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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节 猫怨

第 21 节 猫怨

大姐突发心疾,死前嘴里发出似母猫发情的叫声。

二姐说要捞鱼,跳进河里再也没浮上来。

三姐半夜爬上房梁,一跃而下摔得四分五裂。

而那只被我家活活烧死的母猫,它的肚子里是四只小猫崽。

村里人都说,黑猫通灵,是它来复仇了。

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1

“看什么看?”我爸赵健华提起沾满血的斧头,恶狠狠道:“劈死你们这些赔钱货,下次就不敢再来我们家投胎。”

我瑟缩着脖子。

我叫四丫,本该是五丫的小妹刚出生就被赵建华用斧头劈得稀烂,又把她埋在门槛底下。

“造孽哟!”

我连忙捂住阿婆李雪梅的眼睛:“阿婆别看,不然晚上做噩梦。”

她在赵健华结婚后就突然疯掉了。

虽然整天神志不清,嚷嚷着“有人要杀我”。

但她对我格外好,经常半夜悄悄煮给我鸡蛋吃。

家里共四个孩子,我上头还有三个姐姐,赵健华不喜欢我们,见到我们就横眉冷对。

我打小就怵他。

赵健华埋完小妹后,递给我几张零钱:“快滚,跟那几个晦气的丫头一个死样子,你最好也死外边!家里还能少一张嘴吃饭。”

我对习以为常的恶毒谩骂声充耳不闻,懂事地向王婶家走去。

我阿妈刚生产完,我得去王婶家买只鸡给她补补身子。

“四丫来了?”王婶接过钱后,抓了只鸡,手起刀落,开始拔毛。

“你老子把新生的丫头给埋了?”

我点点头。

“哎哟,真是造孽诶!”王婶咂咂嘴:“这男人心也忒狠,万物都有灵,之前把怀崽的母猫烧死,现在又把新生的丫头劈死。”

“你们家三个丫头死得那么蹊跷,都没见你老子掉一滴眼泪。”王婶啧两声:“就他这狠样,还想生儿子?我看就是老天爷存心惩罚他,我呸!”

听到王婶提起莫名死掉的三个姐姐,我心里难过。

她们的死因看似都有由头,却都带着几分诡异。

大姐一向身体康健,下地干活属她最有力气,长那么大以来连小病都未生过几回。

怎么会突发心疾惨死,而且死之前嘴里还怪异地发出疑似母猫春天发情的叫声。

二姐是我们姊妹几个中水性最好的,从小带着我下河摸鱼摸虾,村里那条河我们游过不少回,把水路摸得清清楚楚。

她怎么会跳进河里捞鱼后溺死。

三姐胆子最小,怕黑怕鬼怕去高处。

她死掉的那天半夜,突然坐起来向屋外走去。

我当时被她吵醒,叫她好几声,她却像听不见一般。

我清楚她怕黑怕鬼,以为她起夜要去茅厕,准备穿好衣服陪她出去,结果就听见“咚”地一声巨响,她爬上房梁跳下来摔死。

而这一切诡异的事情,都发生在那只怀崽的黑猫被赵健华烧死后。

“我觉得你们家那事奇怪。等你老娘身子爽利了,你让她带你去庙里拜拜。”王婶用手挡在嘴边,悄悄道:“我听他们说是那黑猫通灵,你老子把它还有它肚里的崽子烧死了,它现在是来找你们索命。”

这种话,我一路走过来听了无数遍。

他们都说下一个死掉的会是我。

2

我不信。

冤有头债有主,该死的是赵健华才对。

天已经黑了,我抱着拔好毛的鸡一口气跑到家门口。

夜里很寂静,墙头上传来几声猫叫。

我抬头张望一眼,恰好对上那只黑猫绿油油的双眼。

我家之前养的那只黑猫冬天的时候怀着猫崽,它窝在灶肚里取暖,却被我爸连着它肚中的猫崽活活烧死。

自它死后,每天都有野猫出没在我家墙头。

从去年冬天至今,从未间断。

“喵呜——”

它又叫了一声,吓得我差点没抱稳怀中的鸡。

因为它的叫声和我家养的母猫被烧死时的嚎叫声一模一样。

黑猫一直盯着我,联想到村里人的话,我心里发怵。

慌忙跨过门槛。

又想起门槛底下埋着的小妹,瞬间头皮发麻。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战战栗栗地回头看了一眼,墙头上是成排的绿油油的眼睛。

成群的猫叫声,激得我寒毛倒立。

“四丫,你咋才回来?”

阿婆披散着头发,脸上挂着笑伸手来牵我。

我握住那只温热的手掌,才想到——

阿婆得了怪病,她自疯掉之后就不会笑。

之前村西头的神算子说:“你阿婆这病啊,是你那死去的阿公心有不甘,存心磨你们呢。”

“科学点的说叫帕金森症,你阿公就得了这个病。”

“回头让你老子多给你阿公烧点纸,再说点好话,你阿婆这病说不定会好起来。”

我又仔细确认一遍,眼前的阿婆确实在笑。

我还看见她的瞳孔闪烁着诡异的绿光,就像墙头上的野猫。

我安慰自己,最近临近清明节,有可能是赵健华去给阿公上坟了。

神算子说过等阿公不生赵健华的气,阿婆就会好起来。

但阿婆突然扯过我怀里的鸡,张大嘴啃了起来。

“阿婆你这是干啥?这是生的,不能吃。等会爸说你又发疯要骂你。”

我拽住她的胳膊,却无法制止她,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阿婆仿佛听不见我的话,她啃得满嘴是血,又朝我缓缓露出笑。

我余光扫到赵健华披着外衣走了出来。

他咒骂道:“你个死赔钱货,让你买只鸡回来这么晚?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滚去灶房煮鸡汤!”

他扬起的大掌就要落在我的脸上:“一天天让你干点活磨磨蹭蹭的。”

意料之外,赵健华的胳膊被阿婆钳制住,动不了了。

他又被阿婆满嘴的血吓了一跳,气急败坏道:“大晚上的,你个疯婆子搞什么鬼?”

“桀桀桀……”阿婆并未回答他,而是怪笑着张开嘴咬在他的胳膊上。

“啊——”赵健华惨叫着,挥舞胳膊想要甩开阿婆,她却纹丝不动。

我心中惊讶,瘦巴巴的阿婆什么时候力气变得这么大了?

“妈!你发什么疯?我是你儿子啊,我是健华。”赵健华惧怕着求饶。

阿婆仍不撒口。

“你个死丫头站那发什么愣,这疯婆子要吃人了!”赵健华注意到一旁的我,怒吼道:“还不快来帮老子拽开她!”

我虽对赵健华又怕又恨,恨不得他立刻去死,但我更怕阿婆出事情。

我已经失去了三个姐姐,不能再失去疼爱我的阿婆。

我拽住阿婆的袖子,嗫喏地喊出一声:“阿婆,我是四丫。”

阿婆松了口回过头望我一眼,瞳孔里诡异的绿光似乎变淡了些。

“阿婆我怕,我们回屋去好不好?”我小心地开口道。

“好……”阿婆缓缓踱步转过身。

在我准备去牵她手时,她突然冷冷地盯着我,迈着步子,一脚踹上我的胸口。

她矫健的步伐以及动作的灵敏度压根就不像七十岁的老太。

她不是最疼爱我的阿婆!

我被踹倒在地,心口生疼。

我觉得那里像是缺了个窟窿,凉嗖嗖地直灌冷风。

村里人说得对,我可能是要死掉了。

3

大姐笑嘻嘻地戳着我的脸颊:“四丫别睡了,今天阿姐给你煮肉吃。”

二姐抱着碗,手里的筷子舞得飞快:“我都吃两碗了,你再不起来我可就都吃光了。”

三姐啃着肉骨头:“快起来!我们专门给你留着呢!”

赵健华不喜欢我们,向来煮肉吃也轮不到我们嘴里。

我迷惑地坐起身,询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咱们家都煮肉了?”

我被她们笑嘻嘻地推搡到灶台前,仔细一看沸腾的锅里竟是赵健华的头颅。

他嘴角紧绷,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尖叫着想跑开,却被她们团团围住。

“都是赵健华害得我们——”

“你得帮我们报仇啊——”

“我们平时是最疼你的——”

一句又一句如魔音贯耳,我紧紧地捂住我的耳朵,也抵挡不住她们的声音。

“啊——”我惊醒后睁开眼,脑海里环绕着大姐说的最后一句话:“杀死赵健华,你才能活!”

我环顾四周,仍是熟悉的场景,刚刚是场梦!

我还没死!

我伸手摸上心口,还有些疼。

不知道阿婆怎么样了?

那晚的阿婆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急切地翻身下床,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奔去阿婆的房间里。

看见她一如往常端坐在她的红木椅子上,虽面无表情嘴里却念念有词。

那夜她眼里诡异的绿光是我的幻觉吗?她只是疯病加重了,才会认不出我还抬脚踹我。

“阿婆,你还好吗?”我提着心问道。

阿婆没回答我,我走到她身边,她也毫无反应。

没有像以往一般热络地拉过我的手说:“四丫来啦。”

看来她是真的认不出我了。

我难过地蹲下身,听见阿婆嘴里小声念叨着:“杀了老头……保险费……彩礼……”

“谁杀了谁?”我把耳朵凑到阿婆的嘴边,才勉强听清楚阿婆喃喃地是什么。

“他杀了老头。”

他是谁?

老头又是谁?

“你阿公是被他杀的!”阿婆突然站起大声怒吼一句,又瘫倒在座椅上。

我阿公竟是被人杀死的?

我从未见过阿公,我出生前他就死了。

我之前好奇曾问过阿妈,阿妈只说她也没见过,在她嫁进来前阿公就病死了。

“那他是谁?杀死阿公的人是谁?”

我再问,阿婆就不肯答了,只是一直重复着:“他杀了老头。”

外面突然一阵吵吵嚷嚷,我迈出房门,看见院子里有一个神婆打扮的老太。

她浑身挂满了铃铛,正在给供桌上的香坛里上香。

赵健华在一旁佝偻着腰,陪着笑脸。

神婆迈着步子,身上的铃铛“叮铃铃”作响,她拿着桃木剑,将口中的酒尽数喷在剑上。

剑刃上突然浮现出一抹红色,像血一般。

赵健华大惊失色。

神婆又掏出三根香插进香坛里,神秘莫测道:“他这是含着冤,不肯走。”

4

赵健华脸上闪过一抹恐惧。

他颤声问道:“那他非得让我下去陪他?”

神婆默不作声,只伸出五根手指示意。

“五千?!”赵健华有些不信,他厉声道:“我家的疯婆子只是疯病更严重了,你少在这装神弄鬼!还扯什么鬼魂附体想坑老子五千块钱,就两百块多了没有。”

神婆走近他,“哗”地一下扯开赵健华的袖子,他的胳膊上有一个乌黑色的牙印,隐隐约约还冒着一团黑气。

赵健华咬牙切齿道:“这就是那疯婆子咬的!”

“不是她,是鬼。”神婆阴恻恻地笑道:“是你心中的鬼。”

“人咬的痕迹不会是黑色。”

“他已经盯上你了!”

赵健华原本还有几分强硬。

听了此话,他立刻双膝跪地痛哭流涕道:“他们都叫您活神仙,求神仙救我,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我不想死,我还没有儿子呢,我们赵家的香火可不能断啊!”

神婆摇摇头,转身就走。

赵健华连忙喊道:“我有钱。”

他鬼鬼祟祟进了房间,出来后手里攥着一沓红红绿绿的零钱。

不好。

他向来好赌博好喝酒,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心下思虑,悄悄溜进房门,我的竹席果然被揭开了。

我悄悄攒的两千块钱没了!

那是我为自己攒的去学堂的学费,是我每天起早贪黑上山割猪笼草,一筐筐卖给来山底下收药材的商人赚的钱。

我抚摸着手指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和身上的无数擦伤,心里的愤怒往上翻涌。

我捏紧拳头,出门看见赵健华对着神婆点头哈腰。

“原本我可以直接解决这件麻烦事,但你钱没给够,就需要你在家藏几天了。”神婆从包里掏出一个纸人,又用针刺破赵健华的手指,血滴在纸人上。

“你打副棺材将这个纸人放在里面,把棺材埋在后山,抬棺材出殡时要撒冥钱。它就是你的替身,记住下葬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死了!”

“需在家中躲七日不得外出,方能躲过他。”

“好好,我都记住了。”

赵健华毕恭毕敬地送走神婆后,我冲到他面前捶打道:“你把我的钱还给我,那是我念书的钱!”

“滚你妈的!”赵健华一个巴掌就将我扇开:“什么你的钱,那都是老子的钱!你在赵家白吃白喝就算了,还敢想着去念书?”

“你要是个带把的,老子早送你去学堂了。但你偏偏是个丫头,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村东头的癞子看上你了,等过两月老子就把你送去他家换钱。”

我的脑海中犹如一声闷雷炸开,赵健华竟然要卖掉我?

癞子都三十多岁了,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

有次张着一嘴黄牙,拉着我讲话,差点没给我熏死。

我不想嫁给癞子当媳妇。

我想去读书。

我盯着赵健华腰间别着的纸人,听他和神婆的对话,这个东西好像对他很重要。

他偷拿我的钱还要卖掉我,他既不想让我好过,那他也别想活。

我冲过去抢走纸人,想也没想地就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吞了下去。

“你找死!”他发疯般扳开我的嘴:“你给老子吐出来!”

在看到我的嘴里空无一物时,他暴怒地一脚将我踹倒在地。

一脚又一脚,我的五脏六腑在肚子里翻涛倒海,却得心应手地双手抱头,护住要害。

我扯扯嘴角,从小被赵健华打的次数还少吗?

同时还不忘开口挑衅道:“村里人说的对,咱们家被黑猫诅咒了。但他们又说得不对,下一个死的是你,你一定会死在我前面!”

赵健华被我刺激得仿佛失了理智,发起狠将我往死般踹。

我从透露的缝隙中看到赵建华脖颈处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血管。

绚烂的像开在黄泉路边的彼岸花。

我得意地扬起笑。

赵健华忘记神婆临走前说的:“替身出殡前你切记要忌大喜大怒,不然牙印处的黑气会沿着你的血管爬到全身,到时候就是观音菩萨下凡也救不了你。”

5

我被赵健华暴打一顿后,关进柴房,门从外面反锁着。

他可能是怕我逃跑吧。

但我不会跑,我要看着他死掉。

夜间,屋顶的瓦片哗哗作响,又传来群猫惨叫的声音。

我昏昏迷迷地睡过去,梦到一个白胡子老头。

他穿着破烂的白背心,朝我走来狠狠地甩了我两巴掌。

嘴里还骂道:“孽子!”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啊。”

我被扇懵了,辩驳道。

他气呼呼地翘着胡子:“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从梦中惊醒,天已经大亮。

我又渴又饿,身体上还不时地传来疼痛感。

就这样昏睡过了两天,柴房门被推开了。

癞子端着两个馒头和一盘咸菜放在我身边,他咂咂嘴:“你老子也太不是东西了,你可是我预定的媳妇,他怎么能这么对你。他已经收了我的两千块钱订金,要是把你饿死了我上哪哭去?”

“我呸,他真不是个玩意!”他走近,色眯眯地瞧着我:“快点吃,养好了身子,回头等我凑够八千块钱,你就给我生两个大胖小子。”

说完,他伸出油腻的手在我的脸上摸了两把。

我偏过头,怒吼道:“滚开,别碰我!”

“等你过了门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碰碰你怎么了?”癞子结巴道:“再说了…我都付你老子两千块钱,还不能摸你两下了?”

男女力量悬殊过大,我拿起瓷碗摔碎在地上,捡起破碎的瓷片抵在我脖颈处。

“你走不走?”

“别…别激动,我走就是了。”癞子一脸害怕,生怕我会做出什么傻事:“你先好好吃饭,我过两天就来看你。”

房门又被从外锁上,我扔掉瓷片舒了口气。

我得逃走,我不能坐以待毙,我不要嫁给癞子。

我捡起地上的馒头啃了起来,两天未曾进食,既然决定逃走,我得先保存体力。

在我狼吞虎咽的时候,外面响起了唢呐声。

紧接着是一声比一声大地哭嚎声。

“赵哥啊——”

“健华啊——”

还有男人的交谈声:“我们安排的职业哭灵人还不错吧?”

“不错,老子钱没白花。”是赵健华的声音。

哭丧?

我心下疑惑,纸人已经被我吃了,赵健华用什么办丧事?

外面一阵敲敲打打,渐渐远去。

我试了好多办法,门从里面无法打开。

我真的会死在这里么?

要么饿死,要么在嫁给癞子前吊死。

我瘫坐在地上,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又梦到大姐她们围着我——

“快杀掉他!”

“听话啊!不然你会死的!”

“都因为他烧死猫,我们才会死。”

“喵呜——”

我睁开眼,身边卧了一只纯黑色的猫。

它睁着绿油油的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

然后转身往外跑去,又回过头看我。

都说黑猫通灵,它是想带我去别的地方吗?

我站起身,跟上它。

才发现柴房竟然有一处矮小的洞,只不过被柴火挡着。

黑猫引着我一路来到坟地。

月亮很圆,它蹲在一处坟头,看着有些瘆人。

我咽了口口水,四周都是坟墓,这儿是村里的公墓。

“你不会害我,对吗?”我低声问道。

黑猫拉长叫声,跑开了。

我瞬间腿软跪倒在地上。

手里传来湿冷的触感,我抓了一把土,对着月光仔细看了看,这是新土。

这个坟墓没有立碑,周围还都是洋洋洒洒的冥钱。

人死后三年才可立碑。

眼前这个该不会是赵健华给自己做的替身墓吧?

我站起身,又挨个对比了一番,确认是他的墓。

原本的纸人被我吞在肚子里,癞子说过他付给赵健华两千块钱定金。

赵健华那么怕死,一定是去神婆那里又重新买了一个纸人替身。

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完成后续的一切事情,出殡、下葬、头七躲在家里。

他要躲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蹲下身,开始徒手挖墓,挖得我手指生疼,指甲都要裂开,一直挖到后半夜,才挖出一卷竹席。

赵健华太穷了,买不起棺材,只好裹着草席把自己的替身埋了。

我将竹席拖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个纸人,上面还有一抹血迹。

虽不知他要躲的是什么,但这纸人就是赵健华的命脉。

我将纸人捧在手心里,准备回家。

我走得并不匆忙,却无故平地摔倒。

我抬起头,眼前是一个墓碑,借着月色,我看清楚上面写的是:“赵尉之墓。”

赵尉是我的阿公。

赵健华从不来阿公的墓地,人死后三年要立碑,这块墓碑还是我阿妈立的。

今夜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格外诡异,先是我被黑猫引到这里,再到我突然平地摔倒在阿公的墓碑前。

是阿公想告诉我什么吗?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我搞明白赵健华心中的鬼是什么了。

6

我飞快地往家里跑去,想要验证我的猜测。

我蹑手蹑脚地溜进房里,满地都是酒瓶。

赵健华酣睡在炕上,我将纸人放在他的枕头旁。

他想让纸人当他的替身,让鬼别缠着他。

我偏不如他所愿!

我拐进阿婆的房间里,唤了她两声。

阿婆半睁开眼睛。

“阿公是被赵健华杀死的吗?”我问道。

阿婆原本半闭的双眼瞬间睁开,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他杀的,就是他,他还要杀我!”随后,阿婆又闭上眼睛嘴里不断喃喃道。

我猜的都对。

我心疼地拍拍阿婆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我会保护你,阿婆。”

通过之前赵健华与神婆的谈话,结合我了解到的真相,我逐渐拼凑出零零碎碎的真相。

赵健华和阿妈结婚之前,杀死了阿公,还对外宣称是阿公病死。

但他行凶的时候,恰好被阿婆撞见,他本想也杀掉阿婆,却不知是怕家里同时死了两个老人被人怀疑,还是阿婆受刺激直接得了疯病,他便就此罢手。

况且就算阿婆说出实情,他也可以反咬一口说是阿婆在胡言乱语。

毕竟谁会相信疯子说的话呢?

那天阿婆一系列诡异的行为并且咬了赵健华一口,他本就心里有鬼,才开始怀疑是家里不干净去请了神婆做法。

他从不信这些,三个姐姐死得那么蹊跷,他也没有往鬼神这方面想过。只有涉及到他自身,他才会怕。

他本身就是自私又冷漠的人。

真让人作呕。

我偷藏在家里的地窖中,反复思考,也想不出赵健华杀阿公的理由。

地窖里平时没有人来,还有贮存的萝卜干,可以保证我不会被饿死。

我决定就呆在这里等着赵健华死掉。

天亮了。

我被赵健华的一声尖叫吵醒——

“啊!这什么鬼东西,不是已经埋了?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憋住笑。

他现在一定是捏着枕边的纸人吓得惊慌失措。

狗东西,吓不死你!

随后,我听见赵健华趿拉着鞋仓促的脚步声。

等他出了门,我便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他完蛋了!

我记得当时神婆说,七日不可外出,才能让阿公的鬼魂找不到他。

赵健华找到神婆,大声质问道:“你不是说只要把纸人当作我的替身埋了,就不会再有怪事发生吗?那这是什么!我一早醒来它就在我枕边,它还会长腿跑不成?”

神婆抬眸打量他一眼,不慌不忙道:“我那日也曾说让你七日不要外出,你现在在做什么?”

赵健华原本又惊又惧,听了此话气愤地抡起拳头:“老骗子!装神弄鬼吓唬老子是吧?”

他提溜起神婆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把老子的钱掏出来。”

赵健华本就是村里知名的无赖,见他真要动手。

神婆这才一改脸上的风轻云淡:“有话好好说,我帮你就是了。这局也不是没有解法。”

赵健华放下她,神婆继续说道:“这事情很好解决,被鬼找上门最好的办法就是冲煞。”

“只要你家里再死一个人,白事就是丧煞,冲掉恶煞即可。而且丧事一定要大办特办,不然你头七坏了规矩出门寻我,必死无疑。”

“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把钱退给你,等以后出了事你莫要求我。接你们家的事真是晦气。”神婆皮笑肉不笑道。

那一丁点虚无缥缈的存活率,要用自己的性命去赌,赵健华可不敢。

“是我太冲动了。”他连忙道歉。

见赵健华转身要出门,我立刻拔腿就跑,生怕他发现我。

等到夜间,我再悄悄溜进门时,发现地窖里多了一个女人。

一个长得很水灵被铁链锁住的女人。

7

“嗯嗯嗯。”女人嘴被抹布堵住,看到我后虽瞳孔中闪过一抹害怕,但还是不断地扭动身子向我求救。

我心中诧异。

朝她竖起食指,示意她小声。

她点点头,不再弄出动静。

我取出她嘴里的抹布,让她得以喘口气。但是她手脚上的链铐我也没有办法。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探究地问道。

她面上露出警惕,思虑再三才开口。

“我家里很有钱,求求你放我出去,我会给你很多很多钱。”

我更加疑惑:“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救你出去?”

良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答道:“我叫白桢九,是一名大学生。来山里做作业,没想到迷路了,找一个大叔指路却被他带到这关了起来。我求求你,救救我。那个大叔让我老实呆在这不要逃跑,不然他就打断我的腿。”

“我之前看过女大学生被拐进山里成为生孩子的机器,但我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被我遇到,是我太蠢把人都想的过于善良呜呜呜呜……我不想呆在这里。”

说到最后,白桢九埋头哭得很大声。

“如果很难的话,可以麻烦你帮我送一封信出去吗?我给你地址,我爸妈看到后一定会来救我的。”她抽抽搭搭道。

“我不识字,也不会写字。”我有些惭愧道:“而且这里送信去外面来回路上也得三个月。”

白桢九抬起头,眼神迷茫。

似乎也没想到我长这么大竟然会不识字。

“给你指路又把你关在这里的人是不是左脸上有一道刀疤?”我岔开话题问道。

白桢九点头。

长得凶神恶煞,那就是赵健华没错了。

“放心吧,你很快就能逃出去,因为那个人马上就要死了。”我走到她身旁坐下:“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马上就会死是什么意思?小妹妹,你没骗我吧?”白桢九不敢相信。

但是我很累,没力气再回答她的问题,我在等着赵健华的下一步动作。

次日,便有好多村里人来我家吊唁。

我躲在地窖里,听见他们哭嚎道:“可怜的嫂子,命太苦了!”

“先是三个女儿一个接着一个死,剩下的女儿也不知所踪,现在她也跟着去了。”

“到死也没生个儿子!这女人命太硬,克亲。”

“她家一定是被黑猫诅咒了,咱们上完香赶紧走,别沾了晦气。”

我阿妈死了?!

昨天神婆说要办白事冲煞,今天我阿妈就死了。

“健华哥节哀。”

“嘁,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节哀的,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能为我挡煞也是她的福气。”

我心下有所猜测,上头就传来赵健华冷漠又凉薄的话。

8

我与阿妈从小就不亲,她在我的心里一直都是任劳任怨又懦弱的形象。

赵健华对我们姐妹几个拳打脚踢,她不闻不问。

赵健华找她要钱去喝酒,把她打得头破血流她也不吭气。

而我却忽视掉在我每次挨打之后,房间多出的药膏。

在阿妈头破血流之后,朝我伸出颤巍巍的手,以及她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钱:“这是给四丫上学用的。”

但是现在,她死了。

我还没有上学考出去,带她过上好日子。

我抹把不知何时掉出的眼泪。

一旁的白桢九听到动静,看到我一脸泪,关切地问道:“是有人死了吗?”

“是我阿妈。”

白桢九瞳孔放大,宽慰道:“还有姐姐呢,以后你就当我是你亲姐。”

“不用,我有自己的亲姐。”我垂下眸:“虽然她们已经死了。”

空气死一般寂静,白桢九突然开口:“昨天那个大叔来问我,你是大学生你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人直接死掉,还不会被人怀疑吗?”

“我觉得奇怪,没有回应他。”

我抬起头,一股强烈的情绪在心里翻涌。

是赵健华杀了阿妈!

一定是他!

我强忍下想冲出去的念头,逼着自己镇静下来思考解决办法。

赵健华用阿妈的丧事帮他冲煞来逃过死劫。

我得去找证据,然后报警。

不能让阿妈平白无故就这样冤死,如果能顺带着翻出阿公的事情就更好了。

我心下思量着,抬腿走出了地窖。

一群人被我的突然到来吓得惊慌失措。

“你个死赔钱货,跑到哪去了?”赵健华夹着烟走过来,指着我的额头骂道:“你阿妈死了你才知道回来,没良心的玩意。”

“是啊,我阿妈死了。”我冷冷地盯着他:“是你没有良心才对。”

“你敢骂老子?”赵健华扬起的巴掌被抬棺人的尖叫声吸引过去。

“喵呜——”一只不知何时蹦出的黑猫,跳在了我阿妈的尸身上,随后又跑开了。

“这是不祥之兆!”

“我抬了这么多年棺,师父教我不能让有灵气的动物接近尸身。”

“这是会诈尸的啊——”

抬棺人战战栗栗说道:“这活我不干了。”

周围来吊唁的宾客都被抬棺人的话吓得屁滚尿流,阿婆站在门口远远地望了一眼,又回房里了。

几个眨眼间,院里只剩下我和赵健华。

“真他娘的晦气!”赵健华扔掉烟头,狠狠地踩了踩。

神婆说过,丧事得大办特办才能冲掉恶煞。

即使现在只有我们两人,赵健华还是老老实实走完所有流程。

我敢走出来就是因为我知道赵健华怕死,至少这两天他不会把我卖给癞子,因为得有至亲之人在夜间守灵。

这是我最后寻找证据的时机。

天色渐渐黯淡,阿妈的棺材还未盖棺。

赵健华吐了口唾沫,招呼我:“看着真瘆人。过来,和老子一起把这个盖住。”

“我阿妈丧期第一天还没过就封棺不好吧,村里的丧事一般都得停灵三日才封棺下葬。我还想再多看阿妈两天。”我垂下眼,假装劝诫。

“死了的人有什么好看的?老子让你做你就照做,啰里吧嗦叨叨什么!”赵健华怒了。

我面上一脸不舍地和他合力把棺材盖住了,实则心里在想神婆说得葬礼一定要大办特办遵守风俗。

我和赵健华跪在阿妈灵前的后半夜,突然听到一声异响。

“咯吱咯吱——”

我竖着耳朵,仔细聆听,声音好像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我拍拍打瞌睡的赵健华:“爸,醒醒。”

赵健华迷茫地睁开眼,回过神后也听到了声响。

“咯吱咯吱——”

像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

一声比一声更清晰,刺激着我们的耳膜。

就好像,棺材里的人活过来一样。

9

“咔哒。”

棺材盖被轻轻地推开,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五指上是与之不符的长指甲。

紧接着,我看到阿妈的脸。

她的瞳孔闪着绿光,鼻子和嘴巴连在一起,速度也异常迅速,活像是猫咪成了精。

阿妈跳到供桌上,噼里啪啦地将灵前的水果和吃食都扫在地上。

桂圆滚到我脚尖前,氛围过于诡异,让我觉得它像是人的眼球。

鼻尖闻道一股尿骚味,我偏头一看,赵健华的裤裆湿湿的。

阿妈飞快地朝赵健华奔来,她长长的指甲瞧着就能把人的心脏生挖出来。

我背后一紧,我竟被赵健华推出来挡在他身前。

长指甲离我的胸口就剩几毫米。

阿妈停下,冲力太大导致她踉跄两步,她凑过鼻子嗅了嗅。

直接把我推开,将我身后的赵健华腾空提了起来。

“啊——我错了。你生前对你不好,都是我该死。”

“我一直动手打你,是我有罪,等我以后下去陪你,我给你当牛做马,你现在饶了我。”

“你已经死了,我还活着。活人总有活人的日子要过,我答应你,给你多烧些纸钱,让你在地下也有好日子过。”

赵健华的求饶声伴随着“滴答滴答”顺着他裤管流下的水声。

怎么说呢?

看到阿妈不会伤害我之后,我就没多害怕了。

其实我还挺想看阿妈挖出他的心脏,让我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黑心黑肺。

所以才会这么冷漠无情又自私自利。

赵健华真情实感的哭诉,阿妈无动于衷。

他开始扇自己巴掌,将两个脸蛋都扇得红肿。

“我知道,喂你老鼠药是我不对。但我也没办法了啊,当初娶你要那么多彩礼,我们家徒四壁哪来娶媳妇的钱。”

“但是我爹他年轻的时候外出打工意外受伤,施工单位里给买了终身寿险,我就只好把他杀了拿了赔偿才能娶你啊。”

“现在他来找我了,之前还附身到我妈身上想杀了我。他想让我下去陪他,我害怕啊!活神仙说只要用丧煞冲掉恶煞就能让我爸以后不会来找我。”

“事情都是因你而起,以你结尾也不全是我的过错啊!求求你放过我吧!”

赵健华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吹过,凉嗖嗖的,我家紧闭的大门开了。

一个穿着破烂白背心的老头走进来,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根绳子。

他慢慢地走近,将手里的绳子拽的“哗哗”作响。

赵健华更是回头惊得瞪大双眼,他结巴道:“爸……你……你怎么来了?”

看到他的穿着,我才清楚原来我之前梦到的老头就是我阿公赵尉。

赵尉脸色苍白,他笑起来脸上的皮都皱在一块,就像一个晒久的橘子。

“当然是来问问我儿子什么时候下来陪我!我一个人在地下好孤单啊。”

他将手中的绳索套在赵健华的脖子上。

赵健华被阿妈提着,使不出劲,又被阿公套上绳索,他的腿抖得跟筛子一样。

“爸,爸,求你饶了我,都是儿子不孝。”

“你让爸找的好辛苦,现在就来陪我吧。”

赵尉充耳不闻,他开始将绳索往后拽,逐渐拉紧。

赵健华的脸鳖成了猪肝色,一句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口。

“窒息的滋味不好受吧,你当初怎么就敢对你亲爹我下狠手呢?”

绳索逐渐勒紧,赵健华两眼一翻,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阿妈凑过鼻子嗅了嗅,嫌弃地将他扔在地上。

赵尉脚步轻快,朝我走来,他拍拍我的肩:“你就是四丫头吧, 之前阿公失误去了你的梦里,把你吓坏了吧?唉, 事情结束了。把这些都忘掉好好生活。”

我还未做出回应,就突然头昏眼花倒了下去。

10

再睁开眼。

我家已经聚集好多人。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咋就死掉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刚刚神算子过来看了,说是心疾, 情绪大起大伏就会犯病。他家大丫是不是也因为这个病死的?哎呀这是遗传嘛!”

“他家又得办丧事,这下死得就剩老太太和四丫了, 奇了怪了。”

“嘘, 不都说了么,赵家是被诅咒了!怀孕的黑猫都敢杀, 这不纯纯造孽么。”

“哎,只是可怜了四丫, 年纪轻轻姐姐死了老娘没了, 现在她老子也死了。她以后可咋过诶。”

从零零散散的信息中,我只听出一条——

赵健华死了?

我坐起身, 把身边围的人吓了一跳。

我奔下床, 仔细查看棺材,没有任何松动的痕迹。

就像昨夜的一切没有发生一样。

但是灵前的水果仍是七零八碎地滚了一地。

我清楚地记得它们是被阿妈扫到地上。

加上赵健华的死, 提醒我昨夜并不是一场梦。

在村里人的帮助下, 我操持着办完了阿妈和赵健华的葬礼。

阿妈躺在棺材里下葬, 赵健华我随便裹了草席就给埋了。

我对他实在是没多少感情。

在我第二天去给阿妈上坟时, 发现赵健华的坟墓旁多了许多梅花样的爪印。

他的坟包没了, 只剩下草席孤零零地铺在地上, 他的尸体也不见踪影。

倒是草席上散落着很多颜色各异的猫毛。

估计是被野猫给吃了吧。

11

赵健华死后,我找到钥匙, 将白桢九救出地窖。

她知道我家的事情很心疼我,想要让她爸妈认我当干女儿,供我读书。

我拒绝了。

我还有阿婆, 她需要我的照顾, 我不能离开她。

阿婆自赵健华死后,清醒了一些, 眼球都不再浑浊,她的帕金森症也好了七七八八。

已经会微笑着叫我的名字。

但我没有想到, 白桢九的大学专业是新闻学, 她将我们家的事情发在网络上,有好多热心人士为我捐款。

我靠着热心捐助艰难地从一年级开始读书。

我还改了新名字,春生。

春天是万物的开始, 对我而言,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我考出大山后,白桢九请我去她家祝贺, 我终于喊出曾经别别扭扭不肯叫,迟到十几年的一句“姐姐”。

这些年来, 她帮过我很多。夏日怕我缺冰纳凉, 冬日怕我少碳穿不暖。

读大学期间,我加入流浪动物救济中心,和许多志同道合的人解救过无数猫猫狗狗。

算是赎罪。

我忏悔——多年前黑猫被烧死时,我没能救下它。我争取过, 但是败于赵健华的拳头。

我在救助中心领养了一只黑猫,它叫煤球。

我有空就去佛寺里面做义工,我始终相信万物皆有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