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杀手背后的眼睛
第 26 节 杀手背后的眼睛
午夜十二点,我杀完人回家的路上,被人跟踪了。
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手中拿着一把刀,与我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
拐角处,我转身反击,却发现身后根本没人。
但总感觉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却没有人知道,这是噩梦的开始。
1
难道我杀人的事情暴露了?
我没有侥幸回家,而是住进了希尔顿最高的套房。
透过三十三层的落地窗,江岸之景尽收眼底。
将所有灯都打开,那种被偷窥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我端起威士忌一饮而尽,味道苦涩。
五年了。
我从未失手,也不曾暴露。
2
作为一个刀尖舔血的杀手。
我有自己恪守的准则。
但凡事总有例外。
我爱上了一个姑娘。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
就像此间最美的骄阳。
和她在一起,我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感觉——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被人深爱着。
但,暴露就意味着危险。
师父告诫过我,如果动了感情,那便是有了羁绊。
“你的刀会因此变得迟钝,你将不再是一名杀手,而是一具尸体。”
出师那天,师父死在了我的刀下。
“杀手必须斩断世间所有的羁绊,孩子,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那天,从不流泪的我看着滴落在掌间的泪水发怔。
师父曾说我是个天才,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天生对个世界抱有冷漠。
我穿越到这个平行世界的时候,年仅六岁。原主的父母被入室的强盗杀死,我躲在柜子里不哭不闹,直到师父将我救出。
“你这孩子,父母死了,却不哭闹,好似一把无情的刀。”
这些年,师父把我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
可我却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继承了他的衣钵,代号:苍鹰。
我从未失手,被苍鹰盯上的猎物,必死。
我的刀很快,但这样的生活也令我厌倦。
声名显赫,世间繁华与美好却与我无关。
作为顶级杀手,我并不是没想过金盆洗手,但时机未到。
恍惚间,那种被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住的感觉再次出现。
谁在偷窥?
3
可这里是三十三层。
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直觉却在发出警告。
师父说过,我的感官异于常人,是个天才。
我拉上窗帘,愤怒地将酒杯砸在地上。
杯子碎成了无数碎片,已然回不去当初模样。
我从未有过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但我不能赌。
心绪如麻,一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脚下铺满了烟头。
我算好时间,拨打了她的号码。
想必她此刻正穿着松软的小熊睡袍,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嘟着可爱的小嘴,或是鼓着脸颊在刷牙洗漱。
那是我们一起买的情侣款。
“嘻嘻,这么早就打电话,是不是想我了?
“我跟你说,今晚烛光晚餐你可不能再失约了,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订到位置……”
我丢掉最后一根烟,斩断最后的纠结:
“陈蕊!”
“诶,怎么突然语气这么严肃,你该不会是要跟我求婚吧?我给你说,这种事情必须要当面……”
“我们分手吧。”
4
师父说过,我这个人天性薄凉,是一把好刀。
可人总是会变的。
我也不例外。
拔掉了电话卡,我选择了逃避。
解释越多,反而越麻烦。
当个不告而别的渣男,竟然也需要勇气。
看着地上昏迷的外卖小哥,我动作迅速,换上了他的衣服。
镜子中的男人身材颀长,穿着黄色的骑手服,戴着摩托车头盔,面色冷峻。
绕了几圈,终于回到住处,一个老旧的四层单元楼,没有电梯。
我当时选择这里,就是因为上来的人只有一条路。
站在 402,我谨慎地敲了敲房门:
“你好,你的外卖到了。”
无人应答。
再次确认,依然如此。
我迅速打开房门,闪了进去。
鞋柜前的地上整齐地摆放着拖鞋。
一截纸条落在地毯上。
可以确定有人进过我的房间,而且是个老手。
他发现了我夹在门缝中的纸条,很好地进行了复原。
但我从来不摆鞋子。
我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一边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一边捡起那截纸条,上面竟多了一行小字:
“今夜,三号码头,上船。”
5
我眯起眼睛,对方这显然是在引蛇出洞?
那种被人死死盯住的感觉是在我杀人后出现的。
说明这次的委托恐怕一开始就是个圈套,真正的猎物其实是我。
我在完成委托的一刻,便暴露了自己苍鹰的身份。
昨晚没回来的判断是正确的,直觉再一次救了我。
我推开卧室的床,打开下面的暗格。
还好,东西还在。
全副武装,我再次伪装成了外卖小哥。
可下楼的时候,却在楼道里碰见了陈蕊。
她的眼眶通红。
宛如一把刀刺进我的心脏。
楼道并不宽,最多能并排站立两个人。
我与陈蕊擦肩而过。
她楼爬得很急,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一个随处可见的外卖员身上。
我楼下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感情拉长了楼梯本该有的高度。
我不敢回头,怕伪装会掉。
楼上传来了陈蕊歇斯里地的声音,骂我是个不告而别的混蛋。
急促的敲门声,隐忍的啜泣声,在这破旧的楼里交织。
可我这样的混蛋,却也有人爱。
楼道外的电线杆旁,我点燃一根烟。
刚吸一口,便觉得嗓子无比难受。
我猛咳嗽,呛得流泪:
“算了,还是戒了吧。”
陈蕊从楼栋缓缓走出,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刺耳的刹车声刺痛耳膜。
一辆疾驰而来的面包车在地上留下长长的弧线划痕,横在了我与陈蕊之间,挡住了视线。
我顿感不妙,冲了过去。
“救命!”
陈蕊被歹徒击昏过去。
两名歹徒与我搏斗,司机也从驾驶室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西瓜刀。
但他们的动作实在太慢了。
其中一名歹徒还来不及拔枪,就被我打晕了过去。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个人,陷入了沉思。
司机也好,那两个人也罢,都并不强。
强烈的违和感袭来——
莫非我之前的猜测错了,严重高估了对方的实力。
不对!
那种被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住的感觉再次出现,甚至更加强烈。
是谁?
可周围什么也没有。
我不愿多做停留,解开陈蕊身上的绳子。
突然,有什么东西扎入了我的脖颈。
陈蕊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苍鹰,你大意了。”
6
该来的,最终还是来了。
时间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大雪纷飞。一个女孩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子,在医院里抢救。
萍水相逢,互不相关。
可她说自己是医生,宣过誓:“救死扶伤,不辞艰辛。”
后来,就如同言情小说一般,醒来的男子在女医生的照顾下日渐康复,渐渐日久生情。
那段时间,苍鹰回归山巅,不再狩猎。
有人说苍鹰已死,死在了仇家手中。
她救过我的命,所以这一次换我救她。
思绪纷乱。
我摇了摇头,感觉自己的刀变得更慢了。
师父的刀刺入了我的胸口,他一脸失望:
“一诺,你的刀锈住了,你忘记了我的告诫。
“不要忘记告诫,不要忘记承诺……
“不要忘记……你的任务……
“你该醒了!”
7
我微微睁开眼,发觉整个人躺在冰冷坚硬的床上,双手和双脚都被铐住。
头顶一片漆黑,周围没有窗户。
周围有着无数的机器和穿着特殊制服正在忙碌的人们。
他们行色匆匆,似乎看不见处于中心位置的我。
我试图挣脱,闹出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周围人的关注。
不过他们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去忙自己的事情。
他们似乎根本不担心我能挣脱。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浮现。
这是哪里?这些人又是谁?陈蕊呢?
“李一诺,顶级杀手,代号:苍鹰,涉嫌近百起命案,五年来销声匿迹,如果不是你最近出手,我们还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
“近一年来,江岸出现了一个连环凶手,手法干净利落,并且只挑年轻的女性下手,目前对外公布的是三起,但实际上我们找到的尸体数量已经达到了五具,对此,李一诺先生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一个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身穿制服的女子出现在我的面前,手中拿着笔正在本子上记录。
“你是谁?”
“你可以称呼我——苏禾。”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连环凶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怒吼道,“陈蕊呢?”
苏禾表情平静,用手托了托眼镜,又清了清嗓子:
“杀人魔先生你放心,陈蕊我们保护得很好,这次,你没有机会了。”
我无比震惊,因为她的声音——几乎和陈蕊的一模一样。
8
“你怎么会?”
我震惊地看向眼前的女子,她的眉眼竟然与陈蕊有几分相似,脸型也十分相近,但却不是陈蕊。
她们很像,但眼睛却完全不同。一个如同暖阳,一个则如冰窟。
“很震惊吗?我很擅长模仿别人,除了体型外,不论是相貌还是声音,我都可以伪装九成,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苏禾看起来很是得意,她用冰凉的指尖滑过我的胸口:
“更何况那个时候你也在伪装,根本无法去仔细打量我,虽然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在怀疑你了,一个外卖员却背着那么大一个旅行包,你这是打算逃逸吗?连环杀人犯先生?”
我放声大笑:“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连环杀人?我根本没有杀人,你不要胡说,我跟陈蕊分手了,不想纠缠所以……”
苏禾晃了晃手中的手机:“你的手机早已经被我们所监听,而且你犯了一个错,作为一个职业杀手,你不该爱上任何人。那将成为你的软肋。”
她说的没错,一旦爱上一个人,杀手就有了软肋。
如果不是“陈蕊”遇到危险,我绝对不会暴露,更不会被苏禾有机可乘,注射迷药。
“你胡说!什么职业杀手?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苏禾冷笑:“你真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普通人能轻松打倒三个受过训练的人?如果不是你爱上了陈蕊,我还真不敢确定鼎鼎有名的苍鹰,竟然会伪装成一个外卖小哥。”
我一再强调,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我不过是跟女友分手,但作为一个练习时长两年半散打的男人,看见前女友被人绑架能不出手吗?
可这家伙却咬死我是那个连环杀人犯,还开始一一列举那些惨案,在每一具尸体上都会被割去一个部位。
有的是耳朵,有的是手指,有的是鼻子,有的则是眼睛。
“这是苍鹰的手法,他会摘取目标的活体组织来证明自己确实完成了暗杀任务,另外苍鹰的刀很快,死者身上全都有整齐的刀痕,而你在昨天 22 点左右去了湛蓝酒吧,我说的没错吧?”
我瞪大了双眼,难道昨晚背后的眼睛是苏禾?
不过,我很快便否定了这种可能。
苏禾似乎很享受我此刻的反应,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我已经掌握了情况。
她继续拿出证据,那是一张我从酒吧背街走出来的画面。
酒吧的垃圾桶里有被害人的尸体,而我恰好出现在那里。尸体身上少了一根食指,头被人斩断,断面平整。
原来如此……
我忽然大笑起来:“苏禾,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我身上有手指吗?我告诉你,因为你错误的判断,那个真正的凶手此刻可能正在杀害下一个无辜的市民。”
苏禾正欲反驳,手边的电话却振动起来。
“喂,我是苏禾……什么?陈蕊不见了,怎么可能?派去保护陈蕊的可都是老手!”
“在李一诺的家里并没有找到……鲁米诺试剂下并未发现任何血迹?”
又一个电话打进来,苏禾的瞳孔震惊地看向我,她此刻浑身颤抖: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刚刚我们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死亡时间是一个小时前,缺失右脚拇指……”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9
事发突然,苏禾的上级很快便命人放开了我,但并不意味着我没有了嫌疑。
因为我是陈蕊的男朋友,此刻我比谁都担心她的安危。
但苏禾并没有放弃,她似乎笃定了我就是苍鹰。
女人可怕的直觉,真是麻烦。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苏禾再一次问我,她的脸上从失望变成了不甘到现在一副迷茫的模样。
“我说过,我没杀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而且你们怎么回事,一队人保护陈蕊还能让她被人掳走?如果她有什么事情,我一定将你们的愚蠢告知媒体!”
可下一秒,苏禾的上级便拿出了保密协议让我签署。
协议的甲方署名是蓝盾集团,它是这个平行世界我所在国家负责领土安全与情报的官方组织。
“李一诺先生,非常抱歉,我们的调查员似乎搞错了情报,不过我们是特殊部门,你还是签了吧,而且按照有关规定,你因为知晓了我们的存在,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成为我们组织的情报人员,另一个……”
“不是吧?你们要灭口?”
“不,另一个则是成为我们监视的对象,一旦你走漏消息,我们将会对你……”
所以根本没得选,我只能成为了苏禾的手下。
虽然成了蓝盾的成员,待遇却跟嫌犯没什么两样。苏禾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显而易见,这不过是为了她更好地监视我而进行的安排。
“你的皮下组织里面植入了定位芯片,不要试图逃跑。”
我现在只想知道陈蕊怎么样了,难道是那个纸条上的留言。
我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或许,我知道陈蕊被绑去了哪里!”
苏禾的人很快在我的家中找到了那半截纸条。
“今夜,三号码头,上船。”
“奇怪!”苏禾托着下巴,在我面前来回走动,忽然站定,眼神死死盯着我:
“这不符合之前苍鹰杀人的模式,他从未留下类似的留言,这完全像犯罪预告一样,那么,他为什么这样做?
“难不成,这次的凶手并不是苍鹰,而是模仿犯,他的目的就是找出真正的苍鹰,结果发现苍鹰竟然还有一个女朋友,于是他用犯罪预告来……发布讯息,苍鹰手上一定有凶手想要的东西,想救女友,就必须用那个东西去交换!所以李一诺还是苍鹰,但凶手另有其人。”
我直接咋舌:“你不当悬疑作家多少有点可惜,太能编了。”
苏禾的上级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叫她不要胡思乱想,现在第一要务是解救人质。
很快,便有一支特别行动小队组建完毕。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在确保我安全的前提下解救人质,缉拿连环杀人魔。
我对此表示担心,因为上一支保护陈蕊的队伍全灭是不争的事实:
“那个,能不能给我点什么防身的武器?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呢?对方可是一个连环杀人犯啊!”
苏禾狐眼一笑:“那你是选择一把刀呢?还是一把刀?”
我装傻充愣:“为啥你要问两遍,可以的话,我能选枪吗?”
10
夜色朦胧,码头处不知为何腾起了大雾。
我穿着防弹背心,据说也是防切割款,跟随苏禾来到了码头附近的一处高地。
“真不给我武器吗?”
“保你不死就行,再说给你枪你会用吗?苍鹰可是用刀的高手,没听说过他会用枪。”
这个女疯子,到现在还觉得我是苍鹰。
一旁的特战队员都看不下去,窃窃私语说苏禾今天有些不正常。
按照她的部署,除了潜入作战外,最重要的就是王牌狙击手。
“这么大的雾,你这狙击枪能用吗?”
我看向狙击手,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新人,你相信直觉吗?我其实可以盲狙……只是,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我喊着苏禾,让她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身上的防弹衣顶多防防流弹,狙击枪擦到身体,那可直接一个大窟窿,掉一大块肉。
苏禾忽然拔出一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你这是干吗?我死了,陈蕊怎么办?”
几个队员连忙拉住苏禾,劝她不要这样。
我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苏禾的父亲被人暗杀,根据当时的情况推测,杀手很可能是苍鹰。
怪不得苏禾这么疯,可我实在想不起来,她的父亲是谁?
苏禾凑近我又看了看,眼眶微红:“你真的不是苍鹰吗?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到底是不是苍鹰?”
“我真不是,什么苍鹰老鹰的,我还小鸡呢。你这人一来就给我扣个帽子。我现在不也是蓝盾的一员了吗?你怎么把我当成了犯人?”
“你就装,好好装,我早晚揪出你的狐狸尾巴。”
随着时间的临近,各战斗成员都已经到达了待命的位置。
苏禾还是不放心我,跟着我来到了三号码头前的一个集装箱后面,她再次检查我耳蜗内的微型耳机: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擅自行动,一切听我的指挥……”
我看着雾气中朦胧的月色,忽然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雾起杀机现,月落涟漪散。
伪装终究不能太过长久,搞不好会人格分裂。
我本不爱言笑,脸部的肌肉早已酸楚不堪。
装一个普通人,竟然如此困难,尤其要隐藏杀气,要说那么多的话,我估计 99% 的杀手都不行。
也就是我,刚好是那剩下的 1%。
看着地上已经昏睡的苏禾,我收回手刀,眼神渐渐冰冷。
搜刮完苏禾,我缓步向三号码头走去。
前方雾气中的皮筏艇和人影若隐若现。
冷风如刀,冰冷的水面荡起了涟漪。
狩猎时刻已至。
11
远洋捕鱼船的轮机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引路人早已经带着唯一的皮筏艇离开,这里成了一座孤岛。
前方的男子丢过来一瓶冰镇的雪碧,横刀立马地坐在一个板凳上,八字眉,络腮胡,三角眼,一看就是个恶人。
与我的面相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我自然是云。
我将那瓶雪碧踢到了一边,他笑我太过谨慎。
“没毒,这里太热。不过这里能够屏蔽所有的无线电信号,我们可以放心交谈。”
谨慎点,总没什么错。
“你也挺谨慎。”
无趣的试探,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孩子,自然越往后越厉害,前面的都是积累经验。
他扭了扭脖子,眼眸一沉:
“师弟,我们终于见面了。”
“可我不想见你。”
我说的是真心话。
没错,眼前的男人是我的二师兄。
师父说过,他这一辈子收过三个徒弟,可他只承认两个。
一个是大师兄,另一个是我。
二师兄杀死了大师兄,师父对此耿耿于怀。
二师兄的刀很快,但大师兄的刀更快。
可惜的是大师兄念及师兄弟情谊,没下死手。
因此,师父让我斩断所有感情。
他怕我的刀会生锈,怕我的人会变成冰冷的尸体。
更可惜的是,这俩货我都没见过。
或许,也并不可惜。
我跟着师父的时候,他们早已离开。
本流派并没有同门不能相残的规定,但二师兄却触碰了另一条底线——不杀无恶之人。
虽然是杀手,但我们也只接那些穷凶极恶之徒。
一般人管不了的,我们管。
说来也很讽刺,杀手还有如此追求。
说起来我也没听师傅的话,谁叫英雄难过美人关。
师父说过,死亡是每个人都会迎来的终点,但有些人不应该活得太长。
对了,还有一条,那就是要信守承诺。
师父临终前对我说:“为师就要死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这是最后的委托……杀了二师兄,他的刀是邪祟。”
我信守承诺。
师父你的遗愿,真够麻烦。
不过我讨厌滥杀无辜的人,而且杀人渣,真的很爽。
“师弟,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你的刀就锈了,五年了,师父的名号算折在你这里了。”
我看着他:“那天晚上我杀掉的人是谁?看来连环杀人犯有两个。”
“哈哈哈哈,我的徒弟,也是你学艺不精的师侄,他这个人很聪明,哪里都好,就是有超雄基因,喜欢折磨年轻姑娘,不过也多亏了他,我终于找到了你。”
“你费尽心思找我,该不会是为了说这些吧。陈蕊呢?”
二师兄眼珠子一转,笑道:“东西呢?你给我,我便放了她。”
“你放了她,我就给你。”
“你先给我……”
我沉默不语,冷冷看着二师兄。
二师兄摊手:“那你总要让我确认你把东西带过来了吧?”
行,我亮出师父的遗物——一本菜谱。
二师兄果然垂涎欲滴。
“同样,我也想看看陈蕊是否在这里。”
“好说,我就先给你看一部分吧。”
12
我看着脚下的手臂,皮肤白皙,切面平整,中指上戴着镶有粉钻的戒指,代表着手臂的主人处于热恋期。
紧接着他又从身旁的箱子里,丢出了陈蕊的一件衣服。
该死,我怎么好像锈住了。
大脑宕机,它在试图保护我,不让我去思考。
不让我去想……
可我还是明白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
脑海中不断浮现陈蕊的身影,以及她跟我说过的话。
“嘻嘻,这么早就打电话,是不是想我了?
“我跟你说,今晚烛光晚餐你可不能再失约了,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订到位置……
“诶,怎么突然语气这么严肃,你该不会是要跟我求婚吧?我给你说,这种事情必须要当面……
“李一诺,我喜欢你,你做我男朋友好吗?不过,下次,换你向我告白哦……”
我的平静碎掉了,这一刻我终于懂了师父的话。
“你的刀会因此变得迟钝……
“杀手必须斩断世间所有的羁绊……”
我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声音,声带明明在动,可就是发不出声音。
二师兄冲我比了一个大拇指,十分得意:
“自从大师兄死在我的手上,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师父总让我斩断感情,其实感情刀才是最快最锋利的刀,大师兄也好,小师弟你也罢,都输了。这苍鹰的名号,还是由我来发扬光大吧。”
忽然,他声音变得冷冽癫狂:
“从今天起,我就是苍鹰,苍鹰就是我。”
身影虚晃,寒光一闪。
二师兄的刀很快,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
在我的杀手生涯中,没遇到过这种压迫感。
砰砰两枪。
二师兄的刀跌落在地,他的肩膀上鲜血冒出,很快就殷红了一大片。
我又补了两枪,打在他的腿上。
“你……”
“想夸我,大可不必。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我吹了吹发烫的枪管,这姿势确实很帅:
“都什么年代了,还整天用刀?师父老人家的话我耳朵都长茧了,既然刀会锈住,那我选择用枪,这五年来,我一直在练枪,一直在练,就是为了完成承诺,完成师父的委托,鸡哔你!”
二师兄大概急火攻心,竟然吐了一大口血。
“你为何还能如此冷静?你刚才不是……”
我勾起嘴角,嘲讽地看向二师兄:“你的感情刀终究不如我的欺诈刀!我为了练好这把刀,这几年可一直在看演戏的书籍,甚至去电影学院蹭课。”
我将那本菜谱的封皮撕掉,里面赫然是一本书——《演员的自我修养》。
“你真冷血。
“所以,你根本不爱那个女孩,刚才的反应太过真实……欺诈刀,果然厉害。我竟然也会上当。”
我用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师父说过,我这个人天性薄凉,是一把好刀。冷血的刀。再见!”
“等……等一下,你难道不想知道那本菜谱究竟是什么吗?”
13
我扣动了扳机,子弹带着血线飞出。
二师兄眼神渐渐黯淡,没了生机。
“答案,我会自己去寻找。”
我长呼一口气,额头渗出细微的汗珠。
上面传来了脚步声,苏禾的人要来了。
子弹只剩下一颗,我捡起了地上二师兄的刀。
……
三天后。
审讯室里,苏禾脸色铁青,抱着胳膊,一副要吃了我的模样。
她的上级正坐在我的对面,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
而我,则全身多处裹着纱布和绷带,一脸无辜。
“李一诺先生,我没空听你瞎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需要真相。”
“真相?我刚才不都跟你们说了吗?对了,我当时有用手机录音……你们可以查查。”
很快,手机的录音就被播放出来——
“滋滋滋……我就是苍鹰,苍鹰就是我……”
我耸了耸肩,看向苏禾:“你看吧,我早说了我没杀人,我根本不是什么苍鹰小鸡啥的……那家伙当时扑过来,就像是一只凶猛的野兽,我差一点就死了。”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苍鹰已经死了,但我很好奇你一个普通人是如何做到的,你身上这么多处刀伤却没致命,要知道苍鹰可是顶级杀手。”苏禾的上级眉梢搅在一起,一脸的困惑和不耐烦,“还有,陈蕊人呢?”
我吞咽了下唾沫,又咳嗽了几下:
“我要是死了,你不就更得不到真相了?其实我能活着,多亏了苏禾给我的防弹衣,我记得她说过,这款也防割伤。至于,陈蕊……她还活着。”
“你怎么能确定?”苏禾问道,“不要卖关子了,快点说!上面很关注这次的事件,我的压力很大,你不要浪费时间了,你昏迷了三天,你知道这几天……”
我打断了她的话,开始了讲述。
14
故事是这样的——
五年前,我孤身一人来到江城闯荡。
我有一个演员梦,那个时候我经常去剧组跑龙套,你别看我这身板,我可是武行的一员。
因为以前练过两年半的散打,又十分刻苦,掌握了不少特技。
什么刀枪棍棒我耍得有模有样。
演得最好的,是活不过三场的杀手,总是被主角反杀。
最喜欢的书是随身携带的《演员的自我修养》,那个时候为了演好杀手,我就去打听世界上最厉害的杀手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是苍鹰。
我渐渐地开始崇拜他,搜寻他的都市传说。
他从没有失手,也不曾暴露。
不过,武行嘛,难免会受伤。
尤其有一次,我摔得很重,差点就没了。
好在有陈蕊医生的精心照料,我躺了三个月,才出院。
后来,我就总去找她。
她还来看过我演戏,还劝我不要太拼命。
可谁不想闯出个名堂,谁愿意吃不饱饭?
但阳光之下,总有阴影。
我从医闹手里救下了陈蕊,那个疯狂的家伙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用刀捅倒了好几个医生。
很俗套对吗?英雄救美。
可那之后,我跟她便相爱了。
为了能够结婚,我开始努力接戏,但却一直没什么太大起色,后来不演戏的时候,我就在一家公司做销售。
可也只能给她买一个小钻戒,白金的戒托,上面镶满了碎钻。
但她平日里根本不戴,因为她是医生,经常要洗手,要戴胶皮手套,很不方便。
不过陈蕊很喜欢,她说那是她第一次收到男孩子送的戒指。
我想,我要更加努力,赚钱,买个大的钻戒给她。
长跑五年,本来计划今年就要结婚。
可房价又涨了。
最近听说要翻拍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对于我这个龙套杀手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于是我就开始模拟自己是苍鹰,在夜晚行动。
那天晚上,我在湛蓝酒吧的后街发现了有人在杀人。
对,午夜快十二点,我吓得落荒而逃。
可我感觉被发现了,那个杀手在跟踪我。
我看见了他。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手中拿着一把刀,与我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
可当我转身的时候却发现那身后根本没人。
我害怕极了,感觉自己遇到事了,大事!
即便是躲到了希尔顿酒店,可那种被偷窥的感觉却更加强烈了,我如芒在背。
一夜未眠,我不想牵连我爱的人,所以我跟她分手,谁料她还是被人袭击,我有功夫的底子,跟那三个人搏斗……
“后来,就被抓到了这里。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这个时候,外面有人敲门。
苏禾的上级去而又返,眉头舒展:
“陈蕊我们找到了,她的供词和你的一致,可以互相作证,我们也查到了你演戏的记录,看来是我们苏禾同志过于敏感了,希望你能理解,感谢你的配合。”
“我理解,毕竟是杀父之仇。那我今后……”
上级伸出了手掌,满脸歉意:“你已经签了保密协议并做出了选择,不过你放心,蓝盾不会亏待你,鉴于你的表现,我们会培养你成为一名优秀的特工,捍卫安全,专门处理特殊案件,而对外的身份就当演员好了,你不是一直想当主演?我可以帮你实现。”
我很喜欢这个交易,嘴角上扬。
“成交!我可以见我的未婚妻了吗?”
上级微笑地点了点头。
他很满意。
而我,更满意。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的刀很快。
甚至超越了师父和二师兄。
五年了。
我从未失手,也不曾暴露。
15
完美欺诈——此间最强的刀,欺诈刀。
不过,有些事情是真的。
比如,我是一个杀手,我的师父也是一个杀手。
在加入蓝盾之前,我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
但我师父从未失手,被他盯上的猎物,必死。
他的刀很快,但这样的生活也令他厌倦。
师父不希望我成为一个冷血的杀手。
他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温柔而坚强的人。我也的确如此,声名显赫、世间繁华与美好都与我无关。
又比如,我虽然没杀过人,但是却继承了我师父“苍鹰”的名号。
背负顶级杀手之名,我并不是没想过金盆洗手,但在之前确实时机未到。
不过,如今,时机成熟。
我已经完成了师父的遗愿,斩断了那柄邪祟之刀。
还有我和我师父的故事都是真实的。
我没有忘记他的教诲和对他许下的承诺。
“一诺,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培养了杀手,尤其是你的二师兄,他一直在训练杀手,但如今这个世道,杀手早就不该存在。
“一诺,一诺千金,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再不需要杀手,你要记住,只有为正义执刀,才配用我教给你的技术。
“一诺,你要好好练习格斗和枪械。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没枪的话,格斗术就是你的底牌。
“一诺,继承我的名号,你会背负数百条人命,即便你从未真正杀过一人。
“一诺,不要怕,不要慌,刀拔出去的时候,我就要死了,这是我的赎罪。”
是的,我,李一诺。
这么多年来,只为杀一人,那就是二师兄。
师父其实是五年前才去世的,他在假装隐退后为我打响了名号,他不想让我沾染鲜血,背负罪恶。
所以,那些目标都死于我师父之手。
可他却在一次任务中受了伤,他不能再当杀手了,他将衣钵真正地传给我,是他自裁的那天。
而二师兄渴望得到的那本据说记载了至高暗杀术和师父一辈子财富藏匿点的菜谱。
其实,就是一本菜谱。
或者说是宗门的族谱。
师父在他同门师兄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我的师伯,王云鹤。
王师伯有两个女儿,不过都随了母姓。
一个叫陈蕊,擅长医术,从小习得医毒飞针暗杀之术,后成为了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一个叫苏禾,擅长伪装,从小习得易容变声暗杀之术,成为了蓝盾组织的一名队长。
没错,这是我师父给我留的后手。
弃暗投明。
至于财富,师父忏悔之际,早已全部捐出。
放下屠刀,我不知道师父他是否立地成佛。
他的一生,充满矛盾和争议。
或许,我也是。
得知师父死后,王师伯大动肝火,说要清理门户。
可无奈,二师兄的刀很快。
王师伯死的时候,骗了二师兄,说师父的宝藏都在菜谱中,而菜谱在他最得意的弟子手上。
师父曾经最得意的弟子是大师兄,但大师兄死后,便成了我。
所以,二师兄一定会来找我。
于是我提前布局,请君入瓮。
这场耗时五年的电影,主演李一诺、陈蕊、苏禾。
完美谢幕。
……
尾声:
五年前,我拿着菜谱上的地址找到了王师伯,还见到了他的两个女儿。王师伯告诉我,世间最毒最狠的刀乃是感情刀,唯有世间最阴最险的欺诈刀可以破之。
但此刀,最为难练,非招式之难,而难在心计。
王师伯死后,我跟陈蕊和苏禾便开始一同练这欺诈刀。
四年前,苏禾开始调查杀父仇人,并散布苍鹰盘踞江城的消息。
三年前,我与陈蕊情投意合,私订终身。
一年前,江城出现了连环凶杀案,从尸体来看,鱼上钩了。
那天午夜,我和苏禾一起干掉了那个连环凶手,真正出手的其实是持枪的苏禾。令人意外的是这个连环凶手十分年轻,并不是二师兄,但用的却是同门刀法。
回家的路上,我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
我知道——大鱼上钩了。
说回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脚下全是烟头。
同样没睡的,还有苏禾、陈蕊,我们用另一部手机商量了一个晚上,制定了更加周密的欺诈计划。
让二师兄成为苍鹰并且陨落的计划。
师父不希望这个世界上有杀手, 而我也深知杀人犯法。
陈蕊和苏禾更不希望我成为杀人犯。
既然我已经暴露,二师兄一定会设法单独接触我,那如果在此之前可以获得合法的身份, 或许能够降低风险。
于是苏禾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我将以嫌疑犯的身份进入蓝盾,只要证明我并没有作案的可能,苏禾便会借机让蓝盾收编我成为情报人员。
我们上演了一场戏,成功让所有人相信, 苏禾的建议只是为了要更好地监控我。
这是一步险棋。
稍有不慎, 则满盘皆输。我必须装作完全不认识苏禾, 而苏禾则要在上级的面前演好这场戏。
至于陈蕊那边,则需要充当诱饵引出二师兄。这同样是一步险棋。
他们姐妹俩大费周章,不过是为了保全我。
或许这个世界回馈冷漠的方式, 是给予温度。
陈蕊可是用毒的高手, 麻痹了一车的人, 并将他们送到了一个安全, 但短期无法回来的地方——一个小岛上。
他们只会以为是劫走人质的人所为。
还记得后来又发现的那具尸体吗?
苏禾利用自己高超的伪装术, 将最新发现的一具尸体伪装成了陈蕊的模样。
为了欺诈二师兄。
尸体穿了两层衣服, 外面穿的是制服,里面是陈蕊的衣服。
二师兄的刀很快,他砍了制服, 却发现不见人质。
扒开衣服, 才发现“陈蕊”已经被砍成了几块。
因为那具尸体本来就是二师兄的徒弟所害, 切口平整, 同出一门。
慌乱中, 二师兄也会当成自己所为。
他带走所有尸块,以防止我得知陈蕊死了不去赴约。
而他这个举动, 也帮我们骗过了蓝盾。
我承认这里面有赌的成分。
所以欺诈刀最难练。
当然, 这部分环节,我当时并不知道。
直到我看见那不存在的戒指,才确定陈蕊没事。
所以我的反应足够真实。
骗到了二师兄。
杀人不用感情刀, 用欺诈。
但在以后的日子, 我会努力赎罪, 当个好人。
蓝盾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但苏禾的上级似乎并没有说破。
但无论如何, 我打晕队长苏禾,抢走配枪杀死“苍鹰”都是不争的事实。
千算万算,忘记了还有实习期。
我被判三年监禁,由于在苍鹰杀人事件中有立功表现, 缓期一年执行。
苏禾因为配枪被抢, 撤销了她的队长职务,并且六个月不能参与行动。
不过,这已经是那天晚上,我们所能想到的最完美的办法。
苏禾告诉我不要担心,虽然加入蓝盾便不能脱离, 但你可以戴罪立功, 申请减刑。
陈蕊说她会一直等我。
回到故里。
我站在师父的墓碑前,缓缓将酒洒落:
“师父,你九泉之下, 可以瞑目了。
“你说过,我这个人天性薄凉,是一把好刀。
“可人总是会变的。
“我也不例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