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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节 法外之恶

第 39 节 法外之恶

作为一个老刑侦,我一直笃信完美犯罪是不存在的。

直到我经手了一起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恶性案件。

而随着侦查工作的深入,竟牵扯出一件惨烈的灭门惨案。

令人唏嘘的是,我们拿背后的真凶毫无办法……

1

2019 年 9 月 16 日下午,分局派出所接到辖区内一中学报警,学校有学生被同班同学割喉。

因为涉及未成年刑事犯罪,影响恶劣,上面派我们出警协助调查。

赶到现场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女生正被抬上担架。

人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脖子处有一道深约 10 厘米,长约 10 厘米的伤口,右手背上也有一道很深的切割伤,深到可以看到里面的骨头。

触目惊心的血泊中,一个身形瘦削的女生已经被派出所同志控制。

只见她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双眼,浑身都在发抖。

我们跟学校调取了教室走廊的监控视频。

监控里,死者走到身体靠墙的女生面前,不知说了些什么,抬起右手扇了她一巴掌。

女生低头,死者又抬手准备扇她,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

对方反手勒住死者脖子,迅速从校裤兜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先是刺向死者的右手,随后又毫不犹豫地划破了死者的脖子。

死者仿佛不敢相信,眼睛瞪圆,捂着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的脖子,轰然倒地。

女生非但没离开现场,甚至还上前踹了死者两脚。

我心头不禁一紧。

果然,在接下来对学校师生的走访中,证实了我的猜测,这是一起典型的由校园霸凌引发的悲剧。

死者名叫张玲玲,和加害人赵晴是初二(3)班同班同学。

张玲玲为人骄横跋扈,性格内向软弱的赵晴就成了她的出气筒。

但因为张玲玲父母非常强势,而赵晴又是单亲家庭,父亲常年在外务工,没人撑腰,张玲玲便更加有恃无恐。

“通知死者家属了吗?”我问班主任。

不料班主任接下来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哎,还没联系上她爷爷,这张玲玲一家啊,也真是惨,她父母前段时间才因为意外双双去世了。”

“哦?那这之后张玲玲的性情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父母的意外去世会不会是诱发张玲玲变本加厉欺辱赵晴,最后导致被赵晴割喉的原因?

“说变嘛……还真有。可能是悲伤过度,她母亲去世后,张玲玲变得神神叨叨的,嘴里老念叨着报应之类的话。”

“报应?”

仿佛想到什么可怕的事,班主任的瞳孔都缩了缩:“说起这个,不瞒您说,我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都不由得多想。

“上个月闹得沸沸扬扬的 6 岁男童高空扔菜刀的新闻,吴警官您肯定知道吧,砸中的就是张玲玲父亲,据说人当场就没了!

“过了不到半个月,她母亲又在班车上被一个小学生推下了车,最后人还是没抢救过来。”

2

也就是说,短短一个多月,张玲玲一家三口全死了,这未免也太凑巧了。

职业病让我对不符合常理的事总会多想,可天上掉刀子总不能挑人砸吧?

张玲玲嘴里念叨“报应”?

……难不成世上真有怪力乱神之事?

思绪发散到这里,我忍不住摇了摇头,当刑警这么多年,巧合的事见得多了,只能感叹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全被张玲玲一家给摊上了。

虽说案件事实清楚,可我心里总像坠着块石头,不得劲儿。

直到传唤赵晴时,真相终于朝我露出了它的冰山一角。

“监控视频里,张玲玲扇了你一巴掌,平时她也经常这么对你吗?”

“扇我巴掌,朝我脸上吐口水,逼我喝拖把水,用钢尺划拉我手臂,心情不好还会强迫我跪下给她放脚……”

赵晴边说边挽起袖子,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上全是伤痕,触目惊心,甚至有些还在结痂。

我瞥了一眼她父亲,男人下意识低下了头,抬手抹了抹眼角。

“有向老师和学校反映她的霸凌行为吗?”

“一开始有,可老师根本管不了她,而且我越告状,她欺负我越厉害,渐渐地……我也就不敢说了。”

“你知道割破大动脉是会死人的吗?”

“不知道,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别再以为我好欺负了,可她还不停骂我,我就没控制住自己……”

我心里感慨万千,若是家长和学校早些干预,今天的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因为赵晴没满 14 岁,根据刑法第十七条规定:未满十四周岁的公民所实施的危害社会的行为,概不追究其刑事责任,加之她也是霸凌事件的受害者,只能责令家长加以管教。

问询程序结束,我准备等赵晴父女走后就写结案报告。

这时,一只脚已经踏出问询室的赵晴没头没尾说了句:“太好了,没满 14 岁真的不用负责任。”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轻快又明媚,可我却觉得不寒而栗——赵晴是知道自己不用负刑事责任的,她是故意刺死张玲玲的!

不对!她身上的旧伤口要比被扇巴掌严重多了,如果她早就知道不用负刑事责任,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现在才实施报复?

电光石火之间,多年刑侦直觉告诉我,这个案件不简单,赵晴很有可能是被教唆的!

我赶紧到学校进行二轮走访调查,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赵晴在一众师生眼里,是个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没有存在感的边缘人,可不知为何,最近十来天人却变得活泼开朗起来。

这条线索更加大了她被校外人教唆的可能性。

“小文,去游下新村查查赵晴的社会关系,重点了解她最近都和哪些人在接触,注意不要打草惊蛇。”我吩咐刚调到队里的新兵蛋子钟文。

3

“吴队,还真被你说中了!”钟文满头大汗兴冲冲地跑回来。

“小区保安跟我说,赵晴家没大人,平时进出小区都是她一个人,可大概半个月前,他看到有个男人送赵晴到小区门口,还不止一次。”

“有没有可能这男人是她亲戚?”

“不会的,我跟赵晴邻居打听了,赵晴老家离咱们这儿可远了,从他们家搬到游下新村,就没见过一个亲戚来串门。”

我身体里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心脏也“怦怦怦”越跳越快。

“走,去调赵晴家小区门口监控。”

游下新村是二十几年前的老小区,小区内外不仅没有装监控,周围连道路监控摄像头都没见着一个。

迎头被泼了一盆冷水,钟文有些泄气:“这下可怎么办?”

小年轻就是耐不住性子,我摇摇头,抬手指向左前方的一个高档小区:“那人总不能是凭空出现,这条路是赵晴上下学的必经之路,先去前面的小区碰碰运气。”

刚到盛世豪庭小区大门口,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霎时闪过上个月震惊全市的新闻——“天降菜刀!41 岁男子被砸中不幸离世”。

钟文也惊叫一声:“这不是上个月新闻里报道的那个小区么,我还记得被砸死的人叫张维东,该不会就是张玲玲他爸吧?这一家子也真是够惨的!”

“所以我们才更要还原事件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拍了拍还愣在原地的钟文,我率先朝保安室走去。

4

满墙的监控画面衬得逼仄的监控室更加闷热,物业经理边擦汗边说:“警察同志,我们的监控录像保存期限只有 30 天,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

“别紧张,还要感谢你配合我们调查。”一路从保安室到监控室,看得出上个月的事故对小区物业的负面影响不小。

随后一个小时里,监控室里只余呼吸声和各类电子设备“嗡嗡”作响。

“吴队,快看,有情况!”钟文突然兴奋大叫道,快速接过保安手里的鼠标按了暂停——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出现在屏幕左下侧,正朝路边的赵晴走去。

“继续!”

只见男人径直走到赵晴身边,之后两人便一起朝游下新村的方向走去。

“倒回去,把画面放大。”

可来回看了几次,男人依然是全程背对监控,一个侧脸都没拍着!我暗啐一口,心想麻烦了。

正要让钟文将录像拷贝回去时,背后突兀地传出一个声音:“这不是小于吗?”

小于?

我和钟文不约而同转身寻找声音来源,才发现物业经理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监控室。

不自觉吞了口唾沫,我指着监控画面里的背影跟他确认:“你说的小于是指这个人?”

“警察同志,小于是我们小区的保洁员,我不会认错的。”

物业经理又开始擦汗:“他出什么事了?”

跟钟文对视一眼,我尽力按住内心的激动:“他今天上班吗?我们想跟这个小于了解些情况。”

小于全名于泽学,三个月前开始在盛世豪庭做保洁员,赶巧的是,这人在两天前辞职回老家了。

而在看到他短短三行字的应聘信息后,我隐隐觉得不对劲:“36 岁,这么年轻干保洁?”

“开始我也纳闷来着,可小于干活不怕脏不怕累,手脚麻利又服从安排,业主们都称赞他,他这一走啊,我还怪舍不得的。”

物业经理还维护上了于泽学,可见这人平时口碑不差,我继续问:“他有说为什么辞职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说是家里老母亲没人照顾,只能回去了,哎,家里没女人就是不行。”

“他跟你提过老家是哪里的吗?”我打断他。

“还真没说过,小于这人啥都好,就是比较内向,不爱说话,也不参加活动。”

听起来似乎很合理,但仔细一推敲就能发现小于的行为漏洞,相比于赶回家照顾亲人,怎么看都更像是畏罪潜逃。

毕竟赵晴未达到刑事责任年龄,倘若真的是于泽学在背后教唆,那他就不只是胁从犯罪,而是更严重的主犯。

5

回局里的路上,钟文抓耳挠腮,兴奋得活像只刚下山的猴子。

“憋得这么难受,有什么想法,说说呗。”我刚入行那会儿跟他也差不了几分。

钟文闻言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才说:“吴队你看我分析得对不对,张玲玲和赵晴两家隔得这么近,上下学肯定会碰到,于泽学又在盛世豪庭当保洁,撞见张玲玲霸凌赵晴是有很大概率的。

“正常成年人遇见这种事儿不得上前劝两句,这么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交集,在这个过程中,于泽学向赵晴说了报复张玲玲的方法,而他没想到赵晴竟然真的会杀了张玲玲,害怕赵晴把他供出来,所以选择了跑路。”

说完两手一拍,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盯着我,就差把求表扬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分析得不错,但你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于泽学是出于什么动机要告诉赵晴去报复张玲玲,是无意还是有意,这个很关键。”

钟文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肯定是出于同情咯,赵晴家境不好,家里又没人撑腰,跟同样当保洁的于泽学很有可能是一类人,否则说不通啊,难不成他处心积虑就为害一个跟他无冤无仇的小姑娘?”

钟文的推理是最合理的解释,可推理归推理,办案讲的是证据,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找到于泽学,从他嘴里撬出事件真相。

然而案件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脱离了我们的预想。

一回局里,水也来不及喝上一口,我便马不停蹄打开电脑,登录户籍系统。

按下确认键的下一秒,一张白底寸照映入眼帘,照片里的人长相十分清秀,一头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睛炯炯有神,跟物业经理给的照片里那个头发花白、两眼无光的于泽学对比,简直判若两人。

只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松下,照片下方的户籍信息又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于泽学,某 985 名校硕士研究生,已婚,毕业后就一直在省会著名研究所上班。

拿着人生赢家的剧本,竟然沦落到我们这个三线城市当保洁,这太匪夷所思了!

嫌疑人身上迷雾重重,我连夜写好报告,第二天一早便跟领导进行汇报,若我和钟文的猜测被验证,局里向上也是不小的功绩,局长很痛快同意了我申请异地调查的决定。

等待批复的间歇,我和钟文兵分两路,我带人去游下新村再次问询赵晴,钟文则去盛世豪庭做更详尽的调查。

6

赵晴家虽然简陋但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阳光透过玻璃窗,把空饮料瓶里插的野花照得格外生机勃勃。

没有客套,我直奔主题,眼睛牢牢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这样的问询技巧成年人都未必能藏住马脚,更何况一个未成年女孩子。

然而我预想的场景并没有发生,赵晴在看到于泽学的照片后十分平静。

“我认识,是帮助过我的于叔叔,开学那天张玲玲把我堵在巷子里,是于叔叔过来帮忙解围的。”

“开学是 9 月 1 日,9 月 4 日和 9 月 10 日这两天他为什么又送你回家呢?”她的解释和我们的猜想基本吻合,我暗自松了口气。

短暂停顿后,赵晴说:“9 月 4 日那天放学我值日,回家比平时晚,正好碰到于叔叔下班,他就顺路送我回家了。9 月 10 日……”

说到这里,她又停顿了下来,微微抬头看了眼赵父,声音变得有些哽咽:“9 月 10 日那天是我妈祭日,我是故意在他们小区门口等于叔叔的,我就想……就想找人陪我说说话。”

本以为就差临门一脚的事儿,不料却再一次扑了个空。

按赵晴的说法,于泽学从未在她面前提过未成年人犯罪的事,反而一直在安慰鼓励她,她之所以知道“不满 14 岁不用负刑事责任”,完全是因为最近频繁在电视里看到类似的新闻。

若赵晴说的是实话,那就完全推翻了我们之前的推理,但于泽学的突然辞职和不寻常的履历,我实在无法相信她的一面之词。

在赵家一无所获,钟文带回的信息又仿佛一股凉丝丝的风掠过我心头,吹得我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同事对于泽学评价都挺高,同宿舍的人说他上个月月底就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老家,但不知为什么又待了半个月才走。

“这个人还挺热心,张维东被菜刀砸中就是他报的警,当时要不是他上门宣传禁止高空抛物,可能还没那么容易找到肇事者。”

“扔菜刀那家人现在还住在盛世豪庭吗?”我立马打断钟文。

“物业说房子都卖了,这两天正准备搬走,估计不想以后都被人指指点点吧。”

“太好了,现在就去这家走走。”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顺路去申请这个案子的卷宗查阅。”

钟文快步跟上来,不解地问道:“去那儿干吗,跟于泽学的案子有关系吗?”

“我怀疑于泽学到盛世豪庭当保洁就是冲着张玲玲一家去的!”

7

扔菜刀的 6 岁男童小名乐乐,是个名副其实的熊孩子,平日里仗着爷爷奶奶的宠爱,在家里呼风唤雨,但凡有人不顺他意,便撒泼打滚搞破坏。

事发前三分钟,于泽学到他家进行“禁止高空抛物”宣传,因为乐乐有高空抛物被投诉的前科,他妈妈借此训斥了其几句。

乐乐不满训斥,竟撒起泼来,冲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径直从阳台扔了下去。

菜刀正好砸中下班回家的张维东头上,张维东因失血过多,当场死亡。

我们赶到乐乐家时,家里只有女主人在打包行李,而乐乐则是跟着老人回了老家避风头。

我引导她尽量回忆事发当天发生的细节,特别是跟于泽学的互动。

得到的答案跟卷宗记录基本一致,于泽学在言行上没有任何不合理不合法的地方。

就在我绞尽脑汁思考还有哪些细节被遗漏时,乐乐的母亲抽泣道:“要是于师傅换个时间点来就好了,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这句话就像枚二踢脚在我脑海里炸开。

是啊!时间点!

我怎么没想到呢,于泽学潜伏进盛世豪庭几个月,肯定早摸透了张维东的上下班时间和回家路径。

“于师傅有没有在同样的时间点到你家来过?”当了半辈子刑警,我竟然紧张了起来。

她思考了一会儿才说:“还真有,我家晚饭吃得早,通常五点半就开始做饭,于师傅有两次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点来过家里。”

这下逻辑全能捋顺了!

于泽学应该早就发现了乐乐这颗定时炸弹,在掌握了张维东和乐乐家的行踪轨迹后,精心布置了一个杀局。

或许还不止张维东的案子,张维东的妻子李丽,同样是跟未满 14 岁的孩子在班车上发生口角,推搡中被推下车,额头撞到台阶角导致颅内出血,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

加上张玲玲被同学割喉,这三个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实施行为的人都未满十四周岁,他们……都不用负刑事责任!

而于泽学则是利用法律借了未成年公民的手,精心布局了一场灭门惨案!

霎时我后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若三个案子的幕后真凶都是于泽学,那绝对是震惊全国的大案,我甚至能想象荣誉如雪花般扑面而来的场景。

然而钟文一句话把我打回了现实:“忙活这么久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好沮丧啊。”

我给钟文打气:“别急,这案子要是破了够你吹一辈子的,打起劲来,趁批复文件还没下来,去查查李丽的案子。”

8

李丽是全职主妇,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找邻居的茬,闹得一栋楼的人都不安生,在小区业主群里的口碑很差。

平时爱占小便宜,每天会坐超市的免费接送班车去买菜,出事便是因为跟一个小学生抢座位导致的,卷宗里目击证人的证词是李丽先动的手,小学生开始反击时恰好碰上班车开门,李丽失去平衡摔下车,后脑勺直接磕到了台阶上。

整个案件事实清楚,放一般案子根本不存在翻案的可能,可这个案子不同,“于泽学”三个字赤裸裸地出现在了目击证人的名单上。

看似没有关联的三起案件,实则每一个都有于泽学的影子。

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我几乎确信于泽学跟这一切脱不了干系,可是该死的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有罪!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批准异地调查的文件终于下来了。

因为还处于侦查阶段,局里也没有更多的警力支持,手头上的调查工作只能暂时搁置,争分夺秒和钟文连夜奔赴省城。

在省会同仁的协助下,我们很快就跟于泽学户籍所在辖区派出所的江警官对接上了。

江警官年龄和我相仿,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在得知我们是来调查于泽学时愣住了。

“去年他还被社区评为优秀志愿者呢,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忍不住坐直了身体:“还劳烦您详细说说。”

江警官长叹了口气:“这是个苦命人,3 年前他 2 岁的儿子被人从 10 楼推下去导致重度瘫痪,当时他妻子肚子里还怀着二胎,为此伤心过度流产了,他母亲自责没看好孩子,偷偷回老家吃老鼠药自杀了。

“原本挺幸福的一家人,一下子就……”他拍了拍座椅扶手,扼腕之情溢于言表。

可能是秋天的空气太干燥,我觉得喉咙干得慌:“推他儿子那人的情况您了解吗?”

“推他儿子的人也是个小孩,才 10 岁,两家人住在同一栋楼,后来那家人赔完钱就搬走了,听说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江警官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谴责。

深吸一口气,我接着问:“那家人是不是姓张,推人的小孩叫张玲玲对吗?”

两双惊讶的眼睛齐齐朝我看来,我心中也是惊涛骇浪,只能掩饰般地让江警官继续讲于泽学的故事。

这次变故后,于泽学的妻子便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今年 4 月的一天在于泽学上班后把自己和小孩锁在家里,开煤气自杀了。

“他妻子自杀的案子就是我经手办理的,嗐,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一夜白头的。”

江警官抿了口茶才继续说:“这之后他就从公司辞职了,社区回访也没见着人,说是出去散心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差不多已经有了答案:“他现在人就在省城,麻烦您配合现在口头传唤于泽学。”

这时钟文插话道:“现在就传唤?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我摇摇头,我倒希望他跑,他一跑兴许还把罪给坐实了。

9

见到于泽学的第一面,仿佛又看到了证件照上那个年轻人,清澈明亮的眼睛,乌黑的头发,服帖合身的白衬衫。

可仔细打量,他的眼睛虽然明亮,可却像冬天的阳光,没有丝毫的热力。

“于泽学,知道为什么传唤你吗?”我亮出证件,眼睛死死盯住他。

于泽学不仅没有一丝紧张慌乱,反而表现得十分困惑:“不知道。”

跟各种犯罪分子打了十多年交道,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在装傻。

“张玲玲死了,是被赵晴割喉致死的,这事你知道吗?”我故意提高声量,倒要看看他怎么接。

闻言他眼睛瞪大眉毛上挑,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赵晴这孩子太傻了,换个班级换个学校也不至于做出这么极端的事。”

他的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到我觉得恐怖。

“听到张玲玲死了你不觉得开心吗?”我问道。

他反问我:“我开不开心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3 年前,张玲玲把你儿子从 10 楼推了下去,害得你家破人亡,现在她死了,杀人的是你近期频繁接触的赵晴,还敢说跟你没关系!”

这是我们审讯时惯用的技巧,通过高压逼问突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线,直到嫌疑人交代犯罪事实。

尽管我也同情于泽学的悲惨遭遇,但只要越过法律红线,就必须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于泽学没有接话,原本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换成了交叉抱臂的姿势,在心理学上,这是典型的防御姿势。

好!起作用了。

我乘胜追击,重重叩击桌面:“盛世豪庭门口的监控三次拍到你送赵晴回家,你跟她无亲无故,为什么要两次三番送她回家?”

他依然沉默,我继续逼问:“不说话是吧,那我来帮你回忆回忆,9 月 1 日那天你撞见张玲玲霸凌赵晴,所以趁机接近她,以她不满 14 岁杀人不犯法为由,教唆她杀死张玲玲,从而达到你报仇的目的,对不对!”

于泽学换了个坐姿,终于开口:“吴队长,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相信法律是公平公正不偏袒一切的,既然当年法律对张玲玲做了无罪判决,我便会当作铁律去遵守。

“按照你的推理逻辑,但凡加害者遭遇不幸,警察是不是就得把受害者都抓起来审问一遍,这样的办事效率疑难案件不多才怪呢。

“再退一步讲,如果我想报仇,为什么要等 3 年后再报,而且你说我教唆赵晴杀人,有任何证据吗?”

声音慢条斯理,回答逻辑清晰,若不是他背后有警徽,我都以为是在大学课堂上课了。

这样强大的心理素质我是没预料到的,给了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我当头一棒。

我摩挲着手里的签字笔稳住心神:“别急,你要知道之所以敢传唤你,我们是有足够根据的。

“今年五月你为什么专程跑到 Y 市盛世豪庭应聘保洁?这可跟你以往的工作履历可完全不沾边。”我试图从张维东的案子找突破口。

于泽学泰然自若回道:“妻儿去世后,我对工作和生活都没了动力,我的研究生导师退休后正好住在 Y 市盛世豪庭小区,他邀请我去住一段时间。

“我到盛世豪庭后,又恰巧遇到物业在招保洁,我想换种心情生活,就去应聘了。”

可能是通宵开车没休息好,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睛也干涩得厉害。

“你导师联系电话多少?”

我边揉太阳穴边侧身小声对钟文说:“记下来马上打过去核对。”

于泽学看似配合,实则滴水不漏,我知道这是碰上硬茬子了。

10

钟文出审讯室后,我继续追问:“为什么四天前又突然辞职,还谎称你母亲生病,其实是因为张玲玲被杀后你怕事情败露才连夜回了省城,对不对!

“你特意染了头发,换了着装,也是想掩人耳目,对不对!”

于泽学回道:“那个物业经理喜欢打听人隐私。”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抬头直勾勾盯着我,眼里是浓重的哀伤:“我的情况你应该也都知道了,我不想再扒开伤口给别人看。

“至于染头发……”

说着他轻轻摸了摸头发:“昨天我去扫墓,不想让家人看到我邋里邋遢的模样。”

我感觉嗓子里像卡了颗石头,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难受,我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收回眼神,一字一顿地说:“我把房子卖了,需要回来签合同,这个答案你满意吗?吴队长。”

“可你室友说你八月底就收拾好了行李,为什么又滞留了半个月,是因为 9 月 1 日遇到了赵晴才改变的计划,对不对!”

一连串的追问使得于泽学的情绪终于开始波动:“警察就可以随便编故事吗?我八月底没走单纯是因为上一个买家变卦,嫌弃我家不吉利,这些你都可以跟我的房产中介核实。”

我决定再添一把火:“撒谎!卖房只是你给自己做的掩护,你到 Y 市四个多月,张玲玲的父亲张维东、母亲李丽,包括张玲玲本人,一家三口全都死于横祸。

“你不仅出现在每一个案子里,还有足够的作案动机,我劝你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话音刚落,审讯室里就响起了拍手声,于泽学边拍手边笑,一开始是无声地笑,后来变成哈哈大笑:“吴队长,你不去当编剧实在太可惜了。”

这是在挑衅公安权威!一直被压制的怒火喷薄而出,我站起身指着于泽学大喝道:“别以为你能逃脱法律制裁,我一定会找到你犯罪的证据。”

他停止大笑,边擦眼角边缓缓说道:“如果你能找到的话,我一定接受法律制裁。”

没有证据,就像被拿住了七寸的蛇,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第九条,我现在依法检查你的随身物品。”

就在我刚拿到于泽学的手机时,钟文进来了,带回了我不想接受却又是预料中的答案——于泽学的导师可以证实于泽学到盛世豪庭的动机与他所说完全一致。

而后检查于泽学的手机也是毫无收获,不管是通话记录、网络搜索记录,还是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都干净得不得了,不是“删除”得干净,而是毫无社交痕迹的干净。

此次传唤的时间限制是 12 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我用尽从警以来所有的审讯手段,都没法从于泽学嘴里撬出哪怕一个有用的字。

看着他走出派出所的背影,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11

对于泽学第一次传唤无疾而终,之后在省城对他社会关系展开的调查也一无所获,我和钟文垂头丧气地开车回 Y 市。

钟文情绪非常低落:“于泽学虽然有作案动机,但是他所有的行为逻辑都有对应的佐证,这完全推翻了我们的猜测,会不会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做刑侦这么多年,我的直觉一向很准,而且我始终相信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犯罪,不承想今天却栽在了于泽学身上。

恼得我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回去继续查,我不信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回到 Y 市后,我把三个案子有关的所有文件翻来覆去地查阅,对其中提到的人物进行了地毯式的调查走访,除了零星的线索,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最无奈的是,三起案件的当事人除了赵晴,全都搬离了本市,更加大了我们的调查难度。

其间我带着新线索又去省城传唤过于泽学两次。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在回答问题上变得更加游刃有余且无懈可击,看着记得密密麻麻却毫无用处的笔录,我从警以来第一次失控了。

在路边摊喝得酩酊大醉,满身酒气醒过来后,我问了自己一句话:“难道于泽学真的是清白的?”

证据是证明案件事实的唯一手段,尤其是涉及重大刑事案件,在认定事实和采信证据上更是容不得半点马虎,我现在不仅没有任何书证和物证,连一条有用的口头证言都没有,这不都证明于泽学跟案子没有关系吗?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局里对我的调查工作从期望到质疑再到无视,钟文也被调去协助破获一起跨省经济犯罪案件。

刑事案件的侦查期限是两个月,最后一天在整理需要上交的档案时,看着厚厚一摞证明于泽学无罪的文件,我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光,两个月干点啥不好,非要相信那虚无缥缈的直觉。

后来我被上级调去侦破一起特大电信诈骗案,张家一家三口被灭门的惨案也渐渐沉入了心底,直到半年后我在省城办案,一个调休的下午,我鬼使神差去了于泽学新家,敲响了房门。

12

他看到是我时愣了愣,随后露出一个微笑:“找到证据来逮捕我啦?”

“这是在讽刺我吗?明知道我没法给你定罪。”

我抬抬下巴:“也算老熟人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就想膈应膈应他。

没想到于泽学竟打开门给我让出了位置,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他的新家很小,一张饭桌一张椅子,一组单人沙发和一排大约一米高的书柜就是餐客厅所有的陈设,说是死气沉沉也不为过,唯有书柜上一束雏菊给这个家增添了点色彩。

我站在客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趁于泽学进厨房倒水的工夫,我走近打量起他的书柜,全是我这种大老粗看不懂的专业书,非常无趣。

可就在我打算转身时,却瞟到角落有几本儿童心理学的书,封面磨损很严重,显然是经常被人翻阅,我心里升腾起不舒服的感觉,正准备伸手去拿时,背后传来了于泽学的声音。

“吴队长喝茶。”

我收回手,抬头时发现原来花瓶背后是于泽学的全家福相框,相框下面压着几张被裁剪的报纸,最上面的标题赫然写着“霸凌悲剧:Y 市 13 岁女生被同学刺死,起因引发社会关注。”

我一把扯出所有报纸,第二张标题是“女子乘班车摔倒死亡,仅因与小学生发声口角”,第三张是“子不教父之过——幼童高空扔菜刀砸死路人,家长教育不容忽视”。

我的血压“蹭”地就上来了,几乎是颤抖着手把这几张报纸拿到于泽学面前:“专门剪这三个新闻是什么居心?这是变相承认张玲玲一家的灭门案跟你有关系吗?”

于泽学云淡风轻地说:“我能有什么居心,我只希望晓芸和孩子在天之灵知道害他们的恶魔已经遭了报应,她和孩子的灵魂能因此得到安息。”

“于泽学,你好样的,那可是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人在做天在看,希望你晚上睡觉不会做噩梦。”我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咬牙切齿,可我真的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完我便夺门而出,背后房门发出“砰”的巨响,仿佛也在为我的窝囊怒吼。

从省城回 Y 市后,我刻意避开于泽学相关的任何话题,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直到 2020 年 10 月 28 日这天,我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里有两张纸,一张是被裁剪的新闻,新闻标题是“重磅!最低刑事责任下调至 12 岁!”,内容是“刑法修正案(十一)修改刑法第十七条,已满十二周岁不满十四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情节恶劣,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修正案将于 2021 年 3 月 1 日起正式实施。”

另一张是于泽学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死亡原因是药物中毒死亡。

看完两张纸,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这封信是谁寄来的,也知道他的目的,可我内心翻涌的情绪如同张玲玲一家被尘封的档案,将永远无法诉于外人了。

番外:于泽学视角

接到江警官的电话后,我已经大致猜到 Y 市来的警察要传唤我的原因。

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又捋了一遍过去这五个月发生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桌对面那个叫吴峰的刑警队长像鹰隼般的双眼狠狠盯着我时,我内心却很平静。

我很清楚,无论他们如何调查,都无法证明我有罪,就像当年监控拍不到张玲玲是如何恶毒地将豆豆推下楼一样。

可我还是感到了一丝内疚,我不该把赵晴拖进这个黑暗的漩涡。

事情还要从 4 月普通的一天说起,我在公司接到派出所说晓芸和豆豆在家煤气中毒死亡的电话,还以为接到了诈骗电话,早上晓芸还说给我炖酸汤鸭,怎么就带着孩子自杀了呢?

直到在医院看到两具失去温度的尸体,我彻底崩溃了。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的家,也不记得自己睡没睡,第二天江警官到家里来做笔录时让我去照镜子,我才知道原来古人口中的“一夜青丝变白发”是真的。

一开始我以为晓芸是单纯的抑郁症发作,一时想不开才带着孩子自杀,直到我收拾遗物时在鞋柜上发现了一个被拆开的快递文件袋,文件袋里是一张豆豆的照片,不过这张照片却被剪成了两截,被剪断的位置正好是豆豆的腰。

究竟是谁如此恶毒!

快递单上没有寄件人的信息,我打了无数次电话终于得知快递是从 Y 市一个叫盛世豪庭的小区寄出的。

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的研究生导师退休后就回到了 Y 市老家养老,住的小区就是盛世豪庭!

在我的暗示下,导师邀请我去他家整理文献,我在思考如何获取住户名单时,正好碰上了物业在招保洁。

成功潜入盛世豪庭后,当看到张维东一家的信息时,我的泪水再也没忍住。

当年在小区玩耍的豆豆被 10 岁的张玲玲诱拐到 10 楼窗台,然后残忍地将他推了下去,之后还若无其事到草坪围观,要不是监控拍下她拉着豆豆上电梯,这个恶魔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因为 2 楼雨棚和草坪的缓冲豆豆才捡回一条命,其间我母亲喝药自杀,晓芸伤心到流产,我感觉天都塌了。

而张玲玲的父母不仅撒泼抵赖,更是在法院强制判决后,扔下一张银行卡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仅要处理母亲的后事,还要照顾身心严重受创的妻儿,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追究他们一家。

然而时隔三年,恶魔竟然仗着有法律的保护还在继续作恶,凭什么?

从那一刻起,我舍弃了人性的善,决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有家姓李的跟张家住同一栋楼, 这家人有个 6 岁的儿子, 小名叫乐乐, 是小区里有名的小霸王,还特别喜欢往楼下扔东西,被很多业主都投诉过。

乐乐便成了我复仇路上的第一把刀,而选中张维东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要让张家人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让他们往后一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乐乐这样被惯坏的小孩最容易被激怒, 只要再三警告他不能往楼下扔菜刀, 那总有一天会有菜刀从天而降。

剩下的便是精准计算张维东的回家时间和路径, 这正好是我的专业领域,经过几次模拟测算后我敲响了乐乐家的门。

菜刀扔下去的瞬间,如果乐乐家人仔细观察我的脸色, 是能发现破绽的。兴奋、惶恐、紧张,交织在一起, 我的脸一定很扭曲,可他们只顾着孩子,哪有闲心看我。

直到确认张维东被砸中,我才恢复冷静,冷静地通知物业,冷静地报警。

张维东死后,我其实就准备文献工作收尾后回省城, 不料恶人自有天收,和李丽同坐一班超市接送车的路上, 她以拎的东西太重为由强迫一个小学生给她让座, 两人在推搡的过程中李丽不小心跌下车摔死了。

李丽的意外死亡我没料到, 张玲玲霸凌同学被我撞到更是计划之外的事。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我已经上前拉开了两人,愤怒之下我使劲推了一把张玲玲, 她踉跄坐倒在地, 眼里全是不服气,却也没认出我就是豆豆的爸爸。

这是我跟赵晴的第一次交集,她哭着跟我说从来没有人帮过她, 我是第一个。

几天后,我又在小区门口遇到了她, 这孩子太缺爱了, 倒豆子般跟我诉说她的学业,她的烦恼, 她不堪被张玲玲霸凌的痛苦。

9 月的风吹在身上热烘烘的, 可我的心却凉飕飕的,张玲玲这样的恶魔配活着吗?

我告诉赵晴转移注意力是对付痛苦不错的法子, 比如做完作业可以多看看新闻,不仅开阔眼界还能掌握新知识。

又是几天过去, 赵晴专程到小区门口等我, 说今天是她妈妈的祭日,她爸爸在外地打工没法回来,她还说她决定要去做一件大事,希望妈妈能够保佑她。

我知道事情成了, 但我感受不到快乐,因为我也终于变成了一个恶魔。

而终有一天,我也将为自己的恶付出代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