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女王和她的少年
第 8 节 女王和她的少年
三年前,未婚夫在我们的结婚典礼上牵起了他小青梅的手。
三年后,我在本市新开业的夜店里见到了他。
对方带着手铐,系着脖链,跪在我死对头跟前,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
我饮尽杯中红酒,笑着开口:“沈辞钰,几年不见,怎么混的这么惨啊。”
1
时隔三年,再一次回到这个暌违已久的城市。
闺蜜安蕊攒局替我接风,地点定在一家新开业的娱乐城。
我推却不过,应邀前往。
到了却发现除了几个朋友,死对头白若琳也在。
她单独坐在里侧小沙发上,看见我后翻了个白眼,一副“虽然我和你不对付,但是圈子聚会你们别想抛开我”的姿态。
酒过三巡,安蕊揽着我肩膀,冲我笑得颇为荡漾。
她往召唤服务生的按钮上狠狠一拍,趴在我耳边嘿嘿嘿。
“别说姐妹不想着你,给你看个好东西。”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一个男人被服务生领了进来。
他眼睛蒙着红色的缎带,双手拷在背后,脖子上挂着细细的锁链。
一身简单的白衬衣和黑西装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好看的锁骨,和里面若隐若现的绳子。
赤着双足,充满骨感的脚踝上带着脚链,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说不上的魅惑性感。
服务生跟在他身侧,送来一小推车的小玩意儿。
这时,从进屋就一直不言不语的白若琳盯着男人片刻,突然抬眼瞥了我一下。
她冲服务生招了招手。
对方会意,伸手将男人往前一推。
男人踉跄几步,跪在了她身前。
服务生掩门离去。
安蕊见状蹭地站起,指着白若琳的鼻子吼道:“小瑜的接风宴你不想来没人求着你,你既然来了就不能抢我给小瑜准备的礼物!”
说着就要手跨过我去拽地上的男人。
我拦着她不让。
白若琳笑了,她轻飘飘地说:“你给小鲤鱼的礼物,小鲤鱼还不一定想要呢。”
她伸手在男人后脑勺的缎带上轻轻一拉,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热热闹闹的包间倏然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齐刷刷地看我。
闺蜜酒劲上来,她醉眼朦胧地盯着地上的人,挠着头喃喃道:“我好像看到了渣男。”
我捏着酒杯,不为所动。
白若琳蓦地使劲儿一扯。
对方被迫高扬起头颅,发出一声闷哼,喉结被锁链摩擦,嫣红一片。
我冷眼旁观。
男人身子瑟缩了一下,没敢躲,只是抬头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
我手指收紧,一口饮尽杯中红酒。
笑着道:“沈辞钰,几年不见,怎么混的这么惨啊。”
“我以为,你跟你小青梅双宿双飞了呢?怎么?养不起她了需要来做鸭?”
我漫不经心地开口,“缺钱吗?缺钱跟姐说,姐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沈辞钰闻言一怔,向我膝行两步。
他仰视着我,“如果我说是,你还愿意要我吗?”
我上下打量他几分,在他眼里渐渐燃起希望的时候,嫌恶地收回眼神。
“可惜,姐有洁癖,不收垃圾。”
沈辞钰眼里的光一点点消散。
我痛快地笑了。
站起身,拎起包,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闺蜜跟姐妹儿们打了个招呼。
“我跟小蕊先走了,改日再聚。”
见我要走,在场的人看了看时间,表示也一块儿走。
只剩下白若琳和地上的沈辞钰。
白若琳手一指,“那他?”
我凉凉地斜了一眼,无所谓道:“一个玩意儿而已,随便你。”
转身出门。
深吸一口气,松开了从刚才就攥紧的拳头。
掏出手机。
“喂,市公安局吗?我要举报,夜色娱乐城涉嫌淫秽交易,对,玄武街上刚开的那家,请你们尽快来,我怕晚一点就结束了。”
挂了电话,把安蕊塞进车里。
她倒在后座上,说着醉话:“小瑜啊,你喜欢今晚的礼物吗?我还给你准备一份惊喜,你回家就知道了,嘿嘿嘿……”
不多久,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将娱乐城包围。
我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
2
中途把闺蜜送下。
回到家中,保姆赵姨接过我的衣服,几番欲言又止。
我问她有什么事情,她踌躇片刻说:“小姐,你早点睡。”
换好鞋子,上楼进了卧室。
打开灯,屋子里的景象让我忍不住揉了揉眼。
只见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蒙着眼睛,胳膊反剪在背后,衬衣解了大半,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腰向后仰,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
他听到有人进来,微微侧耳。
是沈辞钰。
还是夜店里的那幅装扮。
我想起安蕊的“嘿嘿嘿”以及赵姨的欲言又止,心中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他嘴唇嚅动:“小瑜?”
声音哑得厉害,伴随着低低的喘息声。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儿。
快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脸上浮现不自然的潮红之色,我扯下他的眼带。
他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双眸腥红一片。
虽然是睁着眼睛,但是却毫无聚焦。
我摇了摇他肩膀,“沈辞钰,有人给你下了药?”
我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手铐的钥匙,拖着他往浴室走。
他站不稳,踉踉跄跄往我身上靠。
我推了一把,他差点摔倒。
我又攥着他脖子上的链子把他拽回来。
到了浴室,我把他按进浴缸里,打开花洒。
冷水“哗啦”倾泻而下。
他身子一颤,眉峰轻蹙,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我静静地看着,任由凉水漫过他的小腿。
他开始颤抖,身子佝偻着,脚趾蜷缩了几下。
我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抬手把温控按钮拧到了热水方向。
浴室里很快变得水雾缭绕。
水温上来,沈辞钰缓缓放松了身躯。
湿透的衬衣紧紧贴在他身上,那样子我差点看直了眼。
我解开剩下的扣子,看着他身上绑缚的黑色绳子,慢慢眯起了眼。
沈辞钰脖子上的红痕刺眼无比,我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戾气。
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他闷哼一声,稍稍恢复了点理智。
他挣扎着往我身边靠近,沾满水雾的睫毛轻轻抖动,眼神湿漉漉雾蒙蒙,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他说:“小瑜,我不脏。”
3
我心头一颤,猛地站起身。
退后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又如何?当初悔婚的不是你?”
他急切地摇头,“小瑜,当年……”
手机响起。
赵姨告诉我家庭医生宋子毅来了。
我把沈辞钰从浴缸里拖出来,兜头盖脑扔了一块儿浴巾。
“擦干净再出来。”
转身就走。
宋子毅在楼下等着,我让他直接上来。
他看见我后露出了几分惊喜之色,“李小姐,您回来了。星奕知道吗?”
他说的是他的好兄弟白星奕,我曾经的哥哥。
在我家养了二十年。
后来才知道,他是白家私生子。
六年前,白夫人意外离世,他认祖归宗,成了白家大少爷,也就是白若琳哥哥。
沈辞钰在婚礼上抛下我的时候,还是他救的场。
他站出来,单膝跪地,说想娶我。
用白家的脸面挽回我们李家的尊严。
这次回来,虽然我还没跟他说,但他估计也已经知道了。
这时,浴室内传来一声巨响。
我冲进浴室。
沈辞钰倒在地上,闭着双眼。
我蹲下身子,不敢去扶,拍拍他的脸,叫他的名字。
宋子毅跟着我进来,看到眼前的画面,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让开地方,“你快看看他有没有事。”
“得送医院,排除有无脑震荡的可能。”
说完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姐,要不把手铐绳索解开吧,不然不利于血液循环。”
我看了沈辞钰一晚上,习惯了他这个造型,都忘了这在正常人眼中是变态的花样……
但问题是!
我没有钥匙啊!
而且不是我绑的!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三下五除二解开绳索,瞅着沈辞钰被铐起的双手,问宋子毅:“会开锁吗?”
他想了想,“我知道一个私人医院,口风很紧,都受过专业教育,绝不会胡说八道,小姐你带个口罩墨镜,没人认得出你。”
我:……
宋子毅抱起沈辞钰,我包的严严实实,亲妈来了都不一定认出来那种,跟他一块儿去了医院。
给沈辞钰做了全身检查,折腾到凌晨三点,医院表示问题不大,开了盐水,交代了几句,就让我们带着病人回家修养。
至于手铐,急诊医生拿了根长针,在里面捣鼓了捣鼓就捅开了。
附赠我一个意味深长他都懂的微笑。
到了家,宋子毅问我人放在哪。
我选了一间离我最远的客卧。
他帮我把人安顿好。
脱下沈辞钰皱巴巴的西装裤,膝盖上,小腿骨上,青一块紫一块。
强烈的视觉冲突。
我眼睛像是被烫到般瞬间移开。
还,怪好看的。
宋子毅沉默片刻,给沈辞钰盖上了被子。
他边扎针边说:“小姐,刚才在医院里我看了沈先生的 CT 片,发现他的右手腕断过,而且恢复的不是很好,您以后最好不要长时间拷着他,容易留下终身残疾。”
这段话不啻于一声惊雷,在我心头炸裂,震得我心神不宁。
扎完针,宋子毅捞起沈辞钰的右手腕翻过来给我看。
赫然有一条顶着王冠的黑色小金鱼纹身。
栩栩如生。
金鱼肚子上,写着一串龙飞凤舞的英文字母。
我仔细辨认。
——my queen。
纹身下面是凹凸不平的疤痕。
宋子毅说这是手术留下的疤。
之前恰好让手铐挡住了。
宋子毅走了之后。
我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沈辞钰的手腕。
药水顺着透明管流进他的手臂。
苍白的肌肤,青色的血管,嶙峋的骨节。
我才注意到他瘦的厉害。
怎么会呢?
他是个画家啊,怎么会把自己的手搞成这个样子?
沈辞钰睡得不安稳。
他拧着眉头,汗水沾湿了额发,干裂的嘴唇发出梦呓。
反复重复着一句话。
“我不脏,小瑜,我不脏……”
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困住的小兽在做垂死之争,全然不顾手上的针头。
我按住了他的肩膀,轻拍着他。
“沈辞钰,睡吧。”
他安稳下来。
我搬了张椅子,给他看着针。
拿出手机拨通了个电话。
小 Q 抓狂地声音传来:“大小姐,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抱歉,但我等不了明天了。帮我查个人,我要他近三年的所有资料,事无巨细。”
“谁啊?值当的您大晚上不睡觉?”
“沈辞钰。”
他“啧”了一声,“我没记错的话,你当年差点结婚的对象好像也是这个名字。”
“对,就是他。重点查他手腕怎么断的,越快越好,事成之后,价格翻倍。”
他爽快地应下。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还剩一小半的吊瓶。
心里默念,“沈辞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4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站在客卧门口听了听,里面毫无动静。
我推门进去,沈辞钰还在睡。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就是微微颤抖的睫羽出卖了他。
我走过去,拉开窗帘,冷声开口:“醒了就出来吃饭。”
他睁开眼,坐起身。
被子滑落,压在两只胳膊下面,赤裸的皮肤在阳光下透出一股几乎病态的苍白。
他抬眸望着我,张了张嘴,唤了一声“小瑜”,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要命,他的腿环还没摘呢。
过了一晚上都勒出了深深的印记。
他看着自己腿,涨红了脸,又盖回了被子。
别过头去,闭着眼颤声道:“小瑜,你,能不能先出去。”
我盯着他通红的耳垂,回想着刚才的画面,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种难耐地情绪。
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某些暴戾邪念纷涌而出。
它们在我耳边叫嚣撺掇:上啊,蹂躏他,弄哭他,你不是恨他吗?狠狠地报复他啊!
靠!
简直疯了!
我攥紧拳头,把到了嘴边的“我帮你脱”咽回了肚子里。
“小瑜……”
他又叫我。
“知道了!我这就走!”我炸毛道。
沈辞钰被我吼得一怔,喃喃道出了下一句。
“我的衣服在哪里……”
我落荒而逃。
这时老妈打电话过来说朋友的度假村试营业,勒令我陪她去体验体验。
地点在隔壁市,在那玩两天两夜,第三天回。
我还没想好该拿沈辞钰怎么办,寻思不如就去散散心。
第一天上午,老妈兴致勃勃地跟着她小姐妹儿去马场骑马,使唤我找几个青年才俊一块儿去抓跑山鸡,说中午炖着吃。
我自己鸡飞人跳了大半天,抓了两只鸡。
想起沈辞钰瘦不伶仃的模样,琢磨着要不要带回去给他补补。
到了下午,老妈又要去钓鱼,让我跟她某个姐妹儿的侄子去山上采蘑菇。
开玩笑,摘个蘑菇还用两人了?
我自己就给办了。
晚上有篝火晚会。
老妈又让我跟别的男人去跳舞。
我才意识到这整个就是一出相亲大会。
老一辈的人觥筹交错洽谈着项目,年轻人互相聊天留联系方式。
我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个凑上来的世家子弟。
满脑子都在想沈辞钰会不会已经跑了。
想打电话问问赵姨,又拉不下脸。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溜之大吉。
回到家中,沈辞钰正在吃早饭。
他惊讶地抬头,眸中流转着惊喜之色。
一顿饭他吃得很慢。
我都刷了一会早间新闻了,他还在那一勺一勺地舀碗里的汤。
我忍无可忍,出声讽刺道:“你是想连中午那顿也一块儿吃了吗?”
沈辞钰闻言默默加快了速度。
吃完后,放下勺子坐在那不动。
赵姨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在那坐着。
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赵姨刷完碗过来拖地跟他说让一让的时候,他连连“抱歉”。
但还在那坐着。
我脾气蹭地就上来了。
这人从那天出现开始,就扰乱着我的心绪,烦死了!
“沈辞钰,给你两个选择。”
他立马直起身子。
“一,赶紧走,以后也不要再见。”
我指了指大门。
他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垂下眼睑,掩住了眼底的失落。
低低“哦”了一声,用拇指指甲无意识地划着自己食指指腹。
“二,”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地烦乱,“上楼,没我的命令,不要出来碍眼。”
他眼睛都亮了起来,“唰的”起身,看看二楼,再看看我。
见我不像是在开玩笑,立马“哒哒”跑上了楼。
仿佛晚一秒我就要后悔。
我噗嗤笑了出来。
赵姨切好了水果,端过来给我,让我送上楼和沈辞钰一起吃。
她感慨道:“这样多好呀,小姐,你打回来就没笑的这么开心过。”
我闻言收起了嘴角的弧度。
“吃什么水果,他不配,你见过有主人给狗吃水果的吗?”
“小姐。”赵姨示意我别说了。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去,楼梯尽头一个身影闪过。
赵姨不赞同道:“小姐,你分明还是在意小沈,干嘛非要往人心口上扎刀子,这样你就舒坦了?”
我梗着头,“舒坦,舒坦死了,看他难过,我心情畅快极了。”
赵姨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你就嘴硬吧。”
就在这时,白若琳打来电话,她语速很快,音调很急:“李瑾瑜,沈辞钰在你那是不是?”
我反问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来不及跟你解释了,我哥马上就到你家,如果沈辞钰在,千万要藏好他。”
门铃声响起,白星奕来了。
我追问她什么意思,她留下句“总之小心我哥”,就挂断了电话。
5
我琢磨着白若琳的话,看着许久不见的白星奕,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
他张开双臂,头微微一歪,笑的温柔。
“抱一个?”
我僵住。
白星奕等了片刻后收回胳膊,在沙发上坐下,含笑看着我,和我聊着天。
问我这三年支教的趣事,问我都去了哪些好玩的地方。
我面上镇定自若,内心十分担心沈辞钰会突然下楼。
临近中午,白星奕毫无离开的意思。
赵姨做好了午饭,四菜一汤外加一小锅白粥。
我象征性地问他:“要不留下吃个便饭?”
白星奕婉拒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我只能否认,“不麻烦不麻烦,添双筷子的事儿。”
他坐在餐桌前,“胃口不好吗?怎么喝上白粥了?”
我立马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最近喜欢吃点清淡的。”
白星奕全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偶尔瞥一下二楼的方向。
幸好他没丧心病狂到再呆一下午,吃完饭就回去了。
赵姨看着空空如已的锅子,气鼓鼓地说:“我这是给小沈熬的,您到好,一点也没给人留。”
我好奇道:“啧,沈辞钰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啊,这么快就倒戈了?”
赵姨边收拾碗筷边道:“我只是觉得这孩子很可怜,你看他瘦的,您还老折腾人家。”
“他瘦也不是我造成的啊!当初是不是他悔婚来着?再说我哪有折腾他?”
“一个人的眼神是做不了假的,我觉得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您这么侮辱人,他还愿意留下,这说明什么,您自个想想吧。扎刀子解决不了问题,别到时候追悔莫及。”
赵姨说完后回了厨房,重新熬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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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一条短信息:“大小姐,沈辞钰手腕的事情调查清楚了,文件密码是你的名字,小写全拼。”
我打开手机邮箱,按要求输入密码。
—— 晚上八点,城东发生一起聚众斗殴事件,沈辞钰被卷入,昏迷不醒重伤入院。
附件是一份病例扫描件。
我抖着手点击附件预览。
文件缓缓加载。
——肋骨骨折四根,重型颅脑外伤伴随视神经炎病变,右手腕粉碎性骨折。
小 Q 电话打过来,问我邮件收没收到。
他说:“大小姐,我发现个很有趣的事,沈辞钰出事那天,正好是元宵节,你记不记得,当时你难得发了一条带着定位的朋友圈。”
我攥紧了手机。
我记得的。
那天我在即墨看烟花,发了一条“月上柳梢头”的照片。
城东……
我闭上了眼。
城东有机场。
“还有,沈辞钰的住院费用明细找不到了,按说医院不会出现这种失误。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有护士表示沈辞钰住院用的药都是最差的,只能保住他的命。沈辞钰的手和眼睛,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
“你让我查他近三年的情况,我也有眉目了。他哥哥沈安曾经赌博借高利贷让人绑了,他帮忙还的钱。你猜时间是什么时候?”
我听到自己声音轻颤:“是婚礼之前吗?”
“bingo!”他打了个响指。
“婚礼前一天,沈安被人绑架,不还钱就撕票,欠款加利息总共五千万。沈辞钰悔婚的当天下午,沈安平安到家。而这期间,沈辞钰的账户上没有任何资金变动。”
“也就是说,所谓的赌债,可能只是一个局。”
“这三年,第一年沈辞钰母亲病逝,第二年沈安因为赌博与人动手致人重伤入了狱,再之后沈辞钰昏迷住院躺了半年多。上个月,他舍友开了一家娱乐城,他在那打工。”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婚礼上的那个女的,早嫁人了,明年孩子都得上幼儿园了。”
我眼底划过一抹凉意,咬牙切齿道:“帮我查查这个做局的人,查出来的话价钱三倍。”
“得嘞。”
挂了电话,我陷在沙发里,思绪万千。
6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了。
上午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狂风大作,乌云蔽日。
赵姨熬好了汤,重新炒了菜,端着要上楼。
我从她手里接过,说我去送。
推开客卧门,沈辞钰坐在床上,靠着床头,左手一下一下揉着右手腕,安静地看着窗外。
见我进来,便要下床,让我制止了。
拿了张小桌子,给他摆好碗筷。
他有些惶恐。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用左手拿着勺子吃饭。
天阴的越来越厉害,室内光线很暗。
当他第三次舀空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眼睛的酸涩,哑着声音问。
“沈辞钰,去年元宵节晚上,你去城东做什么?”
他闻言一怔,拇指紧紧捏着勺子,咬了咬嘴唇,没有回我。
“沈辞钰,你什么时候再给我画幅画?”
他眼眶红了一圈,望着我的眸子里氤氲着水雾,他埋下头,使劲儿扒着饭。
我注意到他垂下的右手攥紧了自己的裤子。
“吧嗒”一声,有泪水低落。
我倾身向前,抬起他的下巴。
眼前的一幕让我心脏感受到了一阵绵密的疼痛。
他双眼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过他的脸庞,苍白的薄唇被咬出丝血痕,整个人如同一株颓败的芍药,充满着脆弱感。
他注意我的目光,扭过头去,不让我看。
霎时间,疼痛蔓延,织就成网,勒住了我的心脏。
我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上面的疤,抵着他的额头,与他呼吸相缠,“沈辞钰, 你身份证和户口本在哪?我们领证去。”
我认了,三年前是他,三年后还是他。
沈辞钰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泪水蓄满了眼眶。
他抬手胡乱擦了一下,揉得两眼通红,死命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哽咽道:“我,我配不上你,我是个残废……”
我捧着他的脸,很认真地说:“你不是,沈辞钰,谁说你是我揍谁。”
“我再也画不了画了,我拿画笔手就哆嗦,眼睛分不清颜色……”
“没关系,沈辞钰,没关系的。”我抚着他的后脑勺,亲了一下他的眼角。
“我们去治疗,国内治不好我们就去国外,国外治不好也没关系。你随便画,你画什么我都喜欢。”
他睫毛轻轻抖动,泪水流个不停。
真要命,我以前都不知道他这么爱哭。
他开始小声地抽泣,断断续续地说:“我这样就挺好,你让我在这屋子一直呆着,偶尔能见你一面,这样就很好了。”
额……
他这是想让我金屋藏娇?
我揽住他的肩膀,轻抚他的背,“哭吧,就哭这一次,哭够了明天领证去。”
他把头埋在我的脖颈处,身子微微颤抖。
不一会儿, 我衣服就湿透了一大块儿。
他哭够了,沉沉睡去。
一直到晚上七点多钟才醒来。
他在床上坐着发了会儿呆,然后摸索着想要下床。
我出声,“醒了?”
随着我话音刚落,屋子里亮起了灯。
暖黄色,温馨且不刺眼。
他眨了眨眼,惊讶地抬眸望着墙上的小夜灯。
小夜灯慢慢地变亮,几分钟后亮如白昼。
我对上他惊喜的眼神,笑着向他伸出了手,“来,看看我送你的礼物。”
走廊里,楼梯上,客厅里,随着我们的脚步都亮起了灯。
我指着天花板上的星光银河,“时间有点紧,你在睡觉怕吵到你,等过两天好好弄弄,想要什么效果你说了算。”
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瞬息间又红了眼眶。
这个调调真要命,我感觉他在哭下去我都要忍不住变禽兽了。
忍不住摩挲了几下手指腹。
赵姨向我们招手,示意我们赶紧过去吃饭。
她欣慰地端详着我俩,给沈辞钰换了个比脸还大的饭碗。
“小沈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7
晚饭过后,我跟沈辞钰商量第二天领证的流程。
约定好一块儿去他的住所拿上证件再直接去民政局。
结果翌日清晨,我早起失败。
一睁眼,七点五十了。
赵姨跟我说沈辞钰早就自己回去了。
我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翻出沈辞钰大学时候送我的珍珠耳钉,让司机送我去民政局。
在车上画了个精致的妆。
赶到民政局,已经八点半。
排队的小情侣都进去了。
沈辞钰还没来。
我给他打电话,无人接通。
等到九点,他还没有来。
再打电话,依旧盲音。
我心里突然涌上不好的念头。
等不了了,我决定上门逮他去。
过路口时,一辆消防车从我身后疾驰而过。
听着那急促的火警声,莫名地感到心慌。
到了沈辞钰的小区,两个物业人员在拉警戒线。
我下车往里跑,看到消防车停在 8 号楼东侧。
四周到处都是声音。
孩子的哭闹声,人群的嘈杂声。
我望着起火的楼层,腿一软,跪倒在地。
司机跟过来,搀起我,跟我说沈辞钰不一定在里面。
我跌跌撞撞地往楼道门口冲,被一名消防员拦下,让我不要捣乱。
司机死死拽着我的胳膊。
我被迫焦急地等在外面,期盼着那道身影能够出现。
火很快被灭了,灰头土脸的蓝朋友们救出来了所有被困人员。
大家相互搀扶着,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盯着出来的每一个人。
没有沈辞钰。
他是最后出来的。
被消防员背在身上,两条胳膊无力地垂着。
消防员把他放在地上,他上半身跌落,发出重重地声响。
我扑过去,手哆嗦地伸到他的鼻子下面。
消防员站在一侧,低声说:“很抱歉,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我不相信。
我们明明约好今天去领证,他怎么可能这么走了。
他已经丢过我一次,怎么会再一次丢下我一个人。
我按着他的胸膛开始给他做人工呼吸。
十几分钟过去了,他毫无反应。
汗水晕湿了我的妆容,流进眼里,刺的眼睛生疼。
我伏在他身上,与他唇齿相贴,就这么哭了起来。
我悲哀地发现,这竟然是我们和好后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吻。
我报了警。
警察调查后发现天然气阀门没关,室内甲烷浓度过高,引发了火灾。
起火点是沈辞钰的手机。
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了。
我想起我打的那通电话,心中一阵惶恐袭来。
警察小哥说沈辞钰死于烟雾中毒,更详细的死因需要做人体解剖。
这几天一直陪在我身边的白星奕闻言出声道:“还是不要了,让小沈体面地走吧。”
我纠结万分,难以抉择。
白星奕温和劝说,“不要想了,小沈可能跟你有缘无分。如果你想要找个人领证结婚,我随叫随到。”
青天白日里,我背后冒出阵阵凉意。
8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只感到平时温文尔雅的哥哥有些可怕。
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我的疑惑。
白星奕,你怎么知道我要跟沈辞钰领证?
还有,最开始,沈辞钰死了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你为什么说他跟我有缘?
明明在外人眼中,我跟沈辞钰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回到家中,我给小 Q 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白星奕。”
小 Q 充满歉意的声音传来。
“大小姐,沈辞钰的事情我很遗憾,我昨天就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是太迟了,想过几天等你平静下来在告诉你。”
“沈辞钰的手腕,十之八九是白星奕搞的。沈辞钰昏迷期间,有人下了命令,必须要废掉他的手。那家医院,是白星奕自己的私人财产。我给医院的保安看白星奕以及他身边人的照片,保安表示他见过其中一人多次。那个人,你也认识,是白星奕在李家时候就培养的助理,张志光。”
“我顺着这条线索去查三年前的赌场局,发现里面也有张志光的身影。赌场的人在钱面前不讲原则,我价钱才提到一百万,对方就承认了。”
“沈安本来被判了十年,白家多次在里面疏通,把刑期一减再减。就在前不久,他出狱了。事发当天,沈辞钰所在的小区监控拍到他以垃圾清理员的身份进了小区,可惜不巧的是单元楼的监控烧毁了,没法证明他与火灾有关。”
“大小姐,我就只能查到这些,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警察了。”
我闭上眼,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给警局打电话,提出要对沈辞钰的尸体进行人体解剖。
鉴定结果出来,沈辞钰体内含有某种管制药品残留。
该药品会让人几息间就丧失行动能力,在市面上并不多见。
老爸与市公安局一把手是老相识,对方特地派刑警队最出色的老刑警接手。
我坐在问询室里,跟他说了我知道的所有信息。
刑警队去查药品来源,最终查到了张志光身上。
而有监控拍到张志光和沈安有过接触。
警察逮捕了张志光和沈安。
沈安是个软骨头,警察随便一吓唬就都招了。
张志光面对证据供认不讳,把所有的罪名都揽了下来。
我跟他说:“如果你被处以刑事处罚,你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三代以内不能考研考公,不能当兵,不能入党。”
我起身在他耳边低语:“我会一直大肆宣扬他的父亲是个杀人犯,每年都登报买热搜。我会让他永远活在别人的谩骂唾弃之下。你说,我出个悬赏怎么样?谁能给我拍他被欺辱的照片,我给谁一万块钱,永久有效。”
“相反,你如果能供出主谋,我给你写谅解书,保证你安然无恙。”
我当然是骗他的,他不进去蹲个十年八年,算我输。
更何况,我没有资格签谅解书……
张志光妥协了。
供出了白星奕。
白星奕拒不承认,说没有证据证明张志光所言是真。
就在警察拿他束手无策之时,白若琳拿着 U 盘走进了警察局。
里面有一段偷拍的视频,清晰的看出白星奕把玩着一只针管,他跟张志光说:“沈辞钰不能留了,我太了解小瑜,她心软。”
警察查封了白家住宅,从白星奕的书房里搜出了一本画册,每一张都是我。
妆容服饰神态各异的我。
是沈辞钰的画。
白星奕向我求原谅,说他是因为爱我。
我嗤笑道:“别恶心我了,你是为了李氏。”
他从小就认为自己会是李氏接班人,到头来没想到自己是白家的孩子,白家虽然也不错,但与李氏一比,还是逊色了些。
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孩子,他每次都恰好出现在我要结婚的时候,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或许他也喜欢我,但是不会很多。
张志光还供出了几件白星奕生意场上做过的罪行。
包括但不限于强占地皮逼得老百姓跳楼,盗取竞争对手核心商业秘密让对方破产倒闭,甚至多次购买管制药品用于排出异己。
他入职白氏以来,已经有三名集团元老陆续离世。
毫无意外,他们曾经多次反对白星奕掌权。
只是因为自身都有基础病,所以无人细想。
手段肮脏,令人咋舌。
最终法院宣判:数罪并罚,死刑立即执行。
而张志光和沈安,一个有期徒刑十二年,一个无期徒刑。
张志光一脸上当受骗的眼神瞅着我。
呵,以为认罪了就没事了吗?
法院判决结果出来后,我开始整理沈辞钰的遗物。
我俩曾经的婚房,如今烧得面目全非,却依稀可辨曾经的布局。
墙上挂着被熏黑的婚纱照,花架上放着我买的茉莉,屋顶上残留一角红色宫灯和喜字。
我打开还算完好的书房,拉开抽屉。
满满一摞都是我的画像。
每一张都在角落里写着“my queen”。
画的不是很好,线条不够流畅,配色不够协调。
我一张一张翻着,泪流满面。
我仿佛看到了沈辞钰受伤后咬牙忍痛执意想再给我画一本画册的样子。
他的手肯定是抖着的,他眼睛可能也什么都看不清。
沈辞钰,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拿起画笔的呢?
我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泪珠,仰起头,不让泪水低落。
这是沈辞钰留在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东西了,要好好保存。
判决书送到的那天,我把沈辞钰下葬了。
我挑了两块相邻的墓地,一块儿给他,一块儿给我。
想了想又把旁边的那块墓地退了。
沈辞钰生的时候我俩没有同衾,等我死了要是再不能同葬,那我就亏大发了。
我在墓碑上亲手刻上“李瑾瑜丈夫沈辞钰之墓”。
开了一瓶酒,喝得伶仃大醉。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他站在我身边冲我微笑。
9
沈辞钰死后的第一年。
我用他的名字盖了十所小学。
我给他烧了很多别墅豪车、金银财宝,各种各样的衣服,世界大师的画册合集,在他墓前供了数不清的美食水果,引得附近山上的猴子都跑过来偷吃。
白若琳成了白家新一代掌权人,她踩着恨天高,涂着大红唇问我要不要再烧几个美女下去,让我骂跑了。
沈辞钰死后的第三年。
我用他的名字投资了几个大学生创业项目,到了年底,项目取得突破性进展,我又追加了两千万。
我侧靠着墓碑,描画着他的轮廓,仰头干了一瓶红酒。
喝完酒,我开始给他烧纸。
火焰跳动间,有水滴落下。
我掌心向上感受了一下,不是雨水。
一抹脸,满手的湿润。
沈辞钰死后的第五年。
爸妈一脸严肃地说我该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他们表示头几年不管我,但不能看着我就这么任意妄为。
不然等我老了身边都没个贴心的人。
我转头就建了几家孤儿院,收养了几百个孩子。
我说我是你们的妈妈,而你们的爸爸叫沈辞钰。
等我百年之后,你们记得给我俩扫墓。
我爸妈无语了。
沈辞钰死后的第十年。
之前投资的项目大获成功,攻克了我国几项卡脖子的技术。
我把它们无偿转让给国家,获得了当年的十大杰出青年称号,还上了感动中国。
我眼角下添了几道鱼尾纹。
爸妈也老了。
他们这些年想方设法想让我再找个新的。
最终宣布放弃。
我的名气越来越大。
李氏的市值却越来越高。
我总算有点理解某个电影里面说的“钱越花越多”是怎么回事儿了。
沈辞钰死后的第二十年。
父母仙逝。
偌大的一个李氏完全交到了我的手里。
我可能更年期到了,成了一个脾气暴躁的小老太太。
成宿成宿睡不着觉。
在连续一个月失眠后,我身体亮起了红灯。
医生说我这些年郁结于心,恐不长寿。
我无所谓地摆摆手,“我早就活够了。”
我签订了遗产捐赠协议。
等我死后,李氏无偿划拨给中央所有,个人名下所有资产无偿捐赠给国家。
央视二台特地为我准备了个人专访。
节目最后,主持人问我有没有过什么错失的遗憾。
我看着镜头,微笑说道:“我这一生,顺风顺水,要说有什么遗憾,我两次都差点嫁给我的心上人。”
我的感情生活并不是什么秘密。
主持人连连抱歉。
我说:“不用抱歉,我觉得我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专访播出后不到一个月,我身体情况每况愈下。
助理强制我住院。
我收养的孤儿,资助的学生,捐款帮助过的村民,生意上的伙伴,包括一些政府官员,都来看我。
我戴上了那对早已泛黄的珍珠耳钉,躺在 ICU 里,插着呼吸机,艰难地开口,“把我,葬在他身边。”
几个女孩子哭出了声。
我用最后的力气安慰道:“别哭啦,我要去见我的少年了。”
10
番外一(男主视角)
我第一次见到小瑜,是在我刚上初中的时候。
她是学校的赞助人,站在台上致辞。
礼堂破旧的风扇发出吱呀呀的噪音,一圈一圈转得人心情烦躁。
女孩空谷黄莺的嗓音却像甘泉,一点点渗透到了我的心里。
致辞结束,白发苍苍的校长站在她身前,不住地跟她弯腰说谢谢。
她穿着一身低调的礼服,搀扶起校长,落落大方。
作为学生代表之一,我需要给小瑜献礼物。
我看着台上的小瑜,把自己折了一星期的幸运星塞进了桌洞里。
打开作业本,迅速画了一副画。
一个姑娘穿着公主裙,带着王冠,站在阳光下,背景是蓝天白云鸽子和鲜花,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东西,我都想送给她。
她很惊讶,问我是不是学过绘画。
我摇摇头,那个太费钱了,哥哥可以学,我不能学。
她称赞了我的画,说她很喜欢。
她走后,第二天,学校教导主任和美术老师一同找到我,说赞助人每个月给我 1000 块,让我买绘画材料,课余时间可以学画画。
我捧着全套的颜料回到家,兴奋地跟爸妈分享这个消息。
哥哥撇撇嘴,说他也要学。
从小到大,我的所有东西都是哥哥的,包括我的命。
哥哥有白血病,妈妈生我是只是为了脐带血。
因为我,妈妈下岗,爸爸职务被一撸到底,家里还罚了一万块钱。
我是扫把星,是拖油瓶,是不受待见的孩子。
可是,爸妈,这为什么要怪我呢?
不是我自己要着出生的啊……
我拼命抱着颜料盒不撒手,就像在捍卫我存在的意义。
哥哥抢不过,摔了一个屁股蹲。
妈妈立马跑过去抱着哥哥“心呀肝呀”叫个不停。
爸爸则一巴掌抡过来,骂我混账东西,是个白眼狼。
铝管装的颜料在抢的过程中挤坏了,混在一起,纠缠杂乱,仿佛我看不见出路的未来。
第二次见到小瑜,是在大学入学的时候。
她是迎接新生的大二学姐,我是第一次来到大城市的农村孩子。
她认出了我,很开心地过来帮我拎行李。
白嫩细腻的手毫不嫌弃地攥着我用化肥袋子缝制的包,向我介绍着学校的基本情况。
我偷偷望着她。
那是我做梦都不敢肖想的女神。
我画的画在网上卖出去了第一单。
挣到了两百块钱。
我用这笔钱给小瑜买了一对珍珠耳钉,在她生日那天悄悄拜托同班女同学送给了她。
她一直戴着。
再后来我的网店越来越好,偶尔能接到五位数以上的单子。
等毕业的时候,我成了小有名气的画手,攒下了点钱。
毕业第二年,我拿到了这个城市的落户资格。
七夕情人节那天,我约小瑜放烟花。
在烟花中,她答应了我的表白。
到了年末,老家传来噩耗。
父亲喝醉酒回家路上掉河里,人没了。
我回老家奔丧,小瑜偷偷买了票跟我回去。
我又气又感动,向家里人骄傲地介绍她是我女朋友。
妈妈抹着眼泪,跟我说以后家里就只剩我们三个人了。
我以为,她看开了,意识到了我也是她儿子。
可是,我高估了亲人的感情,也低估了人性的恶。
她竟然想让我把小瑜让给她的大儿子,说我学历好工作好在大城市很容易再找个新的,但我哥如果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跟她大吵一架,讥讽道也不看看沈安什么德行,小瑜怎么能看上他。
谁知她却说,把药一下,生米煮成熟饭,再让小瑜怀上孕,就成了。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我的亲生母亲。
心中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拉着小瑜就走。
父亲的葬礼谁爱去谁去。
这个家,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又过了半年,我攒够了付首付的钱,买了 90 平米的小房子。
我举着小瑜在还没她家厕所大的客厅里转圈。
她咯咯笑着,问我什么时候娶她。
小瑜的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他们很开明,我想象的棒打鸳鸯的场景根本就不存在。
在知道我不想通知家里人后,他们没有说什么,而是与我商量着定下了婚期。
我一天天数着日子,终于熬到了结婚前一天。
母亲打来电话,哭着说沈安赌博欠下了高利贷,对方要五千万,不给就撕票。
她说让我赶紧打钱,不然她就吊死在报社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不顾父母手足亲情的白眼狼。
我闭上眼,压下心中的酸楚。
妈妈,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小儿子也是人,他也会疼。
小瑜曾经的哥哥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摆平。
前提是,我要在婚礼现场悔婚。
他要让我当众落李氏的面子,让我和小瑜再无可能。
同为男人,我懂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占有欲。
我看着小瑜亲手布置的婚房,枯坐了一夜。
我本来,马上就要娶到我心爱的姑娘了啊……
11
番外二(男主视角)
那天过后,小瑜离开了这个城市。
我只能从朋友的只言片语中得到她的消息。
她去支教,去做公益,得到了很多人们的喜爱,受到了地方政府的表彰。
我的姑娘,她真棒啊!
父亲走后,母亲身体日渐衰微。
弥留之际,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照顾好沈安。
我答应了。
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
沈安沉迷赌博,输红眼与赌场的人动了手。
他进去的那天,我笑得无比畅快。
转眼已经是小瑜离开的第二年。
我很想很想她。
元宵节,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带着定位的图片。
我立马打车赶往城东机场,想去找她。
司机抄了小路送我。
我刚下车却被人拖到了阴暗的胡同里。
当棍子打在我的手腕上的时候,我想,我或许再也没有资格见到我的姑娘了。
我死命蜷着身子,抱住给小瑜的画册,就像年少时候曾经妄图留住那盒颜料一样。
颜料被挤烂了。
画册被抢走了。
我的姑娘,见不到了。
我在医院昏迷了足足七个月。
醒来后发现自己右手腕软弱无力,下雨阴天疼痛难忍。
更悲哀地是,我的眼睛分辨不出颜色。
光线不好的时候, 看东西都费劲儿。
我抬头望着天, 想问问老天爷, 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
苦得我一秒钟也坚持不下去了。
大学舍友见不得我行尸走肉般, 邀请我去他那上班。
他家里出资给他开了一家娱乐城。
我每天的任务就是站在吧台卖酒。
不少小姐姐冲我的脸想对我动手动脚。
迫不得已, 我戴上了口罩。
这天, 我像往常一样给客人推销着酒水。
小瑜和她的闺蜜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她闺蜜还偷偷点了娱乐城的特色项目!
我简直不能忍。
于是我自告奋勇跟舍友说让我去。
舍友犹豫地看着我的手腕, 我说没事儿,来就行。
他给我装扮上, 将我的胳膊反铐在身后。
虽然疼,但我很开心。
小瑜把我带回了家。
我的姑娘终将是心软。
本以为她还愿意见我就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没想到她提出要和我去领证。
我兴奋地一晚上没睡,天不亮就回家拿证件。
可是我打开门的时候, 我看到了此生不想见到的脸。
沈安, 他出狱了。
他哥俩好的揽住我的肩膀。
我感受到腰间一点刺痛。
转头看到他狰狞的表情。
我倒在地上,无力地睁着眼睛,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失。
手机铃声响起。
应该是小瑜吧。
可是我把手机放在了进门的桌子上。
太远了,我起不来,够不着。
屏幕明明暗暗, 最终不甘地归于沉寂。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我想老天为什么要这般戏弄我。
为什么,为什么……
我明明,差一点就能娶到我心爱的姑娘了……
12
番外三(地府 HE)
近日,地府来了一个年轻的鬼。
他容貌隽秀, 身姿挺拔。
虽然他右手手腕呈不自然的弧度,双眼空洞无神, 但整体干干净净,在一众歪魂裂鬼里格外出挑。
而且他很有钱。
隔三差五就有人给他烧来豪车、别墅和数不清的金元宝。
不多久就一跃成为天地银行的首席 VIP 用户。
这还不是最值得说的。
他身上时不时亮起的功德金光, 才是最让众鬼羡慕的。
这说明啥?
说明尘世间一直有人以他的名义行善积德。
功德积累到一定程度, 原地成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自从他来了之后,地府里不知多了多少红眼鬼。
这样的鬼,可惜是个傻的。
年轻貌美的女鬼凑上去, 他直接说自己眼瞎看不见。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站在奈何桥发呆。
接引的白无常说他执念太深,将自己的一魂一魄留在了人间, 导致做鬼神志不清。
日子一年年过去, 年轻鬼的功德金光越来越亮,他的手腕好了,眼睛也看得见了。
他开始蘸着车祸鬼的血在奈何桥上画画。
放眼望去,全是戴着王冠的女子形象, 密密麻麻, 各种姿态。
可是, 都没有脸。
这在整个地府都是比较恐怖的。
新来的胆小鬼,走上奈何桥,被脚下的无脸女吓得翻白眼,大叫着“画皮”就晕过去。
白无常一劝, 男鬼就给地府捐钱。
十殿转轮王看着本季度的财务报表, 咧着嘴角道, “随他去吧,记得做好晕倒鬼的后续安抚工作。”
没办法,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奈何桥逐渐成了地府一景。
众多鬼纷纷涌来打卡, 十殿转轮王的年终考核因此还前进了几名。
就这么过了好多好多年。
直到有一日,一个长发女鬼走上了桥。
这地方才恢复了原样。
用男鬼的话来说:“我老婆,怎么能给你们看。”
作者署名:六月人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