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裂坟
第 34 节 裂坟
我重男轻女的爷爷死了。
他死前交代,不让我送葬上坟。
但我天生反骨,三更半夜给他上坟烧纸,让他死不安生。
然后,坟裂了。
糟老头子被我气得诈尸了。
1
我爷爷重男轻女,想孙子快疯了。
但我爸吃公家饭,只生了我一个。
为这,我爷爷一直不满,闹了二十几年。
撒过泼、打过滚、骂过街、绝过食、喝过药、断绝父子关系,啥都折腾了一遍,但都没用。
反而将自己气病了。
临终前,爷爷吊着一口气将我们全家上下都骂了一遍。
最后,看向了我。
他说:“因为你,我们老陈家的香火绝了,你是我们家的罪人,没资格进族谱,更没资格给我送葬上坟……”
我一边玩游戏一边搭话:“放心吧,我以后绝对年年上坟烧纸,让您老人家看着香火绝,您就安心去吧。”
“你,你……”
爷爷死死地瞪着我,一口气没上来。
嘎啦!
我继续低头玩游戏。
就剩个水晶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耽误我推塔。
推了推了!
推完塔,手机一扔,我开始嚎:“我的爷爷呀,你咋就这么死了……”
泪是一滴也没掉。
2
爷爷生前想土葬。
但没人听他的,一死就被拉去火化了。
丧事随便办办,办完后就随手埋到了祖坟里。
一个小小的土包,上面竖一个碑,旁边再种上一棵树。
主打节约土地,不铺张浪费。
办完葬礼后,我爸妈回城,我留下来陪奶奶。
然后,半夜三更,去偷偷给糟老头子上坟去了。
我这人天生反骨。
越不让干的事,我越干。
烧纸不是重点,重点是缺德。
我这人嘴损,五行缺德,心直口快没脑子。
一边烧纸,一边吐槽。
我从爷爷的身高长相,吐槽到他的教养人品,将他生前死后说得一无是处,才痛快地总结了一句:“放心吧,以后我也不婚不孕,让你老陈家断子绝孙,没一点血脉在世。”
“你死得不安宁,我就安心了。”
一阵凉风吹来,吹得我瑟瑟发抖。
然后,坟裂了,里面爬出一个人来。
3
糟糕!
糟老头子被我气得诈尸了。
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是我胆小,而是这用唯物主义解释不了。
诈尸就诈尸吧,他还变年轻了,脸也不一样了。
我就知道,糟老头子也嫌弃自己长得不行。
“是你给我烧的纸?”
帅鬼风衣黑帽、白衬衫,长腿细腰,风度翩翩,那一张脸清秀雅致,看起来禁欲骄矜,但一张口就阴气森森的,冷气直往人胸口钻。
违和得很。
我也不想点头,但头它不听我的话,自己一上一下地动。
帅鬼手搭墓碑敲了敲,说:“我收了你的钱,就是你的鬼,以后我就是你大爷。”
“敬着点!”
大爷,我看是小白脸。
我连忙摇摇头。
帅鬼一挑眉:“那结个亲也成。”
这话一点也不矜持,活像打了一百年光棍的剩男,连母猪路过都恨不得多看两眼。
而我就是那个不幸的母猪。
呸呸呸!
我是人美嘴毒、五行缺德的泼辣女,跟母猪边都不沾。
不对,歪楼了。
我勉强挤出一点笑:“爷爷,开啥玩笑呢?你是爷爷,我是孙,咱俩不仅差着辈分、隔着阴阳,在一起还是乱伦。”
“你说对吧,爷爷!”
4
“爷爷?”
帅鬼笑了。
他长得好看,笑的时候却隐隐透着一股子猥琐,苍白的脸在隐隐的路灯下,白得瘆人。
“我死的时候还没结婚,可生不出你这么大一个孙女。”
也是。
刚才没看清,这下仔细一看,他跟我爷爷一点也不像。
我爷爷那模样,就是年轻四十岁,投个十八次胎也不一定能长得这么周正。
到了我爸和我这辈,相貌全靠变异,跟基因没半点关系。
我私下怀疑奶奶偷了人,悄悄问我爸,被我爸拿着鸡毛掸子追了两条街。
从此,再也不敢问。
我爷爷这人,穿上西装也像地痞流氓;闭上眼睛,也不像寿终正寝。
活着的时候,人憎鬼厌。
死的时候,哭丧的都没几个。
还是我爸掏钱请的人。
我知道他不是我爷爷,但不妨碍我将他当作爷爷。
死者为大,叫声爷爷,我不亏。
毕竟,我不爱死人文学。
但道理,还是要讲的。
“你爱香火,我爱人间;你在地里埋,我在人间躺;你老要是累了,就去投胎,咱们鬼有鬼路,人有人道,一拍两散,再完美不过。”
帅鬼笑了:“有道理。”
这鬼还挺讲道理。
“但是,我收了你的钱,就是你的鬼。”
“我会去找你的。”
“别想着跑。”
然后,他就消失了。
5
不跑等着被上身吗?
我拔腿就跑,跑得心脏怦怦跳,一头扎进家门口,撞到了奶奶怀里。
我双腿一软就跪了下来,抱着奶奶的腿就哭:“奶奶,我见鬼了,爷爷坟头爬出一个人,他要跟我结婚。”
奶奶一听,叉着腰对着空气就是一顿臭骂,中气十足,足足半个小时都不带停的。
奶奶一向泼辣彪悍,年轻时候骂遍全村无敌手。
她深信,鬼跟人一样,都会怕恶人。
不管什么鬼只要她骂得很,就能所向披靡。
爷爷刚死那天,就要作祟,被奶奶一通臭骂给骂回去的。
当初那谁谁谁作祟都请我奶奶,骂得整个村里都没鬼敢出来溜达。
我为啥敢夜里独自上坟?是奶奶给我的底气。
也因为,爷爷怕奶奶。
生前怕,死后肯定也怕。
但没想到,这个失效了。
刚骂完,那个鬼就出现了。
黑风衣、白衬衫,惨白的小脸、不沾地的双脚。
他大摇大摆地飘了过来,对我和奶奶笑了笑,进了堂屋,上了供桌。
那笑,瘆人。
我僵着身子不敢动,扯奶奶衣服:“奶奶,奶奶,别骂了……”
奶奶意犹未尽:“闺女,那鬼走了吗?”
“不,他进屋了。”
奶奶:“……”
“他将祖宗们都赶走了。”
“……”
“奶奶,他问你想不想见见他?”
奶奶:“???”
6
帅鬼冷不丁地显出形,双脚离地,宛若艳鬼现行。
哦,他本来就是鬼。
奶奶抓着我的手,看看帅鬼再看看我,逮着我使劲一掐。
我嗷一声,这次眼泪是真掉下来了。
“疼呀,那就是真的。”奶奶傻乎乎地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鬼呀!!!”
她老人家白眼一翻,沉甸甸地压在我怀里,将我砸了个狗吃屎。
不不不,奶奶你人设怎么崩了?
奶奶说:“因为这次是真的。”
合着奶奶装晕呀。
那鬼围着奶奶转了三圈,惨白惨白的脸凑到奶奶脸上,眼里流出两行血泪来:“还骂吗?”
“不骂了,不骂了……”
奶奶连连摆手。
那鬼手一伸,凭空掏出一张纸来,那是一张婚书,上面写着我生辰八字,还有我爷爷的签名。
名字上盖着一个黑手印。
等等……
爷爷的签名。
帅鬼说:“你爷爷做主,将你嫁给了我。虽不是父母之命,但也是长辈吩咐,合该遵守。”
那糟老头子,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奶奶和我,气得脸都白了。
那鬼转脸就换了一副面孔,问:“那这亲事,有意见吗?”
当然有。
但不敢说。
夜黑风高,阴气重,不敢得罪鬼。
7
我和奶奶连夜开车跑。
十分后,我看到了村口。
二十分钟后,我再次看到了村口。
半个小时候后,我们再次穿过门口回到了奶奶的家门口。
我们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我跟奶奶在车里面面相觑,心知肚明我们遇到了鬼打墙。
今夜,是走不了。
既然走不了,那就回去睡觉。
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了后车座子上有一个人。
黑风衣,白衬衫。
黑头发,惨白脸。
他笑眸弯弯,手在唇上一点,抛了个飞吻:“我说了,别想跑。”
我身子僵住了。
直到——
奶奶重重拍在我肩上,催着我赶紧下车,我才如梦方醒。
我瞥了一眼后车座,空无一人。
8
次日,正午时分。
奶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我:“妙妙,你咋半夜去上坟了?”
我将前因后果说了说。
奶奶将我骂得狗血喷头:“饭吃多了消化不了,闲得没事你去抠脚。人活着你正眼不瞧,人死后你突然孝顺了。”
“半夜上坟,你咋不半夜叫魂?”
“还烧纸,有这点钱你买个棒棒糖不甜吗?”
我弱弱地反驳:“这不是想缺个德。”
“缺个德你去烧纸?想缺德,你咋不在糟老头子坟上拉泡屎?”
不是,我好歹是女孩子,又不是随地大小便的男人,这事咋干得出来?
奶奶恨铁不成钢。
“你二爷家的旺财吃得多,天天好几大坨,你牵着去一星期,坟头找不到下脚的地。”
“你花上百十块钱买一兜糖,找一群熊孩子,谁去你爷爷坟头撒,你就给谁一把,保管天天坟头都是湿的……”
姜是老得辣。
奶奶才是缺德界的翘楚。
9
趁着白天阳气重,我和奶奶正大光明地走。
养的鸡鸭鹅一分,老家也没什么留恋的了。
离开的时候,路过糟老头子的坟,奶奶喊道:“停一下车。”
我以为奶奶舍不得爷爷,走前要说个话。
结果,奶奶走上去,一口“呸”在坟头,指着爷爷的墓碑就骂:“你个死没良心的糟老头子,生前你折腾,死了也不安生,你就这一个孙女,还害她,也不怕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你等着,以后我就找道士扒了你的坟,将你的骨灰扔在粪坑里,当鬼也是个臭死鬼。”
我:“……”
奶奶骂了爽,临走前还踢了墓碑一脚。
奶奶上车的时候,鞋底沾了一些泥和一张纸钱。
她还是“呀”了一声,缩回脚,将泥和纸钱在外面蹭掉,才坐了回来。
尽管我一点也不在意,但奶奶在意:“可不能脏了你的车,洗车多麻烦呀。”
洗车一点也不麻烦。
但奶奶的心意,还是让人感动。
10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了一个人。
黑风衣,白衬衫。
个子高高的,一直注视着我们的车。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猛然踩了刹车,回头望去。
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似乎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奶奶喊了我几声,问我:“怎么回事?”
“没事,眼花了。”我回得心不在焉,一股子不安从心里升起。
我们离开,是不是太容易了?
奶奶斜了我一眼:“怕啥,等他再来了,就让他找奶奶我。”
“奶奶我,有办法。”
我问奶奶什么办法,她只是神秘地笑笑,不回答。
等到了地方,我才知道,奶奶的办法是什么。
奶奶的布袋里,装了很多东西。
都是她多年积攒的,说是非常实用的东西。
她催着我去休息,自己来收拾东西。
等我醒来后,家里完全大变样了。
幸好我没跟别人合租,不用担心室友的反应。
现在,我租的房子就跟个被封印的棺材一样。
密密麻麻的,都是符纸。
墙上贴了,玻璃上也贴了。
大门上挂了八卦镜,八白玉挂在门后,茶几上放着一个朱砂的观音像,书桌上摆了财神。
我睡的枕头底下,有一个罗盘。
奶奶见我迷迷瞪瞪的,招招手让我过去。
我顺从地坐在奶奶旁边。
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十字架,又掏出一串编好的疙瘩蒜挂在我脖子上。
我刚要摘下,奶奶摁住我的手,说:“辟邪的。”
不是。
这道家、佛家、基督啥都有,奶奶也不怕三家神仙互相打架。
但奶奶说了:“管他谁家的,有用就行。”
有道理。
11
次日清晨,奶奶敲了敲我怀里的东西,咚咚咚的:“妮,你抱的是啥?夜里也没见你抱着这个睡。”
什么?
我疑惑地低头。
我右臂弯里抱着一个瓷罐子。
厚实、肃穆、精致,非常有年代感。
我也跟着敲了敲。
声音沉闷,里面装有东西。
我打开盖子看了看,满满的都是灰。
看颜色,不像草木灰,也不像香灰。
我抓了一把,仔细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
突然,我在里面摸到了一张纸,掏出来一看,上面写着:【死生契阔,予子骨灰。】
还没等我琢磨出什么意思,我听到奶奶在念叨:“顾沉野,生于一九二六,卒于一九四八,享年二十二岁……”
“妮呀,这是个骨灰罐。”
啊啊啊!
我手一抖,就将骨灰罐给扔了出去。
骨灰罐晃晃悠悠的,并没有落地。
就连撒出来的骨灰,也都飘了回去,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在我怀里。
我尖叫,再扔。
扔出去,又回来。
再扔,还回来。
我崩溃着尖叫:“你到底要干什么?”
“给你我的骨灰呀,不然怎么能体现我的诚意?”有声音说道。
啊呸。
诚意个鬼。
谁家的诚意是骨灰?
这一刻,吐槽的欲望大过害怕。
但等等……
鬼能在白天出现了?
我往外瞅了一眼,外面艳阳高照,十足的好天气。
那声音又说了:“我是积年老鬼,白天也能出现。放心,死不了。”
我更不放心了。
“奶奶,咋办?”我实在没办法了,哭着求奶奶。
奶奶提着罐子砸了。
大早上的,扰民。
但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
“你以为摔了就行了吗?没用的。”那声音带了戏谑。
罐子碎在地上,骨灰落了一地。
但就像他说的那样,没用。
罐子自动拼了起来,撒落的骨灰回到了罐子里,盖子自动盖好。
又是完完整整的一骨灰罐。
12
奶奶提了罐子去厕所,那鬼也飘着过去了:“跟你们说了,没用……”
然后,他卡壳了。
奶奶将骨灰倒到了马桶里。
一按,水声哗啦啦。
那鬼身子扭曲了,被吸到了马桶里,随骨灰一起被冲走了。
顾沉野:“……”
这也行。
奶奶又将骨灰罐敲碎,包了起来,扔在了外面的垃圾桶里。
我全程看着,佩服极了。
奶奶说:“要是还不行,我就效法当年,将他骨灰泡到粪坑里,别管他是新鬼还是老鬼,保管腌入味。”
秽物去祟,并不是说这东西多有用,而是,够恶心。
即便是鬼,生前也是人。
该讨厌的,还是会讨厌。
“奶奶真厉害呀。”我抱着奶奶夸。
奶奶矜持地微笑:“小意思,小意思。”
13
我闷得喘不过气来,连翻身都困难,身下凹凸不平,一伸手就够到了左右的墙壁。
墙壁?
我猛地睁开眼,惊叫出声。
因为,我被困在狭窄的棺材里,身子底下是嶙峋的白骨。
白骨的一只手抓着我,头骨咔咔地扭了过来,空洞的眼睛看着我,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别叫了,你早晚要习惯了,不如提前适应适应。”
我吓得手舞足蹈,一脚将骷髅给踹散架了。
“新娘子脾气还挺大,不好,不好,以后我儿会受委屈的,得好好调教调教。”
“老陈头,你也太不地道了,结亲也不找个脾气温顺的。”
爷爷?
我扭头一看,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点头哈腰,僵着的一张脸上全是谄媚。
回头,他就给了我一巴掌:“爷爷都收了人家的钱,你不嫁也得嫁。”
“跟你奶奶一样的货色,欠打。”
他死死地掐着我的胳膊,将我扭送到骷髅面前。
骷髅手里拿着一件鲜红的嫁衣就往我身上套。
一转眼,换了地方。
大红的喜烛,拉满红绸的房子,上面贴了“囍”字。
一群死白着脸的女人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我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换上了鲜红的嫁衣。
“新娘子比我们那时候长得高多了。”
“还丰满。”
“一看就好生养,大侄子有福了。”
“嫁衣小了,我到时候再改改。”
“改什么改,新娘子瘦点不就行了。”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我的手,瞬间,我的皮肤由丰盈变为干瘪,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贴在骨头上。
红嫁衣空空荡荡。
“这不就行了?嘻嘻嘻,新娘子跟我们一样了……”
她们笑得我头疼欲裂。
我想跑。
但一跑,我爷爷就挡住我。
他力气大,捉我跟捉小鸡仔一样:“乖妮子,跳下去,没事,不疼,到时候爷爷风风光光将你嫁出去……”
渐渐地,我没了意识,只能跟随着爷爷的声音,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14
“妙妙,醒醒,醒醒……”
奶奶的声音惊雷般地响起。
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脸疼,身上也疼。
此时,灯光大亮,我趴在窗边的地上,脸着地。
“奶奶,我这是怎么了?”
奶奶阴沉着脸:“刚才,你要跳楼。”
原来,我睡着睡着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又是哭又是笑的,然后走向了窗户。
奶奶吓坏了,拼命拉我都没拉回来。
我打开窗户,就要跳下去。
但,窗户上安了防护栏。
我没跳下去,反而被反弹到地上。
奶奶上前摁着我,就给我几巴掌,好歹将我扇醒了。
“奶奶,我刚才……”
我给奶奶讲了我的经历。
奶奶气得咬牙切齿:“老陈头活着的时候不干好事,死了也不安生,我非得扒了他的坟不可。”
15
太阳一出来,奶奶就叫我开车载她回老家。
我问奶奶:“回去做什么?”
奶奶磨牙:“扒糟老头子的坟。”
奶奶一回去,就借了二爷爷的旺财,铲了旺财的排泄物装到袋子里,带到了爷爷坟头。
然后,奶奶给了我一把铲子,开挖。
没多久,就挖出了爷爷的骨灰盒。
只露个头,奶奶就不让挖了。
祖坟里埋的人多,等到爷爷死的时候,都没下葬的地方了。幸好,他只是一个不算大的骨灰盒,随便找个地方埋进去就行。
埋得不算深。
再深一点,就碰到别的祖宗棺材了。
奶奶也不拿出骨灰盒,对旺财说:“旺财,滋它。”
旺财非常听话,对着骨灰盒就来了一泡。
“旺财,拉。”
旺财蹲在上面就是一大坨。
奶奶又戴着口罩,将旺财其他的排泄物一股脑倒了上去。
然后,又将土填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后,我问奶奶,这有什么用。
“你是不是忘了前些年的事了?那次我们一家子都差点没了。”
十几年前,我本家一个堂哥死了。
那哥哥死不安生,常常出来闹腾,又是让烧纸,又是想娶媳妇,逢年过节还得回来几趟,附在人的身上。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
但偏偏他死得凄惨,戾气重,附在人身上就寻死觅活的,伤了好几个人。
当初,我跟着爸妈在外地,逢年过节才回去一趟。
回去后,那位堂哥就附身在我身上,不断地作死。
最过分的是,后半夜,他操控着我在屋里放了一把火。
若不是奶起夜,一家人怕都是要交待在那了。
第二天,奶奶跟村里被伤害的人家一商量,就将那位堂哥的坟给撅了,尸骨从棺材里拖出来烧成灰,撒在了粪坑里。
然后,我就好了。
从此,那位堂哥再也没出来闹过。
这事,我本人是没任何印象的,全靠听说。
对此,我一直将信将疑,依然是唯物论的坚守者。
不然也干不出半夜上坟的事来。
如今,奶奶故技重施,不求让他知难而退,但求他不助纣为孽。
奶奶还是不放心,回去后,搞了几大盆的蒜泥,放在了床头和床尾。
我差点被熏晕了过去。
奶奶说:“蒜臭,熏死他。”
我无力吐槽,捏着鼻子认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和奶奶戴了口罩。
本以为睡不着,但事实证明,要睡还是能睡着的。
16
我在窒息中醒来,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要喘不过气来了。
一双手死死地掐着我脖子,冰冷刺骨,如铁似钢,还有一股子狗屎味。
“掐死你,掐死你……”
那嗓音沙哑,如被烟熏火燎过一般。
我拼命地挣扎,喊“奶奶”。
“你奶奶也救不了你。”
“她也得死。”
“你们都下来陪我……”
空气越来越稀薄,我的喉咙越来越疼,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砰!”
是奶奶。
她砸了一盆蒜泥。
不管用。
有一部分落在我张口的嘴里。
辣得要命。
肺里更疼了。
奶奶又拿着枕头底下的罗盘,一下一下地砸了过去。
昏暗中,奶奶满脸狰狞,破口大骂:“我打死你个鬼孙,狗娘养的,害我孙女,我弄死你。”
“有本事把我带走呀,到了下边我也得撕了吃你。”
终于,那双手松开了我的脖子,消失了。
我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咳出了满嘴的蒜泥。
奶奶扔掉手里的罗盘,心疼地扑过来,抱着我安抚:“乖乖,没事没事了。”
我眼睛红红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是吓的。
是被呛的。
刚才一不小心呛进去了些蒜泥。
辣得慌,还烧心。
我好不容易能说话了,第一件事就是求奶奶扔了蒜泥。
奶奶不舍得,密封好放在了冰箱。
当然,泼出去的那些,就只能归到垃圾桶里了。
17
我心有余悸地摸摸脖子,上面一圈紫青的掐痕触目惊心。
这是第二次了。
奶奶犯了愁。
思来想去,她背着我拨出去一个电话。
半个时辰后,有人敲响了我们的家门。
我打了一个哆嗦,钻到奶奶怀里。
该不会是鬼物反悔了,要提前迎亲吧。
许是见许久没有动静,敲门声停了,有人说话:“书娟,是我,刘远道。”
奶奶一听,将我从怀里扒拉出来,急匆匆地去开门了。
我:???
来人是个很有精神气的老头。
跟奶奶差不多的年纪,眉目周正,身上满是香的味道。
“叫刘爷爷。”奶奶捅了捅我。
我乖巧地叫了声,刘爷爷慈祥地看了我一眼:“就是她?”
奶奶推了我一把:“是她,你,你给看看。前天,那脏东西蛊惑得她差点跳楼,今天又差点没将她掐死。”
罕见地,奶奶竟然没了以前的泼辣,甚至还有点拘泥。
刘爷爷示意我上前,看了看我脖子:“鬼掐喉。你家小姑娘惹了不得了的东西了。”
奶奶急了,上前拉住他袖子:“那有没有办法?你以前教过我的那些,都不管用。”
刘爷爷低头看了奶奶一眼。
奶奶讪讪地松开手。
然后,刘爷爷蹲了下来,看着奶奶放在门口的鞋子。
奶奶的鞋这几天一直穿,上面还有遗留的土和灰。
“鞋子上的土哪来的?”片刻后,刘爷爷站起来问。
“坟头土,纸钱灰,这东西极阴。有东西顺着这东西找上了你们。”
“说吧,你们做了什么?”
奶奶一五一十地讲了。
刘爷爷无语:“你们还真是亲祖孙,作死都排着队。”
18
照他的说法,是奶奶鞋上的灰和土引来了脏东西,跟着车来到现在的地方。
但奶奶日元较强,也就是玄学中所谓的身强。
等闲东西根本就碰不得她,碰到一些不成气候的小鬼,说不定还能震慑一番。
所以,那脏东西就捡我这个软柿子欺负了。
两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刘爷爷说:“你怎么还跟年轻的时候一样?”
奶奶说:“老了,没以前好看了。”
刘爷爷:“是没以前好看了,就是这脾气,一点也没变。”
奶奶:“……”
刘爷爷:“但还是很好看的小老太太。”
奶奶结结巴巴:“是,是吗?”
刘爷爷:“你一直都是最好看的。”
我使劲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不存在。
但不可能。
刘爷爷眼神落在我身上,和颜悦色:“你爷爷脾气如何?”
我:“不好,固执又爱作,小肚鸡肠,人特别鸡贼。”
“你爷爷跟你奶奶关系咋样?”
“一般,凑合过。”
“你爷爷,恨不恨你奶奶?”刘爷爷又问。
这倒问到我了。
若说是恨,估计更恨我吧,毕竟我的存在让他抱孙子落空了。
当初,爷爷逼爸爸生二胎不成,就寻思着养个小的再生个小儿子,让爸爸养。
他相中了一个小寡妇,要借人家的肚子生儿子。
小寡妇转头将此事捅给了奶奶。
奶奶将他绑在电线杆上拿着棍子抽:“你个死老头子没良心,一大把年纪了还想养小的,你要养小的先把我弄死算了。不,我先将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打死算了,老了还丢人现眼……”
当时一个村的都来看笑话。
我年龄小,不懂事,生怕奶奶拿的棍子不结实,回头找了一个老结实的铁棍给她。
奶奶一铁棍下去,我爷爷的骨头都咔嚓了。
肋骨断了好几根。
从那以后,爷爷很是老实了一些年。
对奶奶,他应该是畏,而不是恨。
这时,奶奶开口了:“他恨我,但他又怕我,就是死了,也不敢来找我的麻烦,反而欺负一个小孩子。”
“毕竟当晚辈的,没法揍自己的长辈。”
“我就不一定了,他从年轻的时候就打不过我。”
奶奶威武。
19
刘爷爷在屋里转了几圈,顺手摆了几件东西,调整了一些东西的方位。
奶奶去厨房烧水,我溜了过去,悄悄问:“你跟刘爷爷……”
奶奶:“谈过。”
哈!
危机四伏,也不耽误我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那是嫁给你爷爷之前的事了。”
“以前那些本事,都是他闲下来教我的。但他是道士,不能结婚。后来,他回道观了,我一气之下就嫁给了你爷爷。”
“你爷爷婚前还好好的,谁知道一结婚就原形毕露了,对我非打即骂。要不是我厉害,早就被你爷爷打死了。”
我说呢,就爷爷那长相,那人品,根本就配不上奶奶。
原来是靠坑蒙拐骗。
后来,刘爷爷不当道士了。
但奶奶已经有了孩子。
一切都晚了。
他们两个,就这样一个终生未婚,一个跟别人凑合。
转眼就过了几十年。
所以,现在是余情未了喽。
说不定还能来个黄昏恋。
奶奶叹了一口气:“都七老八十了,说这干啥?”
20
十二点整。
黑影准时到。
这次,我看到了黑影的样子。
鸡皮鹤发,一身廉价的寿衣,浑身烧焦的味道,还有一股子狗屎的味道。
不是我爷爷那个死鬼是谁?
他非常生气,一来就将家里给砸了。
然后,他一手掐着我,一手掐着奶奶,将我们高高举起,桀桀怪笑:“老太婆,敢在我坟头泼狗屎、洒狗尿,你也别活了。”
“又不是让你结,管这么多干啥?”
“等你死了,再去地下伺候我也一样。”
然后,他又恨恨地看向我:“等你死了,你爹就能再生一个了。”
也不算意外。
毕竟,他当年为了孙子没少折腾。
“休想。”
“我就是死了,我爸也不会生第二个,你就等着断子绝孙吧。”
我话戳到了他痛处。
他立马攥紧了我脖子:“我掐死你!”
“啪!”
一道柳条重重地打在糟老头子手上,冒出了黑烟。
我掉了下来。
“啪!”
掐着奶奶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啪啪啪!”
连抽三道,将糟老头子由实体抽成了黑烟,他怒号:“我杀了你们……”
21
然后,他被迎面的柳条给抽散了。
刘爷爷踩着他零散的魂体,一下一下地抽:“你要掐死书君。”
“你活着的时候,我没法动你,你死了我还弄不了你?”
爷爷的灵魂变得透明,尖利的鬼哭声震得我耳朵疼。
但是,也不妨碍我听到了另一句:“听说,你还给我孙女订了婚……”
卧槽卧槽卧槽!
我听到了啥?
我望向了奶奶。
奶奶也看着我,尴尬一笑。
果然,我爸那模样根本不可能是我爷爷生出来的。
我爷爷长得贼眉鼠目,畏畏缩缩。
而我爸浓眉大眼,一身正气。
没一点相同的地方。
刚开始,我以为是基因变异。
后来,我私下怀疑奶奶偷了人,悄悄问我爸,被我爸拿着鸡毛掸子追了两条街。
从此,再也不敢问。
没想到呀,没想到,我当初的怀疑全都是真的。
22
刘爷爷将糟老头子给收了起来。
他跟我奶奶面面相觑。
“我是说,你死了男人,我也未婚,等以后我们结了婚,你儿子也是我儿子,你孙女也就是我孙女……”刘爷爷结结巴巴地说。
原来,我爸那长相还真是基因变异。
奶奶手脚无处安放,过了一会儿才红着脸说:“谁要跟你结婚?”
我躺在地上,装死,巴不得他们看不到我。
“你说,到时候改口费我给多少合适?”
“看你了,现在孩子又不差钱。”
“到时候,住你那,还是我这?”
“都行。”
“……”
事实上,他们完全忘了我这个大活人,没人发现我还在地上躺着。
奶奶为了给我压惊,也为了感谢刘爷爷,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蒜泥龙虾、蒜泥油麦菜、蒜泥腌菠菜、蒜泥茄子、蒜泥油条、蒜泥拍黄瓜、蒜泥搞鸡蛋、蒜泥白肉……
我一闻到就想吐,被奶奶一把捂了回去:“不能浪费。”
一顿饭吃完,我都觉得自己成了蒜人。
但刘爷爷却吃得非常香,一个劲地夸奶奶手艺好。
奶奶笑弯了眼睛。
没眼看。
23
解决那个鬼比较麻烦。
因为,我们找不到顾沉野的坟头,想暴力破解也没办法。
奶奶冲到下水道的那罐骨灰,也不一定是他的。
而且,他并没有明着伤害我。
刘爷爷给我了几张护身符,建议我贴身带着,这几天静观其变。
但接下来都几天,我倒霉透顶。
切菜的时候,刀朝着我脖子飞过来。
下楼扔垃圾,楼上的钢化玻璃碎了,差点砸到我头上。
去买菜,差点被失控的汽车给撞到。
每到晚上,我就会爬到窗户上,要跳楼。
幸好白天的时候,奶奶找人加固了一层又一层,跳不下去。
若不是有护身符,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那天夜里,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三天后,成婚日。不然,死!”
还有一封婚书,上写着两个名字:“陈妙妙、顾沉野。”
我搞不明白,为何活人和死人能结亲,目的何在,又有什么危害。
奶奶说:“你想呀,那东西埋在地里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身体都腐烂了,蛆在尸体上面爬来爬去的,完了后,还要跟你同床共枕,还那啥啥啥,脏不脏呀?”
“我小时候,就有一家跟死人成亲的,鬼丈夫天天回家,十个月后,当媳妇的生了。”
“你猜生了啥?”
奶奶卖关子。
“死胎、僵尸,还是她丈夫……”
奶奶摇摇头。
“生了啥?”我好奇得抓心挠肺。
奶奶说:“一肚子的虫。”
呕!
我胃里翻江倒海,再也不好奇了。
24
刘爷爷建议我跟顾沉野好好谈谈。
结亲向来都不是什么正道,怕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如果能解决,那自然最好。
不能,就打散。
三日后,老家大院。
子时整,唢呐响,花轿来。
顾沉野一身喜服,出现在我门外,要带我走。
我不肯。
他七窍流血,爪子伸得老长,刚要碰我,就被刘爷爷一个符咒给定住了。
我问他:“你为什么非得要结?”
顾沉野说:“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借着活人的阳气,让我短暂在人间行走。”
“不是你们叫爷爷来杀我的,杀了我,好与你成婚?”
顾沉野:“当然不是,只有活人才能借给我阳气,我才能走出去,去找人。”
原来,顾沉野死之前有个妻子。
妻子怀孕的时候,移情别恋,跟人跑了。
他去阻止,反而被杀了埋尸。
妻子和情人远走高飞,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孩子。
他不甘心,想问问。
但他发现,自己怎么也走不出去。
我爷爷死后,恰巧埋在了他的尸骨上。
下葬那天,他让爷爷染了怨气,两人做了交易。
爷爷将我的生辰八字给他,定了婚事,他骗爷爷:“等结了亲,人活不了多久,等她一死,你儿子自然就想办法再生一个了。”
所以,他迷惑了我,让我半夜去烧纸。
不然,我再没脑子,也不会冲动到半夜去烧。
然后,就有了后来的事。
25
我问他:“找到人后呢?”
“杀了他们。”
“但他们早就死了,你去了也是一场空。”
“那就看看我的孩子,我至死都没看我还在一眼。那么多年嘞,也不知他是生是死,过得好,还是不好……”
“也就是说,结亲只要活人就行,不管是谁,都行,对吧。”奶奶若有所思。
“是的。”顾沉野点头。
奶奶一拍大腿:“正好我刚死了老伴,现在守寡,配你刚刚好。”
“啥?”刘爷爷瞠目结舌。
“哈!”我目瞪口呆。
“你这年龄配我孙女太老, 配我正好。”奶奶笑眯眯地说,“正好,我也不想死去再去见那老鬼。”
“你这小模样长得还挺好, 结个亲, 我也不亏。”
是不亏。
但顾沉野不干了。
刘爷爷悄悄地出去。
奶奶跟顾沉野讲理:“是活人就行, 对吧?”
“对。”
“你就是想短暂留在人间, 对吧?”
“对。”
“你结亲也不是特定对象,对吧?”
“是。”
“跟死人成婚, 人活不了多久,对吧?我一把年纪了,也没几年好活头,但我孙女不一样。”
“话是这么多。”
“你也不是图感情,对吧?”
“对。但是……”。
“那不就结了?”奶奶一锤定音,“跟谁结不是结?来来来, 这是我生辰八字, 你要是同意, 我今天就穿上嫁衣跟你走。”
他低头去看。
奶奶手上的八字化为一道金光,劈了下来。
随着一声惨叫, 那鬼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
秀气的五官变得丑陋, 矜持的贵气变成了流气, 他变成本来面目后,灰飞烟灭了。
“冒充我爹,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奶奶冷笑。
奶奶姓顾,今年七十四岁。
而顾沉野, 活到了八十八,寿终正寝, 土葬, 没骨灰,也没骨灰罐。
所以,奶奶早就知道了。
这个故事里, 就我一个小傻瓜,全程一头雾水。
26
后来,奶奶告诉我。
这个要与我结亲的鬼,根本就不是顾沉野, 而是,觊觎他人妻子的地痞。
顾沉野确有其人, 也确实有个漂亮的妻子。
但死的不是顾沉野, 而是地痞。
地痞侮辱人不成, 被族里处死了, 尸体随便丢在了什么地方,后来那地方变成了陈家的祖坟。
多年后,他遇到了与他臭味相投的爷爷,两鬼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他卑鄙地用了顾沉野的脸和名字,想让我心甘情愿地结亲。
结亲那天, 我必死。
他们根本就没想我活。
因为,我是顾家的后代,那个地痞要报复。
爷爷想我死,是为了逼我爸生个儿子。
但最后, 他们都魂飞魄散。
我好好的。
对了,奶奶也准备二婚了。
她说:“没几年好活了,不得痛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