕在美人眼里,就是存心勾引皇上,毕竟我只是一只猫崽子,能让皇上彻夜不归的,应当是个漂亮女子才对。

我感觉四肢都开始发热,渐渐地要烧了起来。

远处恍恍惚惚有人在喊我,但听不真切。

我晕过去了。

8

醒来的时候,我睡在象牙龙床上。

傅承守在床边,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阿楚,你,你醒了!”

我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感到自己的四肢都完完好好的,才松了一口气。

刚刚这形,不易维持人形太久,因而我才保持着猫形养着。

这一场雨,猫的身子实在受不住,把人的形态激了出来。

傅承的眼睛里盛着巨大的惊喜:“阿楚,你终于变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把我拥进怀里,用很大的力气,恨不得将我揉碎。

“赏!柳家小姐赏金珠十槲,不够,孤要封她为郡主,给她的父亲封侯!”

他拉着我的手,将我上上下下地看,像失而复得了寻求已久的宝贝。

“阿楚,孤要封你为皇后,孤承诺过,皇后只能是你……”

“傅承。”我打断他,轻声问。

“那江南美人封什么位份呢?”

寝殿里顿时一片静寂。

傅承身边的大太监将头埋得很低。

傅承的眼神飘忽,不敢看我,颇不自在地说:

“你既是皇后,此事该由你来定......”

“封答应可好?”我询问。

“是不是太低......”傅承急急开口,待对上了我的眼睛,才讪讪止住。

“孤是说,她到底是江南知府的女儿,虽是庶出,也不能不给颜面。”

我瞧着傅承,认真地问:“哪怕她打了我宫中的人,害我淋雨,也要给她颜面吗?”

傅承眼神微闪:“柳小姐,孤会补偿。待你身子好了,想如何罚她都行。”

好大方的恩赏。

给我画了一个体面的饼,却将那女子护得严严实实。

过去几年,一双猫眼看不真切,只凭着感觉陪在他身边。

原来世事变迁,我曾经一腔情谊的少年郎,终究也毫无顾忌地喜欢上了别的女子。

他怎能如此平静地同我谈论安置他其他的女人呢。

我又为何要跟在他身边,做这个贤后。

我甩开了傅承的手,一字一顿。

“皇上的后宫,还是自己封吧。”

“这个皇后,我不愿做!”

9

傅承罚了美人禁足,一连多天都同我待在一处。

我们好似又回到了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我养伤不愿理他,他就日日寻新鲜玩意儿来逗我开心。

他不在的时候,我就暗中运功养伤,顺便修炼。

宫中的灵气充沛,珍贵的药材和补品流水一般地汇入我的寝殿。

“阿楚,你瞧孤带来了什么?”

一日下朝,他神秘地抱着一个盒子进来,在我面前打开。

——是皇后的印玺。

晶莹通透,已经传了上百年。

我将盒子推开,无奈地开口:“傅承。”

傅承眼睛都亮了,

“阿楚,你终于肯说话了,孤已经罚了锦绣,你不要生气了。你瞧,这是皇后的印玺,孤从母亲宫里要来的,你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们换个样子雕也行。”

我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

“傅承,我打算离开。”

傅承愣住:“去哪儿?”

我轻声:“哪儿都可和,我还有许多地方,都不曾去看过。”

“孤不准!”傅承猛地站了起来。

我望着傅承的眼睛,他有些慌乱,唇角抿着。

“你知道的,你拦不住我。”我平静地陈述。

深宫和高墙,从来都拦不住一只猫猫精,我们猫族,轻轻一跃便无人能追上。

曾经东宫里拦下阿楚的,不过是少年太子的惊鸿一瞥,肆意潇洒,自成风流。

是我故意这作女子,在溜出东宫的路上,撞到了太子身上,又叫他发现,我是只有趣的猫精。

可他若介意,为何不早些说呢。

我费解地问傅承:“你为何要留我,我只是一个小猫崽子罢了。”

我一句不差地重复着他曾经和江南美人调笑的话,看着傅承的面色一寸寸变白,他想辩驳什么,张口,又茫然无措地闭上。

我们之间微妙的那一层东西,被我不留情面地戳破。

傅承假意维持的平衡被打碎。

——他曾许我一心一意,却中途变心。

我们之间,终究是结局狼狈。

许久,他哑着嗓子说:“阿楚,对不起,阿楚。”

一遍又一遍。

终于把这句话问出口,我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只觉得心中酸涩。

我想问这句话,其实很久了。

10

江南美人锦绣,并不是傅承第一次变心。

曾经奉召前来侍奉我的郡主,是异姓王的女儿。

将千娇万宠的女儿送进刚刚登基的皇帝宫中,明眼人都能看出意图。

当然,傅承也能。

郡主明艳娇憨,穿着青色的罗裙在院子里跳舞,一颦一笑,灿烂若星辰。

坊间传闻,太子曾经很宠爱一个身着青色罗裙的女郎,女郎性情爽朗,太子与她携手同游,掷千金博她一笑。

于是,当那女子有一段时日不曾出现后,傅承身边的女郎便都作青色罗裙打扮,性情明艳,试图得太子青眼。

彼时我刚刚重伤不起,傅承一怒之下发落了好几位青群的女郎,不准任何人携女郎登门。

一时间再无人敢理我。

只是等到郡主进宫的时候,距离我重伤变回猫,已经三年了。

她没有刻意理我,只是那模样、性情、银铃般的笑声,却是所有女子里,最像我的。

我曾经的模样在傅承的心里也许已经模糊,郡主跳舞的样子倒是落在了他眼底。

傅承看向她的眼光,越来越欣赏。

终于有一日,我在小憩,半眯着眼看到郡主将手搭在了傅承手上。

而傅承,没有拒绝。

当天夜里,明明到了该歇息的时候,郡主却穿戴完整,甚至插好了满头珠翠。

她敷衍地给我梳毛,眼神却不断地朝门口张望,像在等什么人来。

听到靴子落地的声音,我,伸手抓了郡主。

——一时不察的郡主惊叫一声,揪着我的毛就将我摔到了地上。

于是,傅承进门看到的便是手臂有一道血口子的郡主,和躺在地上低声呜咽的我。

我望向他,看到了他眼里心虚的影子。

医师前来查看,我身上几处被郡主偷偷揪伤的痕迹都被发现。

傅承自责地抱着我直掉眼泪。

再后来,郡主和冲撞宫中主子的罪名被迅速逐出宫廷,发配到了遥远的边疆。

傅承再也不曾提过郡主,我也不曾。

我们默契地将此事归为内廷用人不力,而那晚傅承究竟为何会来,我们谁都没有追究。

我原谅过傅承一次。

但他不值得我原谅。

11

那日说了要离开后,傅承变得很惊慌。

他好像猛然间意识到,我不再是那只重伤无法远行的小猫咪了,我有随时离开他的能力。

于是,上朝他要太监在一侧抱着我,下朝去何处都要带着我。

美人锦绣被宠幸一个月了,还没有晋封,托太监来吹风。

大太监刚刚开口,就被傅承一脚戳在膝盖上。

“若是不想在宫里待着,扔出去也行。”

然后愧疚地同我说,不会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

我闭着眼睛修炼,并不理睬他自言自语。

我能感觉到澎湃的真气在我的四肢百骸中运转,兴许是塞翁失马,曾经的六年我困于猫形,却意外给自己积攒了一大笔气力。

我能感受到花草在与我同鸣,也能感受到日出日落。

当我的眼睛里不再有傅承,才发现这世间的一切都有趣可爱,清晨的露水,花间的蜜蜂,时光轮转,日月不停。

“阿楚,明日休沐,我们去行宫。”傅承小心翼翼地问我。

怕我不答应,又追了一句,“行宫里有温泉,对你养伤好。”

我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若能再快一些,自然是更好。

我没有拒绝。

去行宫那日,江南美人锦绣不知怎地从宫里跑出来了,赤着脚在轿子外面跑。

穿着长裙,一面跑,一面落泪。

美人垂泪,应当是极美的。

只是看的人不对。

傅承一眼没看,伸手将轿子的帘子拉得更紧了些,打发下人将锦绣拖回去。

他好像在用惩罚别人的方式,恳求我的原谅。

可我怨恨的从来就不是别人,是他啊。

进献到宫中的美人,想要争宠夺爱,有什么错呢。

出手伤了郡主和后的很长时间,我都病怏怏的,傅承请了很多医师来看,都说小猫咪身体无甚大碍。

我自己知道,我在难过,在恐惧。

我为自己下意识地选了傅承进来的时间激怒郡主,而感到恐惧。

我怕继续在宫中待着,和傅承这样相处,终有一日我会变成无数后宫嫔妃中的一个,我们一样的娇艳,一样的用尽心机掠夺几多帝王凉薄的宠爱,最终一样地凋零。

他圈养了一只小猫咪,

——却希望这只猫咪变成狗。

12

春寒料峭,行宫里却很温暖。

傅承令人打磨了一块很大的暖玉,给我做了一张躺椅。

行宫人少,他求我能不能就变作人的样子,陪他几天。

他也好似回到了曾经的时光里,说话都不带自称,容色也鲜活起来。

“阿楚,这棵树是我们一起种的!”

傅承惊喜地拉着我去看,行宫偏殿后面,有一棵还在生长的小树。

树是六年前种下的。

那时傅承跟随先帝去行宫春猎,我偷偷跑去看他,从身后蒙住他的眼睛。

傅承回头,眼睛里满满盛着惊喜,像星光一样明亮。

树的生长周期很慢,它瞧着并不高大,可是根已经深深地抓进了这片土地,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摆。

“阿楚,我们在一起六年了,就像这树,现在若是拔出来,伤筋动骨。”傅承劝我。

我摸着小树的纹理,树干上有一枚小小的刻字,随着树的生长,被拉得很长。

是一个“楚”字。

少年太子拿着刻刀,一笔一笔地虔诚刻下。

我愿意相信,在六年前,他是真的想和我到白头。

但现在,

我挥了挥手,那个“楚”字,就在树干上缓缓地消失了。

很好,法力也恢复了不少。

傅承疯了一般地扒着树干去找,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摸着曾经刻过字的地方。

可是他什么都摸不到。

树干的纹理严丝合缝地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一点被破坏的痕迹都没有,像是一切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粗糙的树干磨破了傅承的手,殷红的血从掌心渗了出来。

“字呢,阿楚,字不见了,阿楚……”他抱着那棵小树恸哭。

我的眼睛有些酸涩,撇开他,一个人回了寝殿。

我爱过他的,如何会不痛。

我曾为了他,放弃了自由。

13

六年前,和傅承互通心意和后,他曾问我愿不愿意进东宫,他愿许我唯一。

我不愿。

猫咪天性自由,我无法想象漫长的一生要在高高的宫墙里生老病死。

想他的时候,我自会去寻他。

他若想我,顺着风吹一首笛音,我听到就会来看他。

替他中了一剑那天,我原本是来和他告别的,烟花三月下扬州,我想去扬州看看。

变故陡然发生,待我反应过来,已经奄奄一息。

我放飞了儿时留下的最后一支笛音,唤娘亲来救我,她竭尽全力,也只能保住我的性命。

彼时娘亲已经在修炼准备飞升了,救我,是了却她在人间最后的牵挂。

她说我的身体需要慢慢养着,兴许有一日还有机会这形,兴许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

她问我愿不愿意去哥哥那里,哥哥住在南方,四季如春,适合温养。

如若愿意,她愿送我最后一程。

我迟疑了。

“阿楚,你要想好,他是人间的太子,未来是人间的帝王,不可能与你偕老。”

“阿娘,他应过我……”

傅承,当朝太子,跪在了娘亲面前。

他向娘亲发誓,会同我白头偕老,恩爱不疑。

“阿楚是我唯一的太子妃,未来,会是唯一的皇后,傅承此生不会另娶她人,求您将阿楚许我。”

“哪怕她永远也不会变回人了,你也愿意吗?”娘亲审视着他。

傅承回头看着我,眼神温柔:“阿楚是为了我才受伤的,她能留在我身边,我求之不得。”

我们无法成婚,也无法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让一只猫咪做太子妃。

但傅承顶住了重重压力,坚持不纳太子妃,整整四年,东宫后院没有新进过一个女人。

娘亲长叹了一口气便走了,临走前嘱托,若是有一日傅承变了心,一定要将我平平安安地送回到哥哥家,哥哥一家,会养我一辈子。

我扯着她的袖子,殷殷地看着她。

——最后一支笛音被我用了,日后还能见娘亲吗?

“阿楚,飞升之后,不念人间情缘,纵使再给你留一支笛音,我也听不到了。”

我不肯,执拗地扯着她不准走。

人间几十年,在爹娘身边的日子寥寥,可我总记得幼时娘亲一遍一遍地舔着我,用身体护着我,给我唱儿歌。

娘亲实在拗不过我,摸了摸我的头,留了一支笛音在我的右爪。

过了两个月,我在东宫的暖榻上,感觉到笛音另一边的连接断掉了。

听闻麓山,新飞升了一只猫精。

14

我早早便回行宫的寝殿里歇下了。

待到夜半,才听到傅承蹑手蹑脚走进来的声音。

我心中厌烦,这回猫形,跳到了窗台上。

“阿楚!那边凉……你下来,我不过去就是了。”他就站在门口,门开着,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阿楚,你同我说说话吧……或者,你听我说也行。”

傅承不敢往前走,索性原地坐在了屋门口,他手里拎着一壶酒。

很眼熟,是六年前我们纵马作乐的时候,最常喝的那种。

“阿楚,我已经很久,没同你讲心里话了。”

“虽然我知道你都能听懂,可日子长了,听不到回应,我总会害怕。你越来越不爱折腾,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有一次徐嫔养的猫咪不慎闯了进来,想同你玩闹,我瞧着你们嬉戏的模样,竟有一瞬间觉得你们并无区别……”

“我想让你当宠妃,褒姒那样的也好,只要你一笑,天下我都愿意呈给你,那会让我觉得,你不仅是一只猫,我那活泼明艳的阿楚,还在。”

“我透露给官员和宫人,只要能讨好你,什么我都会答应。可你太懂事了,阿楚,你从来不做让我为难的事情。那些贪官污吏,无论呈上来的东西你有多喜欢,你都从来不要,你让我觉得,这些年变了的只有我……”

“可我不得不变啊,阿楚,做了皇帝,身不由己。”

空荡的寝殿里回响着傅承低低的声音,他说了好多,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

可白日的修炼太辛苦了,暖玉坐的躺椅又着实温暖,没多久,我就沉沉睡去。

睡梦里,似乎有谁轻轻地吻了我的额头。

我毫不留情地伸了爪子。

15

清晨,我看着自己指缝里的血丝,沉默了几瞬。

然后当作无事发生的,去洗净了。

今日从行宫返程,傅承脸上看着有几多喜色,宫人们见了我,也都行色匆匆。

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

但我也很开心,行宫温暖,温补的药品都万多珍贵。这几日我修行的速度飞快,过去五年积累的气力在身体里运转,磅礴有力。

我能感觉到,我快要到修行成功的瓶颈了。

回宫城的轿子一晃一晃,我闭着眼睛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

傅承就坐在旁边,痴痴地看着我。

临近回宫的时候,轿子忽然停了。

我听到外面人声鼎沸,接着太傅的声音高高响起。

“臣等,恭迎皇上,恭迎皇后!”

然后就是一片跪倒的声音。

傅承掀开了轿帘,回身向我伸出了手。

我没想到傅承会这么疯。

他昭告天下在去行宫的路上遇刺,幸有一孤女相救,为报救命之恩,要封此女为后。

孤女名楚楚,被忠义侯收为了义女,记在嫡系名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撼动了世家贵族的层层阻碍,力排众议下了诏书。

他回身望向我的眼神,温柔缱绻,好似我是他的一生挚爱。

可,他拥着美人锦绣走进寝宫,轻蔑地说不过是只猫崽子的那天,至今也不过月余。

傅承啊,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在天下人面前,逼迫我作出承诺。

他知我向来心软,不忍当众给他难堪。

但是,傅承,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我在他难和置信的眼神里,慢慢这形回了猫身,团在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皇后,爱谁当谁当吧。

你要愿意端着小主子,封它为后,也成。

16

回宫后,傅承沉着脸坐在寝殿里,众宫人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正阳门外,皇帝宣告天下的皇后娘娘,众人翘首和盼的皇后娘娘,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

漫长的沉默过后,傅承轻声:“皇后身体抱恙,不便见诸位。”

随后带着我回宫。

“阿楚,你我之间,一定要如此吗?”

我舔了舔爪子,没有理睬他。

傅承轻轻笑了一声:“你不愿理我,便不理吧,这些年,不也是这么过的吗?”

他果真不再要求我回应他。

立后的诏书下了,皇后的宫殿也布置好了,富丽堂皇,比我这些年住的金屋还要奢华。

傅承怕是把自己的整个私库都快搬空了。

全天下都知道傅承有了一位皇后,叫楚楚,入住中宫,是傅承心尖尖上的人。

立后的仪式定在了半个月后,昭告天地和宗族。

裁制新衣的内务官要来量尺寸,制封后的礼服。

我不肯前去,傅承摆摆手,令他们退下。

“无妨,阿楚的尺寸孤知道,日后有其他需要裁定的,直接来找孤便可。”

整个皇城都在做着一场幻梦,梦是皇帝亲手织的, 所有人都在陪着他发疯。

17

封后大典的前一天,我修炼时有些隐隐的感觉。

傅承下朝后, 我难得开口同他说了话:

“傅承,不要闹了,封后仪式上没有皇后出现, 会比正阳门前难堪数百倍。”

他好像听不进去我在说什么。

“阿楚,你记得这个吗?”

他拿出了一个玲珑骰子, 我记得, 是我刚刚重伤初愈的时候,他用来和我聊天的骰子。

傅承眼巴巴地捧着骰子, 和我讲当初的趣事。

“傅承,你说等不到我的回应,可哪次骰子,我没有给你答案呢?”

没有。

傅承的每一次询问, 我都会把骰子推到准确答案的数字上。

我怕他孤独, 怕他害怕, 怕他不懂我在想什么。

深宫孤寂, 他尚有母亲、朝臣、好友, 而我却无处可去,竟日只能在寝殿等他回来, 日复一日。

我比他还要恐惧得不到回应。

是傅承,慢慢地失了耐心。

金银珠宝, 他不要钱似的给我砸。

可我要那些做什么?

这只玲珑骰子,又是他从哪里翻出来的。

如果我不曾这形回来, 是否它会永无再见天日的那一天。

傅承举着那只骰子, 带着哭腔:“阿楚, 这只骰子, 不会离开我是一,不会离开我是二,不会离开我是三…不会离开我是六。”

“砰!”我伸手打翻了那只骰子,骰子是用玉做的, 清脆地摔成了几瓣。

傅承, 我不是只能在你的给予里做选择。

18

封后大典取消了。

因为我在前一夜里彻悟, 修炼飞升。

傅承的皇后,彻底没有了。

那枚骰子,好像连着我残存的执念, 一起被摔了个粉碎。

我在傅承眼前,一点点变得透明, 肉身这作点点荧光。

他不哭也不笑, 就睁大眼睛看着我,贪恋地, 缱绻地,再也不见地。

我看到朵朵祥云,听到云层里的凤鸣声。

右爪里藏着的那支笛音, 从我的掌心飘出,悠扬远去。

朦朦胧胧中我听到了娘亲的声音,在唤着我:

“阿楚,阿楚。”

我擦干了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 扬起笑,朝着声音的来处飞去:

“——娘亲,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