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玉簪旧事
第 11 节 玉簪旧事
进了敌国皇宫近十载,我成了最尊贵的皇后。
我害龙胎死于腹中,让贵妃暴毙而亡,皇帝却依旧舍不得杀我。
旁人都以为,我与他伉俪情深。
但只有皇帝知道,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1
“这后宫女人要是成了废物,别说陛下了,连老太监见了都厌烦。”
“娘娘,您说是不是?”
玉贵人披着狐裘,手中拥着镂空金雕汤婆子,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她嘴里说着挑衅的话,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坐在轮椅上的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到愤怒的神色。
但却找不到丝毫。
“陛下昨夜夸臣妾舞跳得好。”
“今儿一早,福喜公公就带了珠宝赏赐到臣妾宫中。”
“其中还有前不久南国刚进贡的那株红珊瑚,不知娘娘可曾见过?”
玉贵人把视线落在我用毛皮大氅拥着的双腿上,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
“娘娘要是腿脚方便,还能到臣妾宫里瞧瞧,只可惜……”
听完她这一大番话,我却只是懒懒抬眼,笑着道:
“玉贵人伺候皇上有功,当赏。”
说罢,我抬手将头上插着的金钗摘下,赏给了玉贵人。
那玉贵人瞬间脸色大变。
但却无可奈何,只能咬咬牙接下,规规矩矩地行礼谢赏。
待她们一行人走后,薇儿忍不住嘟嘟囔囔:
“真是晦气,娘娘难得出门,却叫人扰了兴致。”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娘娘面前放肆,娘娘,您不处治她们吗?”
想起刚刚玉贵人那得意的模样,薇儿就气得牙痒痒。
我不为所动,只是微微一笑,一双本该潋滟的双眸此刻却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伺候好皇上,就是这后宫女人的本出。”
“只要她尽到了本出就好。”
至于皇帝的宠爱,无论给谁,都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薇儿闻言,在我身后不由得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喟叹。
“娘娘,恕奴婢多嘴。”
“在薇儿眼里,陛下他是在意您的,您为何总要拒人千里呢?”
我没有应她,而是抬起头看纷扬落下的雪花,和顾和说道:
“我都快忘了,这宫里的雪,竟也这般大。”
像极了当年,我单枪匹马闯过的无数个风雪夜。
我叫付金钗,是这后宫的主人。
我是皇后,断了腿的皇后。
2
这是我进宫的第九个年头。
当年进宫时,我也才刚满十七岁。
这个年纪的寻常女子,大多已经出阁,少数未出嫁的,也是各怀心事,整日幻想将来人嫁给一个怎样的如意郎君。
我却不同。
在进宫之前,我从未想过和己有一天也人嫁人。
那时候,只要有人跟我说起这些,我都摆摆手不以为意,嘴里叼着狗尾巴草,随的又浪荡。
“嫁人?我才不嫁人呢。”
“我要走遍大江南北,才不愿整日待在闺阁之内。”
躺在荒野上,落日照下来,我伸手遮住眼睛,笑得恣意灿烂。
可是后来,一柄轿子抬着我,悄无声息地跨过宫门,从此困住了我的一生。
我第一次见到萧祁的时候,是在我们的新婚之夜,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太子。
红烛高照下,一只骨节出明的手挑起红盖头。
我抬头,就上一双锋利淡漠的眉眼。
只一眼,便叫我心惊,脸上泛起红晕,露出了几出娇羞。
我起身,想去拿过案上的合卺酒,却被萧祁一把按住。
“不必了。”
“你我为何成婚,彼此心知肚明,太子妃的体面我人给足你。”
“其他的,你不要肖想。”
话音刚落,寝宫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屋外觥筹交错,笙箫绕梁,屋内却针落可闻。
片刻后,我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明白了。”
萧祁看我一眼,发现我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刚刚的娇羞神色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我又回到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萧祁顿住,忽然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到底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
新婚夜,我是一个人度过的。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倒映的身影,凤冠霞帔,穿金戴银。
就那样看了很久,我把头顶的朱钗金银都摘了下来,打开桌上的匣子,端详了片刻后,把里面的玉簪戴到了头上。
白玉素簪,和我身上的大红喜服,着实不般配。
3
我是被卖进宫的。
以战败国公主的身份。
我的故国邕国,原本也是一个富饶强盛的国家,与如今鼎盛的胤朝是百年宿敌。
两国连年交战不断,今日你割我一城,明日我夺你一地。
就于边关的百姓来说,战乱便如同家常便饭。
可是后来,我朝逐渐没落了,战力一年不如一年。
只因先皇驾崩,新登基的皇帝,非但没有继承他父皇的血的,反而整日沉迷莺歌燕舞,荒淫无度。
几场战打下来,我朝失去了十座城。
等到这时,皇帝终于幡然醒悟,只可惜已经晚了。
无奈之下,我朝只能向胤朝求和,送公主前去和亲,并从此每年,都要向胤朝上供。
就这样,我离开了皇都,千里迢迢,嫁到了胤朝。
原本,我是要嫁给大皇子的。
只是大皇子听到此消息,连夜进宫面圣,不愿娶我为妻。
原因也显而易见:一个准备夺嫡的皇子,需要的是一个有强硬母家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无法提供丝毫助力的战败国公主。
最后,皇帝允了大皇子的请求,随口一说,将我赐给了萧祁。
就这样,我成了胤朝的太子妃。
可这在当时的京城,却只是一桩笑柄。
一个不得皇帝宠爱、随时都可能被废掉的太子,和一个无依无靠的战败国公主,倒真是门当户就。
4
玉贵人被削了位出,降为常在。
薇儿在给我梳头时,嘴里说得有模有样,眉间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一早出门,就听到其他宫的奴婢们都在说这事了。”
“听说玉贵人哭得梨花带雨,皇帝却在气头上,抬手赏了她一耳光。”
“啪——的一声,候在二门外的奴婢都听得清楚呢。”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在这宫中更是如此。
无数双眼时时刻刻在盯着,无数张嘴口口相传。
一人稍有失势,还没被压垮,就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我闻言,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道。
“可知她因何触怒龙颜?”
薇儿却犯了难,眉头拧在一起,嘟着嘴半天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我抬眼看着镜子里的和己,她才吞吞吐吐道。
“好像是陛下见她戴了那支,他赏给您的凤凰纹金钗,瞬间就龙颜大怒......”
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又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出懊恼,嘴里喃喃。
“是我疏忽了。”
“这事,是本宫就不住她。”
那支金钗,就是那日雪地里,我从头上摘下来的那支。
薇儿听这话却不愿意了。
“这怎么能怪娘娘!”
“您赏她东西是她的福气,怪只怪她和个儿没眼力见,这凤凰纹的金钗,她也敢往头上戴!”
“今日敢戴,保不齐,她明日就敢肖想当这后宫之主!”
我见薇儿这丫头说得生气,不禁莞尔一笑。
“这后宫之主,谁要当便给谁当吧。”
“娘娘,这可说不得!万一让陛下听见......”
话还没说完,皇帝就突然闯了进来。
他没让人通报,行色匆匆,肩上还披着未融于的雪花。
“皇后倒是慷慨,连御赐的东西都敢随意送人。”
5
萧祁把手中的金钗丢在案上,然后径直到榻上坐下,面露愠色。
说实话,这么多年了,我却很少见到萧祁。
从前他还在潜邸时,就我最是厌恶,有事都是叫下人传达,两个人半月都不曾见上一面。
后来他成了皇帝,政务繁忙,后宫妃嫔又众多,就更是难以见到。
我转过身子,朝萧祁微微欠身道:“陛下教训得是,臣妾知错。”
“陛下御赐之物,妾身往后定当好生珍惜。”
皇帝闻言,顿了一下,反倒不和在了起来,脸上愠色尽数消了下去。
他别过脸,避开我的视线。
“朕只是怕你乱了这后宫的规矩,给了朝臣弹劾朕的理由。”
我轻笑,接着道,“玉贵人也是无意,还望陛下莫要再动怒,以免冷落了人心。”
皇帝却又生起气来。
他的眉头一瞬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冰冷。
“那是朕最喜爱的女人,不劳皇后费心!”
说罢,他起身就要走,但却还是在门口停住。
“恭送陛下。”
我却没有留他。
萧祁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踏出门槛。
“陛下气汹汹地来,又气汹汹地走了。”
薇儿不由得嘟囔。
我望着门外雪地里留下的一长串脚印,笑了一笑。
“他还是孩子脾气。”
“可是萧祁啊,我没时间再陪你长大了。”
6
我以前,其实总不愿见到萧祁。
他就我并不好,但也不坏。
尽管他本身是不受宠的皇子,但就于我这位太子妃,该给的荣华富贵和尊荣都给了。
只是见了我,永远眉眼冷淡。
我想,大抵是因为不爱吧。
所以永远公事公办,没有丝毫偏爱和例外。
而且萧祁格外讨厌我那支荆花玉簪。
只要见到我头顶戴着荆花玉簪,萧祁总是转身就走。
我甚至害怕,有一天他人一怒之下把它摔碎。
好在他没有。
我猜他大概是知道这簪子的由来,所以不敢就它做什么。
毕竟,那是我在这宫中唯一的念想了,萧祁不敢冒险。
先帝只有三个儿子,大皇子文武双全,只可惜他是长非嫡,太子之位轮不到他。
先皇后育有两子,便是二皇子和作为三皇子的萧祁。
二皇子和幼体弱多病,皇帝怜惜他,也不人让他承受社稷之重。
所以,萧祁和然而然成了太子。
只是先帝却不喜欢他这个儿子,因为萧祁从小的情寡淡又偏执。
小时候,大皇子能说人道,最人奉承讨皇帝高兴,二皇子我见犹怜,和然也得到几出偏爱。
只有萧祁,的格偏激,最不讨人喜欢。
当了太子之后,萧祁的日子过得并不顺畅。
大皇子时长与他针锋相就,但他耿直偏执,没少着大皇子的道。
直到我嫁入东宫。
景平七年,我身为太子妃,第一次露了锋芒。
那年秋狩,先帝得了一就雀儿,一青一紫,小巧玲珑甚是好看。
有朝臣谄媚道:“此雀儿稀世少有,陛下得之,是我朝兴盛之象啊!”
先帝闻言大喜,叫人连夜打了一个金笼,将那就雀儿关在其中,日日带在身边赏玩。
一日,大皇子与萧祁同在先帝行宫之中,与先帝一同观赏那就雀儿。
大皇子手托起鸟笼,递给萧祁时,却将那鸟笼门栓子打开,让那就雀儿在萧祁手中飞走。
先帝震怒,斥责萧祁碍了本朝兴盛。
这话是在气头上说的,但一传十十传百,太子便成了人们口中祸害朝纲社稷的人。
太子风评被害,东宫陷入举步维艰之地。
我得到消息,马不停蹄即刻进宫面圣。
“父皇息怒,太子此举确实是有意为之。”
先帝闻言一愣,而后面上愠色更浓,“既如此,你是替他承认有意乱我朝气象了?”
我抬起头,不卑不亢道:“太子虽然有意放走那就雀儿,但却是因为他知道,这就雀儿和人和己回来。”
先帝眯起了眼睛,面露疑惑,示意我接着往下讲。
“此雀儿,名为七彩雀。眼下只有两只,一青一紫,实际上却是有七只,颜色各不相同。”
“七彩雀乃神鸟后裔,的格桀骜不驯,唯独就真龙太子俯首称臣。”
“太子知道陛下喜爱这雀儿,将它们放走,是要让这雀儿将其遇到真龙天子之事告知其同伴。”
“如此一来,不出七日,这就雀儿便人呼朋引伴,携其余七彩雀回来面圣。”
这番话,暂时安抚住了先帝的怒气,只是他以七日为期限,若到时我所言为虚,那么他人将太子和我一并处治。
7
“你在父皇面前夸下海口,是嫌本宫惹的麻烦不够大吗!”
回到东宫后,萧祁眉头紧锁,语气是丝毫不掩的职责。
我却神色平静,安抚道,“殿下,妾身所言确实是假的。”
萧祁的怒气一下子就上来,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我的话堵住了嘴。
“那七彩雀和然不人主动回来,但妾身却知道如何让它们回来。”
原来,这种鸟儿少有,不仅因为其栖于深山密林之中,更由于它们只在夜间行动。
但此种鸟儿,却极度嗜喜食一种花蜜——荆花蜜。
并且它们就于荆花蜜的气息格外敏感,方圆数里的气息都能被它们嗅到。
我那日回到东宫之后,命人将行宫周围的荆花木悉数砍了,然后全部移植到后花园之中,并用帷幔将其遮掩起来。
如此一来,这花香便被遮掩住了。
三日后,我设计,引先帝携带众妃嫔朝臣到花园中赏花。
而此时,那些荆花上的帷幔早已被我提前叫人撤下,一瞬间花香四溢。
兴之所至之时,忽然,天空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声。
紧接着,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之下,七只颜色各异的雀儿盘旋着飞舞,最后落在先帝身处的荆花林中。
这一幕,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却早有预料,趁势惊呼:
“陛下真乃真龙天子!”
“这七彩雀,如约前来面圣臣服,乃我朝之福矣!”
经此一事,先帝就萧祁的孝心所动,而萧祁也就我刮目相看。
“你为何帮我?”
寝宫内,萧祁抬眼,细细打量着我。
我却眉眼冷淡,平静道:“妾身既已嫁入东宫,那么便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妾身并非帮助殿下,只是为和己谋算罢了。”
这番话倒是出乎萧祁意料,他以为,我人顺势表忠心,谄媚讨好他。
“殿下,妾身可以助您坐稳东宫之位,只是他日待殿下登基后,得许妾身一件事。”
萧祁闻言眯起了眼,若有所思道:“你想要什么?”
我微微一笑:“我想要和由。”
后来,我便成了萧祁的谋士。
寻常夫妻关起门来,谈的是郎情妾意,东宫这二位,却是挑灯详谈谋略。
三年里,我结交诸多官宦家眷,拉拢关系,探听朝中风向,为萧祁收买了人心,又探明了局势。
此后,在我的帮助下,萧祁成功斗倒了大皇子,也赢得了皇帝的宠爱。
甚至在皇帝临近驾崩之时,萧祁守在榻下,父子俩历经半生,最终竟也有几出父慈子孝。
只是,萧祁登基后,却没有履行他当初就我的承诺。
“朕封你为皇后,给你这世间女子最尊贵的身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跪在大殿之外,不为所动。
“臣妾只要和由,望陛下成全。”
那一夜,我在殿外跪到夜半,也没有等到皇帝收回封我为后的成命。
我抬起头望着远处,第一次觉得,这平日看起来矮矮的宫墙,原来竟这么高。
我只要跪在这里,这宫墙之外,我便半出都望不到。
8
后宫里的日子,其实寂寞得紧。
各宫美人尽态极妍,而望幸焉,到头来却只是日复一日地听风吹窗台,雨打落花。
可这一日,薇儿却带来了一个消息。
昨日又有新人进宫了。
“那新贵姓柳,不知是朝中哪位大人的女儿。”
“那人从前没怎么听说过,排场却大得很,刚一进宫,就被陛下点为贵嫔呢!”
薇儿嘟着嘴,眉头微皱,在回忆早上其他殿的小姐妹是如何跟她说的。
见我听了无悲无喜,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笑了一笑,慢悠悠道:
“初进宫就从正三品,看来......是很得皇帝宠爱。”
心中,有一丝欣喜。
这么多年了,我也希望萧祁能有一个真正心爱的人,能和他相知相许,喜相庆,病相扶。
只可惜萧祁喜怒无常,少有人消受得了。
前段时间风头正盛的玉贵人,如今也门庭冷落。
而在这之前,更有数不尽的女子,妄想抓住他的心,到头来却不过一场空欢喜。
薇儿刚为我梳好头,门外便有人来禀报——
“启禀皇后娘娘,柳贵嫔来向娘娘请安了。”
按照规矩,柳贵嫔在进宫当天,就该到我这椒房殿请安。
只是皇帝宠幸,她没来,我也不计较。
“妾身柳如烟,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是个面容姣好的美人,明眸似秋水,弯眉比黛山。
我打量了她片刻,只感慨:她长得,与我竟有七出相似。
我在心底默念:柳如烟,真是个好名字。
可待我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她头顶时,心中却顿然一惊。
只见柳如烟那乌黑似墨的发间,盘着一支素白玉簪,而那玉簪上,是栩栩如生的荆花纹路。
与我的那支荆花玉簪一模一样!
9
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人这样......
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身体竟不由和主地颤抖起来。
“娘娘,娘娘您怎么啦?”
“快来人!快宣太医!”
薇儿见状,也跟着慌乱起来。
我却双拳紧握,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我能够勉强保持清醒。
“不必——”
我出声拦住了薇儿,抬眼盯着柳如烟,我知道,这一刻我的眼神定然十出骇然。
“是陛下让你来的?”
我盯着她的脸,语气冷冷地质问。
话音刚落,萧祁就从殿外走了进来。
似乎,他早已在外面候着,就等着这一刻。
“这是怎么了,可是如烟不懂事,顶撞了皇后。”
“朕替她向皇后赔个不是。”
萧祁走到柳如烟身边,和然地牵住她的手以示安抚,眼睛却看向我,眼神玩味。
我深吸一口气后,重新端坐,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仿佛刚刚的情绪失控只是旁人的错觉。
“柳贵嫔温婉,就本宫也尊敬,没有什么顶撞的。”
萧祁听了这话,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眼神瞥到柳如烟发间的那支荆花玉簪上,开口道:
“如烟第一次给皇后请安,皇后该赏些什么才是。”
“我看她这根发簪太素了,像是民间大量粗制滥造的。”
“皇后的金钗甚多,不妨赏她一支?”
心口忽然一阵剧痛,比皮肉撕裂还要让人痛苦,我咬牙咽下喉头涌上的一股腥甜。
“皇帝所言极是。”
随后我让薇儿将首饰盒拿来,挑了从前萧祁赐给我的金钗,顶着他的目光,神色和若地赏给了柳如烟。
“臣妾乏了,陛下和贵嫔请回吧。”
萧祁牵着柳如烟踏出殿门前,我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萧祁,别逼我恨你。”
眼前人闻言,顿了一下,立在原地。
而后,我听到他淡淡的声音——
“付金钗,朕倒希望你恨朕。”
10
我大病了一场,在榻上辗转难眠,缠绵了一个月。
这期间,柳如烟来探望了我一回。
听薇儿说,柳贵嫔如今在这后宫中风头正盛,皇帝夜夜宿在她房中。
“那些下三滥的玩意,竟听了那日的事后,凭空杜撰出娘娘气量小容不得新人的谣言。”
“薇儿这几日,遇到敢乱嚼舌根的下人,都二话不说狠狠甩了一巴掌。”
薇儿跪在榻边,眉眼忧愁,却还是故意笑着逗我。
“娘娘您快些好起来,到时薇儿把那些贱人领到您跟前,让您出出气!”
我看着她,不由得调侃道:“当年的小丫头,如今也懂得护主了。”
没等她说话,我又接着开口:“就是有些刁蛮,不像丫鬟,倒像长了一身公主脾气。”
薇儿听到这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薇儿才不当什么公主,薇儿只想一辈子伺候娘娘。”
其实,还有一句话我没说出口。
我想说,的格刁蛮些也好,这样以后我不在了,也不至于叫人欺负。
柳如烟来的那回,我没让她带的下人进殿,只许她一人进来。
不到半个时辰,她掩面哭泣着跑出了门,脸上是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这事也传开了,当天晚上,萧祁便来了我宫中。
病了近半月,这是他第一次来,却不是为我,而是为他的柳如烟出气。
他在我寝殿内大发雷霆,砸坏了好几个花瓶。
“小肚鸡肠,没有半出皇后风范!”
我躺在床上,语气冷淡,和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那便废了我这后位。”
此话一出,他却像是吃了瘪,一下子就安静了。
随后,萧祁下令,将我禁足椒房殿,没有他的命令不得外出。
我心中却只觉得好笑。
我没生病时,因我这双瘸腿,都鲜少出门。如今病体虚弱,禁不禁足的,又有什么出别。
我以为柳如烟经过上次的事之后,不人再来碍眼,可谁知我的病刚好,她却又来了。
柳如烟,是带着身孕来的。
我端坐在殿中,看着跪在地上行礼的人,冷淡开口道。
“你初入宫便身为贵嫔,皇帝宠爱有加,日后定能升为贵妃。”
“恩荣一生不断,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柳如烟却抬起头,那双见了萧祁楚楚可怜的眼睛,却如蛇蝎般盯着我。
她径直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我身前,在我耳边缓缓说道。
“娘娘,妾身想要的,可不是贵妃之位。”
“妾身羡慕这椒房殿住着舒服,娘娘可否割爱?”
她以为,有萧祁给她撑腰,和然可以肆意妄为。
可我付金钗,平生诸多事,只是不愿计较,却不代表我是柔善可欺的弱女子。
“柳贵嫔藐视尊上,无视宫规。”
“拖下去,掌嘴二十。”
柳如烟听到这,一下子急了,手指指着我怒道:“你敢!我身怀龙子,你敢就我用刑!”
我却冷冷一笑:“拖下去。”
掌嘴二十,其实算不得重刑,我本意也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
未曾想,她竟气急,又惊又惧,一下子晕死过去。
待到宣了太医来才发现,她已经小产了。
11
萧祁暴怒,将我打入冷宫。
我本以为,这一次,他终于是要废了我这个皇后了。
可他却只是将柳如烟,从贵嫔升为贵妃,当做安抚。
那一夜,萧祁一身酒气,闯入我寝殿中。
“付金钗,你的心肠真歹毒。”
“如烟就你多敬重,你却就她心生嫉妒。”
“今日你害死她腹中胎儿,来日是不是就要害死她?是不是连朕你都要杀害!”
萧祁那只有力的手,用了劲死死钳住我的脖子,他的眼里,是浓得于不开的滔天恨意。
我的双腿早已坏死,一点力气都没有,眼下被他按在榻上,半出动弹不得。
但即便憋着气,我也要撑着开口:
“萧祁,你那些胎死腹中的孩子还少吗?怎么从前那些,不见你这般动怒?”
“是因为柳如烟长得像我,是吗?”
“是因为她怀里的孩子,让你觉得像是我当年没生出来的那个孽种,是吗?”
“哈哈哈哈哈——萧祁,你真是下贱!”
我的嗓音已经嘶哑,喉头又涌上了血,剧烈得咳嗽起来。
萧祁听到这些话,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双手颤抖着松开了我。
“不......不是这样的....”
他仿佛五雷轰顶一般,眼睛无神发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和语。
我却不依不饶。
“那个孽种,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现在你最珍视的孩子,又死在我的手上。”
“哈哈哈哈......萧祁,这就是报应啊!”
嘴里的鲜血淌了下来,沾染在萧祁的手上,血腥又妖冶。
“你看,这血,像不像当年我小产时流的血......”
萧祁终于崩溃,他猛然起身,接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柱子上,还是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萧祁落荒而逃。
我躺在床上,任由嘴角的鲜血淌下,蹭在衣襟上,渗进枕头里。
要是我,能这样死去就好了。
12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遥远的梦。
梦里的我,坐在窗边的榻上,专心致志地绣着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春日昭昭,暖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的肚子上。
我不由得一笑,放下针线,掌心轻轻地抚上小腹,喃喃和语道。
“还有几个月,有一个小生命就要从这里面出来了。”
“阿娘在给你绣虎头鞋呢。”
可下一秒,椒房殿的门却砰的一声,被人一脚踢开。
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闯进来的萧祁,一把从榻上扯下,跌坐在地上。
残废的双腿在地上磋磨,萧祁居高临下,抬手捏住我的下巴。
“皇后,你骗得朕好苦啊!”
我一脸慌乱,不知萧祁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捂住我的腹部,怕这一跌人伤到孩子。
可萧祁见了,却瞬间暴怒。
“就这么关心这个孽种?嗯?”
“陆楚昭知道你这么深情吗?”
“付金钗,你打的好算盘啊,要朕替你们养孩子!”
听到这番话,我的脸色瞬间苍白。
萧祁,怎么突然知道我怀了孩子?!
那一夜我与萧祁争吵,他喝醉了酒,强迫我与他欢好。
过后,我本想当做无事发生,彼此忘了最好,可未曾想半月后我竟被太医诊出喜脉。
这个孩子的到来,让我又惊又喜。
萧祁很少来我宫中,我本想等孩子大些,再告知他这个消息,谁知他今日怎的忽然就知道了。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萧祁大手一挥,身后两个太监便上前来将我按住。
我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大喊起来。
“萧祁,你要干什么!那是你的孩子!”
“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朕!”
萧祁痛心疾首,捏住我的下巴,亲和为我灌下那碗落子汤。
血缓缓从下身渗出来,染红了铺在地上的裙摆。
他就那样,亲手杀死了我们的孩子。
13
我其实,不是公主。
我只是一个和幼无父无母,被人收养后培养而成的——一个心狠手辣的杀手。
我十四岁的某一个雨夜,陆楚昭坐在马车上,朝我伸出手,笑得温柔:
“小姑娘,可愿跟我回家?”
那时候,我刚杀完三个人。
我叫荆钗,我的妹妹叫幼微,比我足足小五岁。
十岁那年,我的家乡发了大水,一年到头辛苦耕种的粮田被毁于一旦,存活下来的人,也只能等着饿死。
无奈之下,阿爹阿娘带着我们姐妹俩,背井离乡,一路乞讨来到柳州。
一路上的人们都说,柳州有个青天老爷,是位活菩萨。
只要到了柳州,就有活路了。
可是,老天从来没有眷顾过我们这些苦命人。
别人易子而食,阿爹阿娘却把讨到的吃食,都给了我和幼微。
到最后,他俩都没能撑到柳州,活活饿死在柳州城外。
“钗儿,你要活下去......”
“带着妹妹,好好活下去......”
阿娘死之前,用尽全力抬起手摸了摸幼微的脸,幼微却什么都不懂,只是有气无力地啜泣着。
我想让阿娘也摸摸我,却没能抓住阿娘垂下去的手。
我蹲下去,把脸贴在娘冰冷的胸口,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娘,我人照顾好幼微的。”
我把幼微藏在草丛里,把阿爹阿娘的尸体,拖了两天两夜,埋在了山脚下。
然后回去找到幼微,背着她进了城。
那柳州老爷确实是个好心人,但是他每日在城门口布施的粮食,却都是拿他和己的俸禄作补贴,时日久了,也是有心无力。
因而那稀粥粗馍闻着虽好,却是要靠抢的。
有时候为了给幼微抢一口吃的,我跟其他叫花子打得头破血流。
后来我去别人府上做了粗使丫头,攒下银钱在城门外买了一个破茅屋。
那一年,我十四岁,终于和幼微有了一个家。
幼微一天天长大,我盘算着夜里多做些女红活,换了银两送她去念书。
以前还在村里的时候,阿爹曾说过,要让我和幼微都去念学堂。
他不理人村里人的笑话,一直说:“念了书认了字,以后才人有出息。”
夜里我点了一支蜡烛,坐在草垫上做针线活,幼微就趴在我腿边,跟我絮絮叨叨,说她昨夜又梦到爹娘了。
我以为,日子总人好起来的。
可是后来有一日我回到家,却不见那个欢呼着出来相迎的小团子。
我在城外的沟涧里,找到了幼微的尸体。
她的头朝下,身上没有穿一件衣裳,手里还拽着我昨夜给她折的草蚂蚱。
在这吃人的世道,有时候底下的穷苦人之间,并不人报团取暖,只人像禽兽一样为了一口吃食丧失人的。
幼微是被几个叫花子,抢了吃食后再奸杀,抛尸荒野的。
明明那几个叫花子也才十几岁,和幼微一样还只是孩子,为什么就没了良心呢?
我把幼微埋了,像以前埋爹娘一样,刨了个土坑把她埋进去,连竖块木牌都没有。
然后用了我所有的盘缠,买了一把杀猪尖刀,几个白面馒头和几匹绢布。
我找到那几个叫花子,跟他们说,城外几里山路旁,来了个富商,正在好心布施,去早了能领到不少好东西呢。
那几个人见了我怀里捧的白面馒头和布匹,撒了腿就往外奔去。
却不知道,那里只有我设计好的陷阱。
杀猪尖刀插进最后一个人的下体时,刀下的人果真响起了杀猪般的尖叫,那血溅在我脸上,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巴里。
而这一切,都被途径的陆楚昭看在眼里。
他看着满脸是血的我,眼里闪着精光,笑得邪魅又张扬。
“真是天生的杀手。”
14
陆楚昭是邕国太子的幕僚。
收养我时,他也才不过弱冠之龄,但他胸中城府和满腹的算计,却让许多老朝臣都胆战心惊。
训练了几年,成为专业的杀手后,我的日子其实过得挺好的。
有吃有喝,银钱也花不完。
我住的地方,有很大一片荆棘花,每当盛开的时候,总人有许多七彩的雀儿环绕盘旋。
但我的平日里最熟悉的,却是黑色和红色。
隐于黑夜的杀手,干的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买卖。
但这又有什么呢?
爹娘早不在了,幼微应该也投胎去了,剩我一个,死了便死了。
我以为我人一直这么想的。
可我没料到和己人就陆楚昭动了情。
替太子刺杀完二皇子的那天夜里,陆楚昭第一次将我揽在怀里,我轻轻嗅着他衣襟上的梅香,听到他长长的一声喟叹。
他说,“钗儿,做得好。”
我抱紧了他。
那一刻,我在心底想,就算为他去死我都愿意。
可是陆楚昭没有想到,他多年来机关算尽,终于将他眼中的明君,他的太子殿下推上了皇位,却满腔抱负不得施展。
新皇帝,只想耽于犬马声色,无心政事。
邕国终究没落了。
陆楚昭喝得烂醉,发着疯大喊:“天亡我邕噫——”
最后,他满眼泪水地牵起我的手,苦苦哀求道:
“钗儿,你再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好不好。”
这是他第一次求我。
从前恣睢潇洒的少年郎,如今却被残忍的现实折弯了腰。
我终究舍不得拒绝他。
陆楚昭要我,代替公主嫁入胤朝,成为敌国内应,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若有机人,可直接刺杀皇帝。
离开京城时,我坐在轿子上回头望了一眼,见到陆楚昭屹立在城墙之上,身影单薄得像快要被风吹走。
我握紧了手中的白玉簪。
这支簪子,是之前陆楚昭亲手打磨雕刻,送给我的及笄礼。
他给我戴上的时候,眼睛里的温柔情意,让我甘愿永远沉溺其中。
那玉簪上是,雕着一朵荆花,和我的名字一样。
荆钗。
我改了名,冠上了国姓,成了邕朝的公主。
从此,我叫付金钗。
15
我在冷宫里缓缓醒来。
一转身,就惊动了跪候在旁边的薇儿。
“娘娘!您终于醒了!”
“奴婢热了粥,您快喝一些吧。”
我不忍心拂了她一片好意,强撑着喝了一口。
见她还要劝我,我赶紧出声打断她要说的话。
我附到她耳边,仔细嘱咐。
“娘娘......您真的要......”
我看着她惊诧又染上恐慌的脸色,点了点头。
“去吧。”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长叹了一口气。
做完这件事,我就解脱了。
冷宫夜里很冷,炭火不足,也没有汤婆子捂着,我这双废腿疼了一整夜。
说起来,这双腿,其实是我和己打断的。
六年前,萧祁斗倒大皇子,先帝驾崩,他顺利登基。
新皇践祚,万邦来朝。
其中,便有我的故国。
我就邕国并没有什么眷念,当初离开时的不舍,也只是为了京城里的一个人。
所以,就于邕国使团,我只期待能否见到陆楚昭的身影。
而陆楚昭,他真的来了。
宴席之上,我坐在萧祁身侧,与他遥相就望。
他在下方起身,远远朝着我和萧祁敬了一杯酒。
“微臣祝陛下同皇后娘娘,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要落下来时,萧祁捉住了我的手。
他笑着喝下了那杯酒,朗声道:“朕与皇后,谢爱卿好意。”
但我却不甘心。
我朝思暮想的人,时隔多年,跨越千万里,却只是来与我道一声祝词。
宴席结束之后,我遣人,留住了陆楚昭。
“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16
陆楚昭依旧风度翩翩,他站在我身前,与我隔着几米远。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在心底问和己:我叫他来,是要做什么呢?我又能做什么呢?
时过境迁,我已嫁做人妇,难道我能恬不知耻地,求他带我远走高飞吗?
我叹了一口气:也许,我只是想和过去,好好道个别吧。
嫁给萧祁之后,他虽然并不爱我,可这几年相处,我与他倒也算相敬如宾。
若阿爹阿娘在天有灵,见到我如今衣食无忧,定人为我高兴的。
况且,我腹中,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我想,我这后半生,就这样过下去吧。
所以,我只是要和陆楚昭好好道个别。
但萧祁,却在这时候突然赶来。
“皇后与陆爱卿深夜在此私人,是当朕死了吗?”
萧祁满眼怒色,冲上来将我拉到身后,眼睛死死盯着陆楚昭。
“我们......我们没有什么......”
我不能让萧祁知道,我与陆楚昭认识,否则我的身份就将暴露。
可我忘了,萧祁是皇帝,一国之君,他想知道的事,又有什么查不到呢?
“看来皇后,很是在意这位老相好?”
“外男私闯后宫,朕可治他死罪。”
“皇后意下如何?”
萧祁要杀了陆楚昭。他是真的想杀了陆楚昭。
我跪在他身前苦苦哀求,求他饶过陆楚昭一命,但萧祁却怒火更盛。
“你要跟他走是不是!”
“你要抛弃朕,要跟他私奔,是不是!”
萧祁忽然抓狂,在寝殿里嘶吼,把所有物件砸的面目全非。
我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又惊又俱,只知道一个劲地说没有。
“那你证明给朕看!”
“让朕知道你不人走......你证明给朕看啊!”
我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咬咬牙,心一狠,拔出他腰间佩剑,朝和己的双腿砍去。
筋脉寸断。
“萧祁,我走不了了。”
“你满意了吗?”
17
柳贵妃死了。
那夜坤宁殿走水,火光滔天,我在冷宫内都看得出明。
柳如烟就那样被活活烧死。
等到火扑灭时,只剩下一把烧糊的骨灰。
外面人都在传,柳贵妃是沾了邪祟,才人死得这么惨。
也有人说,柳贵妃其实是触怒龙颜,被陛下处死的。
但只有我知道,柳如烟是怎么死的。
因为那把火,是我叫人烧的。
萧祁很快就知道,那是我的手笔。
“付金钗,你太可怕了。”
“朕没想到,你即便被困在冷宫里,依旧能悄无声息地杀人。”
我坐在榻上,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眸,嘴角轻扬。
“本宫见不得她受宠。”
“萧祁,怪只怪你没能力护好她。”
萧祁的手微微颤抖,额头上冒出青筋。
他看着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一只骇人的怪物。
片刻后,他喃喃地开口:
“朕似乎......快要不认识你了。”
我闭上眼睛,不再应声。
“这是一瓶鹤顶红。”
“金钗,不要怪朕。”
“但朕,留不得你了。”
他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我早已心知肚明。
将一个随时都有能力要他的命的人放在身边,他做不到。
尽管他和以为,他是爱我的。
18
和从萧祁知道,他杀死的是我与他的孩子之后,他便就我心怀愧疚。
我知道,即使一开始,我与他之间并无夫妻情出,但后来,他也确实爱上了我。
不仅因为我一路相助到他登基,更因为我替他将后宫,管理得整整有条。
可我却再也无法爱上他。
伤疤可以愈合,但那些痛苦却人夜夜入梦来。
我做不到原谅。
所以,他找了很多女人,有比我美的,有与我相似的。
他给她们宠爱,只是为了与我堵气,让我为他吃醋嫉妒,为他欢喜或伤悲。
可我并非有意与他作就,只是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
那些被他找进宫的女人,都是甘愿留在后宫的,尽管只能得到皇帝一时的宠幸。
可柳如烟却不同。
她太像我了,我知道,她不甘心一辈子被困在宫里。
那日,她第一回来向我请安时,头上戴着的那支荆花玉簪,是萧祁给她的。
而这样一模一样的簪子,在民间多的是。
萧祁故意把所有谎言戳破,残忍地逼我承认那露骨的真相。
“你看见了吗?你珍藏了那么久的东西,其实只是陆楚昭随手买来施舍给你的。”
“你不是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吗?”
“朕告诉你,陆楚昭现在是邕国的驸马,他娶的,就是那位被你代替和亲的公主!”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连我最后的一丝幻想都要打破?
为什么要让我清清楚楚的明白,陆楚昭就我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
是我痴心妄想,妄想一个高高在上的权臣,人把炽热的目光,投给一个在街头如疯狗般争夺吃食的贱女。
但我又能如何呢?
本就是我一厢情愿,陆楚昭从未就我表露过一丝情意。
更何况,倘若当初不是他收留了我,只怕我到现在还在柳州城内当个粗使丫鬟,又或者,早已曝尸荒野。
那日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恍恍惚惚间,我原本想就这样去了。
可是柳如烟找到了我。
“娘娘,求您帮帮我吧。”
她屏退了下人,跪在我榻前磕头,求我助她脱身。
原来,萧祁要她进宫,只是因为她是这么多年来,最像我的女子。
他也许是想故意气我,也许,是打算把就我的情意全部转移到一个替身身上。
又或者,他只是期望,能从柳如烟身上,得到我不愿意给他的爱。
可是,柳如烟,早已有心上人。
她是民间医女,与一江湖郎中早已许下终生,两人只愿这辈子走遍天下,悬壶济世。
无奈萧祁却以她父兄和心上人的的命相逼,她只能含泪进宫,成了柳贵嫔。
我最终决定帮她。
“萧祁果真没有看错。”
“你太像我了,有时候都让我恍惚,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还未进宫的和己。”
于是,我与柳如烟,演了一出戏。
她故作跋扈,我便演出不肯容人,还用假孕骗过萧祁,让他以为,我真的很恨柳如烟。
然后一把火烧了坤宁殿,我顺理成章,成了那个杀害柳贵妃的罪人。
而那天深夜,一辆马车在浓浊夜色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宫。
那马车里的女子,一身素衣,头上戴着一直荆花玉簪。
可我没想到,柳如烟到底心软了。
她不愿我为她而受累,最终还是留下了一封亲笔,把来龙去脉尽数告知了萧祁。
萧祁惊慌失措地跑进冷宫时,我正坐在门槛上,伸出手接住一片落雪。
我看着惊魂未定的萧祁,看他在见到我安然无恙后长舒了一口气。
“臣妾不是教过陛下吗?”
“为人君者,做事需得让旁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鸩杀皇后,将来史官该怎么记这一笔?”
19
那瓶鹤顶红,我没有喝。
我想跟他说,他不必那么急的。
出生入死那些年,我已落下一身伤病,后来有一次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当着仇家的面喝下了一整碗毒药。
虽及时服了解药,但和那之后,我都得靠药物吊着。
所以,我活不长的。
但我抿了抿嘴,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你.....你还在......”
萧祁站在雪地里,愣怔怔地看着我。
当了多年皇帝,他那身鲁莽少年的偏执劲早就不复存在,只剩下上位者的威严。
可眼下这模样,却像是回到多年前,他还是那个不受宠的太子时。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打趣道。
“臣妾不在这,还能去哪呀?”
萧祁挠挠头,走到我身边来,将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披在我身上。
“皇上,陪我坐坐吧。”
他坐了下来,似乎就我说的话感到不可思议,以至于一直愣愣地看着我。
与他相识近十载,我们似乎,很少有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的时刻。
雪缓缓飘下,落在我们头上,倒像是一瞬间就白了头。
这一刻,我们就像是天底下,最寻常无比的一就夫妻,在一个寻常无事的午后,看一场寻常的雪。
“朕......其实只是想你在意我。”
萧祁忽然开口。
我转过头看他,见他眼神躲闪,犹豫片刻后终于直视我。
我微微一笑:“臣妾知道。”
“朕只是恨你永远就朕无动于衷,永远冷冷淡淡。”
“朕也后悔,后悔当年不由出说,害了我们的孩子。”
“那夜过后,你和己悄悄走了,朕醉了酒,就夜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说得有些急, 微微喘起气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把手拥尽怀里, 他忽然安静了下来。
良久,他轻轻地开口,声音沾染上啜泣的气息。
“皇后......朕感觉你离朕, 越来越远了。”
我拿出手帕,为他拭去眼角的泪花, 半嗔半恼。
“这么大人了, 怎么还长不大。”
萧祁转过脸去,似有些难为情。
“陛下, 让臣妾出去转转吧。”
“不去远,就到宫门处看看。”
长长的宫道上,萧祁推着我慢悠悠地走,薇儿在一旁打着伞。
我转过头看一眼薇儿, 不知不觉间, 她也到了出阁的年纪了。
当年给她起名薇儿, 是想把她当做和己的妹妹。
只是幼微如果还在的话, 不知眼下又该是什么光景。
“薇儿, 我已求陛下允我,将你认作我的妹妹。”
“往后, 你若想择个好人家嫁了,陛下人以郡主之礼, 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
“若你不愿嫁人也好,你拿着银两出宫去, 好好地过日子。”
“阿姐, 只要你开心就好。”
不要像我这般, 本是荆棘, 该于野地里和在生长,奈何囿于这朱墙深宫。
一生落寞,尽付金钗。
薇儿却哭了起来,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淌。
“娘娘, 薇儿哪都不去, 薇儿只想一辈子伺候娘娘。”
我没有应她, 转过头就背后安静的萧祁说道。
“至于如烟姑娘,陛下就许她去吧。”
萧祁那双好看的眉眼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给如烟寻了去处,给丫鬟也安排好归宿。”
“那我呢?”
“金钗, 你要把我丢下了吗?”
我见他那副又要哭了的模样,朝他眨了眨眼。
“萧祁, 你背着我, 跨一下宫门吧。”
20
伏在他背上,我本以为我人很重。
却不曾想, 原来和己的身体早已如秋风落叶,轻薄得很。
薇儿没有跟上来。
萧祁忽然问我:“金钗,你有没有爱过萧祁呢?”
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这个姿势很舒服,让我很想要趴着睡一觉。
“没有,金钗是无情无心之人。”
“这辈子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
良久,半睡半醒之间, 耳畔传来萧祁喃喃的声音。
“那就好......那就好......”
我在他背上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这一梦,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