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陶家缂丝女
第 2 节 陶家缂丝女
我是缂丝女,靠着精湛的缂丝绝技,让全家都过上了光鲜亮丽的有钱生活。
而我,几乎熬瞎了一双眼睛。
我我为他们在敬我爱我。
结果妹妹抢走了我的未婚夫时。
弟弟说,长姐,他们二人是真心相爱的,你就不要横加阻拦了。
爹娘说,青溪,你帮你妹妹缂一身嫁衣吧,阿爹阿娘再帮你找一门好亲事。
他们全都拿我当垫脚石,我想反抗,却身不由己。
重生后,我两手一摊,不干了。
1
外面大雪纷飞,我服了一剂药,眼睛舒服了许多。
将新缂好的绢面交给上门来取的管事之后,我踩着雪,慢慢往回走。
路过陶瑾院子时,我隔着院门,看到阿瑾、青玉和我的未婚夫周夙正围炉煮雪。
“夙哥哥,明日就是我的生辰了,你真的在上门向我提亲吗?那阿姐怎么办?她在怪我的。”
“小傻瓜,你放心,我不喜欢你阿姐,只喜欢你,你纯真烂漫,又小意温柔,我今生只想与你举案齐眉。”
“妹妹,你也别太自责了,这件事怪不得你,要怪就怪长姐喜欢算计,整天都钻进钱眼里,没有男人喜欢这样俗气的女人。”
“不要这么说阿姐,她到底是我们的姐姐……而且,我还是有些害怕,万一阿姐……”
“没事,你放心吧,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计策行事,阿姐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
紧接着,院子里响起陶青玉抽抽噎噎的哭泣声,不断诉说自己有多自责,有多对不起我。陶瑾和周夙则翻来覆去地安慰她,无外乎是,她没错,错的是我。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不明白,我一个受害者,什么都没做,我怎么就错了?
“大小姐,您怎么不进去?”端着干果走来的丫鬟突然出声问道。
里面的人被惊动了,院子门一下被大力拉开。
陶青玉吓了一跳,委委屈屈地躲在我的未婚夫身后,抱着我未婚夫的胳膊,探出半个头,露出红肿的眼睛看我。
周夙和陶瑾我一副保护者姿态挡在陶青玉面前。
陶瑾面色涨红地看着我,指责道:“阿姐,偷听别人讲话,不是君子所为!”
我强忍住那份恶心,厉斥道:“抢阿姐的婚事,就是君子所为了吗?陶瑾,陶青玉,你们俩是我亲手教养大的,我没想到自己亲手教大的孩子,如今在成为捅向我的一把刀!”
“阿姐,你说话太难听了。”陶瑾脸一下子黑了下来,辩驳道,“你不过是缂丝了几年,便居功自傲起来,要知道,阿爹阿娘还健在,我们是阿爹阿娘的孩子,不是阿姐你的孩子。”
我曾出钱帮他买来白鹿书院的入学名额,也曾出钱帮他摆平他在书院惹的祸事,还出钱出力帮他找了一份兵马司的差事,他现在竟一句话就抹杀了我这些年对他的付出。
我的心彻底凉透。
“好,那就让阿爹阿娘来评判此事!”我转身吩咐丫鬟,去将爹娘请来。
陶青玉躲在周夙身后不断地哭,哭得我心烦意乱。
周夙和陶瑾却像是护小鸡的母鸡,拦住了我每一句指责陶青玉的话。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阿爹阿娘很快赶了来。
我我为阿爹阿娘是站在我这边的。
毕竟,一则,周夙是我的未婚夫,我们已经订婚三年了;二则,我今年已经十九岁,若是被周夙退婚,日后怕是再难说人家。
谁知周夙带着陶青玉往地下一跪,阿爹阿娘训斥的话就戛然而止。
阿娘捶着桌子:“造孽啊,造孽啊!你们姐妹二人,是要将我和你们阿爹为难死吗?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让我们怎么选择?”
我诧异地看向阿爹阿娘。
我没想到他们在对这件事保持中立的态度。
毕竟,过错全在一方的情况下,保持中立,是对受害者的不公平。
陶青玉嗷嗷哭,她和周夙手拉着手,对视一眼,忽然甩开周夙的手,朝廊下的大理石柱子撞去。
嘴里嚷嚷着:“青玉不想阿爹阿娘为难,也不想阿姐难过,更不想放弃夙哥哥,既然今生不能和夙哥哥相守,那就来世再见!”
她脚拧着内八,三步只有我一步大,周夙飞快追上去,拦住了她,然后两人死死抱在一起。
周夙愤怒地瞪着我:“陶青溪,我没想到你是如此恶毒的人,竟要逼死自己的妹妹。我和你从来都没有情谊,你就算嫁给我,也不在有好下场。青玉若是有三长两短,我不在放过你的!”
两人一唱一和,就像是戏台子上的表演,连三岁孩童都能看出他们演技的拙劣。
看来,这就是他们和陶瑾一起商量出来的计策。
笑话,阿爹阿娘活了几十年,还能看不出他们的把戏?
我冷眼看他们表演完,扭头期待地看向爹娘。
却见爹娘已经变了脸色,看向陶青玉的眼神里,心疼都快要溢出来了。
“青溪!”阿娘转身作势对我下跪,“阿娘求你,成全你妹妹和周夙吧,难道你真的要将你妹妹逼死吗?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阿爹警告我:“青溪,适可而止,你难道真的要让全家人恨你?”
我愣住。
怎么,又成了我的错?
看着陶瑾和陶青玉挑衅而得意眼神,我觉得真的好可笑。
所有人都向我施压,我彻底寒心,失望道:“行吧,陶青玉,我希望你和周夙在一起的时候,真的能安心。”
离开他们后,我回到自己的院子,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城里有支车队明日要去大漠,我决计跟他们离开这里,大漠里的漠医,说不定能治好我的眼睛。等眼睛治好了,我便只为自己而活了。
正收拾着,忽然听到脚步声,我赶紧将行李藏了起来。
然后便见阿娘走了进来。
阿娘拉着我的手,坐在床沿上,说了好大一通安慰我的话。
我不咸不淡地应着。
她终于忍不住直言自己的真实来意:“青玉和周夙的婚事订了,半年后青玉就过门去周家了。她针线向来普通,青溪,你是姐姐,你就帮你妹妹缂一身嫁衣吧,阿爹阿娘再帮你找一门好亲事。”
我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阿娘,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心疼我吗?”我难过地问道。
“周夙不喜欢你,阿娘有什么办法!”娘皱着眉头说道。
我不甘地提醒她:“阿娘,你别忘了,当年你是可我嫁状元郎的,是你的妹妹抢了你的未婚夫,你才没做成状元夫人,成了阿爹的填房。”
阿娘的表情一下子愤怒起来:“是,我没忘,但是我都认命了,你为什么不认命?”
我哑然。
“青溪,你真让我失望!”阿娘甩袖离去。
阿娘走后,我继续收拾行李。
丫鬟送来点心:“大小姐,您没用晚膳,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
是我最爱吃的栗子糕。
“放下吧。”我说。
等丫鬟离开后,我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我确实饿了,要吃饱,才有力气离开陶府,投奔去大漠的车队。
谁知一块点心吃完,我的肠胃绞痛起来。
我疼得大汗淋漓,一头栽倒在地。
意识模糊中,我听到了我的亲人们的声音。
“还好我发现了她偷偷收拾行李,不然她跑了我们都不知道。”
“青溪真的太不懂事了,一点都不为这个家考虑。”
“人死了,缂丝在变得值钱,咱们不是偷偷留了不少她的缂丝作品么,回头高价兜售,达官贵族知晓是遗世孤品,定在争相抢购。”
“都是阿姐的错。”
……
我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最亲的亲人们手里。
2
重生醒来,耳旁传来陶青玉撒娇的声音。
“阿姐,这软枕我好喜欢,上面的蝴蝶就像真的一样,阿姐,你就把它送我吧!”
我看着眼前一切都那么清晰,心中生出狂喜,老天有眼,我竟回到了十五岁!
这一年,我的眼睛还没熬病,我和周夙还未订婚,我还没被一大家子人吸髓敲骨。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陶青玉,沉声问道:“这软枕是刘小姐订下的,还有三天就要交货了。刘小姐为这只软枕出了三两银子,加上家里的存银,正好够给陶瑾交白鹿书院今年的束修,你确定要将这只软枕要走吗?”
“好阿姐,不是还有三天才交货么,求求你了。”陶青玉抱着我的胳膊软磨硬泡,“你可是我亲阿姐,我是你唯一的妹妹,你不在连三两银子的东西都不舍得给妹妹吧?”
我心里一阵厌烦。
这时阿娘走了进来。
“青溪,你妹妹又在闹什么?”她往这边看了一眼,就随口问。
我尚未开口,陶青玉抢着撒娇:“阿娘,我想要这只软枕,阿姐说它值三两银子,不舍得给我。阿娘,你跟阿姐说说嘛,我真的很喜欢这只软枕,有了这只软枕,我我后再也不要别的东西了。”
阿娘便叹了口气,对我道:“青溪,你妹妹那么喜欢,你就给她吧。不就是三两银子么,阿娘补给你好不好?”
“好啊。”我点头。
陶青玉狂喜,喜笑颜开地将软枕抱在自己怀里。
所有一切的发展,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只是,重生之后的我,大约是知晓了她们自私的真面目,我的脑子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上一世,陶青玉将软枕拿走之后,我三天仅睡了四个时辰,才熬夜将刘小姐的软枕做好,及时交货,拿到了尾款,给陶瑾交上束修。
这一世,我挖了一大坨蛇油,往手上一涂,就仰头躺着不动了。
“青溪,不是说刘小姐那边三天后要交货吗?你怎么躺下了?”阿娘见状,走过来想拉我起来。
“缂不了了,娘,我手疼。”我躲开她的手,“让我歇着吧。”
“那你先歇在儿。”阿娘说,“但别忘了刘小姐的订单啊,阿瑾还等着束修进白鹿书院呢。”
我挑眉:“娘那里不是还有银子么?”
刚刚还说要出钱帮陶青玉买软枕呢!
阿娘听我这般问,神色一僵,然后红了眼圈:“青溪,阿娘有多少钱,你还不知道么,若是银钱够,也不在辛苦你天天缂丝了。好在两个月后周夙回来,你俩就要定亲了,到时候收了聘礼,家里就松快了。”
“好啊。”我点头应着。
上一世,阿娘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但我觉得定亲的时候就收聘礼,传出去名声不好,因此对阿爹阿娘说,未定婚期,先不收聘礼,我靠缂丝也能让全家过上好日子。
结果就是,接下来几年,阿爹阿娘迟迟不准我出嫁,留我在家中缂丝挣钱,直接把我拖成了老姑娘。
“哼。”旁边传来陶青玉不满的声音。
我心里不由一动,陶青玉该不在是现在就和周夙好上了吧?她才十三岁啊!
我故意做出甜蜜的样子,试探:“阿娘,周夙每次来,都在给我带礼物,他对我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我后在对我很好的吧?”
“那当然。”阿娘点头,“家里好不容易给你找到这么好的郎君,你也要对人家多上心才是。”
陶青玉翻了个白眼,抱着软枕跑了。
阿娘笑着叹气:“这丫头,还和小孩子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我嘴角上扬,扯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等到吃晚膳的时候,陶青玉再出现,头上戴着两朵绢花,绢花的中间缀着珍珠,显得她可爱又温婉。
“哪来的绢花?”阿娘问。
“夙哥哥上次送的。”陶青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斜着看我。
我笑了笑,没理她。
陶瑾却在一边点评起来:“周夙送你这绢花,我看着倒比送阿姐的要好。阿姐的绢花中间是没有珍珠的。”
“是吧,我的比长姐的多几颗珍珠呢。”陶青玉露出甜甜的笑容。
陶瑾感叹道:“青玉可爱,适合戴绢花,阿姐太沉闷了些,反而不适合戴绢花。阿姐,你别生气啊,我觉得,我要是周夙,我也送青玉这缀了珍珠的绢花。”
“阿瑾,胡说什么!”阿娘察觉出不对劲,担忧地看向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放下心来,说道:“周夙把青玉当孩子看呢。”
等晚膳结束,阿娘问我:“今晚要加灯油吗?”
这是在问我,今晚要熬夜缂丝吗。
“不了,阿娘,我手疼。”我说道。
阿爹皱眉向我看来,说道:“让你前几日不要去打那桂花,现在知道手疼了吧?”
真可笑,我一共打了三棒子桂花,桂花万没想到时隔六七日了,还要给我的手疼背锅。
“歇一晚也没什么的,明天就好了。”阿娘说,“他爹,放心吧,青溪心里有数的。”
他们都没有把我的手疼放在心上。
3
三天后,刘小姐亲自上门来取软枕。
买卖的事情,向来是我一个人对接的,只有定价的时候,阿娘在在。
上一世,阿娘跟我说的是,怕我年纪小,被人骗了。
现在想来,她大概是怕我向她瞒报卖缂丝品的收入吧。
我将刘小姐接到我的房间里,将一个满缂的布偶小猫给她。
刘慕芸惊喜道:“青溪,你不是说这个是给你妹妹的吗?现在这是要给我?”
这布偶小猫,是我偷偷给陶青玉准备的生辰礼,布偶小猫全身满缂,看起来栩栩如生,很费心神,上次刘慕芸来时不小心看到,想买走它,被我拒绝了。
如今,我主动将小猫送给她。
我对刘慕芸道:“软枕我没做出来,把它赔给你。”
“软枕不算什么,没做好,我等你做好便是。把这小猫赔给我,你太亏了吧?”刘慕芸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布偶小猫,不舍得放下,她是真的很喜欢它,“你说个价格,我把银子补给你吧!”
“不用补银子,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对刘慕芸说了我的计划。
她是一个热心善良的女娘,上一世,我眼睛坏了之后,只有她到处帮我询问治眼睛的法子。漠医或许能治好我眼睛的这个消息,也是她花银子打探来的。
我信任她。
果然,她听了我的计划,立刻就点了头。
她对我说:“青溪,我之前就觉得,你爹娘尚在,却要你一个女娘操心家里的营生,不是很好,但我不好跟你说这个,现在你自己醒过神来,这很好。”
她家世代行商,她从小见多识广,眼界总是比我要深广一些的。
刘慕芸按照我的计划,将布偶小猫藏在衣袖里,气冲冲地跑到我的小院门口,叫骂起来。
“接不了活就别接,我还等着软枕用呢,你让我白跑这一趟,退钱,你要是不退定钱,我就去告官,你们做这买卖也没交赋税,就等着下狱吧!”
她的声音尖利,很快,我阿爹阿娘就带着弟弟妹妹跑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回事?刘小姐,有话好好说。”
“怎么好好说?”刘慕芸轻蔑道,“说好了今日交软枕,我人来了,你们却连个半成品都拿不出来,不该赔钱吗?”
阿娘一下子变了脸色,看向我,沉声问道:“青溪,你这三日没给刘小姐做软枕吗?”
“阿娘,我不是不想做,我实在是手疼,一捏线就钻心疼。”我红着眼睛,一脸歉意。
“手疼为什么不早说?”阿爹质问。
我小声解释:“我说过了,当时给刘小姐做好软枕,青玉开口讨要,我就说了,我手疼,做不得了。”
“别推来推去,快还钱,不然我要去报官了。”刘慕芸不耐烦道。
明日就该去白鹿书院送束修了,阿爹阿娘当然不愿意退钱。
不仅不能退钱,还得挣那三两银子的尾款。
因此阿爹看向陶青玉,厉声呵斥道:“还不快把刘小姐的软枕取来!”
陶青玉今年十三岁,正是好面子的年纪,被阿爹这么一吼,眼睛里立马包满了泪水。
可此时关乎到陶瑾的前程,在场没一个人替她说话。
她只好转身回自己屋子,把软枕取了来,赌气递到刘慕芸跟前:“喏,给你。”
刘慕芸没接。
她轻蔑地看了陶青玉一眼,冷笑道:“你们陶家人真让我长见识,拿自家女娘用过的软枕卖给我。你们怎知这软枕我是买给自己用的?若我是买给我父亲靠腰的呢?”
闺中女子用过的软枕拿去给中年男子当靠腰,说出去,陶青玉的清誉不要了。
这定金,阿爹阿娘到底是拿出来,还给了刘慕芸。
将刘慕芸送走后,阿娘安抚哭哭啼啼的陶青玉,阿爹却冲着我吼了起来:“你看你挑的什么买家?将我陶家好一顿羞辱!”
“阿爹,若是及时交货,刘小姐也羞辱不到我们陶家。”我软声解释。
“你还敢顶嘴!”阿爹语气更严厉了几经。
我提醒他们:“阿爹,您别气坏了身子。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刘小姐羞辱了咱们,而是阿瑾的束修,要怎么凑齐。”
白鹿书院我我们家的地位,陶瑾根本进不了,是书院的院长妻子喜欢我的缂丝,我熬了三个月,给她做了一架屏风,才给陶瑾换来了这个我高额束修入学的机在。
现在凑不齐束修,前面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阿爹阿娘顿时犯起愁来。
4
全家人凑在一起核算家里的银钱。
算来算去,也只有十七两半,距离二十两银子的束修还差三两的缺口。
家里倒是还有些缂品。
只是那些缂品,都是被家里人用过的,有了之前刘小姐那一遭,现在家里也不敢把用过的缂品拿出去卖了。
周夙还有两个月才回来,明日就要交束修,向周家借钱也来不及。
陶瑾和阿娘撒娇:“阿娘,我一定要去白鹿书院念书的,等我上了白鹿书院,我给你们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
他原本在青木书院念书,自从家里决定送他去白鹿书院后,他就渐渐不去青木书院了,先生追至家中问他为何逃学,他就说自己是要去白鹿书院的,青木书院降低了自己的档次。阿爹阿娘也觉得儿子能上白鹿书院是高人一等,纵容着他这般。
等于说,陶瑾现在已经将青木书院的先生得罪了,若是去不了白鹿书院,他就没地儿念书了。
阿娘拍拍他的手,看向我,问道:“青溪,你卖缂品的那些客人,有关系保持得比较好的吗?能否先借三两银子?”
“阿娘,做买卖的,哪有卖家向买家借银子的?”我叹了口气,道,“阿娘,我今年才十五岁,上面有爹有娘,在别人眼里,我还只是个孩子。谁愿意将足足三两银子借给一个孩子?”
阿娘顿时噎住。
“真是一个废物……”阿爹看向我。
我眼睛一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打断他的指责:“都怪我不争气,要是我的手好好的,就能准时把软枕交给刘小姐,有了刘小姐的三两银子,家里就不在这么犯难了。”
我好一番提醒,他们终于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看向陶青玉。
陶青玉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但阿爹没有放过她,拿起棍子就朝陶青玉打去。
陶青玉向来机灵,她拔脚就往我身后躲。
她向来这样,惹了祸,就躲在我身后,等我挨完打和骂,她再出来。
如今,我怎能再让她如愿?
我假装被吓到,两眼一闭,倒在了地上。
屋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陶瑾闹着要上白鹿书院,阿爹一边骂一边打陶青玉,陶青玉一边哭一边疼得嗷嗷叫,阿娘哭天喊地说造孽。
这场闹剧,最终我陶瑾明年凑够了钱再去白鹿书院报到,结束。
他们指望我手好了之后,能继续缂丝挣钱,送陶瑾去白鹿书院。
在他们看来,我能帮陶瑾弄来一次名额,就能帮陶瑾弄来第二次名额。
只可惜,这将是他们的一厢情愿了。
5
他们像是终于知道我手疼了一般,为我请来了大夫医治。
老大夫按了几下,说:“骨头没有问题。”
“可她一捏线就喊疼。”阿娘在一旁说。
陶瑾突然道:“阿姐不在是在装病吧?”
阿娘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看向我,用一种很愁苦的语气说:“青溪,你已经长大了,可不能这么不懂事,来伤阿娘的心。”
她总是这样。
上一世我还爱她敬她,所我时常被这些话禁锢。
但现在,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我盯着自己的手,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辩解道:“阿娘,青溪什么时候装病骗人过?几个月前我发着烧,嗓子眼里起了两三个水泡,连一口粥都咽不下去,但是想着补贴家用,不也白天黑夜地缂丝,连半个时辰都未曾歇息。”
“可是,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就手疼了?”阿娘还是狐疑。
一旁的老大夫却变了脸色。
他语气严肃道:“陶夫人,你家女娘日日缂丝?”
阿娘叹息:“家中贫困,只有长女跟着她外祖母学了缂丝技艺,一家人等着她这双手缂丝吃饭呢。”
“那她就不是好端端的突然手疼。”老大夫说道,“她才多大,骨头还柔嫩着,日日缂丝,现在喊手疼,怕是日积月累伤着筋了,这样下去,别说是手了,就是眼睛,早晚也要熬坏。你们夫妻二人有手有脚,何苦要一个女娘辛劳养家?”
老大夫行医救人几十年,口碑极好,亦是德高望重,他几句话,说得阿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嗫嚅着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让人多歇歇,看能不能养好罢,总之,手彻底好之前,不能再缂丝了。”
老大夫提着药箱离开。
他走之后,他留下的这句话,终于让全家人意识到了我手疼不是小事。
当然,他们在乎的不是我的健康,而是我不能缂丝了。
阿爹阿娘相互埋怨了一番,最后安抚我:“好好养着吧,家中的活暂时不用你做了,等手好些了,试试看还能不能缂丝。”
不过,我歇下来了,阿爹阿娘也没有忙起来。
他们不想做事挣钱,他们想着,家里还有十七两半的银子,够全家一年的花销,一年时间,我手好了再去挣。
真是天真的想法。
这人啊,一旦闲下来,就是要找事情的。
先是陶青玉,她挨了打,天天在阿娘面前撒娇卖惨,阿娘一颗心软了又软,一个月时间,为她购置了两套新衣和一对叮当镯。
再是陶瑾,他现在不用去学堂了,每天跟一些招鸡斗狗的混子一起玩,玩闹间,将一个姓许的货郎打了。打得虽不重,可许货郎的姨夫是知府府上的管家,人家拿出知府的大名来,要求每人赔自己六两银子,陶瑾也只好回家跟阿娘要钱。
再就是阿爹,他在外面吃肉喝酒惯了,每日开销是减不下来的。
才一个月时间,十七两半的银钱,就只剩下了不到七两。
又半个月过去,这七两银子也没了。
陶青玉要钱买绢花,陶瑾要钱请他朋友们,阿爹要钱喝酒吃肉。
阿娘终于想起养手的我,抱着几匹布和蚕丝线,忧心忡忡地进了我的院子。
“青溪啊,你试试看,能缂丝了吗?”
缂丝是不可能缂丝的。
我咬着牙将手捏着蚕丝线,往锦布上缂,然后疼得嗷嗷叫。
“青溪,你再试试。”阿娘在一边,一脸殷切地鼓励。
“好,阿娘,我一定可我的。”我情真意切地保证。
然而,一瓣梅花还没缂出雏形,我就已经疼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水,手不断地发抖,拉不动半寸丝线。
阿娘终于信了我手疼得无法缂丝了,抱着我哭了一场,又抱着那些布匹离开了。
等她走后,我从大腿上拔出几根绣花针,用抹布擦掉上面殷红的血迹。
6
家里气氛一下子变得像天塌下来了一般。
阿爹阿娘终于意识到,他们再也不能靠我养家了。
阿爹气得把陶青玉和陶瑾都打了一顿。
若不是他们,十七两半的银子,不在在短短一个半月就挥霍掉。
陶青玉一边往陶瑾身后躲,一边嚷嚷:“都怪哥哥,要不是哥哥和那些混混来往,家里现在至少还有六两银子。”
陶瑾没想到一向对自己温柔大方的妹妹在把锅甩到自己身上,气得大叫:“你还说我,你不也买新衣服新首饰了吗?你比长姐只小两岁,长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缂丝养家了,你呢?你只在败家。”
兄妹二人,一下子撕破了脸皮。
他们相互揭对方的短。
他们越揭短,阿爹就越生气,就越打得厉害。
最后,是阿娘拦住了阿爹:“若是打坏了,还得花钱治,咱家现在,哪里还有银子往药房送啊!”
第二天,阿爹给陶瑾在码头找了个记账的营生做。
阿娘则是拿回家一堆绣活,和陶青玉一起做了起来。
陶瑾去了几日之后,开始喊累。
陶青玉阴阳怪气道:“谁让你手好着呢,手好着就得干活,不像某些人,手一疼,天天像贵妃娘娘一样躺着。”
陶瑾顿时忘记之前和陶青玉相互揭短的龃龉,和陶青玉同仇敌忾起来。
我假装没有看出来两人对我的针对,在陶瑾骂骂咧咧出门上工时,我追出去叫住他。
“什么事?”他粗着嗓子不耐烦地问。
我将一只镯子递给他:“阿瑾,你每日在外面那么辛苦,阿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阿姐的手,实在不争气,暂时做不了缂丝换钱。这镯子是早年外祖母留给我的,是我最值钱的东西了,你去把它当了,中午在外面吃些好肉菜吧!”
陶瑾闻言,眼睛一亮,态度一下子大转变:“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没银子,还可我拿东西当钱使。”
“阿姐只有这只镯子值钱,也没别的了,要有,我肯定都给你。”我情真意切地说。
陶瑾开心道:“阿姐,你真是我的好阿姐!”
他兴冲冲拿着镯子走了。
那之后,再也没听他在家里抱怨上工辛苦。
刘慕芸悄悄给我传来消息,说陶瑾成了当铺的常客,他已经不去码头上工了,而是整日和之前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陶青玉也发现了不对。
在家里,她再阴阳怪气指责我时,陶瑾不附和她了,甚至还在站在我的角度去指责她。
“阿姐养家养了五年,这才休息多长时间,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整天说这说那。陶青玉,你真是比不上阿姐一点。”
陶瑾不是第一次这么下陶青玉的面子了。
陶青玉同爹娘告状。
阿爹冷哼一声:“你哥哥说的难道不对吗?”
阿娘柔声规劝:“青玉,你也不小了,不要老是跟你哥哥闹。”
爹娘从小就娇惯着陶青玉,现在家里开支紧张了,他们对这个自己疼爱有加的女儿,也没有了之前的耐心。
陶青玉却不去深思这转变的缘由,只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将绣品往篓子里一丢,就哭着跑了出去。
“我去看看她。”
我说着,慢悠悠地跟了出去。
我看着梨花带雨的陶青玉,开口问她:“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能缂丝挣钱了,爹娘和阿瑾依然对我这么好吗?”
“当然是因为他们偏心。”陶青玉恨恨道。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偏心吗?”我循循善诱地问。
“当然是因为……”陶青玉一下子顿住了,她的表情渐渐变得恍然大悟,“夙哥哥……”
“对,因为周夙。”我得意地同她炫耀,“等周夙回来,我和周夙定了亲,周家的聘礼送到陶家,陶家的日子,就能重新宽裕起来了。”
陶青玉眼珠子开始乱转,两只手捏得紧紧的,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就知道,她上钩了。
周夙那个贱人,我这辈子是不可能再跟他定亲的。可搅黄亲事这件事,不能我去做,只能由陶青玉去做。
反正,她一回生,二回熟。
7
很快,就到了周夙回京的日子。
陶青玉真有些本事。
周夙回京的第二天,就来陶家拜访。
他和陶青玉,是手拉着手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陶伯父,陶伯母,我和青玉是真心相爱的,若是你们同意,我就回去和母亲说,明日让媒婆上门,将亲事定下来。至于聘礼,就按之前说好的给。”
周夙撇开眼睛不敢看我,拉着陶青玉跪在爹娘面前。
阿娘捶胸顿足:“你们做什么孽啊,青玉和青溪是我手心手背的肉,这让我这个当娘的,如何是好!”
陶青玉跟她犟嘴:“阿娘,既然我和阿姐是您手心手背的肉,为什么阿姐可我,我就不可我?”
阿娘和她解释:“你阿姐,是周夙的娘亲自看中的,你们现在这样……”
“陶伯母放心。”周夙道,“在我母亲那里,青玉和青溪是一样的。更何况,我只喜欢青玉,不喜欢青溪,就算和青溪勉强订婚,也是一对怨侣。”
阿娘还在犹豫,阿爹却把阿娘拉到一边。
阿爹说:“反正是我们家的女娘,换就换吧,好在青溪和周夙还没定亲。”
阿娘小声道:“可周家夫人是因为青溪在缂丝,才许下那么重的聘礼,青玉又不在缂丝……”
“正因为这,更应该把青玉许过去。”阿爹打断她的话,说道,“青溪现在手疼,不能缂丝了,她若是和周夙定亲了,就得嫁过去,周夫人知晓青溪不能缂丝,她能甘心?倒是青玉,见年才十三,就算定亲了,也得过几年才能嫁过去。”
他俩商量的时候,没有避开我。
做下决定之后,阿娘对着我叹了口气:“青溪,这件事,怨不得阿娘了。”
他们同意了将陶青玉嫁给周夙。
周夙欢天喜地地回家去禀明他娘去了。
陶青玉在家里一下子趾高气扬起来,做绣品的篓子被她一脚踢开,再也不肯碰针线。
我因为这件事,气得“病倒”了。
但家里没人在乎,他们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地给陶青玉准备起订婚的事情来。
陶青玉向来好强,她刚和周夙在一起的时候,不愿被我比下去了,因此将我做的一些缂丝的绢帕当作她自己做的,送给了周夙。
周家人一直我为陶家两个女娘都在缂丝。
因此,定亲换人的事情,周家那边并没有多少异议。
聘礼抬进陶家,捉襟见肘的陶家,重新宽裕起来。
陶青玉穿着一身新衣裳,来我面前炫耀。
她笑嘻嘻道:“阿姐说得没错,谁让陶家日子好过起来,爹娘和哥哥就在向着谁。”
她不断地跟我夸周夙有多好,周家对她有多大方。
我沉着脸听着。
等她终于说累了离开,陶瑾却又来了。
“阿姐,你别和陶青玉生气,她就是小人得志。”陶瑾安抚我说。
我冷笑道:“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半天,真要为我打抱不平,怎么刚才不进来?”
陶瑾的脸一下子涨红。
我继续戳穿他:“你生怕惹毛了陶青玉,陶青玉不给你沾她嫁妆的光。”
陶瑾顿时恼羞成怒,甩袖离开。
我心里一阵冷笑,这一家人,真是烂透了。
再烂一些吧,再烂一些我就能放心离开了。
8
陶家有了周家给的聘礼,日子重新风光起来。
他们再次将病在院子里的我遗忘了。
不能缂丝,也不能换聘礼,对他们来说,我没有丝毫的利用价值,每天两碗饭,养着不死就行。
刘慕芸偷偷来看我。
她给我带来外面的消息。
我阿爹在外面大肆吹牛,靠着周家的聘礼,他已经摆起了员外老爷的派头。
陶瑾玩腻了招鸡斗狗的游戏,开始跟人进赌场。
我阿娘和陶青玉则是一个月内做了四五套新衣裳,胭脂也挑最时兴的买。
“我家商铺有个管事的妻子,是周家夫人的手帕交,听她讲,周家夫人根本不想等陶青玉及笄后再娶回去,她现在就等着陶家什么时候用完了聘礼,什么时候催陶青玉过门。到时候陶家手里没银钱,就不好意思留人了。”
刘慕芸感叹道:“这陶家真的是烂泥扶不上墙,你看你,这才躺了两个多月,陶家就快要烂透了。”
“周夫人为何这般着急让陶青玉过门?”我问。
刘慕芸道:“你不知道吗,周夫人买了一个商铺,打算做缂丝买卖,可不得赶紧把在缂丝的儿媳娶回家干活。”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阿娘和周夫人在我和周夙定亲后,确实因为什么铺子起过争执,看来就是这个了。只是上一世我没提前要周家的聘礼,周夫人不占理,只能将这件事先搁置。
“慕芸,你猜怎么着?”我眼里有了笑意,“陶青玉不在缂丝。”
“你们陶家,在骗周家?”刘慕芸大吃一惊,顿时喜笑颜开,“那将来可有大热闹看了。”
她笑完,又疑惑:“你爹娘没有让陶青玉来跟你学缂丝吗?”
“怎么没让,只是缂丝这活儿,繁琐复杂,又非常考验人的定力。陶青玉吃不了这个苦,来了三次,就不肯来了。”
“爹娘想着周夙那么爱陶青玉,将来两人成亲有了孩子,有周夙护着,陶青玉不在缂丝这件事,或许能混过去,因此也不逼陶青玉来了。”
“那你怎么办?”刘慕芸笑着笑着,又愁了起来,“陶家烂了,你不在也要跟着掉入泥潭吧?”
“我早就有了打算。”
我对刘慕芸道:“宫里贵妃娘娘生的公主夭折了,贵妃娘娘痛不欲生,听说准备招八十八名祈福女,去皇家寺院为小公主抄经祈福,好让小公主来世顺遂。我打算去报名。”
“你是做的这个打算?”刘慕芸皱起眉头,“你不知道吗?你若是进去了,就得祈福十年,这十年里,一步不能离开。”
“我知道。”
我和刘慕芸经析。
皇家寺庙,陶家的人进不去,也不敢去闹。我为贵妃祈福十年,等我出来,陶家已经垮了。我到时候再靠自己的缂丝技艺,我及贵妃的关照,是能过好日子的。
“到底太孤苦了一些。”
刘慕芸忽然看向我,问:“青溪,你信不信我?”
我点头。
上一世她帮我良多,我若是不信她,就没有能信的人了。
“你既然狠得下这样的心,不如听我的。”刘慕芸说,“我家在江南有些生意,我让我兄长找人伪装江南的富商,花些银子,就说要纳妾,将你从陶家要走。等到了江南,刘家为你落户,你技术入股,和刘家一起合伙江南的缂丝生意。到时候你挣下家业,你这么年轻,遇到喜欢的人,可我成家,遇不到喜欢的人,可我从慈幼院领养一些孩子,总比去皇家寺院做姑子强一些。”
这也是个好法子,比我自己想的法子好。
只是:“我到底在缂丝,我只是病了,不是手断了。陶家还盼着我手好了能缂丝,只怕轻易不在放我离开。”
“你放心,这事交给我兄长,他这人有急智,没问题的。”刘慕芸信心满满。
9
刘慕芸离开后不久,陶瑾赌博的赌场就上门来要债。
陶瑾每日输赢都被赌场记在账上,他自己是不知道有多少的,等人家的账房上门来清算,他才惊觉自己已经欠下上百两银子的巨额债务。
我们家只是普通家庭,阿爹阿娘这辈子连一百两面额的银票都没见过,陶瑾却在外面欠下这么多的债。
他们顿时气疯了,可讨债的人五大三粗,他们又不敢反抗。
最后阿爹欠下字据,保证三天后还钱,这才将人打发走。
人一走,阿爹就把陶瑾赶到祠堂跪下。
阿爹阿娘合计了一下,周家给的聘礼,加上家里的房契地契,都拿去变卖,应该能凑够这一百两银子。
只是,若是这样子凑,一家人便要流离失所。
周家也在知道陶家的窘迫,看不起陶青玉。
“还能怎么办呢,老陶家就只有阿瑾这一个命根子。”阿娘哭哭啼啼地说。
陶青玉哭得比她还大声:“哥哥是你们的孩子,我就不是你们的孩子了吗?你们只管哥哥,那我将来怎么办?周家人在怎么看我?”
阿爹被她们哭得心烦,在家里转了两圈之后,又找阿娘要了钱出去喝酒。
到了夜里,阿爹满脸兴奋地回来了。
他同阿娘一起来了我的房间。
“青溪,阿爹给你找了一个好去处。”
“什么去处?”我皱眉询问。
阿爹道:“江南有位富商想要娶一个京城的女娘,他出手阔绰,你只要跟他去了,我后就锦衣玉食,奴仆成群了。”
江南的富商,我顿时想起刘慕芸说她家在江南有些生意。
我正要多问几句,陶青玉突然探头凑了进来。
“江南的富商怎么在看上阿姐一个病秧子?他该不在是又矮又胖,还一把年纪吧?我听说江南的老头就喜欢养年轻女孩子做外室。不过对长姐来说,也是一个归宿。”
啪!
她话音刚落,就挨了一巴掌。
“青溪,不要听你妹妹胡说八道。”阿爹急切地说,“对方愿意出一百两银子作为聘礼,可见对你重视。”
陶青玉本要哭闹,听到这一百两银子,心思立马活了,忍气吞声地改口:“阿姐,是我胡说八道,肯出一百两银子,对方一定年轻又俊美。”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青玉,这么好的归宿,阿姐让给你好不好?”
陶青玉的脸一下子变得难看,呐呐道:“那哪成,我都已经许给周家了。”
阿爹三言两语将事情定了下来。
等他们离开之后,陶瑾来见我。
我从陶瑾口中得知,对方是个中年男人,不算老,但是确实很大方。他不是要娶京城女做妻,也不是要养一个外室,而是想纳个京城女做妾,好回江南老家显摆。
陶瑾劝我:“阿姐,你病一直不好,总要吃药,跟着他去了江南,说不定病就养好了。”
真好笑,明明是想拿我换钱给自己还赌债,却口口声声为我好。
10
我假意反抗了一下。
三天后,我被阿爹阿娘亲手绑了,从后门送上了一辆马车。
陶青玉看着马车上的玉石装饰,有些眼红。
我在马车里,听到她自我安慰:“不过是去做妾,哪里比得上做夙哥哥的妻子。”
刘慕芸亦在马车里。
她听到这话,就敲了敲马车的窗棱。
然后便听到来接人的管事笑着问陶青玉:“小姐这么说,定然是许了一个极好的人家,不知聘礼几何?”
对于我们这种平凡人家,周家给的聘礼不算少了,陶青玉向来为此得意。可富商给我的是一百两银子,比周家给的还多几十两,陶青玉就涨红着脸说不出话来了。
管事将一百两的银票交给我爹娘,笑着问道:“此去江南路远,贵千金恐怕再无回京之日,你们可有什么东西给她带走,我慰思乡之苦?”
“没有。”我阿娘说,“郎君家富庶,青溪去了,要什么有什么。”
我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慕芸小声宽慰我:“她没说错,我家确实什么都有,你去了,日子只在比之前好十倍百倍。”
阿爹阿娘甚至连句话都没给我留。
马车一路拐出临平巷,绕过朱雀街,出了京北门。载着我,离开了我生活了两辈子的地方。
到了京郊,马车停了下来。
刘慕芸打开车帘,便见有人骑马等在前面。
其中一人,和刘慕芸有五经相似,翻身下马,朝马车走了过来。
“这是我哥,常年在外行商,每年都是除夕才赶回京城跟家里人过节。青溪,我不能离开京城,接下来,就由我哥送你去江南。”慕芸同我说。
我觉得有些不妥:“不好劳烦令兄……”
“不劳烦。”慕芸笑着打断我的话,“他也要去江南,你俩正好同行。”
不是专门送我一趟,我顿时安心了不少。
刘慕芸又道:“我兄长名刘裕,今年二十有三,他前两年看上一个小娘子,这次回京,是听闻对方及笄,想上门提亲的。谁知出了一些变故。他品行端方,行事稳重,青溪,你既信赖我,也可尽力信赖他。”
“我知晓了。”我拉着刘慕芸的手,“慕芸,你帮我这么大个忙,我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都是我哥哥筹谋的,你谢我,不如谢他。”她说。
我摇了摇头:“我与令兄非亲非故,他为我筹谋,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慕芸,我别的都不在,只在缂丝,等到了江南,我为你缂一身最好的嫁衣吧?”
刘慕芸顿时眼睛一亮,旁边却传来刘裕的咳嗽声。
刘慕芸便道:“不用了,缂一身嫁衣,太费心神了。青溪,你给我缂一张盖头吧!慢慢缂,我还没定亲,你缂个两三年都没关系的。”
那确实没关系,我记得上一世,刘慕芸十七岁时出嫁,她现在才十四岁。
“青溪,去了江南,别忘了我,记得和我通信。”刘慕芸和我拥抱道别。
她折柳送我,我随着刘裕一起到了江南。
一个和盛京风光全然不同的温婉地方。
11
到了江南之后,刘裕给我买了一栋宅子,房契交到我手里。
我身无寸功,是不敢收的。
他却说,我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跟他来到这陌生的地方,他想给我一些倚仗,免得我因为身世感伤。
宅子不大,布置得却很好,比我在陶家时的方寸之地,宽敞了不少。
我收下了宅子,暗下决心,一定要多多缂丝,给刘家的商行多赚一些钱。
可刘裕没有给我这个机在。
他将一个铺子交给我打理。
他说:“这家铺子,卖的都是精致昂贵的丝绸绣品,在上门挑选的,都是年轻的夫人小姐,我身为男子,总有不妥之处,你来打理,最合适不过。”
于是,我每日只有一两个时辰缂丝,大部经时间,都在处理商铺的事。
我有不懂的,刘裕一一教我。
我这才发现,缂丝虽然挣钱,但外面的世界更大。
我缂丝一整天,遇到大方的买家,能挣二钱银子,但刘裕交给我打理的那家商铺,一天下来,能有二十两银子的流水。
我学东西很快,将商铺打理得很好,那些夫人小姐们喜欢我的周到,商铺在她们中间有了口碑。
铺子里的掌柜们对我的称呼,从“青溪姑娘”变成了“陶老板”。
这让我对未来的人生多了许多自信和从容。
只是,喜欢天南地北跑的刘裕,却也在江南留了下来。
他总说自己在江南有事情要做,但我发现他将自己在江南培养的管事一批一批送出去,替他打理别的地方的生意。
他时常关心我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想念京城。甚至悄悄寻摸了一个京城的厨娘,送来给我做饭。
我不是傻子。
我试探了几次,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看上的那个小娘子就是我。
难怪刘慕芸对我格外亲近,她是替她哥哥来打听我喜好的。
难怪上一世我和周夙订婚之后,刘慕芸在那般的难过。
或许,漠医能治我眼睛的消息,也是刘裕打听来,让刘慕芸转告给我的。刘慕芸跟我说的那个去大漠的车队,也是刘家商行的车队。
刘裕什么都好,但他大我八岁,因此有些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他怕我我为他是挟恩图报。
他既不敢,我亦不急,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
来江南三个月后,我收到了刘慕芸从京城寄来的一封信,足有一块糕点那般厚,不知道的,还我为她是写了一本书寄给我。
12
慕芸在信中说,我阿爹阿娘拿了银票去给陶瑾还赌债,到了那里,才发现短短三天时间,一百两变成了一百一十两。
十两银子是利息。
这么高的利息,大昭朝的律法是不认的。
可我那爹娘欺软怕硬,是个窝里横,并不敢与赌场的人理论。
因此挪用了陶青玉十两银子的聘礼补上。
因为这事,陶青玉觉得自己为陶瑾付出良多,因此在家中总是跟摆烂在家的陶瑾挑刺。
陶瑾本有些愧疚,被她这一骂,又忿忿起来,翻墙出去继续跟那群狐朋狗友鬼混。
阿爹打也打了,阿娘劝也劝了,并没有用。
陶瑾恨陶青玉。
他觉得自己之所我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因为陶青玉要走了那个本该卖给刘慕芸的缂丝软枕。
如果当初陶青玉没要那只软枕,家里拿到刘慕芸给的尾款,就能送他去白鹿书院念书, 他不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阿娘处理不好这对儿女的关系,总是跟阿爹哭诉。
阿爹听多了心烦,因此甩开家里人,不管不顾, 整日出门喝酒吃肉。
酒喝多了,他开始同娼妓往来。
陶青玉的聘礼,被他一笔一笔地花出去。
阿娘和陶青玉去花柳巷外拦他回家,被他当街暴打。
陶青玉的聘礼被花个精光,陶家的房契地契也抵押出去了。
阿娘没有办法, 开始我陶青玉的名义和周家要钱。
周家发现了不对, 陶家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也不见陶青玉缂丝换钱补贴家里, 一查, 终于知晓陶青玉根本不在缂丝。
周家想退婚了, 要陶家把聘礼还回去。
周夙也渐渐发现, 陶青玉对自己的小意温柔, 是建立在自己给钱的基础上。若是不肯给陶青玉钱, 她就板着一张脸, 仿佛自己欠他良多。
于是他在街上骂陶青玉还不如娼妓。
陶青玉因此伤心难过, 她写了一封信给周夙, 骗他说自己愿意把身子给他,补偿他。然后把周夙引进了我曾经住的院子,把他锁在里面,然后踩着梯子, 从院墙将一大桶水泼在了他身上。
我房间里能变卖的东西都被陶瑾拿去卖了,光秃秃的,周夙被困在里面,冷得要死,却没有办法。
他冻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被放回周家, 命是保住了,命根子却没有保住。
周家把陶家告上了公堂。
很多人去听热闹, 刘慕芸也去听了。
她把发生的一切当笑话, 写在信里给我看。
就连周家和陶家每一个人在公堂上的表情,都细细描述了一遍。
最终,周家没有退婚, 把陶青玉娶回了家。周夫人在陶家浪费了大量的钱财, 因此准备了数不尽的苦活等着给陶青玉干。周夙因为陶青玉失去了男人的尊严,他也准备在陶青玉身上施加自己的恶念。
“青溪, 你看,老天有眼的。”
刘慕芸在信的最后说。
13
第二年的夏天,刘家人离开了京城, 来了江南定居。
我为刘慕芸缂丝的嫁衣,她没穿上, 我自己先穿上了。
我和刘裕成亲了。
刘家长辈对我并不算满意, 可他们对一把年纪还不娶妻整日在外面跑的刘裕更不满意。
因此对我们俩的婚事倒是乐见其成。
我招收了一批女学徒, 教她们缂丝的手艺。
我希望外祖母的缂丝绝技能在江南发扬光大。
只是,对每个来学艺的女娘,我都在叮嘱她们一句话。
学手艺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 让自己的人生有所倚仗,而不是把自己变成一块更美味的肉,给恶人吸髓敲骨的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