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共明与顾
第 8 节 共明与顾
我和前男友双双被杀后陷入了时间循环。
我们会一遍又一遍地死,再回到这一天清晨。
第一次被歹徒捅了一刀。
第二次被车撞死。
第三次更离谱,被他家的吊灯砸死……
每次死法都格外抽象。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被困在循环里时,陆予明突然在循环里消失了。
1
现在是 23 点 59 分。
我和陆予明抱着手机紧盯着屏幕,看上面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
57、58、59……
0 点 0 分!
时间跳到了 8 月 1 日。
家里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我喜极而泣,和陆予明紧紧相拥。
“我们没有死!”
“砰!”
下一秒,硕大的吊灯坠落,砸中了我的脑袋。
又死了。
谢。
2
再睁眼,又是 7 月 31 日。
我精准地按掉只响了一声的闹钟。
映入眼帘的是出租屋的天花板,光秃秃的,只有一只节能灯泡坠在上面,和陆予明家精心设计的吊顶相去甚远。
刚搬来时我还有些嫌弃它,事实证明,是我错了。
灯泡,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实用而且简朴,永远不用担心被它砸死。
说实话,我都死麻了。
因为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我永远活不过这一天,但每一次死亡又会伴随重生,把我带回到这一天的清晨。
3
原本的 7 月 31 日是非常糟糕的一天,那天晚上,我从我那蠢爹家出来,不知不觉走到了这座广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情低落。
我孤身一人坐在花坛边的石阶坐下,像是被热闹隔绝开。
这么多人,这么远的距离,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陆予明。
广场上有喷泉表演,人群挤挤挨挨地围在一起拍照。他站在一处空地,身姿挺拔,遥遥看着起伏的水柱。
我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他会在这里的原因,鼻子酸酸的。
三年前的今天,妈妈就牺牲在广场旁边的马路上。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夜空,还伴随“杀人了”“快跑啊”的叫喊,广场上一下骚动起来。
一名戴着帽子的男子手持尖刀袭击路人。已经有一男一女受了伤,躺在地上。
变故来得太快,远处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凶手已经冲出了人群,在空旷的外围无差别攻击。
而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正在打电话,对现状一无所知的陆予明。
我呆愣住,心脏剧烈地跳动,一切声音都在离我远去,仿佛又回到了妈妈出事的那天。
时间都停滞了,凶手的动作化作一帧一帧的慢动作。
陆予明,快跑啊!
我竭尽全力地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越来越近了。
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向他的方向跑去。
几乎是爆发出了所有的能量,我竟抢先凶手一步来到陆予明的身边,将他狠狠推开。
刀刺中了我的腹部。
血液从身体里流失,我的视线逐渐模糊,灵魂也变得轻盈。
最后看到的是他痛苦到扭曲的脸,似乎还有眼泪滑落。
他还在喊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用自己的生命救下了他,但我不后悔。我已经没有家了,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4
我没死太久。
走马灯都没看完,就又活了,回到了这一天的清晨。
我从出租屋的硬板床上醒来,干燥的木板随着动作吱吱作响,房间里胡乱堆放着没收拾完的行李。
一看时间 年 7 月 31 日早上 6 点 30 分,就是我死的那一天。
腹部被刺中的位置完好无伤,残留的痛感提醒我刚才的生死一线并不是梦。
我连忙拿出手机想要提醒陆予明,却没能看到他的联系方式。
想起来了,三年前我单方面跟他提出分手。
陆予明不肯。
我狠心删掉跟他有关的所有,去了遥远的南市。
好在我还记得他家的位置。
5
他的住所离我的出租屋不是很远。
我简单梳洗了一下,轻车熟路地去到他家,按响门铃。
房门几乎是立刻被打开。
他脸上还带着睡觉时压出的红印,头发乱蓬蓬的,喘着粗气,看到我表情没有一点惊讶。
我语塞,还没有组织好语言就冲了过来,我该怎么跟他说?
不要出门,会被杀掉哦。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上次替你死过了。
这样说真的不会被当成神经病抓起来吗?
毕竟在这一时间线的陆予明眼里,我就是一个莫名其妙找上门来的前女友,张口就是胡言乱语,宛若精神错乱。
他的呼吸平复下来,却不说话,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
我有些不自在:“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来找你复合的。我只是想给你说……”
他突然上前紧紧将我抱住,我的话来不及收回,和他撞到一起。
“晚上不要去春雨广场!”
“晚上哪也不要去!”
此话一出,我们两个同时愣住了。
我有些吃惊:“为什么你会知道还没发生的事?”
“顾诗琦,”他还是抱着我不放,“因为我也重生了。”
6
我死了才会回到这一天早上。
而陆予明说他也重生了。
这一刻让我回忆起了小时候。
我冒着被咬伤的风险在大狗嘴下救下了一只小奶猫,给它搭好了窝,贡献出了自己的成长奶粉,畅想着它可以平平安安地长大。
结果第二天就被邻居家的小孩从楼上丢了下去。
幼小的我除了难过和愤怒,还第一次感觉到了宿命感。
为了对抗这种宿命,我坚持了长达半年的时间,凌晨四点去哐哐捶邻居家的门。
并抽噎着在日记上写下:【功亏一篑,事败垂成。】
如今往事又再度重现:我用尽性命救的人,最后还是死掉了。
我真的要生气了。
昨晚——或者说上一世,我中刀后,陆予明只顾着查看我的情况。身后的凶手杀了我以后还不罢休,又向陆予明连刺三刀,刀刀致命,当场死亡。
后来他的情况跟我一样,再一睁眼,又回到了这一天的开始。
我着急地去掀他的衣角,露出他紧致流畅的肌肉:“你伤到了哪里?”
他死死护住,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已经恢复了。你是真的关心我吗,还是只想扒我衣服?”
“当然是关心你。”我心虚。悄悄回想刚才偷摸到的手感,还是不错的嘿。
“顾诗琦,谁让你冲过来的?”
他话锋一转,开始算账。
“能耐了你,还学会给人挡刀了?”
我真的委屈死了:“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你怎么还是这样自说自话。”他目光深沉,像是要把我笼罩进去,“在别人的生命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分手的时候是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也是这样。
“你死了,我怎么办?
“不要再这样做了,重来一回,这次我们都不死。”
7
虽然他语气很冲,但我不敢反驳他,毕竟他把分手的事拎出来说,我是理亏的。
但我还是忍不住委屈,低着头,嘴巴一扁,偷偷掉眼泪。
好心救你,还这么凶!
陆予明太熟悉我这一套了,叹口气,语气软下来:“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我们一起想办法,都活下去。”
我坐在他家宽敞舒适的沙发上,看他在鞋柜里拿出了我之前住在这里时留下的小狗拖鞋,倒了我曾经最喜欢的果汁,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我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的道歉。
对于这一重生的“作战计划”,我提出:“这次我们提前报警吧,让广场上加强安保。”
他点头:“现在还不清楚我们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但只要凶犯早点落网,不危及我们的性命,也许就能顺利度过这一天。你还记得时间大概是几点吗?”
“音乐喷泉晚上八点开始,好像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人群就开始骚动。”
看一眼时间,虽然折腾了这么一圈,但因为起得够早,现在才七点半。
我顿了一下:“先去陪我,看看妈妈吧。”
8
墓园里十分安静,人们都在默默悼念亲友。
偶尔有微风拂过,像是天上之人的抚慰,让生者的哀伤归于平静。
我抱着花和妈妈对望。
其实我不知道妈妈喜欢什么花。
在我的记忆里,她作为一名警察,工作总是很忙,一直是外婆看着我长大。
但她还是争分夺秒地跟我相处,哪怕饭吃到一半就会被叫回单位,还是会往我碗里夹一根鸡腿再走。
三年前的今天,妈妈抓捕犯人时遭到反击,被推到马路中央,迎面撞上了疾驰而来的车辆,当场身亡。
而我当时,正在不远处的广场和陆予明约会,就是我们出事的那里。
外婆悲伤过度,大病一场,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
而顾其昌,我那个蠢爹,在一系列变故后,浅浅地悲伤了一下,转头就再婚了。
不到半年,我变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还患上了抑郁症。
我站在墓碑前,跟陆予明讲述那段灰暗的日子。
“我也试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地和你交往,但回家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就无比愧疚,抱着妈妈的照片忍不住地哭。”
一想到她生死危机之时,我却跟陆予明在不远处牵手、接吻、笑着打闹。
只觉得无法原谅自己。
“我会不开心,会一直焦虑,向周围的人释放负面的情绪。我不想让你成为我宣泄情绪的垃圾桶。
“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我偷偷办了休学,狠心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去了一座遥远的城市。
在那里,我努力地生活,配合治疗,拼命压下想要去和妈妈“团聚”的想法。
直到最近病情变得稳定,才回到了这里,没想到还没安置妥当,就经历了这等怪事。
我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轻轻拍打我的后背。
“我不知道你生病了。”陆予明低声说,“对不起,让你自己面对了这么多。”
短短四个小时里,这是他第二次道歉。
其实他也没做错什么,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就连救他也不只是单纯的保护。
死去的那天晚上,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9
回去的路上,我感到久违的轻快,像是放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我在车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回到了陆予明家里,临近傍晚。
如果不是泛红的夕阳,几乎以为又无痛重生了。
陆予明正在客厅里工作,抱着平板坐在桌前,身姿舒展。
见到我出来,问道:“现在是六点半,再过一会儿我们就报警,说明事发地点。你还要去现场看看吗?”
我点点头:“我们就远远地待着,知道犯人抓住了就好。”
我们站在路边等奶茶,陆予明则拨通了报警电话,说词是我们之前对好的。
“我们刚才在春雨广场附近,听到一个人念叨着要杀人!还说什么,凶器已经准备好,就等喷泉开始了!”
很快就叫到了我们的号码,我穿过人流去取餐,不小心撞到一个人,又高又瘦,驼着背向我道歉。
我没有在意,摆摆手向前走去,却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注视着我。
我回头,看到陆予明陆予明边打电话边笑着向我招手。
“他带了凶器,广场上人员密集,一旦发生事故必定伤亡惨重,请务必多派些警员过来!”
他挂掉电话,问我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撞到了别人。”
我看看表,现在是七点半,距离喷泉开始还有半小时。
我们找了一家餐厅,坐到了二楼。这里视野宽阔,可以欣赏到喷泉表演,自然也能看到发生凶案的地方。
简单点了几样菜,却没有胃口吃下。
10
餐厅里放着悠扬的音乐,还有清淡的香薰飘过来,却丝毫不能舒缓我的紧张感。
我不时看向窗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动。
只要凶手落网,只要躲过这一劫,一切就会回到正确的轨道里,我们就会,活下来。
真的很奇怪,之前明明一心求死,却在真正经历过死亡后想尽办法活着。
陆予明则十分淡定,慢条斯理地给我倒了一杯果汁,找了很多话题想让我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他突然音量增加,也正色起来,眼眸漆黑,像是要把我笼罩住。
我心里有些紧张,隐隐约约知道他想问什么。
“顾诗琦,如果……如果我们顺利活到明天,可不可以重新在一起?”
突然,广场上传来喧嚣的声音,打断了此刻的温情,来不及回答他,我急急忙忙看向窗外。
这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目击到凶案现场。
喷泉在斑斓的灯光下起伏,此时却无人观赏。
原本围满游客的地方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人们纷纷往两边散去,隐约可以看到空当的中心里有一个挥舞刀子的人。
也许是我们那个电话起了作用,警察很快出现,疏散人群。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经历了漫长的十分钟,犯人终于被制伏,押送到警车上。
望着警车远去,我长舒一口气。
我摸摸胸口,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是我活着的证明。
一转身,发现陆予明不知何时坐到了我旁边。
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他:“太好了,坏人被抓住了,我们都还活着!”
他也回抱住我,手臂有些紧,我笑着说我喘不过气了。
他轻轻松开一些:“嗯,不怕了。”
11
人类没有压力的状态体现在吃上。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我才有了进食的兴致,风卷残云一番。
我吃得酣畅淋漓,吃到有些撑,等离开的时候只能缓慢地扶着墙走。
陆予明提议:“我们走回去?”
我欣然同意。
一男一女手牵手在我们旁边经过,女孩向男友撒娇:“亲爱的,刚才真的好吓人啊。
“听说犯人是因为个子太矮总是被人歧视,才选择报复社会的。
“太可恶了,自己不好过还要拉别人下水,还好警察来得及时,没有人受伤。”
我听完,和陆予明相视一笑。
此时已经十一点多了,街上的人逐渐减少,偶尔可以看到几对情侣依偎着在街上漫步。
我们混在其中,竟然没有什么违和感。
这期间,我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陆予明问的那个关于和好的问题。
和好对我来说实在是虚无缥缈,我还是没能跨过那道坎,刚才的相拥也许只是因为共患难的吊桥效应。
可能他也是一时冲动。
我这样安慰自己。
路边有个卖花的小摊,摊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陆予明买了一束花递给我。
花束柔韧而坚挺,在晚风中散发着幽香。
郁金香,永恒的爱与祝福。
“顾诗琦,祝贺你重获新生。”
夏夜,晚风,艳丽的花,喜欢的人。
就一会儿,就当是最后的贪恋。今晚过后,我不会再去找他了。
我笑嘻嘻接过,挑出里面的一枝还给他:“你也一样。”
远处有车灯闪过,刺得我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光芒却愈加刺眼,发动机的嗡鸣声也越来越近,竟向着人行道的方向驶来,速度不减。
我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
陆予明冲过来想要护住我,他的身影遮住刺眼的光。
“砰!”
无异于螳臂当车,我们两个人都飞了出去。
12
第二次醒来,望着光秃秃的天花板,我有些绝望。
我发现,这不是简单的重生,而是这一天的反复循环。
不然怎么解释明明已经把犯人抓住了,却还是死了?
陆予明呢?他还好吗?
我只记得他想要来保护我。
我把头发随意扎了扎,摸了把脸就出门了。
没多久,再次按响他家的门铃。
等了一会才有人来开门。
我径直往里面走:“啊啊啊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是会死!
“昨天喝的果汁太多了!各种器官第一个破裂的应该就是我的膀胱。”
没有得到回应,我回头看他。只见陆予明站在门口,维持着开门的姿势,看着我的表情怔愣。
“你怎么不说话?”
他看起来有些困惑:“顾诗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说我为什么在这里?你是不是没睡醒?”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
他像是才回过神来:“我刚才在想事情。
“昨天没有好好看看你,你好像又瘦了。”
我被他转移了话题,忘记了刚才的异样:“是吗?我感觉最近还胖了嘞。”
他回应我刚才的吐槽:“这次不去那家店了。”
“哪家?”
“让你喝了五杯果汁的那家。”他憋着笑意。
我叹了口气:“我们要是早点从餐厅出来,是不是也不会遇到车祸了?这次我们哪也不去了。就在屋里待着,我不信还会出事。”
“那叫个外卖吧,你是不是也该饿了?”
是哦,明明晚上吃得很撑,但重生过后,食物竟然也跟着清零了,现在觉得有些饥肠辘辘。
我从这循环里寻出难得的一点好处,随即点了好多吃的。
麦麦劳、上河婶子、霸王炸鸡……堆了满满一桌。
陆予明作为一个饮食超级健康的人,看着这些他平时从来不吃的东西无比头痛。
“你最好都自己解决掉。”
“不然呢?”我嘴里嚼着鸡块,又喝了一口奶茶顺气。
“你都没有想过我吃什么吗?”
他作势来抢我的东西。
我纠结半天,分给他一块没什么肉的鸡叉骨。
他长手绕过我拿走了另一边的汉堡。
我打不过他,抠搜地护好剩下的食物。
13
我复盘过上一循环的车祸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事发突然,也无法断定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
陆予明回忆:“其实在你离世之后,我还剩下一口气,隐约听见来处理现场的人说,好像是意外。
“那辆车子的刹车出了问题,司机紧急之下打歪了方向盘,一下冲到了人行道上,撞上了我们。”
意外事故,未免也太巧了,难道真的是我太倒霉吗?
我在陆予明家待了一整天,没有出门,没有去祭拜妈妈,连外卖都是等小哥走后再拿进来,避免所有被杀的可能。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在临近八点的时候,我们报了警,再次说明情况后瘫倒在沙发里。
这一天,虽然哪也没有去,但满心都是焦虑,身心俱疲。
一晚上相安无事。
又等到快要十二点,我和陆予明紧张地盯着时间。
“这是对我的惩罚吗?对我这种总想着去死的人,用一次次的死亡让我知道生命的可贵。
“这次会怎么死呢……”我自言自语。
……
最终我还是死了,在 0 点 0 分被陆予明家的吊灯砸死了。
至此,我已经经历了三次死亡。
14
后来我们又死了很多次,又理所当然地醒过来。
这些死亡方式中,几乎都是意外,和……呃,意外中的意外。
想起来还是好气,谁家好人好端端坐在家里都能被灯砸死!
我们几乎集齐了各种死法。在室外,包括但不限于发生车祸、高空坠物、溺水,如果闭门不出,就会食物中毒、火灾,甚至猝死……
即使我和陆予明分头行动,也几乎会在同一时间双双丧命,再具体一点,我会稍微先于陆予明死亡。
我甚至还怀疑过是陆予明为了报复我分手而搞的鬼,将他送上了一趟远飞国外的飞机,让他无法出手害我。然后他死于空难,我在回程的出租车上遇到了车祸。
重生后再去他家敲门,哄了他半个小时,非要让我立字据不再怀疑他才把门打开。
我本以为进入循环的只有我一个人,陆予明只是被我牵扯进来,现在看来,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循环。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死,那让我们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除了强制与陆予明分手,我自认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将其称为惩罚显然不太合理。
破局的关键又在哪里呢?
思及此,我狠狠地拍一下沙发:“这算什么,命运的红线吗。”
“命运的红线都牵到我们跟前了,你还不打算跟我复合吗?”他说着顽劣的话,眼神却无比认真。
我推开他向我靠近的脸:“你得寸进尺了。上次说的还是活下来再重新在一起。”
“你没有答应,所以我认为你可能更想现在就在一起。”
他引诱我,“说不定我们和好,就是解除循环的关键。”
我当然知道他在胡扯,但还是可耻地心动了。
这段时间,我们过上了如分手前一般形影不离的生活,打卡餐厅、影院、游乐场,去墓园看望妈妈……
在循环里,我可以短暂地给自己一个贪心的借口,抛弃自我禁锢的枷锁,在时间的夹缝里向他索求这三年错过的爱与陪伴。
陆予明一直是一个合格的恋人,我从来不怀疑他对我的喜欢,就像我可以在人群中一眼发现他,他的回应也永远是热烈而坚定的。
现在他的好却成了我犹豫的根源。心魔是一方面,另外也不想让他受到抑郁情绪的困扰。
他趁我动摇,再次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温暖的气流吹拂在我的脸颊、耳畔,犹如恶魔低语,令我神志恍惚:“不是说要排除所有选项吗?难道这不是一种可能性吗?神仙都不忍心看我们分别,把我们困在了这一天。”
“那那那好吧,”苍天啊,你们看清楚,是他在蛊惑我啊,“那就今天,只有一天哦,是为了测试的。”
他顺势偏过头亲亲我的脸,又把我抱紧了一些。
诶?这就完了?
我有些诧异。
最后忍无可忍地推开他,抱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反正都和好了,为什么不能亲昵?
15
傍晚,我们两个缩在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等待死亡的降临。
陆予明突然问我:“第一天的时候,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救我?”
“当然是不舍得你死了。”我把袋子翻得唰唰作响。
“顾诗琦,你在心虚。”
“哪有。”
他不说话,只是严肃地看着我。我败下阵来。
“好吧。其实那天我回家来着,就是有我爸在的那个家。他们都过得很好,但是我很难过。”
真正的 31 日那天,去广场之前,我回了一趟家。
曾经有爸爸和妈妈的家。
但是现在没有了,只有顾其昌和他的二婚妻子董芳。他们原来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妈妈去世没多久他们就结了婚,次年就有了孩子。
原本的钥匙已经打不开房门了,我只好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小孩的啼哭声,是董芳抱着孩子来开的门。
一看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顾其昌见到我也是一脸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了他一会,发现他是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我“嗯”了一声:“回来看看。”
他没话可接,尴尬地笑笑。
这种怪异的气氛持续到晚饭的餐桌上。
小孩自我进门开始就不停地哭,顾其昌实在受不了,怒斥董芳:“你怎么看的孩子,能不能别让他哭了!”
董芳抱着孩子哄,心里也有怨气:“是诗琦敲门的时候把他吓哭的。
“诗琦你也是,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弟弟现在还小,见不得生人的。”
我沉默着扒碗里的饭,听着董芳嘴巴不停地念叨,话里话外都是把我跟他们划清界限。
我放下筷子,“咔哒”,不轻不重的一声,两人却都停下看着我。
我说:“我走了。”
董芳赶紧说:“我送送你。”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
“顾其昌,今天是妈妈的忌日。”
顾其昌的笑脸僵住了:“嗐,你这孩子。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啊,我记着呢,墓园我上午去来着。”
“我今天一天都在。”
他又找借口:“其实我今天有点忙……”
我打断他:“还有,为什么把门锁换了?我房间里的东西呢?
“我是去外地治病了,不是死了。
“我回自己的家还要打招呼?
“就算我搬出去住,这个房子也有我的一份。
“下次回来的时候要看到我的房间复原。”
好奇怪,我明明站在自己家里,却像一个做客的外人。
我摔门离开,还把刚才提来的两盒补品也带走了,送给了楼下认识的老奶奶。
走在路上,那种被抛弃的感觉重新袭来,走在曾经最熟悉的路上,却找不到家的方向。
无助又茫然,溺水般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我去了春雨广场,想着最后再看一眼人间的烟火气,却是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16
现在想起来真是乌鸦嘴,有事没事死字挂嘴边,意外才会来得这么突然。
我本想着一命换一命救下陆予明,没想到两人都陷入了这个循环怪圈里。
“有的时候生死就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我本来想找个没有人的河边跳进去,谁知道溜达到广场上就遇到了事件。
“而且当时情况这么紧急,我也没多想就……本来我还觉得挺好的,也算是没有白死。
“车祸时的那次,你不也是过来要救我。”我倒打一耙。
他无语:“为了死而救人,和为了救人而救人,这能一样?”
也许是觉得语气差了些,他缓和下来,“没关系,以后我来陪着你,我来带给你所有的好心情。”
我感觉到了,他一直在照顾我的情绪,哪怕有一丝不愉快的氛围也在尽力赶走。
陆予明提议:“我们再去一次广场吧。
“既然死亡是从那里开始,说明一定会有被我们遗漏的线索,也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是否还在什么隐藏的内容是我们不知道的?
“如果把它比作一场游戏,相当于有特定的通关条件,而我们没有找到。”
17
再次站在广场上,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自从第一次在这里被杀后,我们两个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最近的一次还是在旁边的餐厅里吃饭旁观。
我和陆予明站在即将发生凶案的位置,聆听喷泉表演的伴奏。钢琴曲如水流一般倾泻而出,喷泉随着音乐声轻柔地舞动,喷溅出的水雾弥漫在空气中,朦朦胧胧的。
我细细嗅着潮湿的味道,沉浸在这短暂的安宁中。
周围有人在人群中穿梭,目光犀利,应该是便衣警察。我们提前报的警起了作用。
陆予明看表:“还有十分钟。”
此时,乐曲进入了高潮,变得激昂,广场变成了舞台,而音乐犹如为这一场血腥的演出助兴。
隐匿在暗处的犯人伺机而动。
只不过刀光还未显现,就被便衣警察按倒在地。
附近的人群骚动,我们循声望去,只见犯人被死死按住还试图挣扎,像一条狼狈的蠕虫。
周围群众都在鼓掌叫好,我却眉头紧皱。
这样就轻易地结束了吗?不对,不对,直觉告诉我一定还漏掉了什么。
破局的关键,是什么?在哪里?
我环顾四周,看热闹的人围拢过来,把我和陆予明冲散了。
我心里有些焦虑,喊着陆予明的名字。
突然后背一阵刺痛,冰冷的利刃划开了我的五脏六腑,想用手触摸伤口,只摸到了满手猩红的血。
我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发生了什么就倒在了地上。
最后只看到陆予明喊着我的名字,疯狂地拨开人群向我靠近。
他的表情痛苦,还有眼泪滑落。我想告诉他没事的,我还会重生,却已经没有说话了。
他跪在我身边,在浓重的血腥气与人们的惊呼中吻住了我。
这是我们在循环中的唯一一个吻,在这种时刻带着诡异和疯狂。
他在我唇边呢喃着:“等我。”
可我已经听不到了。
就算和好也不会改变循环的走向。
又……失败了啊。
18
醒来,7 月 31 日 6 点 30 分。
我又去找陆予明,那个吻给我带来的红晕还没有散去。
我质问他为什么吻我。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脸上浮出疑惑的神情:“顾诗琦,你是不是睡觉睡傻了?我们分手三年了,我上哪吻你?”
我只当他嘴硬:“对不起,吓到你了,我上次死得很惨吧?”
“死?你在说什么?你受伤了吗?”
我对上他诧异的眼神,感觉有些不妙。
我:“你……没睡醒吗?”
陆予明:“?你问我?”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我试探着问出我们彼此心知肚明的问题:“果汁,几杯?”
“果汁?顾诗琦,到底谁没睡醒?
“你怎么一回来就捉弄我?”
我问了他几个问题,确定了此陆予明非彼陆予明后,有些不知所措。
他确实是陆予明,但只是这一时间线的,和我共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的陆予明,这一次,没有再回来。
我忽然想起他之前也有过类似这种记忆传输缓慢的情况,于是胡乱找借口进到他家里,死皮赖脸地待了一会儿。
大概有半个小时之久,有记忆的陆予明依然没有回来。
不确定我的行为是否会对正常时间线的陆予明产生影响,我选择尽量避免和他接触。我起身想走,手腕被陆予明拉住。
我头疼不已,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陆予明”解释。干脆不管他茫然的神情,丢下一句“晚上不要出门”后就离开了。
19
我在路上疾驰,鞋跟踩在石砖上哒哒作响。
救命。
队友中途下线了怎么办?
我的脚步慢下来,带着一点茫然。
走到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这是我们前几次分头行动后约定的集合地点。
如果他有了记忆,一定会来这里找我。
没有记忆的陆予明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想跟我谈谈,都被我挂掉了。
我等了一天,看着日升日落,再到漫天星斗。
陆予明也没有来。
路灯昏黄地亮着,萤虫向着光源不断地扑过去。
公园的保洁阿姨看我在这里坐了一天,来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和家人或男朋友吵架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没有家了,男朋友也没有了。
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陆予明在上个循环中存活下来,或者找到了某种方法退出了循环,再或者永远地死在了循环中。
但最后都不可避免地指向了唯一的结局:我又成了孤身一人。
我不想用“抛弃”这个词,他已经陪了我这么久,如果他真的摆脱了生死的循环,我该为他高兴才是。
但内心这种空洞的、痛苦的情感又在不停地拉扯。不得不承认,在这场结局不明的循环中,陆予明的存在给了我极大的安心感。
我擦掉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想要离开,一脚踩进了路灯旁边的水坑里。
嗞——触电了。
20
又是一个清晨,我满怀希望地去陆予明家,祈祷昨天只是这场循环游戏的 bug,一天过去,bug 修复,陆予明的记忆又会回来了,我们继续在循环中冒险。
然而并没有。
“陆予明”茫然的眼神给我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失魂落魄地回家。
一天、两天、三天,他都没有回来。
夏日的清晨,日光已经刺眼,我醒了,但不想睁开眼。
我在行李箱里找出药瓶,倒了一些药出来服下,放任意识下沉、下沉,不停地下沉……
这是我第一次在循环中尝试自杀。
如果我主动放弃生命,一切会不会结束呢?
也想过独自脱离循环,可心里总是抱有侥幸,万一呢,万一下一个白天陆予明就回来了呢。
更想和他拥有共同的回忆,哪怕是生死危机也足够刻骨铭心的记忆,这才是完整的我们,少一点都是残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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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自杀也没有用,睁眼又是朝阳。
就这样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在一遍遍地挥霍中,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恍惚。常常坐在那里就忘记要做什么。
手中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惊醒了神游中的我。
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原来循环是有限制的啊。
我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墓园了。
山上的清风将心里的烦闷吹散。
我看着妈妈照片上微笑的模样,心里十分愧疚,这段时间的堕落让我羞于见她。
我在妈妈面前细数陆予明离开后发生的事。
“我该怎么办呢?
“妈妈,给你可爱的女儿指条明路吧。
“求求了。”
乌云去了又来,悠然地飘到头上,天空飘起小雨。
我没带伞,缩着脑袋想着去哪躲一躲。
我要离开的时候,一道声音叫住了我:“诗琦,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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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我的是妈妈在警局的同事李阿姨,两人共事了十几年,关系一直很好。
我一看时间,现在才早上七点多,我从来没有这个时间来过墓园,竟然是头一回在循环中见到她。
李阿姨过来握住我的手:“诗琦,好多年没有见你了,你来看春华了。”
蒋春华是我妈妈的名字。
我又听李阿姨聊了一会儿过去的事。
原来,三年前妈妈负责的那起案子是一起入室杀人事件,犯人犯案后逃亡,再次在本市现身时被警方锁定行踪,却在抓捕中出现了意外。
犯人虽然抓住判了死刑,妈妈却再也回不来了。
李阿姨说到这里有些哽咽。
“后来他在狱中供述,被他杀害的那家人不同意女儿和他弟弟周建交往,周建认为受到了他们家的侮辱,犯人想为弟弟出一口恶气,一时冲动就犯下了凶案。
“我们也怀疑过弟弟是否有参与其中,但犯人坚决否定,并且也没有相关证据可以证实。”
我的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立刻问她:
“犯人的弟弟,那个周建是不是长得不高?”
我比画到我的眉心处。
“1 米 6 左右?”
“就是正常身高吧,没有觉得他矮啊,怎么了吗?”
竟然不是那个无差别杀人的犯人。
我正要松口气,电光石火之间,忽然想到了一个细节。
被我下意识忽视的异常在这一刻浮出水面。
细雨蒙蒙地下了一小阵就停了,阳光透过乌云的裂隙照进我的眼睛,让我有些晕眩。
“诗琦?有什么问题吗?”
李阿姨看我走神,奇怪地问了一句。
“没事,您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我过几天去探望您。”
“好,好。”
我们互加了微信。
“好孩子,好好地过日子,春华也会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一会还得去值班,就先回去了。”李阿姨说,“下次见面正好把春华的信交给你。她把收件地址写在了局里,暂时收在了我那。”
“好。”我笑着答应。
是时候面对了,我一直在寻找的关键点。
和陆予明的最后一次循环里,那把在后背刺穿我的尖刀,那些不愿点破的、拼命隐藏的细节,全都拨云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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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逃避这一点,或许,自从我再次被杀的那个节点开始我就发现了异样,只是不愿去深究。
循环中,存在另一个隐藏的凶手。
之前所有的循环里,除了第一次是救陆予明被杀,其他的都是意外死亡,唯有那一次,明明我们认定的“凶手”已经被警方控制,却仍然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刀。
这就是循环的关键,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凶犯。害死了妈妈的犯人,他的兄弟,来向我报复。
毕竟是妈妈抓住了他的哥哥,他将所有的仇恨转嫁在了我的身上。
一旦他作为“通关条件”落网,循环就会结束,这个我意外落入的梦境般的乌托邦也会一去不返了。
我太过执着于回忆而忘记了现实。循环的枯竭、李阿姨给出的信息,都让我不得不向前踏出一步。
我需要打起精神,回到现实,面对没有记忆的陆予明,即使我们失去了这个互相救赎的契机,或许连交集都不会再有。
至于那个有记忆的陆予明,希望他可以在平行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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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自我的第一步很难,可一旦迈出去,也没有那么难熬。
我紧锣密鼓地做规划。自从意识到循环的余额所剩无几后,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紧迫。
首先告诉陆予明,晚上不要到处乱跑。
我对刷新记忆后的陆予明说:“等明天,我们再好好认识一下。”
他虽然不知道我在搞什么幺蛾子,看我表情严肃,也没有出言讽刺,只是说:
“好啊,明天见。”
语气是他一贯的包容,眼神中带着一点别扭,还有一丝期待。这一刻我突然明白,无论有没有记忆,他永远都是那个能紧紧抱住我的陆予明。
“喂!”
他又叫住我,伸出小指。
“我们拉勾,毕竟你有前科,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我跟他拉了勾,还多盖了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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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和李阿姨见面后,我记住了她的联系方式,给她打去了电话。
“李阿姨,你那里是不是有一封妈妈的信?”
“是诗琦啊,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随口胡编:“以前妈妈提起过,收件地址写到了单位上,想问问是不是您收起来了。”
“没错,你来家里拿吧。”
听她的讲述我才知道,妈妈一直担心自己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就突然殉职,每隔几年都会寄一封慢递的信。寄到单位也是方便处理,如果她还在,就将信收起来,如果不在了,就由李阿姨转交给我。
信是三年前的春天写下的,字里行间都是对我的祝福和牵挂,或许她也没想到,这封信真的成了她留给我最后的纪念。
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直到我看到结尾,又噗嗤笑出声来。
明天啊,我越来越期待明天的到来。开始想要真正地逃出循环,也想要,活下去。
“阿姨,我妈妈昨天给我托了个梦。”
关于晚上即将发生的事件,可以用的帮手自然是越多越好。我假借妈妈“托梦”把今晚发生在春雨广场的事说了出来。
李阿姨开始不信,我又讲出了犯人的弟弟来找我寻仇的事,这下她彻底信了。
毕竟这个时间线的我,还不应该知道这件事。
“我明白了,虽然不能出警,但我们可以派一些正在休假的同事去看一看。”
我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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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的春雨广场,作为所有事情的开始与结束,形成了一个闭环。
我看着李阿姨给我的周建的资料,是他当时接受讯问时的录像截图,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到他的大致样貌。
这个人,我见过。他就是我在路边等奶茶时撞到的人。
瘦高、驼背,目光阴鸷。当时只觉得被注视的不适,没想到他就是隐藏在层层人群中的另一个犯人。
我盯着照片,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刻在脑子里。
站在我身边的还有一个人,是李阿姨叫来保护我安全的警员小张。
我们的计划是,先锁定周建的位置,在他动手时进行抓捕。尽管准备万全,但在茫茫人海中,如何去寻找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们十几个人一起,死死盯着过往行人的脸,还是一无所获。
后来是小张警员出了个主意:“如果有人想伤害你,一定会从身旁靠近,我就站在你身后不远处,有异动我们就去制伏他。”
我点头。
八点,喷泉开始,抓捕进入了倒计时,人群开始向喷泉方向围拢,我和小张被冲散,心里有些不安,我连忙寻找他的身影,手里紧紧抓着防狼喷雾。
回头的一瞬间,看到了不远处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周建。
他正咧着嘴冲我笑,手里握着一把刀。
“终于见面了,顾小姐。”
旁边有人看到了他手中的寒光,尖叫着躲开,却给周建提供了更多的活动空间。
他踢掉我举起的防狼喷雾向我挥刀而来,小张警员距离我有七八米之远,被逆向奔逃的人冲撞得无法前进。
我只能尽量躲开他的攻击,拖延时间。
与此同时不远处也传来了另一波人的求救,是那个无差别杀人的犯人在行凶,整个广场乱成一锅粥。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难道又要重来一次?我还有几个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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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的刀即将刺向我,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周建背后伸出,死死锁住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是陆予明!
这个傻子,说了不要让他出门!
周建拔刀刺向陆予明的手臂,血顺着胳膊流下来,虽然吃痛,但他还是禁锢着犯人不肯放手。
我立刻捡起喷雾喷到周建的脸上,他捂着眼睛松开了刀。小张警员也终于赶过来,和陆予明一起将他按在地上,有人上前来帮忙,周建被一层一层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还在用怨毒的眼神看着我。
陆予明伤得很重,痛得满脸都是汗水,血液流到衣服上染得一片斑驳。
“我没事,让我看看你的手臂……”我还心有余悸,声音有些颤抖。
他把我上下都打量了一遍,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我睁大眼睛:“你,你是……”
他用没有受伤的手悄悄比了个五。
五杯果汁。我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又哭又笑。
“你这个骗子,怎么才回来,我以为你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都说了让你等我,我肯定会来找你的。”
“我当时都快死透了,根本没有听到!”
“好了好了,”他食指竖在我唇边,“不要再说这个字了。顾诗琦,我们一起长命百岁。”
……
医护人员赶到时,我们正躲在一边接吻。
我也抗争过:“你先治伤!以后我们慢慢亲。”
他耍赖:“可是我很痛,亲亲就好了。”
护士姐姐隔着老远大吼:“那边亲嘴儿的两个!血都淌地上了,还治不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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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予明的手臂被刺伤了多处,深可见骨,被拉去医院治疗。
麻药的作用让他沉沉睡去。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嘴唇也抿起来。我轻轻抚过他的额头,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我走到了病房外面,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向着新一天流逝,像在等着最后的审判。
57、58、59……
8 月 1 日 0 点 0 分。
01、02、03……
我的呼吸终于顺畅起来。
病房里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陆予明在疯狂地喊我的名字。
“诗琦!顾诗琦!”
进去就看到他已经坐在了窗边,双脚悬空,正低头向下看去,点滴被拔掉,线和管子扯了一地,手臂上刚处理好的伤口又有崩裂的迹象。
“陆予明!别跳!循环结束了,我们都活下来了!”
他如同惊醒一般。
我落入他的怀抱中,被他紧紧抱着。
我安抚他:“所有的威胁都解除了,我们不会死了。”
他笑笑:“是我太激动了,条件反射。”
他当即拉住我的手,挽留道,“别走!
“我把床分你一半,我们一起睡吧。”
我的耳朵热起来,眼神乱飘:“这这这,这不好吧,还在医院呢,你手上还有伤。”
“你瞎想什么!”他拍我脑袋,“我只是想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你。
“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你随时都会离开我一样。”
我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这一晚的变故让我精疲力竭,很快就睡着了。
清晨被一股尿意唤醒,我轻手轻脚地去了卫生间。
回来后在走廊里就看见陆予明赤着脚四处张望,见到我出现才松懈下来。
“你再这样,医生就要骂我看护不周了。”我把他带回病房,在他对面坐下,直至看向他的眼睛,“陆予明,是不是该告诉我,这段时间你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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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凌晨的时候站在窗边,是想跳下去吗?如果我刚才没有及时出现,你是不是也要像晚上一样要寻死?
“你在我被杀的那一晚后再也没有出现,却在昨天重新进入了循环。还变成了这个样子。
“其实你本来就不在循环之中吧?或者说你随时可以脱离循环,只要你没有死,就可以在那个世界里顺利活到第二天,就像你消失的这段时间一样。”
他无奈地一笑,嘴唇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干燥,这一动作牵动了干裂处,渗出细细的血丝。
“顾诗琦,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我不在循环里怎么跟你一起又死又活地这么多回?
“至于我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我也不知道,只感觉我睡了很久,一睁眼就回到了下午。我接收到本体里的记忆,猜到你可能会去春雨广场,就跟了过去,正巧碰上你危急的时刻。”
“你还没有回答为什么想自杀的问题!”
“我想看星星。”
“陆予明!你当我是傻子吗!”我怒吼。
护士听到声音推门进来,提示我们:“这里是病房,不要大吼大叫。”
我噤声,但还是和陆予明无言对峙。他试探着叫我的名字,我不回答,想来拉我的手也被我躲开了。
他沉默了很久:“诗琦还是真的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其实,你被周建在背后杀死的那一回,我并没有死,混乱中被打中了头部,昏迷过去,醒的时候已经是 8 月中旬了。
“我们在循环中的生死一直是同步的,我活下来了,就以为你也活着,实际上,这个时间线的你已经在那晚的袭击中身亡了。
“你知道我躺在病床上在想些什么吗?我要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过完一辈子该是多么绝望,突然就觉得死也没有那么可怕了。我等了你回来等了三年,想要的不是天人永隔的结果。
“所以我想,既然死亡可以把我带进有你的循环里,我不妨再试一下,是否能重新回到 7 月 31 日。”
“你就自杀了?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还教育我爱惜生命,自己还不是说跳就跳!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死亡也不能回到循环呢?”
“可以回去的,我知道。你还记得我好几次记忆恢复得很慢?其实我当时都还留有一口气,拖了很久才失去生命体征,所以重生得比你慢了一拍。
“我跳下去后确实回去了,但回到的时间是 8 月 1 日,你还是……死了。我昏迷了半个月,你却一直在循环,我们产生了一个时间差。就像下楼梯一样,我 15 天才下了一层,而你一天就要下一层。”
“为了赶上我的时间,你就要一直不停地自杀。”我说到“自杀”两个字时,声音有些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予明抹掉我的眼泪。
“本来想瞒着你的,这些事情让我自己背负就好了。
“好在我家的楼层够高。”他试图活跃一下气氛,“醒来看到时间不对就可以直接从窗口跳下去。你没有看到凶手的脸,耽误一天你的危险就会多一分,我只能尽快到达你所在的时间线。
“我也不知道我跳了多少次,到了后来我总是会反复确认时间,生怕跳过了。还好最后我赶上了。”
此刻我再也忍不住了,揪住他的衣襟在他胸前号啕大哭。
他从来不会安慰我,只会笨拙地摸摸我的头发, 拍拍我的背, 再轻轻落下一个吻。
“能再看你一眼,就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现在我们终于站在了同样的时间里,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30
一周后,陆予明出院了。他的手臂受伤严重, 拿东西的时候总是忍不住颤抖,还需要做康复训练。
刚回家的几天, 他还是会在早上醒来时怔怔地出神, 会在晚上偷偷起来检查窗户有没有锁好。
我带着律师和妈妈的信件回到家里, 作为这间房子唯一的继承人,把顾其昌和他老婆儿子都赶了出来。
我,钮祜禄·诗琦,重生归来, 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陆予明在一旁纵容我的狐假虎威,并在合适的时间一针见血地补刀。
当初嚣张地一个房间都不给我留, 现在哭天喊地也没有用。
当陆予明再次提到复合的时候, 我告诉他:“等你能恢复到能给我戴上戒指的时候吧。”
他指责我:“你又给我画饼。”
“这可不是画饼, 这是对你康复训练的激励。”我一本正经地忽悠他,“要是你现在能把戒指准确无误地戴到手指上,我们现在就可以和好。”
“尊嘟假嘟?”他用最孩子气的语气反问, 眼神却异常地认真。
“当然尊嘟……喂, 你不会真的……”
他掏出了戒指盒,盒子边缘磨得有些旧了。陆予明一手拉住我, 一手拿出戒指, 虽然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但依旧稳稳地捏着戒指的边缘,慢慢对准我的手指套进去。
我看着左手又哭又笑:“你竟然背着我偷偷练习了。”
“这下可以和好了吗?”
我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和他接吻:“当然!”
我们在新的生活里再次相爱, 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
番外——妈妈的信
诗琦宝贝, 见字如晤。
这是一封慢递信件,会在一年后送达, 避免我突然离世, 无法给你留下只言片语。
等你真正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如何?学业和工作顺利吗?和予明关系还好吗?
非常抱歉, 妈妈总是这样来去匆匆。我把爱与关注分给了太多的人, 给你留下太多的失落。
如果有下一世,希望我的宝贝有一个更爱护她的妈妈。
你爸那个人,没有责任心, 我对他不够放心, 家里一直在住的房子是我自己的财产,在我死后留给你,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是为你遮风挡雨的庇护, 这也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
……
我想过关于你的很多种未来, 或许会学业有成,或许会锋芒毕露,也或许会普通。我许了足够多的愿望,但想来想去, 最终都归为一个。
还是希望你只要快乐就好了。
这是属于一个母亲的短暂的魔法,来保佑我的女儿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2019 年 10 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