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不落青月
第 24 节 不落青月
高三时,我和网聊对象倾诉被霸凌的苦恼。
那人说:【我帮你杀掉她。】
我只当他是青春期中二发言,不在意地回复:【好啊,求之不得。】
高考结束后,我如释重负。
可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
霸凌者的身体坠落在我眼前,炸成了血花。
1
那天过后,我再没睡过一次安心觉。
林妙颜的死,是青月送给我的毕业礼物。
可他不知道我是个骗子。
她只不过跟同学吐槽,说我穿的衣服很久都没换,看着很邋遢。
我却和青月哭诉自己被林妙颜关在厕所扒了衣服。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秒。
她坠落时惊恐的脸庞,头颅着地炸得血肉模糊的样子。
林妙颜每天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顶着破碎的头,猩红的双眼,蠕动的嘴唇不断说着什么。
她说。
“你该死。”
“你该死。”
“你该死。”
2
大一开学时,我拒绝了所有社交,成为班里最孤僻的怪胎。
舍友会悄悄议论我:“俞宁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上次我从她背后给小苗递东西,她吓得直接掐我手腕……眼神特别可怕。”
“还有还有,我之前还看到她用电脑查询什么杀人新闻,我都快被没打码的现场图吓死了,她还一动不动盯着看。”
“好恐怖!!她会不会半夜犯病拿刀砍人……”
大一还没过半,舍友们纷纷申请换宿舍,而我被导师约谈后,单独住进了学校家属院。
我对大多数流言和恶意揣测都保持沉默,并接受自己异于常人的行为所带来的后果。
拧开家属院房门时,每天带在衣服内兜的旧手机传来一声铃响。
是我最害怕的那个人。
青月:【又被孤立了吗?】
手机被下意识攥紧,我死盯屏幕上的聊天框。
消息还在继续弹。
青月:【没关系……我帮你,杀掉她们。】
3
高一那年,我在某个经典悬疑电影的评论区里,结识了一个网友。
他网名叫青月。
通过聊天,我知道他是个我年龄相仿的男生,并且都爱看恐怖电影,因此聊得很投机。
青月和我一样,家庭不幸且贫穷,极其厌世。
我父母双亡,被寄养在姑姑家。
他父母健全,却常被亲生父亲家暴。
虽然同样是下水道老鼠,但我和青月也有很大区别。
他比我开朗有趣,不会动不动割腕自残,还会很温柔地疏导我的学业压力。
甚至,在我自卑自己仍穿着四年前姑姑不要的旧外套时,他不声不响寄过来一身剪裁细腻的冬季套装。
有蕾丝边,有珍珠扣,有我幻想中的可爱裙摆。
我喜欢他。
即使从未见过面,我依旧春心萌动。
心动的感觉停在了林妙颜坠楼的那天。
原本我和青月约好,高考完就在京江公园见面。
可我放了他鸽子,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然后闷在房间自欺欺人,拼命说服自己,林妙颜真的只是自杀坠楼。
就像警察调查的结果那样——她是因高考压力过大而轻生。
大一开学前天,青月找到了我的新号码。
他的消息透露着委屈:【我很伤心,我明明帮你杀了她,你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要躲我?】
我崩溃了:【请你不要再联系我,求你,放过我。】
像是给自己心理支撑,我甚至输好了报警号码。
【是你杀了她,俞宁。】
青月在短暂沉寂后,疯狂地发来了很多消息。
【是你告诉我林妙颜考完试会去顶楼。】
【是你说你想让她死。】
【是你,俞宁,是你,你不能逃避自己的罪。】
【做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你在玩弄我的感情吗?俞宁,你在骗我吗?】
【没关系……】
青月发来了一张京江大学录取通知书照片。
抹除了专业院系和姓名。
【阿宁,开学见。】
4
于是开学后,我害怕到拒绝和所有人交流。
连打饭撞到别人肩膀,我都不敢抬头道歉,只缩起脖子逃跑。
活成了真正的怪胎。
青月没有找我,没有拿刀抵着我的脖子伤害我。
可我知道,他是在报复。
因为我抛弃了他。
他在暗处欣赏我的草木皆兵,嘲笑我永远低头走路的鹌鹑模样。
所以,青月才会在我被安排到家属院时,发来这些看似关心,实则讽刺的话。
【亲爱的俞宁,为什么不哭着向我诉苦?】
【你知道,我真的会帮你解决所有烦恼。】
【你今天对别的男生笑了,真可爱,但我有点生气。】
【不是说只喜欢我吗?】
每看一句,我的胃就控制不住痉挛,夜夜不能安眠。
5
上早八时,由于长时间熬夜,我没控制住困意,在高数老师的课上打盹。
高数老师很严厉,她啪一声拍响桌子:“后排戴棒球帽还睡觉的女生,上来回答问题!”
我瞬间清醒,唰地站起来,不小心带倒了旁边人的豆浆。
一片狼藉。
“抱歉老师,我不会。”
我垂眼,余光瞥见周围人窃窃私语,她们……在笑我。
没关系,我活该。
被我碰洒豆浆的男生擦干净桌子,很自然地举起手:“老师,我来回答。”
他上台写出答案,还跟高数老师轻松地开玩笑,翘起嘴角露出俏皮的虎牙。
班长宋星烨,乐于助人的小太阳,很招喜欢。
下课后,宋星烨把高数笔记递到我面前:“你可以带走看看,这节讲的是重点内容——”
我推开,站起身就走,神色很冷漠:“不用。”
旁边他的朋友忍不了了,一把拽住我:“哎,我说你到底什么毛病?这么没礼貌,连个谢谢都不说。”
“别吼,别吼。”
宋星烨拦住他朋友,笑着耸耸肩:“抱歉,打扰你了。”
他们先一步离开,逐渐在我的视野中消失。
宋星烨的笔记却没带走。
我环视一圈,四周无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到了包里。
下节课就还给他。
在我抄笔记时,青月的消息弹了出来。
【阿宁,你喜欢宋星烨吗?】
我不回复。
青月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
【你喜欢,那我就要把他杀掉。】
林妙颜血肉迸裂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毛骨悚然的寒意爬遍全身。
我第一次回复了青月:【不喜欢。】
可这句话却起了反效果,青月的言辞变得冰冷偏激。
【你撒谎,你在保护他。】
傍晚,班委在群里发了一条寻人通知:【谁能联系上宋星烨?】
他的舍友回复:【宋哥去图书馆顶楼啦,听说有人找他。】
【又是妹子告白吗。”
【一个月被表白三次,宋哥这人气 666。】
群里开始畅聊打趣,我却收到了青月的消息和一张照片。
宋星烨被打晕,半个身体悬挂在高空中,摇摇欲坠。
青月:【他快死啦,阿宁你知道吗,他竟然暗恋你。】
【被人喜欢,很开心吧。】
【阿宁,我想结束这场报复游戏了,我好想见你。】
在青月发消息时,我已经狂奔到了图书馆,推开顶楼的门。
6
——空无一人。
心瞬间沉没谷底,荒诞和疲倦拽着我的身体,让我的思绪无止境坠落。
烧红的晚霞铺满天台,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惶然颤动。
又被骗了。
他像个恶劣的顽童,逗弄我这只迷失方向的蚂蚁。
他或许在南教学楼的观星台远远欣赏我失措的表情。
我回头,俯视幽暗的楼梯间。
也或许,他就距离我不到十米。
手机铃声响起,打破死一般的静寂。
“俞宁,离开图书馆顶楼!”
电话里,不是青月的电子音嘲讽,而是宋星烨挟着焦急与担忧的呼喊。
我愣住:“宋星烨?”
电话那头有呼啸风声,他似乎在跑,边喘边喊:“那个人还在图书馆,快出来,俞宁,快跑。”
阴暗的楼梯间此刻恰好传来指节轻轻敲击钢制扶手的响声。
有人哼着柔和的曲调,缓步而行。
我听得出来,那调子是青月最喜欢的钢琴曲。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德彪西的曲子。】
——【高考后我把头发也染成亚麻色怎么样?】
——【好啊。】
这哼声如惊雷炸于脑海,我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几乎是连滚带爬踏向另一侧的消防通道。
跌跌撞撞跑出图书馆时,肺因急剧呼吸而抽痛。
我在人群中扶着膝盖,像狗似的喘气,旁边经过的同学一脸嫌恶避之不及。
“怪胎。”
“神经病。”
“离她远点。”
积累的憋屈和怨恨在这瞬间,差点吞没我的理智。
如果宋星烨来得再晚一点,估计我就举拳砸向了故意做怪表情取笑我的女生。
旁边的人牵着我的手,握得很紧,眼眸明亮。
“俞宁,跟我走。”
7
宋星烨说,我一个人住在家属院不安全,于是带我去了校外的家。
很偏僻。
“我爸妈离婚后,这里就没人住了。”
他给我递拖鞋,又笑着补了一句:“啊,不过放心,我有经常打扫,还是很干净的。”
他额前红肿,手腕有几圈麻绳勒痕,能看出来和人发生了激烈搏斗。
我盯着闪烁红光的家装监控发呆,始终沉默,不知如何开口解释。
因为我怕。
宋星烨一定会问青月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那人为什么要报复我。
砰,一粒 VC 泡腾片落在水中。
四溢炸开,像头颅碎在我面前的声音。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
青月:“你和宋星烨在一起?”
“呵呵。”
“俞宁……你谋杀林妙颜的事情,猜他知不知道?”
寒意骤起。
“你脸色不太好。”
在一旁涂药的宋星烨安抚地拍拍我颤抖的脊背,有些担忧。
我抓住他的手腕,抬起头,表情坚决:“报警。”
宋星烨耸肩,似乎很无奈:“你不打算跟我谈谈吗?”
“去了警局,随便你怎么谈。”
他垂眼看我,轻笑:“俞宁,你还是没变,像只刺猬,碰一下就竖起所有尖刺。”
他叹息:“当初我们坐同桌时也这样,我死皮赖脸求你讲道题,都得磨半天嘴皮子。”
我怔愣看着宋星烨那两颗若隐若现的虎牙,蒙尘的记忆逐渐被擦亮。
刚升上高三时,我分到的同桌,叫宋星烨。
是被我稳稳压制的,班级第二。
8
“喂,同桌,给我讲讲你压轴题的思路。”
语文早读时,把校服松垮系在劲瘦腰间的男生边叹气,边用手肘戳我的胳膊。
我皱眉扫了一眼,无视他的请求,继续背古诗文。
“俞宁,年级第一,求你给我讲讲,我已经被这道圆锥曲线折磨到抓心挠肝半个早读了。”
我被戳烦,直接举起手打报告,以闷热困顿的理由站到教室外安静背书。
宋星烨竟然也追了出来,拿着数学卷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像只黏人的大金毛。
那年,我因冷漠性格而被孤立的世界,照进他这束毫无边界感的光。
“最后还是我请你吃早饭,你才肯跟我说几句。”
我低头,无意识反驳:“明明数学老师就在办公室喝茶,你转个身就进去了,为什么非要我讲?搞不懂。”
空气静默半晌,宋星烨复杂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又移开。
“榆木脑袋……”
月光映出他透红耳廓,我脑海中忽然浮现青月给我发来的话。
——阿宁你知道吗,他竟然暗恋你。
记忆中那个明朗少年做的一切奇怪又幼稚的事,像是都有了解释。
那年被孤立时,也是他悄无声息为我盖上了屏蔽外界声音的校服外套。
——被人喜欢,很开心吧。
我心脏颤动,像只蜗牛般,缓缓开口。
“宋星烨,还记得隔壁二班的林妙颜吗?”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个名字,表情诧异:“啊……她啊。”
宋星烨肯定记得。
换句话说,整个京江一高都不可能忘记她。
高考结束那天,记者和家长们都在探头观望第一位走出考场的学生。
摄影机全程直播,横幅与鲜花等着簇拥莘莘学子。
砰。
人群爆发尖叫,混乱不堪。
众目睽睽之下坠亡的林妙颜,杀死了所有期待。
9
“高三一班有个帅哥?都快高考了你们还想着看帅哥?”
“哎呀,妙颜你就别羞涩了,谁不知道你天天在午间瞅人家打球啊哈哈哈哈。”
“啊,是宋星烨?我说呢,他学习成绩也特别好,从初中开始就是全能男神。”
“妙颜,说实话,你暗恋人家多久了?噗,脸红什么。”
高三期间的冬季大扫除,是我第一次遇见林妙颜。
清瘦苗条,明眸皓齿,身高大概有一米七。
听说出身富商家庭,每双鞋都是四位数起步。
她靠在墙边,跟朋友说话时脸颊绯红,却仍然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晚自习时,我的桌子上就出现了一封粉色情书。
林妙颜放错地方了。
宋星烨回来时,我把那封情书转递给他。
“俞宁,难道你……”
他捧着情书欲言又止。
我翻了个白眼:“不是我,是隔壁班美女给你写的。”
宋星烨随便把情书塞到桌兜,轻哼:“吓死我了。”
他收到的情书很多。
林妙颜那封也不例外,被他叠成小帆船后,便不知所踪。
过几天,我却被几个二班的女生围在了杂物间质问。
10
“你是不是故意把妙颜的情书扔了?”
我脊背紧贴墙面,声音努力保持平静:“没有。”
“我靠,跟这种绿茶婊废什么话,她就算扔了肯定也说没有啊!”
“装得要死,这种怂货扇两耳光就知道说真话了。”
为首的那个女生恼火地卷起袖子,却被后方一直冷漠观望的林妙颜拍肩制止。
她走过来,声音很轻:“同学,你叫俞宁是吗?放轻松,我相信你不是做坏事的人。”
她比我高半个头,说话时垂眼俯视,带着无意识的轻慢。
“不过,现在也不能证明你是清白的。”
我很想说,你自己去找宋星烨问不行吗?
“靠,她在发抖哎,哈哈哈哈怎么有人这么胆小,我们什么都没干啊。”
林妙颜也笑:“好啦,俞宁同学你别怕,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换个位置坐吧,随便你去哪,只要不在宋星烨旁边就行,这种小事情,俞宁同学一定会帮我对吧?”
她掏出两张粉红钞票,塞进我的外套口袋里,笑得天真烂漫:“这是报答哦。”
两百元,可以买一个月的饭,可以换掉这双旧布鞋,可以买新的笔记本。
林妙颜走时,轻蔑地瞟了眼我伸向口袋的手。
“去买件新衣服吧,外套穿好几天也不换,女孩子不要那么邋遢,啧啧,扣子都掉光了。”
“啊,真可怜宋大帅哥,竟然能忍她这么久。”
“妙颜,你怎么那么温柔,就按我说的揍她一顿不就好了。”
林妙颜蹙眉摇头,轻飘飘把我努力拼凑的自尊打碎:“不行,感觉她脑子也像那个谁似的,有病。没说两句眼神就害怕得不行,真打她了,万一跳楼自杀怎么办。”
“哦哦,确实,穷人心理都脆弱的要死。当初那个贱货盛迎春也是……”
“行了,提个死人干嘛,晦气晦气。”
她们在阳光下嬉笑离开。
我缩在阴暗的杂物间,终于颤抖着掏出藏在内兜的手机。
眼泪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砸在屏幕上。
【青月,我好像被霸凌了。】
11
宋星烨沉默地听完我的回忆,哑着嗓子问:“所以,他为你,杀了她?”
我用双手捂住脸,痛苦不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现在宋星烨的心情估计很复杂,毕竟,这件事竟然和他也有关系。
他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抬眼问:“介意吗?”
我摇头,喃喃自语:“没想到你会抽烟。”
毕竟,他在我印象里,是个脏话都不讲的乖学生。
火光明灭一瞬,烟雾缭绕,掩住宋星烨的面容。
他轻笑:“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
这烟的味道很浓,浓到让人头晕目眩。
我低头看手心捧着的水杯,泡腾片已经完全融化,喝起来酸酸甜甜。
宋星烨的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俞宁,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后悔吗?”
我的视野已经混沌,浑身软倒在沙发里。
是我太困了?
我只能意识到,身旁的宋星烨揪住了我的头发。
他按着我的头,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在地板上。
“我啊,最后悔在高三那年,竟然可怜过被孤立的你。”
“妙颜伤害过你吗?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添油加醋向那个青月诉苦?”
“你这种不知感恩的贱人,凭什么让她死?”
12
啊,我忘了,宋星烨也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公子。
他和林妙颜,是佳偶天成。
——阿宁,他竟然暗恋你。
宋星烨轻蔑地踩着我的脊背。
“你真以为我喜欢你?别笑死人了。我对所有人都很好,只有你这种又穷又自卑的怪胎才会把这点儿善意当做特殊对待。”
——被人喜欢,很开心吧。
他举起烟灰缸,往下砸我凸起的蝴蝶骨。
“被你这种阴沟老鼠喜欢,是我倒了八辈子霉。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每次转头都能发现你在窥视我,这种感觉你自己知道有多恶心吗?”
“是我不好意思明面打你的脸,才让妙颜警告你离我远点的,明白吗?我他妈还给你二百块钱安慰!”
“这个世界上只有老鼠才会喜欢老鼠,我告诉你!青月早他妈被我弄死了!”
疼痛与窒息让我被药晕的大脑微微清醒。
“不可能……”
掉在地上的手机,恰好弹出青月的消息。
“亲爱的俞宁,这是最后一条定时短信。”
宋星烨拿起他的手机怼到我眼前,泛着蓝光的屏幕,赫然映出一条条短信记录。
最初的时间,是大一开学前天。
原来在林妙颜死后,是宋星烨伪装成了青月报复我。
他盗取青月的社交账号,从聊天记录中,推断出了林妙颜坠亡的真相。
他眼睛猩红,不断质问我,她到底哪里伤害过我,我凭什么要污蔑她。
“你被孤立是你活该,你就该被所有人歧视里,你永远别想抬起头做人!”
宋星烨怒吼着说,要让我在林妙颜的忌日里,以死谢罪。
彻底晕倒前,我恍然回忆起,青月那天给我的回复。
13
【青月,我好像被霸凌了。】
【她叫林妙颜,是我隔壁班的女生,为了追我同桌,她拿钱让我换到别的位置。】
【她说,她说我很邋遢,我穿的外套扣子都掉光了。可是姑姑冬天只给了我这件衣服,不是我脏,对不对?】
长期压抑导致的心理问题,在那个自尊被碾碎的时刻彻底爆发。
我知道,和我无比相似的青月一定会给出最好的答案。
我迫切渴求着属于同类的安慰。
青月的回复非常突兀,却让我心颤一瞬。
“我会杀掉她。”
什么?
林妙颜,该死吗?
青月是在逗我开心吧,他一定又看什么中二复仇电影了。
我擦掉眼泪,酸涩的内心泛起一丝丝甜,也跟着演:“好啊,求之不得。”
可他接下来的消息,把我震撼到大脑发懵。
【她把你关在厕所,扒了你的衣服。】
不,不是这样,林妙颜只是让我换座位。
【她让你跪在她面前,笑着用鞋跟碾你的手,只因为,你拿错了一根钢笔。】
青月到底在说什么?
【她的小团伙总是拿你玩弄,然后,你精神压力过大,患上了过度呼吸的病。】
【有天,你被迫当狗爬时,倒在地上发病。你不断抽搐喘息,像被快溺死,盼望谁能救救你。】
【林妙颜终于慌了,那个把烟头摁在你脸上的男生帮你套上塑料袋控制呼吸频率,可是他太紧张,竟然把你勒到窒息而亡。】
后来我才知道,青月说的,是盛迎春的故事。
盛迎春,是林妙颜的初中同学,听说因抑郁而头套塑料袋自杀。
死在教学楼的杂物间。
“盛迎春,死时十四岁。”
青月说:“我非常清楚她们的行为有多恶劣,所以阿宁,她是不是也这样对你了?”
“别害怕,我一定会杀了她。”
14
林妙颜的忌日是六月八号。
就是今天。
宋星烨要让我痛苦地慢慢死去,再把我从楼顶扔下去,伪造成抑郁跳楼自杀。
“真好啊俞宁,你无父无母,一个人住在家属院,名声也那么差,没有人会管你的死活。”
从昏迷中醒来时,我的头已经被套上了塑料袋。
“写一封遗书给妙颜道歉,我就让你死痛快点,嗯?”
宋星烨在我手里塞了一根笔,把纸张铺到我面前。
他笑起来,和林妙颜真像。
天真的、乖戾的、残忍的。
闷在塑料袋里呼吸,我的双眼不知是被水汽还是眼泪弄得迷蒙模糊。
身旁紧盯我的人,挑起唇角讽刺:“才知道哭?”
他松开抽绳,我抽噎的声音变得清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现在求饶有什么用!”
不,我只是觉得无比悲哀。
悲哀那个在无数夜晚陪伴我,鼓励我的青月,会死在宋星烨这种败类的手里。
青月。
我不该,在林妙颜死后,躲在房间没有去见你。
真的,对不起。
泪水洇湿纸张,我哑着声音,边写边念:“大家好,我是俞宁,即将成为宋星烨杀死的第四个人。”
他翘起的唇角瞬间压了下来,猝然扇了我一个耳光:“你他妈乱叫什么!”
我被打到眼冒金星,趴在地上,似哭似笑用尽力气大喊。
“他杀的第一个人叫盛迎春,十四岁,被塑料袋闷死在京江一中杂物间。”
“第二个人,叫林妙颜。哈,宋星烨你装什么正义,装什么为爱复仇的主角!是你把她推下去的!”
宋星烨骑在我身上,眼睛睁得如凶兽,几乎要把我掐死。
“胡说八道,胡说!”
我用尽力气冷笑:“咳,你只不过是爱上亲手杀人的快感,找个借口虐杀我罢了。”
“变态,虐待狂,伪君子……”
耳鸣声如同当年高考结束铃般,揪着心脏,令人无限迷惘。
15
交卷子,走出教室,收拾东西下楼。
我背着书包,被着急冲上来的林妙颜撞个满怀。
她眼中盛满慌乱,一把推开我,直往顶楼跑。
我给青月发消息。
【林妙颜去了顶楼。】
【不用在意她。】
可我抬头望着楼梯,还是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刚靠近天台,就能听到林妙颜的抽泣声。
“盛迎春那个哥哥说我必须赎罪,他让我在全国人民面前跪下道歉,他说我不这样做,就把我杀了。”
我心脏咯噔一下,随即听到另一个不耐烦的男声。
“那你就去下跪啊,我说过,别在人前联系我。”
熟悉、明朗、满不在乎的音调。
是宋星烨。
林妙颜歇斯底里:“又不是我杀了盛迎春!是你自作聪明把塑料袋套她头上的,人死了你知道跟我划清界限了!要道歉就一起,我们一起死!”
“你小声点行不行?好了好了,乖。”
天台的门吱呀一响,在宋星烨探查四周时,我已经下楼离去。
教学楼大门还没到规定时间拉开,交完卷的学生们都在大厅的角落等待。
青月给我发了个烟花表情。
【阿宁,毕业快乐。】
【公园见,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他真的对我很好,爸妈死后,只有他关心我在意我。
我该怎么报答他?
林妙颜和宋星烨这种人不会轻易在记者面前忏悔道歉。
那青月一定会杀了他们。
我莫名确信这个想法。
可他还那样年轻,还曾说过自己想当一位作家或医生。
他不能背上杀人的罪,不能毁在为妹妹复仇的路上。
青月曾给我发过盛迎春被霸凌的证据。
前方,是无数媒体记者的摄影机在实时直播。
勇气在心底滋生,我深呼吸,站到了最前方。
要好好酝酿说辞,保证逻辑完整,条理清晰地向记者曝光这件校园霸凌惨案。
一声哨声响起,门开了。
我毫不犹豫地踏了出去。
16
时至今日,我似乎还能感受到,林妙颜溅到我脸上的血有多温热黏腻。
坠亡的罪人,彻底堵住申冤者即将昭告天下的嘴。
我愣愣地抬头,天台边缘,空荡荡。
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停滞两秒,耳边才涌进刺穿耳膜的尖叫。
林妙颜的尸体横在教学楼与大门中央,无人敢越过。
她是忏悔自杀?还是被……
破碎的记忆陷入一片血红。
视野中,掐着我脖颈的宋星烨笑得疯狂:“是我杀了她又怎么样?你们都有罪,盛迎春偷东西,林妙颜霸凌,盛青月恐吓谋杀——我只不过是处决有罪的人而已。”
“哦,你知道吗,盛青月死之前在京江公园等了你一夜,多痴情啊,看得我都不忍心杀他了。”
“所以俞宁,你也有失约的罪,我是在替你的青月报复你啊。”
我的拳头打在他脸上。
软绵颤抖,无力垂落。
“审判。”
宋星烨的耳朵贴近我的嘴唇:“什么?”
“法律,会审判你。”
“人民,会审判你。”
“命运,会审判你。”
他大笑:“亲爱的俞宁,去地狱做梦吧。”
两秒后,他的身体却猛然僵住,目光满满不可置信。
警察破门而入,迅速控制了宋星烨。
我被抬上救护车,媒体记者一窝蜂涌过来,闪光灯如当年考场外般刺眼。
“俞宁同学,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网上实时直播现场画面的?”
“这是作秀吗?听说你谋划了一年,目的是什么?”
“可以讲讲盛迎春事件的细节吗?青月是怎么死的?你和青月是什么关系?”
“你们能不能让让!别打扰警方办案!”
我闭上双眼,疲惫不堪,陷入沉睡。
17
梦里,是我最后悔的回忆。
林妙颜死后的第二天凌晨,我终于勉强脱离不适,从被窝钻出来给手机开机。
铺天盖地十八岁女生坠亡于高考现场的新闻照片,再一次让我冲到厕所呕吐。
六个未接电话,都是青月打的。
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分。
他发来短信,说很高兴林妙颜能死得轰轰烈烈,要放礼花庆祝。
他拍了一张望仙桥的照片:【在江边长椅旁边等你,我怀里抱了一个大礼盒,很好认的。】
【俞宁?】
终于,他开始问我为什么一直关机。
【是因为我逼死她。】
【所以,你怕我了吗?】
【……】
凌晨两点四十,他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阿宁,我永远在这里等你。】
从此,再无音信。
18
“在太阳升起前,我终于跑到了京江公园,可那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我听到早起晨健的大爷议论,说有人从望仙桥那跳江了,只捞上来个空的大礼盒,我瞬间明白跳江的人,是青月。”
“我不信他是自己跳下去的,所以我在那从早等到晚,想偷偷去查,但出乎意料,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宋星烨的身影。”
“后来,我也一眼就识破了他伪装成青月来骗我,因为…青月的言辞没他这么恶心做作。”
做笔录的警官顿住:“但并不能证明是他杀了盛青月。”
我攥紧拳头,沉默两秒,突然问:“青月真的死了?不是至今没捞到尸体吗?你知道,京江又被称作无悔江,掉进去的人,没有任何生还可能。”
警官拍了拍我的背安慰:“忘了他吧姑娘。你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还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够好了。”
我手里,忽然被塞了张相纸,
警官说这是青月高中时的证件照。
我没看,把它攥成一团。
我们约好的,不看对方的照片,要亲眼相见。
“多亏有你放出来的照片和视频,还策划了这场堪称全民审判的监控直播…全国人民都在为盛迎春和青月伤心哀悼。”
警官望向医院窗外,楼下等满了记者。
“盛迎春的案子,证据很完整,法律不会放过他,还有你提供的林妙颜和他在天台的录音对话,这些……”
我打断他:“能判几年?”
警官叹了口气:“难讲。”
坐在法庭时,我看到了宋星烨的家人和他们请来的金牌律师,才明白当时警官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复杂。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帮手。
我的视线落到席位第一排,那里正坐着林妙颜的富商父母,他们的表情无比怨恨。
听说开庭前,林宋两家彻底闹掰,互曝出不少商业黑幕。
真好,你们狗咬狗的样子,非常精彩。
除了宋星烨,还有一个人,坐在了被告席。
青月的亲生父亲,盛宇。
19
林妙颜父母查到他私自收过宋星烨的钱。
盛宇无所谓地招出真相:“他妈跑了,他个瘪犊子也想跑,都不管老子了怎么行,哪有儿子不管老子的?还是我女儿迎春好啊,死了多省事,而且还能拿到封口费,呵呵,而且是林家宋家两笔钱。”
观众席已经有人重重叹气,鄙视地看着盛宇。
他满不在乎。
“反正我欠一屁股赌债了,外面想杀我的人多的是,不如蹲局子吃牢饭。我直说吧,盛青月是宋公子让我杀的,他给钱,谁不干啊。我邻居买东西回来,说看见我儿子在京江公园等人,我立马就过去抓他了。那崽子看见我就跟见了鬼似的,哈哈哈哈哈。”
我死死盯着盛宇,想撕烂那张露出烂牙的老脸。
“孩子大了敢打爹,还好宋公子赶过来帮我一把,不然死在江里的,就是老子了。”
盛宇一脸后怕:“水又黑又深的,人掉进去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宋星烨打断他,冷笑:“林妙颜爸妈给了多少钱,让你这么栽赃我?”
这句话瞬间点燃无形的炸药引线,林宋两家开始在观众席互相梗脖子对骂。
法官喊着肃静,差点控制不住混乱的场面。
我漠然旁观,却看见宋星烨微笑着向我举起手铐。
他在说:“俞宁,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扯起嘴角,垂眼睥睨。
“尽管来啊,蠢、货。”
他好像忘了,当年的第一名,一直是我。
20
“过失杀人。”
“证据不足。”
“谋杀未遂。”
宋星烨听到只判了他十五年时,竟然笑出了声音。
我也笑了,真讽刺。
不过,宋星烨还不知道,他会和林妙颜那位洗黑钱的亲哥在同个监狱,同个牢房。
听说她哥是二进宫,狱里混的很熟,从小就很宠她。
就祝宋星烨被关进去后,还能笑得像现在这么开心吧。
校园论坛早就炸了锅,大多数是在感叹宋星烨竟然是个如此人面兽心的玩意儿。
还有一部分,虽然认为我申冤正义,但心机太深。
总之,除了再没人敢当面骂我有病之外,我独来独往的生活并没有变化。
我搬出学校,在外面租了房子。
我总会去京江公园散步,在望仙桥的长椅上坐着,发呆、看书。
我把头发染成了亚麻色。
耳机里,永远是那首德彪西的曲子。
公园的大爷大妈他们说,姑娘,别等啦。
谈场新恋爱,多难忘的旧情人也能随着时间流逝,被彻底遗忘。
可是阿爷阿婆们不知道。
我和青月都是怪胎。
怪胎的心都很狭小,一辈子,只能装下一个人。
21
人活着要有念想。
我开始找两个人。
一个是青月,一个是青月的妈。
我坚持不懈地去图书馆学习,终于再次等到了,那天在楼梯间哼歌的人。
确定不是幻听,我努力控制激动的情绪,走进阴暗的楼梯间。
成功打扰了一对儿互相倚着看电影的情侣。
那男生惊讶地搂住他女朋友,向我解释,他只是在哼电影插曲。
我哦了一声。
他们的眼神像看神经病。
我又说:“对不起。”
青月的妈叫谢百灵,她主动回来的。
她看了新闻,知道盛宇判了十年,几个月后才通过警方找到我。
她在望仙桥旁边哭得惊天动地,她说自己来晚了,苦了儿啊。
我安慰:“他没死。”
她被吓了一跳:“你真的,疯了。”
大学毕业后,我还是会去公园和大妈们哗啦啦打麻将。
我问:“阿婆们,当年在望仙桥跳江的男生长什么样?”
“那儿跳过太多人了,记不得。”
“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抱着大礼盒的那个,很好认的。”
“有吗?”
我笑了笑:“有的。”
青月,大部分人类真的很健忘。
再难遇上像你我这种偏执病态的怪物了。
姑姑说我脑子有病,要给我安排相亲,赶紧找个男人管管我。
她带人敲门时,发现门把手挂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破外套。
缀过新扣子的。
而我,失踪不见。
也没人想找我。
冬天的京江并没结冰,仍旧暗流涌动。
公园的大爷大妈照常唠嗑。
“昨天有个女孩站在望仙桥,你们看见了没。”
“哎呦,那姑娘老站那一动不动地看着江面,昨天又看了多久?”
“谁知道啊,我忙着接孙女回家,就瞟了一两眼,看见她爬上栏杆了,不会……跳了吧?”
搓麻的不搓了,遛狗的也停住了,他们齐齐望着江面。
沉寂、平静。
半晌,大妈继续碰牌:“哎!管她干嘛,跟咱们又有啥关系。”
“也是,年轻人心理都脆弱,为点小事都能要死要活,我是绝对看不起的。”
“没错,我得好好教育我家小宝,千万不能学这种人。”
马路车辆来来往往,校园论坛又有了新八卦,轰动一时的霸凌复仇事件慢慢被淡忘。
太阳照常升起。
谢百灵给儿子盛青月开具了死亡证明,用保险赔偿金,给自己买了一件暖绒绒的貂皮大衣。
她看着镜子里红艳艳的嘴唇,发自内心地微笑。
我姑姑闯进空荡荡的出租房,骂骂咧咧把破外套扔掉,转身点头哈腰向媒婆说着对不起。
世界忙忙碌碌。
已经没人在意,谁又跳进了无悔江。
番外:
1
知名悬疑作家月青发布一条微博,引得无数读者痛哭怒骂。
月青:【《暗夜长宁》已完结,没有番外。^-^】
读者评论区炸了。
【好狠的心,你好狠的心!你知不知道我缩在被窝里为从未相见的男女主哭了多久!】
【寄刀片了作者,别逼我跪下来求你写个 he 番外,平行时空也可以啊!】
【不够爽不够爽,那个反派怎么才判十五年,还有男主家暴的爸才判十年,你都把男主写死了,不能让他死之前直接捅死他们吗呜呜呜呜。】
我的手在键盘停顿片刻,回复了这位网友。
月青:【他在桥边等自己的爱人,怎么可能会带刀呢?】
还有人追问,他给她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我无视这条评论,因为我不知道。
毕竟,当年在江旁只漂出来一个空礼盒。
有读者给我发私信:“大大,你的故事原型是当年京江市那个案子吧,我从小就生活在那附近的,前几年调水,望仙桥底下已经干涸了。”
2
三十岁,我趴在望仙桥的栏杆上,往下看。
原本会被夕阳照得波光粼粼的江面,变成了干巴巴的土坡,像道丑陋的疤痕。
跳下去只会摔断条腿。
我恍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趴在栏杆上盯着江面看。
一直看。
“青月!”
那天,我最后一次大喊。
回应我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夜风。
我想钻进江里找他。
不知不觉,我已经从栏杆探出了半个身子,摇摇欲坠。
——青月,你没想过自杀吗?
——我很惜命。
——为什么?
——我现在成绩很好,也有独立赚钱的能力搬出那个烂家。
——我妈逃走的时候说以后会带我走,我想看她什么时候兑现诺言,虽然我知道,她只是骗骗我。
——而且我必须给我妹报仇。
——还有,我想见到你。
——青月同学,你真的好忙。
——所以俞宁你记住,我没死之前,你绝对不能再自杀^-^
泪水完全模糊双眼,胸腔撕裂般痛。
我喉咙酸涩,声音断断续续:“我会给你妹妹报仇,我会让你妈妈回来,我……”
我擦掉泪,继续说。
“等到那天,我就去见你,好不好?”
3
当年负责我案子的警官下班经过这里,认出了在桥边发呆的我。
“你是俞宁吧。”
我看着他让妻儿先回家,看着他黑发中的几缕白丝,向他淡淡点头。
刘警官说:“我还以为你跟着他跳了。”
我说:“不会。”
他认同:“这才对,人总要向前看的嘛……结婚了吗?”
“结了。”
我无名指的钻戒被阳光照亮,唇边漾起微笑。
刘警官又笑着说恭喜恭喜:“几年了,有孩子了吧?”
“我俩不喜欢养小孩。”
“哦哦,丁克。”
“……你知道宋星烨提前出狱了吧。”
“嗯。”
“小心些。”
“嗯。”
空气沉默几秒,刘警官往桥底看,表情怅然:“我以为调完水,至少能找到他的尸骨遗物……”
“找到了吗?”
“找到一根埋在淤泥里的钢球锁链, 里面卡着一只手骨。”
“验过了,是他的。”
刘警官想抽根烟, 在身上却半天没摸到打火机。
我轻轻问:“能给我吗?”
刘警官说:“嗯,给你好好留着呢。”
拿到手骨时,刘警官拍了拍我的背:“你和你先生住在哪?改天我带孩子去拜访一下。”
我说:“临江小区, 七号公寓,顶楼 707。”
他表情僵住:“就在桥旁边那栋?俞宁, 你……”
走时, 我忽然回头,笑着。
“对了刘警官, 夏天江急,以后捞尸体要多分点人去下流江岸。”
4.
刘警官见过俞宁后, 心里始终惴惴不安。
她还是那样, 冷漠、孤独、阴森。
年关,他揣了两个红包, 独自敲响俞宁家的门。
发现门没锁, 一推就开时,刘警官的心就凉了半截。
真正看到客厅的超大鱼缸时, 他被深深震撼, 瘫坐在地上。
缸里, 用福尔马林泡着两具苍白尸体。
一男一女。
亲密地, 依偎在一起。
俞宁亚麻色的发丝漂浮在水中, 表情静谧美好。
她戴着钻戒的手, 握着盛青月的手骨。
刘警官目光呆滞转移,几乎快不能呼吸。
旁边的人他也认得, 当年办案经常看到他的证件照。
是盛青月。
俞宁给刘警官留了封信和一笔钱。
她说。
“宋星烨的头挂在望仙桥底,四肢被剁碎喂了流浪狗,身躯塞在楼下拳击馆的沙袋里。”
“盛宇已经被放高利贷的卖到了缅甸。”
“麻烦刘警官把我和青月一起火化。”
“谢谢你。”
5
十二年前, 我在江流下岸的芦苇荡里发现了盛青月。
他仅剩的右手里, 握着一柄刀,是从腹部血洞里抽出来的。
警方还在望仙桥下, 亮灯搜寻。
我说:“青月你好沉,背不动了。”
他不回答。
我把他藏到出租屋, 放在浴缸里。
他始终不肯睁开眼睛看我。
我知道, 他还在怨我来晚了。
“等我把你拼好了,你就原谅我吧。”
我贴着皮肤冰凉的他,惊喜地发现他开始慢慢发热。
我想笑, 泪水却先浸湿脸颊。
我明白。
并不是青月有了体温。
而是我抱他抱得太紧了。
6
被世界抹去存在的盛青月。
只有我记得他了。
他彻底独属于我,依赖我。
我们在深夜紧紧依偎,互相取暖。
灰鸽掠过淡金色的天空, 京江公园的广播传来悠扬钢琴曲。
我们都有漂亮的戒指。
我们十指相扣,两只手腕, 锁着爱心款定制银色手铐。
呼出的气泡, 模糊我的视线。
我似乎看到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眸色温柔。
我似乎看到他站在望仙桥,向我伸出手。
我似乎能听到他空灵、遥远的声音唤我阿宁。
我和他绕着无悔江,牵着手, 一直一直走了很久。
两只孤独可怜的老鼠,终于穿过了阴暗冰冷的下水道。
在黎明中,走向未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