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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错位

第 2 节 错位

一场意外的穿越,让我看见了自己十年后的爱人。

再回到十八岁,初恋李修泽对我说:“赵若微,我好想和你有以后。”

我骤然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热烈、深情。

可他不是和我结婚的那个人。

1

在我十八岁的预想中,和我结婚的应该会是竹马李修泽。

李修泽从小就喜欢我。

五岁时的喜欢,不是通过扯辫子抢东西以引人注意的虚张声势。

相反,他会挡在我身前,让我怀里的零食和玩具始终安安全全。

十岁时的喜欢,是模仿着我弹钢琴,结果我没坚持下来,他的等级却一路往上飙。

十五岁时的喜欢,是校园值日本上的顶罪。

十八岁时的喜欢,是潮湿海岸上的偷吻。

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会一直是一对。

但这次意外穿越到十年后,我发现李修泽已经在我的生活里销声匿迹。

我的邮箱、社交网站、通讯录通通没有他。

我们不仅分手,还断交了。

我不知道这十年都发生了什么。

现在我的老公,叫祁照。

他对我很好,可如今的我,并不认识他。

2

祁照在镜子前戴上银色腕表。

他见我醒了,微笑开口问:“你今天要去同学聚会,穿裙子可以吗?”

我有点懵:“同学聚会?”

祁照:“半个月前的邀约,当时你说要去,我就帮你记着了。”

我有点心虚。

我穿越过来,也就是七八天的事。

祁照重复问了一句:“你手边的那条裙子,可以吗?”

我伸了个懒腰:“你搭什么我穿什么。”

祁照笑:“那我明天得更用心了。”

接着,祁照和我说今天同学聚会的地点以及他送我过去的时间。

明明是我的活动,祁照却比我远远熟悉安排。

而我连这次是高中聚会还是大学聚会都没有弄清楚。

唯一确认的是,无论高中还是大学,李修泽大概都是会来的。

我们同一间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

在十八岁前的大部分岁月里,我们形影不离。

或许,借着聚会,我能弄清楚中途都发生了什么。

我早早到了,不过在席间很少开口。

毕竟我空缺了整整十年的记忆。

唯一能听懂的内容是他们说起去伦敦喂鸽子或是去海岛潜水的假期趣事。

我没有看见李修泽。

幸好,我记得身旁的女同学。

于是,和她攀谈几句后,便小声问:“李修泽呢?他怎么没来?是去参加钢琴比赛了?”

她猛地一愣,笑容凝在脸上:“李修泽……李修泽他死了啊。”

3

我从聚会上落荒而逃。

祁照不在家。

我躲在书房里,浑身乏力。

黑暗中,听觉尤为敏锐。

我捕捉到了细微的锁匙转孔声。

祁照回来了。

他在客厅走了几步,然后脚步声停顿在紧闭的书房前。

虽有一门之隔,却能听到祁照刻意压抑过的呼吸声。

祁照好像察觉到我有一点不对劲。

他如果问我,为什么躲在书房里,我该怎么回答。

他知道李修泽的存在吗?

不过,李修泽的事与祁照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揉了揉眼睛,打算出去。

我不想让这些往事影响到祁照。

祁照是长大后的赵若微亲手选择的爱人。

我不会藏在这副长大后的躯壳里去伤害他。

“若微。”祁照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在。”我停下正要开门的手,应了一下。

祁照顿了顿,缓声说:“结婚之前我承诺过,我绝对不会有任何事情瞒着你,但我这几天心里藏了事一直没坦白,所以我得先道歉。”

“啊?”我不明白。

祁照:“我怀疑你了。”

我一惊。

以为他得知了我的身份。

结果祁照说:“这几天,我觉得你的眼神不对。你还是会和我拥抱,和我接吻,可是看我的时候却生疏得好像对我没有一点感情那样。所以我以为,”他顿了顿,“你出轨了。”

我急了:“我没有,祁照我没有!”

“我知道,”祁照苦笑,“我刚才想明白了,怎么可能是出轨,其实不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而是因为李修泽对吗?因为同学聚会的事,你难免会想起他,所以心情恍惚点是正常的。毕竟你对他的死亡一直有阴影。”

我猛地打开门,问:“李修泽怎么死的?”

祁照的神情忽然变得愕然。

“你怎么会不知道李修泽的事?”他带着疑忌。

祁照打量着我,垂眸再抬首的一瞬间,眼神顿变冰冷:“你究竟是谁?”

我打了个激灵。

4

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一睁眼,坐在我眼前的变成了李修泽。

真真切切,十八岁的李修泽。

他正被一圈人围着庆生。

我一个个地扫过去。

这些人,和同学聚会上的是同一批。

唯一不同的是稚嫩了许多的面容。

我……又回来了。

现在不是十年后了,正是我的十八岁。

我余惊未定,怔怔地看着李修泽。

活生生的李修泽。

今天是他的生日会。

李修泽在鲜花礼物的拥簇中,被问到有什么生日愿望。

淡柔的烛光映在李修泽的脸庞上,照亮了他的静默。

李修泽慢慢抬眸,迅速与我交视一眼,瞬即垂目看着蜡烛。

汹涌的情绪隐于极端的平静之中。

“说说说。”围观群众持续起哄。

李修泽轻笑:“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看向我,“对吧,赵若微。”

我努力地扬起嘴角朝他笑。

李修泽吹完蜡烛之后,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前脚进了厨房,李修泽后脚就进来了,还顺手把门带上。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碰了碰自己的,“没发烧啊,不过你刚睡了好久,怎么都叫不醒。”

“我做了个梦,”我附在李修泽耳朵边说悄悄话,“我梦到了十年后的自己。”

“噢?”李修泽在我鼻尖上抹了点奶油,然后看着笑,“那会我们怎么样了?”

我顿时哑然。

狭小的厨房,李修泽和我挨得很近,他说话的声音也很轻:“赵若微,我好想和你有以后。”

我骤然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热烈、深情。

而我自己的心也砰砰直跳。

紧张,喜悦,但也慌乱。

李修泽的告白与他的死亡预警同时并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是我的生日愿望。”李修泽继续说。

我重复了他的话:“李修泽,你刚刚说愿望出来就不灵了。”

“我足够虔诚。”

虔诚的李修泽……可十年后的所有人都告诉我,你会失去一切。

5

李修泽的钢琴比赛得了奖。

我想带他去庆祝。

偏偏被他的室友捷足先登。

“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吗?”李修泽问我。

我坚定地点头:“嗯。”

李修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你最近特别黏我。”

“我们不是在热恋吗?”我为自己几近病态的监视找借口。

李修泽笑:“明白。”

他又道:“他们可能会喝几杯,啤的。”

“知道了。”

李修泽的室友把他拉到了学校后门的火锅店里。

那里热闹,有着腾腾的烟火气。

李修泽没让我沾酒,他自己也只抿了两口。

四周嘈杂,碰杯磕盘声此起彼伏。

旁桌的醉汉往女服务员的屁股拍了一把时,眼尖的李修泽瞪了那边一眼。

接着,李修泽把服务员唤了过来,然后就把人支开了。

旁桌啧了他好几声。

他们频频不怀好意地看过来。

“若微,你先回去。”李修泽让我走。

可我走不动。

脑袋一阵发麻。

好像闭眼就能看到李修泽躺在血泊里的场景。

是这里吗?是在这里出的意外吗?

心里顿时被一股不可名状的火缭得气盛。

冲突真的发生时,李修泽也惊了——

一向斯斯文文的我竟然会抡着啤酒瓶挡在他身前。

瘦弱,但足够凶悍。

“没事的,”李修泽迅速冷静下来,他慢慢掰开我勒紧得发了红的手指,“我来解决。”

李修泽的室友连忙过来安抚我。

有几个学长学长过来问要不要报警。

我坐在角落里,觉得其中一个有点眼熟。

可是当时脑子乱糟糟的,很快又低下头去,没怎么仔细看。

正在交涉的李修泽把手伸到背后,用力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回去的时候,李修泽喊了我一路的“hero”。

6

真能当个 hero 也不错。

可我开始有点分不清那场短暂的穿越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我去打听祁照这个人。

结果室友告诉我,他是金融系的学长。

比我们大两届。

也就是祁照现在二十岁左右。

我惊了一瞬。

真的有这个人的存在。

室友补充了一句:“迎新晚会上拉大提琴的那个,最帅的那个。”

大提琴……

祁照的书房里,是有这么一把。

不过我从来没见他碰过。

只是室友这样一提,我依旧对这位学长没什么印象。

我萌生想去看看祁照这个人的想法。

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祁照的行程。

他在校乐团里。

而他们乐团,周五下午是一定在训练室的。

我摸去祁照的训练室。

透过门上的玻璃框看进去。

因为有些距离,我认不出也看不清哪个是他。

我唯一认清的人……竟然是李修泽。

他坐在钢琴前,侧身对着我。

我记得李修泽之前提过,他已经加入了校乐团。

而且他们即将要去市剧院演出。

我久久地停留在训练室外,并没有进去的契机。

毕竟李修泽也在里面。

哪有当着李修泽的面去找祁照的道理。

忽然,他们合奏结束,纷纷放下乐器聚起来去听老师的意见。

我继续等着。

他们四散的时候,李修泽是第一个朝门口走来的人。

同时,我的手机收到了李修泽的信息:“乐团晚上有演出。”

我下意识跑到转角躲了起来。

乐团的人一个个地相继离开。

我没有见到祁照。

直到听到一声锁门的动静,我才失望地走出去。

然而下一刻,我迎面撞见了祁照。

他背着大提琴,最后一个出来。

高挺,清冷。

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的尾指不经意擦过他的。

时间静止了一瞬。

直至我那一声不受控制的“祁照”,才让它重新流动起来。

祁照回过头,他看着我,问:“我们认识吗?”

这一声刚刚落地,世界顿时开始天旋地转。

7

得,又穿了。

当我意识到自己再次穿梭到十年后时,祁照正担心地看着我。

只是他脸变得也快,反应过来我醒了的时候,立刻绷起脸,冷冷的。

“我见过你,”我抓住祁照的手臂,“大一的时候,我在乐团训练室的外面见过你。”

祁照的眼神微微变了变,眼神不再那么充满戒备。

他接上我的话:“是,你会去训练室外面等李修泽。”

“赵若微,你是赵若微吗?”祁照似在确认,又好像还有些不放心,他捏了捏我的耳垂,然后轻轻翻了一下,似乎在查看耳后的一粒痣。

那是颗极隐秘的小痣。

祁照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泛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老天爷,我真的和十八岁时素不相识的学长缔结了最亲密的关系。

“你是赵若微。”祁照的手还停留在我的耳朵上,只不过这回是陈述语气。

他的婚戒挨着我的侧脸,硌硌的,有点凉。

“祁照,我要和你说一件事。”我决定坦白。

我顿了顿,继续说:“好消息是,我是你的妻子赵若微。坏消息是,在我现有的记忆里,并没有你。”

祁照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当他听明白,自己面前的赵若微的灵魂只有十八岁时,神情蓦地变得万分难过。

祁照艰涩地问:“所以你没有那些回忆了是吗?我指的是,比如我们的正式相见,其实是你去国外读研的时候,你跑去喂鸽子,结果整个面包掉进湖里,我不小心笑出声,你转过身来看着我,于是我同你打招呼,然后正式地介绍我自己。”

“比如我向你告白,是在我开车带你去海边悬崖兜风的那天晚上。”

“比如我们的第一次接吻,是你主动的,在我主讲的论坛后台,结果差点被媒体发现。”

……

祁照的记忆和我们的恋爱轨迹一样清晰。

他盯着茫然的我,忽然止住了。

他似乎意识到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我低下头,说:“是,我没有这些记忆。”

我才十八岁,还没有开始和祁照一起去经历他所说的事。

我不知道这波穿梭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开口问祁照:“如果我回不去了呢?”

祁照缄默着,最后做了个艰难的决定:“若微,你可以选择离开我。”

“我很爱赵若微,”祁照说,“不单指她的脸,她的名字,而是爱她的具象。也必须是她心里有我,我们才会相爱。”

“可是,你现在只是十八岁的赵若微。”

“我不会强迫十八岁的赵若微爱上我,那样太混蛋了。”

8

说完,祁照的手像触电一样离开了我的耳畔。

他叹了口气:“和我相处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你应该早点和我说的,那样我就不会碰你。”

我涨红了脸:“我想过推开你的,可是你跟我亲亲抱抱的时候,身体总是比我的反应要快一步。”

祁照忍不住笑了一声,说:“我和赵若微以前就是这样的,你短时间难免扭转不过来。”

他止住笑意,认真地嘱咐我:“不过,不止是这一次,如果以后碰到不情愿的肢体接触,一定要开口拒绝,”祁照端起长者的架子,“知道吗?小妹妹。”

“你还教育我?我还没说你,你之前说,怀疑自己老婆出轨了是不是?”

祁照:“你知道自己前几天看我的眼神有多可怕吗?”

“那充其量叫冷漠。”

“这还不可怕啊?好像下一刻就要提离婚了,这够可怕了。”

“这不赖我。”

祁照无奈地说:“对,赖我。”

我好奇地问:“可你一直都没表现出来,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忍着了,”祁照说,“本来想继续忍下去,直到我想起来李修泽。”

李修泽……!

祁照提起了那个让我们共同紧张的名字。

我连忙问:“李修泽……”

祁照沉声说:“他死了。”

再次得到确认,我的心猛地一沉。

祁照拿上车匙:“若微,跟我过来。”

9

下车时,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大院子。

笼在黑漆漆的天色里,有几分静诡。

我有点不敢过去。

偏偏这时有人在远处吼了一声:“哎,都这么晚了还来干啥,明早再来。”

祁照无奈地说:“我也觉得太晚了,不过不来的话,怕是有人睡不着觉。”

我拉了垃祁照的衣角,想和他说明早再来。

结果祁照误解了我的意思,拉着我就跑。

潮热的夜色中,连掀起的风都透着湿黏的气息。

“我带你去看他。”祁照说。

“祁照,已经很晚了。”

祁照带着我,停在墓园里某个位置,说:“可你就是为他来的。”

在墓园里,祁照精准地带我找到李修泽的墓碑。

我问祁照怎么记得那么清。

祁照说从前他们是一个乐团的。

我看着有些年头的墓碑,心里紧绷着的弦轰然碎裂,落了地。

我问:“李修泽,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大一那年。”

我对祁照说:“他刚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

祁照伤悯地看着我,说:“那场意外谁也没预料到。”

“赵若微,”祁照说,“我会将当年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你。”

他伸手擦掉我眼角的泪,“如果你能再次回去,能记住你现在看到的,就去救救李修泽。”

我怔住了,反应过来时人都要跳起来:“我会救他。”

祁照点头:“会有蝴蝶效应的对吧,我,你,李修泽,我们的命运都会被改变。”

“可是若微,李修泽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没有比人命更重要的了。”

“他当时太年轻了,才十八岁。”

我对祁照说:“祁照,我十八岁的时候,和李修泽在一起了。”

“我当然知道,”祁照说,“我见证过你为李修泽不顾一切的时刻。”

“学校后门的火锅店里,你拎着酒瓶,就那么往李修泽的面前一站,让我记了好多年。”

“你当时最喜欢的人就是他,或者说,就是现在这个正是十八岁的你。”

“不过,赵若微,我还是希望你成功。”

祁照向前走了两步,背对着我。

形影孤独。

我喊他:“祁照。”

“嗯?”

“我会救他,尽力救他。”

“嗯。”

我犹豫着说:“之后的事……”

祁照同时开口:“之后,你应该会和李修泽依旧是一对,至于后面的事,更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若微,其实我很不乐意看到那样的发展。”

“可是,十八岁的赵若微有她的爱人。”

“但这和现在的我无关。”

祁照说着说着忽地笑了一声,他盯着我,继续说:“不过,我也没有特别害怕。”

我不解:“什么?”

祁照说:“你二十四岁那一年,是真心喜欢上我的。”

我想了想:“距离十八岁,过去了六年。”

祁照点头:“六年,很漫长了,所以我不是你用来疗伤的工具,也不是你的退而求其次。”

“你,赵若微,喜欢我的时候也足够真诚,只不过来得晚了一点。”

“不过也不算特别晚,二十岁时祈求的爱,在六年之后得到,其实是件很幸运的事。”

“若微,我和你说这些,是不是太冒昧了?”

“好像是有点,不过我只能在这会说了,我怕以后没有机会。”

“重来一次,变数太多了。”

我忽然叫他:“祁照,墓地的风有点凉。”

祁照抬手看了看腕表,惊讶道:“凌晨十二点了。”

我吓得跑飞快。

祁照一直跟在我身后。

似乎还能听到他的笑声。

我气喘吁吁地从墓园里出来,祁照小心翼翼地给我拍背顺气。

我平复过来时,祁照语气自然地说了一句:“你好久都没这么毛燥了。”

末了,他的神色滞了滞。

再次意识到我不是与他相爱四年的妻子赵若微时,祁照的惆怅与难过已经无法遮掩,就这样流露于面。

我半躺在祁照车子的副驾驶座时,有些昏昏欲睡。

祁照安静地看着我,眼神不舍。

我想,祁照大概已经认定赵若微不会再成为他的妻子了。

在他眼中,十八岁的赵若微为了拯救李修泽而打破时空。

然后在事情结束之后,我会顺水渠成地永远栖在李修泽的身边。

祁照说着不害怕,实际上悲观极了。

迷迷糊糊中,我察觉到祁照倾身过来。

我以为他要亲我。

可他也只是把手心覆在了我的额头上。

祁照想亲我的额头,可嘴唇最后还是落到自己的手背。

我很安静,没有打扰祁照。

没有打扰他和心里面那个二十八岁的赵若微作道别。

10

我再次回到了十八岁。

这次穿梭回来的时候,我冷静了许多。

乐团去市剧院演出的日子就是今晚。

李修泽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关机前,他相继给我发了六七条信息。

“我出发了。”

“今天有点堵车啊,你早点出发。”

“你过来的路上小心。”

“你记不记得,我们十岁的时候第一次去剧院听演出,你当时让我也上舞台去弹一首。”

“虽然有点晚,但我上去了。”

“希望乐团今晚一切顺利。”

我奔往市剧院的途中,把能找来的乐团成员的电话都拨了一遍。

通通没空接。

心跳得很快,又剧烈。

祁照在墓园里对我说的话一遍遍地萦绕在耳边。

“若微,我不知道你来不来得及,但如果你能赶上,阻止李修泽自己开车去剧院。”

“乐团那天没有一起出发,都是分开走的,而李修泽是直接从家里开车过去的。”

“是他方过失,但对面司机没受什么伤,倒是李修泽这边有事。”

“可外伤不明显,甚至没什么外伤,所以李修泽以为他可以晚点再去医院检查,而他当时他到的时候,看着只是脸色有点差,还一直在出冷汗,其余就没什么不妥了。”

“李修泽很看重那次演出,所以即使有人看出他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的时候,也没有坚持让他退演。”

“李修泽当天发挥得很完美,就是致谢观众的时候晃了一下。”

“他当时一直在等你,不过你好像来晚了,直到撤场也没见着你。”

“我们都回到后台的时候,他和我们说女朋友来了,要去接一下。”

“我们休息的地方,附近就有出口,可是要下个楼梯。”

“其实他过去的时候,能看出已经在头晕了。”

“但都以为是他熬夜练琴的原因。”

“结果就在楼梯那里出了事,他坠梯了。”

“那才是最致命的伤害。”

11

祁照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牢牢记住了。

此时堵在车流里的我,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晚了。

而且祁晓说的一系列事情,我已经失了先机。

我不仅没有赶上阻拦李修泽独自去剧院,也没能在他出车祸后联系上他。

此刻他正在剧院的三角钢琴前,奏弹熟悉的曲子,心急如焚地等待未及时去赴约的我。

得知车还要堵上好久时,我推门下了车,一路狂跑。

结果手机被跑掉了。

它在我和路人相撞后,丝滑地滚进了下水道。

在我把票塞给检票员时,他惊讶地问:“确定还要进去?大家可要出来了。”

我跑得更快了。

金橙色的灯光下,红色连椅一张张地空了。

舞台上也不见乐团的身影。

今晚的我可真狼狈啊。

裙子上沾着踩过水坑溅起的泥点。

头发乱得没边。

在穿过舞台跑向后台的时候,背后还有保安追着喊:“不能去打扰乐手。”

我没被保安逮着。

啪一下推开休息室的门时,一众打扮得精致又优雅的乐手唰地朝我这边看过来。

不知是谁吸了口冷气。

我顾不上难堪,扫视了一圈。

我没看见李修泽。

角落里传出一把平静的声音:“你是来找李修泽的?他刚出去了。”

我顿时向说话的人看过去。

是祁照,他认出了我。

我们曾经在训练室外见过的。

我问:“他去哪里?”

另一个学长说:“说是家属要来,但是打不通她的电话,担心出事了,去看一看。”

依旧是祁照。他见我神态怪异,过来将我带了出去。

“只是一次演出,下次还会有的。”祁照说。

我竭力镇定下来:“祁照,找找李修泽,他来之前出车祸了,身体里面有伤,别让他一个人待着,尤其是有楼梯的地方。”

祁照脸色突变。

我和祁照是分开找的。

他远比我熟悉后台的通道。

我看见李修泽时,他倚靠在栏杆上,低头拨着电话,身侧就是楼梯。

而祁照,已经站在台阶上,挡着李修泽。

“你让我出去看看。”李修泽温声对祁照说。

祁照摇头:“有人托我看着你点。”

见状,我突然双腿一软,泄力地坐在地板上。

我这边的动静顿时吸引了李修泽的注意力。

他看向我,松了口气:“你来了。”

我喉咙干涩得快说不出话:“去医院。”

李修泽走了过来:“若微,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倒了下来。

没有着地。

祁照接的。

救护车来时,祁照心有余悸地对我说:“原来你赶过来,是为了救李修泽的。”

是一个叫祁照的人让我来的。

只是你现在还不认识他。

可纵使隔着十年,你却也顺遂了他的心愿。

我在医院等李修泽时,医生却告诉了我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李修泽突如其来的晕倒并不是因为车祸,而是因为……疲劳?

……也就是,没有车祸这回事。

我震惊极了。

这一天心情起起落落的,我暗自躲在医院楼道里细声啜泣着,没一会又笑了出来。

虚惊一场吗?

可我曾亲眼看过李修泽的墓碑。

无人知晓我刚刚经历过一场生离死别。

12

李修泽没有死。

穿梭也终止了。

那场穿越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我依旧和李修泽谈着恋爱。

而我和二十岁的祁照,仍旧只是打照面时只会简单地点点头的关系。

就这样过了一年。

李修泽在过十九岁的生日时,依旧被众人拥簇着庆贺。

烛光下,他再次被问到:“今年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李修泽凝视着我说:“活着。”

大家笑成一团:“就这?就这?”

我没笑,我定了定神,在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些异样的情绪。

我心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却没敢确认。

没过多久,家里安排他去国外做交换生。

方向是他感兴趣且擅长的。

可李修泽犹豫了。

我当然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我调笑他:“哇,你的前途又明亮了那么一丢丢。”

李修泽温柔地说:“可我离不开你, 留我。”

我歪着头问:“那你会为我留下来吗?”

“会。”

我说:“我才不要你的停留。”

李修泽有些低落,抱怨道:“你都不黏着我了。”

“我黏着你好多年啦。”

李修泽闷声轻笑。

他垂下眼睛, 掩藏住失落。

李修泽临走前, 交代我记得去家门口的信箱看看。

我笑他老套。

可还是屁颠地跑去开了信箱。

信上, 李修泽称呼我为“my hero”。

接下来,就只写了三句话。

第一句——“在墓地捉弄了你一下,对不起。”

我想起了那阵冷冷的, 阴森的,将我吓跑的风。

第二句——“去剧院那晚, 我没有自己开车去。”

第三句——“真他大爷的羡慕祁照啊。”

我原本皱着眉头,结果此刻觉得无奈又可笑。

很难想象温文尔雅的李修泽在写这句时的模样。

这寥寥几句话,我反复看了好多遍。

这彻底印证了我在生日会上的猜测。

我穿回来的同时, 李修泽重生了。

他在厨房里问我“十年后我们怎么样了”的时候,其实已经知晓了我和祁照在未来的婚姻。

李修泽要启程的时候, 我去机场送他。

那一刻,忽然预感到了自己和李修泽即将到来的分别。

指的不仅仅是他即将远赴他乡。

那是一种强烈而扎心的预感。

然后, 它在几年间, 真的实现了。

李修泽的路越走越长,越走越远。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却转身读研去了。

天气好的时候,出去喂鸽。

我揪了点面包屑出来。

它们不要, 它们就要大的。

我防备过当,面包不慎掉河里去了。

我懊恼间,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转过头去, 和男人四目相视。

我还没来得及喊出祁照,他却先伸出了手, 正式向我介绍自己。

我看着祁照的面庞,想起来他未来将会是我最亲密的丈夫。

不过,今天才算是我和他正式相识的第一天。

我还没有爱上他。

不过,我倒要看看, 祁照能给我下什么蛊,怎么就让我干出在论坛后台强吻他的事了。

番外·最初的故事

我是赵若微。

二十八岁,已婚。

丈夫叫祁照, 是我的大学学长。

我们恋爱两年, 结婚两年。

四年下来,我爱他入骨。

这时候, 我偶然得到一个可以穿梭时空的机会。

这意味着我或许能救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这么多年过去,我仍然会梦到十八岁的李修泽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中的情景。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

犹如一把利刃, 当头落下, 彻底斩断了我十八年来的无忧无虑。

我想去救李修泽。

可是与我想象得不一样,竟不是由我来救。

而是十年前的赵若微。

也就是十八岁的赵若微。

滚轮一旦开启,我就会消失。

祁照会失去他的妻子。

做下决定时,我睁着眼,在祁照枕边坐了一整夜。

如果李修泽活了下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 就立刻泯灭了。

不会。

祁照不是填充空白的工具,也不是李修泽死后的退而求其次。

只要我还是赵若微,就一定会坚定地走向祁照。

我真诚地、炽烈地爱着祁照。

呼,好肉麻。

便宜祁照了。

我伸手推了祁照一把。

睡梦中的祁照迷迷糊糊地接住了我的手。

我更不舍了。

我会和祁照重逢的, 只是要等久一点。

我躺下来,轻声对祁照说:“你这一次,要主动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