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归途有风
第 7 节 归途有风
我和陆沉结婚到第十年,我生了一场大病。
当我从医院醒来时,陆沉忘记了我和他的一切。
他和一个年轻女孩跪在我面前,求着我成全他们的爱情。
“荇荇,放弃我吧,我不爱你了……”
我成全了你们,那我二十年的感情和被牺牲的孩子又算什么呢?
1
我得了一场大病,再次醒来时,我相爱了十年的恋人变心了。
陆沉拉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走进病房,女孩动作有些瑟缩,小脸上透露着胆怯。
我敏锐的嗅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手不自觉的抓紧床单,“陆沉,这位是……”
“她叫倩倩,我想和她结婚。”陆沉的语气振振,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愣住了。
看着面前的少年,他的眉眼和我最爱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为什么,他的话又如此的冰冷。
我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简单的三个字,几乎用尽我全部的气力。
陆沉拉着倩倩跪在我面前,他的眼里不复往日的深情。
或者说,他眼里只有倩倩。
“荇荇,放弃我吧,我不爱你了……”
我仿佛听见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片刺得我胸腔阵阵发疼。
我咬紧了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心头的苦涩涌上喉头,连带着声音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陆沉,是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陆沉摇头,闷声回答:“没有,你什么都没错。”
“我知道你的工作很辛苦,所以我从来不给你打电话,也从来不让阳阳来找你……”
“荇荇,是我对不起你。”
听见陆沉认错的刹那,我一直压抑的委屈瞬间决堤。
“滚,你和你的女人都给我滚!”
我把手边能够到的东西都往陆沉身上砸去,少年不卑不亢的跪着,就算额头被砸出血,他也没有躲。
他把倩倩紧紧护在身后,那个女孩没有受一点伤。
这一幕刺痛了我。
我想起了小时候被父母毒打时,陆沉也是这样把我护在身后。
他被我爸妈揍得满身是伤,我一边摸眼泪一边给他擦碘伏。
小男孩坐在石头上,时不时疼得抽气,但仍不忘逞能地说:“荇荇,以后有哥罩着你,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陆沉为了这句承诺守护了我二十七年。
可现在,他把这份承诺给了别的女孩。
陆沉和倩倩被我赶走了。
临走前,陆沉说:“荇荇,明天我还会来看你。”
我别过脸,冷着声音回答。
“我不想看见你。”
2
陆沉找了护工收拾被我弄乱的病房。
护工是个年轻的小女孩,笑起来甜甜的,有两个漂亮的梨涡。
“阿姨,你的儿子一定很爱你吧?”
我没细想她为什么知道我有儿子,只是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是啊,阳阳一直很懂事。他从上幼儿园开始,就会帮我做家务,自己准备晚饭了……”
护工羡慕地问:“那他现在多大了啊?”
话落,我顿住了。
我的脑子像是塞进了一块棉花,有很多事变得模糊起来。
我努力的想了一会,不确定的回答:“他今年应该有七岁了吧……”
阳阳是我和陆沉结婚后第三年怀上的。
当时,陆沉跟我说他会出一趟远门,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
那时的他,五官深邃分明,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笑起来带着些纨绔的气质。
我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雨,天气阴沉沉的,压抑得我很烦闷。
陆沉看出了我的不开心,抱着我吻了又吻,最后和我扑倒在了床上。
在我和他爱意最浓时,陆沉莫名说了句:“荇荇,如果我很久没给你发消息,你就把抽屉里那份离婚合同签了……”
我不高兴的推开他。
“不管你出去多久,我都不会和你离婚。”
陆沉低低地笑了,温柔的啄上我唇角。
“好好好,不离婚……”
在陆沉离开后的第二个月,我去医院检查出了怀孕。
没有陆沉的日子,我学着一个人照顾自己。
在妊娠最严重时,我一天都吃不下一口饭,深夜脚疼得合不上眼。
医院里的孕妇都有丈夫陪伴,只有我孤身一人挺着肚子挂号排队。
我咽下所有的苦水,一直坚持到阳阳出生。
这一别,我和陆沉足足七年没有联系。
正常的公司对单亲妈妈极为苛刻,我没有足够的钱请保姆,只能选择一边摆摊一边带孩子。
等阳阳可以上幼儿园时,我才有时间做起小买卖。大学的知识被我运用到经营上,我从地摊一步步的发展起来,总算攒足了开店的钱。
阳阳有七年没见过爸爸。
他读幼儿园时,同学们还会嘲笑他是没有爸爸的野种。
起初他还会委屈的哭,之后他开始反击回去。
阳阳逐渐长大,他不会再
我怎么能忍?
我成全了你们,那我二十年的感情和被牺牲的孩子又算什么?
3
陆沉又带着倩倩来了几次。
每一次我都像只刺猬,大声的尖叫发疯,把所有东西丢到他们身上。
我不想听见陆沉说离婚,也不想和他离婚。
或许是抗争有用,陆沉没有再带倩倩过来,我的情绪也平稳了很多。
陆沉提着保温饭盒,把饭菜交给了护工。
临走前,我叫住了他,“你回来之后有去看过阳阳吗?”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闪躲,但他回答得很流畅,“我去看过阳阳了,他很乖,还很想你。”
“可以把他带过来吗?”我有些不放心陆沉,“你几年没见过阳阳,他可能会不习惯面对你……”
陆沉喉头滚动,目光看向别处,试图转移话题。
“你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可以让阳阳录个视频给你。”
我转过身背对陆沉,没有再说一句话。
病房陷入了莫名的安静。
我以为我倔强的不开口,他就会乖乖的过来哄我。
可陆沉没有。
我听见病房门被关上轻响的那刻,抬手揉红了眼睛,将眼眶边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
我忽然意识到,陆沉或许真的不爱我了。
过往的二十多年,他不曾这样冷落我。
我每次生气,陆沉都是最先低头认错的。
“荇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离别的七年,我沉浸在和他的回忆中,忘了七年的时间是何等的漫长,漫长到足以让我的爱人不再爱我。
可我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陆沉再来医院时,如约给我带来了阳阳的视频。
七岁的小男孩有着婴儿肥的小脸,他继承了陆沉的凤眼,笑起来像只小狐狸。
我看着这个视频,说起了怀着阳阳的那段日子。
“那段时间我身子沉,也没钱进什么月子中心,做饭洗衣服只能靠自己……”
当我说到我推出产房无人问津时,陆沉打断了我,“荇荇,别说了。”
我转过头,看见了陆沉泛红的眼圈。
我自嘲的说了句:“苦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握住我的手。
“这些都过去了,你别再提了行不行……”
这一句话,点燃了我心中压抑已久的委屈。
我激动的质问他:“我为什么不提?如果不是你这七年杳无音讯,我和阳阳会过得这么苦吗?”“你知不知道,阳阳一直被别的小朋友欺负,他们喊他是没有爸爸的野种……”
话没说完,陆沉把我搂到了怀中,声音哽咽地说:“荇荇,我知道,这些事我都知道……”
他的胸膛一如既往地温暖,可我现在只觉得恶心。
我用尽全力推开他。
“不,你不知道……你只爱你自己。”
“荇荇……”
“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和倩倩分开。”
我看着陆沉,十分认真地说:“阳阳需要爸爸,我可以为了他,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虽然我的语气很凌厉,但我知道,此时此刻我的底线卑微到尘埃里。
陆沉没有答应我,他神色恸动,沙哑着嗓子说:“荇荇,我不爱你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
我沉默了。
我知道,没有感情的婚姻就像纸糊的墙,表面光鲜亮丽,但大风一吹就破了。
“我同意和你离婚,但阳阳必须归我。”
话落,陆沉变了脸色。
“我不同意。”
“阳阳是我一手带大的,你凭什么不同意?”
陆沉嘴角动了又动,似乎在想怎么反驳我。
“你说啊!”
陆沉垂下眼睫,小声地说:“荇荇,你生病了。你的身体不适合带孩子……”
呵。
多么拙劣的借口。
我今年才三十,怎么可能身体不行了?
“陆沉,你根本不爱阳阳。”
我忽然觉得我有点不认识陆沉了,曾经的他从不会对我撒谎。
“你为了抢阳阳的抚养权,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来!老娘风华正茂,怎么可能身体不行了?”
这场谈判不欢而散。
4
我和陆沉已经吵到近乎撕破脸的地步,但他依然坚持来医院照顾我。
我实在不明白他的动机。
明明他已经不爱我了,为什么还天天来找我?
陆沉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我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冷着脸问他:“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你很有成就感吧?”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荇荇,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打断了他,“我要出院,我要见阳阳。”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陆沉的痛点,他立马阻止我,“不行,你不准出院!”
“我凭什么不能出院?我的阳阳还在家里等我。他才七岁,怎么能照顾好自己……”说着,我扯下了手背上的针头,挣扎着下床向外走。
陆沉拉住我。
“荇荇,听话。”他像过去那样把我抱在怀里,低声安慰道,“治好病我带你去看阳阳……”
我现在不吃他这一套。
“你都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了!你怎么可能会爱阳阳呢?”
亲爸娶了后妈,那都会成为后爸。
陆沉嗫嚅地说:“荇荇,我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
“那你说,你第一次和我表白是什么时候?”
我看见陆沉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是五月二十日吧……”
“不对!”我否认了他的回答,有些失望地说:“陆沉,是我追的你,你又怎么会向我表白呢……”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那你说,我们领结婚证是什么时候?”
陆沉更不确定了。
“五月二十一日?”
“错,是六月二十六号。”
他果然忘记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陆沉磕巴的想解释什么,我却不想再看见他的脸,出声让护工把他赶了出去。
陆沉又找来他单位上的同事,想要借此洗白自己。
那些同事告诉我,陆沉脑部受了撞击,医生诊断他可能是失忆了。
我笑了。
“他认得我,也认得阳阳,唯独忘了我和他纠缠不清的二十多年……怎么可能会失忆得这么巧?”
此话一出,所有人沉默了。
他们似乎找不到为陆沉辩驳的理由。
我也失去了耐心。
“你们不用再当陆沉的说客了。我同意离婚,但是阳阳必须归我。”
话落,曾经对我伸出援手的人纷纷变脸。
“嫂子,我们同意你离婚,但阳阳你不能带走……”
“这事确实是陆沉做的不对,离婚是他小子活该。”
“等嫂子出院,我们再讨论阳阳的事。”
……
我察觉到他们眼中的闪躲,隐约感觉他们有事在瞒着我。
后来,我在病房门口听见他们的议论声。
陆沉的上司点了根烟,遮遮掩掩地说:“她的病情都到这一步了,不瞒下去也不是办法……”
一旁有人附和。
“是啊,万一再受什么刺激,更严重了怎么办?”
上司点头,“大家都受点委屈,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我飞速思考起来。
病情?
难道是陆沉生病了?
我回忆起之前和陆沉的照面,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病人。
我不放心,又专门问了护工。
“你最近有没有听说……陆先生得病了?”
话落,护工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轻快地笑了两声,“夫人,你别担心。陆先生这职业,身体能差到哪去啊?”
既然不是陆沉生病,那会是谁?
思及至此,我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莫非……
是我的阳阳出事了?
当晚,我梦到了阳阳。
5
他被人关在了阴暗潮湿的地方,十根手指的指甲被人拔了,身上还有数不清的伤口。周围有人声,但我听不懂。
我只看见阳阳吐了好几口鲜血,唇瓣微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我被吓醒,冷汗浸湿了后背。
还好。
这一切都只是梦。
等天一亮,我给护工说,我想出院。
护工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夫人,你才动了手术,医生建议最好静养三个月……”
出院被拒,我又找上陆沉。
在他给我送饭时,我一改之前的冷漠,主动开口请求他,“你可以让阳阳来医院看我吗?”
陆沉还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你身体不好,阳阳太吵了。”
我抓住他的袖口,低声下气地恳求。
“我求你陆沉,让我见见阳阳好不好?我只需要知道他平平安安的就行!”
那个梦太真实了。
陆沉看见我眼里的泪水,终是心软了下来。
“好,我带阳阳来看你。”
第二天,陆沉带了个小男孩过来。
我一眼就看出了他不是阳阳,尽管他长得和阳阳有八成像。
“妈妈,我好想你!”
小男孩扑到我怀中,我顺手搂住了他。
陆沉害怕我看出小男孩不是阳阳,还专门把他的同事朋友请过来,一口一个“阳阳”的叫着小男孩。
此时,我的心如坠冰窟,后背升起了阵阵寒意。
我想起来了。
我的阳阳,可能已经死了。
在陆沉离开的第六年,阳阳忽然跟我说,他看见了爸爸,爸爸和他眼角下都有颗泪痣。
我不相信阳阳的话。
他从出生就没见过陆沉,而且家里没有一张陆沉的照片。
“明天我会把爸爸带到你面前的!”
6
阳阳为了证明他的话,放学时故意甩开我,独自跑向了一处高楼会所。
等我赶到时,那处高楼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我旁边的路人正在热火朝天的议论。
“刚才有个小孩坠楼了,现在正准备拉去医院……看样子应该是活不成了啊。”
我心中感到一阵不安。
我拼命的挤开人群后,看见了被抬上担架的阳阳。
他紧闭着双眼,身上沾满了鲜血,看上去似乎没了生气。
“阳阳!”
那一刻,我恨不得死的人是我。
阳阳是我离开陆沉六年的精神寄托,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只想冲上前抱住阳阳,旁边的医生和警察死死拦住了我。在强烈的悲痛下,我当场昏了过去。
我的阳阳,也许就在那时候死的。
他是为了找自己的爸爸死的。
病房里,陆沉正耐心的陪小男孩玩玩具,我心中感到一阵难以明说的悲怆。
他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却对别人的孩子如此上心。
陆沉不配当这个爹。
等小男孩走后,陆沉坐在我床边准备说话,我抬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陆沉,你对不起阳阳。”
陆沉愣住了。
“那个小男孩不是阳阳。”
说这话时,我恨不得用眼神把陆沉千刀万剐了,“我想起来了,阳阳为了找你,早就死了!”
话落,陆沉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荇荇,你在胡说什么?阳阳怎么会死呢?他没有死,他活得好好的……”
他看着我逐渐愤怒的表情,似乎意识到自己再也瞒不下去。
“荇荇,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强忍着心脏传来的剧烈疼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陆沉,我们之间完了。”
话落,陆沉抿紧了唇。
他的眼里不止有心痛,竟还有一丝的解脱……
7
我清楚的知道,我周围没有一个人对我说了实话。
我决定自己揭穿他们的谎言。
趁着小护工睡着时,我掀开被子,拔掉手背的针头,偷偷的溜出了医院。
我没有钱,也没有手机。
只能靠着问路,慢慢回到自己的家。
冬天的风打在我脸上,冷到了骨髓里。我裹紧了单薄的病服,踩着塑料拖鞋,一步一步的往家走。
在这段路程中,我又想起了很多事。
我和陆沉都是农村出生的。
他是家里的独子,我还有一个弟弟。
我爸以前读过两本书,随口给我取名宋荇,荇字来源于诗经中的“参差荇菜”。
我爸妈为了给弟弟攒钱,在家里后院种了很多白色和红色的花。每到五六月份,这些花就会结出一个个果实。
他们会把这些果实处理好换钱。
爸妈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们把弟弟丢给我照顾。年纪尚小的我常常因为没照顾好弟弟,被爸妈毒打一顿。
陆沉是我的邻居。
他比我早出生半年,经常厚着脸叫我妹。
我和他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直到十一岁那年,我家的平静被打破了。
有一队叔叔牵着狗闯进了我家,他们毁掉了我爸妈种的花,还掏出了枪。
我爸妈对他们拔刀相向,想拼个鱼死网破。
其中一个叔叔开了枪。
我爸被枪击中,死在了我的面前。
几滴温热的鲜血溅在我脸上,我吓得呆愣在原地。
屋外的陆沉拼命拨开人墙,冲到了我的身边。
“荇荇,别怕。”
他把我抱在了怀里,一只手遮住了我的眼睛,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周围所有的嘈杂都化为了他一声声的“别怕”。
在这场混乱中,我家里只有我活了下来。
当时我妈拿着镰刀发疯,她手一滑,不小心砍到了我弟弟。
我妈被击毙,我弟弟当场丧命。
事后,陆沉把我带回了他家。
他爸妈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带着我和他离开了农村,驱车前往城里定居。
当时走得十分匆忙,我们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带。
我甚至来不及给家人处理后事。
我对父母没什么感情,仅有的回忆也是他们对我的毒打。
陆沉的爸妈不一样。
他们对我视如己出,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住在陆家的几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春节时,陆伯母会给我编漂亮的毛衣,陆伯父会给我准备学习用品,陆沉会亲手做手工给我。
可这样的日子,很快就没了。
陆伯父在一次出勤时,被持刀歹徒当街连捅了十几刀,命丧当场。
陆伯母得知死讯后,精神开始失常,后来诊断出严重的抑郁症。
我和陆沉想尽办法让陆伯母开心,我们努力学习,做最听话的学生,把很多奖状捧回了家。
陆伯母一边夸我们懂事,一边配合我们吃药。
然而,在我高考结束后,陆伯母还是选择了吃安眠药自杀。
我想,或许在陆伯父死的那刻,陆伯母就已经死了吧。
陆伯母走后,我和陆沉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高考成绩下来后,我填报了一所 985 高校,陆沉则填报了一所……
等等。
陆沉报考了什么大学来着?
我努力地想回忆起来,然而,大脑深处像缺失了一块,关键的记忆都变得无比模糊。
这时,我走到了家门口。
门框边的春联已经被人换了。
我上一次贴的还是兔年迎新,现在变成了鼠年。
我用指纹打开了密码锁。
看见屋内的情景,我浑身一颤,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对!
这不是我的家!
房间的布局和家具不再是我熟悉的款式,所有的一切都被翻新了。
我小心地走进客厅,自顾自的念着。
“我家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不是我的家……”
我看见了客厅里的全身镜。
镜子里,赫然站着一个穿病服的老太太。
她的头发花白,面容异常憔悴,有着厚厚的黑眼圈,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
与此同时,倩倩担忧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妈,你怎么一个人偷偷跑出医院了!”
我眼里恢复了清明,情绪也冷静下来。
倩倩顾不上穿拖鞋,噔噔地跑了过来,轻轻地扶住了我,“妈,医院刚才打电话说你走丢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我打断了她的话。
“陆阳在哪?你把他叫回来,我要和他谈谈。”
8
我得了癌症。
毕竟到了年纪,得癌症也不稀奇。
夏天体检时,我就被确诊癌症晚期。
随着时间的推移,癌细胞逐渐扩散到了大脑,开始侵蚀我的记忆。
我的状态不断在清醒和混沌中摇摆。
我最先忘记的,是陆沉的死。
我等了陆沉七年,没有等到他的人,只等回来了一个骨灰盒和一个二等功的勋章。
当年,陆沉受到他父母的影响,为了研究罪犯的心理,凭着优异的成绩,报考了顶尖的心理学专业。
陆沉本来不想和我结婚,可架不住我以死相逼。
我们结婚很草率,没有婚纱,没有婚礼,只在民政局领了一个证,在街边简单吃了碗麻辣烫庆祝。
我没有任何抱怨。
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怎么样都无所谓。
陆沉的心理学天赋很高,是业界有名的犯罪心理学大师。他了解人性,配合云省警方一连端了好几个窝点。
但他也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出重金悬赏他的人头。
我和他聚少离多,联系越来越少。
他最后一次配合出任务,是为了一个被国家密切追踪多年的黑道头子。
那个黑道头子阴险狡诈,熟记当地警方的长相。
正当警方焦头烂额时,陆沉站了出来。
为了接近他们的头目,不惜毁了容。
可即便他毁了容,阳阳也还是通过奇妙的血缘联系认出了他。
那天,陆沉和混混在巷子里抽烟,阳阳在对面看见了陆沉。
他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爸爸。
正是这声“爸爸”让陆沉被怀疑。
他们抓了阳阳,逼陆沉亲手把阳阳从十楼扔下去。
陆沉扔了。
但他是硬生生拖到救生气垫铺好才扔的。
黑道团伙由此坐实了陆沉卧底的身份,对他展开了长达一年的折磨。
这一年来,那边团伙陆续给警局寄了几部录像带,里面清晰记录了他们拷打陆沉的全过程。
他们把所有酷刑都用在了陆沉身上,硬是没能撬开他的嘴。
警局的人对录像带的事守口如瓶,直到陆沉的骨灰盒送到我手里,我才知道这些事。
我亲眼看了那些录像带。
眼睁睁地看着爱人被他们凌迟。
我记忆里的陆沉很好看,他笑起来总有一种公子哥的痞气。
可最后,这样的少年被折磨成了一副骨架。
除了他眼里的仇恨与痛苦,再看不出哪里像个活人。
陆沉的墓和他父母的墓一样,不能留任何的字,悼念也不被允许。
因为他的职业,家里没有一张他的照片。
我只能一遍一遍地回忆,努力把他的样子刻在我的脑海中。
没想到刻到最后,我还是将他认错了。
9
陆阳被倩倩一通电话催了回来。
他回到家后,看见我身上单薄的衣服,立马红了眼眶,自责的跪在我的面前。
“对不起妈,我这次没能照顾好您……”
我见他快要哭了,厉声呵斥道:“堂堂七尺男儿,这点事有什么好哭的?”
陆阳有些哽咽。
“妈,零下十多度的天气,你没有手机又没有钱,就这样直接走了回来……”
“行了,这都是小事。”我提高音量打断他,“遇到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就你这个样子,怎么继承你爸的工作!”
听我这么一说,陆阳立马抬手擦干了眼泪。
“妈,你同意了?”
我没说话,仔细打量陆阳的眉眼。
他和陆沉长得像,但又不太像。
可能是因为他和陆沉相似的凤眼,我才会一遍遍在失忆中把他错认成陆沉。
我看着陆阳额角上被我砸出的疤痕,心中涌起一阵自责。
在我诊断出癌症后的不久,陆阳告诉我他想继承他父亲的工作。
我拒绝了他。
陆阳说:“妈,我努力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陆阳一直注重锻炼身体,从不纹身喝酒。高考时,他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陆沉的母校。
作为一个母亲,我支持他当追逐理想,但不希望他走上和陆沉一样的路。
我知道陆阳和倩倩谈了很久的恋爱,结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我害怕白发人送黑发人,更害怕我所经历的痛苦让倩倩再受一次。
那天晚上,我和陆阳吵得很凶。
我质问陆阳,“你可以继承你爸的志向,但为什么一定要去前线?你知不知道,倩倩一直在等你结婚……”
我刚说完,陆阳扑通朝我跪下了。
“妈,你还记得我六岁那年的事吗?我亲眼看见他们是怎么折磨我爸的。”
陆阳的眼里带着恨意,咬着牙说:“他们有拿刀的,有拿锤子的……那时我就在想,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那个组织的头目在追捕的过程中逃掉了。
我以为当时阳阳还小,记不得这些。
但我没想到,这孩子一直没有放下过。
“那倩倩呢?你有没有想过她?”
陆阳低下头,闷声说:“我已经报名了。”
“陆阳,你真是好样的啊!”
“妈——”
我因为情绪波动太大,突然喘不上气,当场晕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我的记忆发生了错乱。
陆阳倒霉地成了他爸的替身。
医生建议,可以适当的帮助我摆脱关于陆沉的回忆,但不要过度刺激我的情绪。
但他们失败了。
不管用何种方式,我都不愿意和陆沉分开。
后来,所有人我都记不清了,只认得陆阳那张酷似陆沉的脸。
陆阳因为要照顾我,申请了长假,日复一日陪我演戏。
现在,我清醒了。
陆阳也要到时间归队了。
“陆阳,这件事如果倩倩同意,妈就同意。”说着,我取下戴了五十多年的订婚戒指,交给了倩倩,“谢谢你陪了陆阳这么多年。不管你怎么决定,你都是妈心中唯一的儿媳。”
倩倩知道这枚戒指意味着什么。
她一下红了眼眶,跟着跪在陆阳身边,哽咽地叫了我一声“妈”。
10
这是我清醒最长的时间。
跨年夜时,陆阳一边包饺子,一边吐槽我年轻时抠门,“以前我妈一个人带我的时候,她给我包饺子永远是白菜馅的,只有白菜没有肉……”
我一筷子敲到他身上,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说说你那时一顿饭吃二十多个饺子,跟头猪似的……”
倩倩在旁边听着笑出了声。
陆阳又说起我失忆时的丧心病狂。
“上次你说离婚,让我把阳阳的抚养权给你,我答应了。结果你回到家没看见阳阳,直接蹿厨房拿菜刀,差点把我给劈咯……”
我挑了挑眉,“就你这体格,会怕我的菜刀?”
“哼,我这是尊老爱幼。”
我和陆阳正聊着,新年钟声敲响了,窗外的夜空绽放出绚烂的烟花。
盛世安康,国泰民安。
这是无数人所期盼的和平。
我从身上掏出了两个大红包,一个给了陆阳,一个给了倩倩。
陆阳掂了掂红包,当即笑开花,“祝妈妈新年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拿筷子往他身上抽了一下。
“少贫嘴!记得以后要对倩倩好……”
陆阳没说话了。
倩倩也给我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一张肖像画。
“伯母,我知道伯父生前没有留下一张照片……这是我根据陆阳,还有叔叔伯伯们的描述画的,你看像不像?”
我接过倩倩的肖像画,看见画上的人时,收拢了嘴角地笑意,泪水瞬间浸满了眼眶。
这眉眼、这笑容……
这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啊……
脑海中模糊的身影再次被清晰的勾勒出来,我和陆沉相知、相识、相爱二十多年的记忆空白又一次重新缝补上。
我抬手细细摩挲着画纸,泪珠不受控制的滴落在上面。
“像,太像了……”
看完后,我深深看了倩倩一眼。
“谢谢你倩倩,我终于又记起他了……”
说完,我撕碎了肖像画。
“妈!”
我张了张嘴想回应他们,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缓缓闭上了。
11
我的病更严重了。
我昏睡的时间比我清醒的时候更长。
陆阳想把我送进医院,我死死拽住了他的手,“我不去医院,我不想去医院……”
我在医院见了太多陆沉受伤时的样子,久而久之我讨厌起了医院。
尽管我知道,陆沉受伤和医院没有关系,但我总觉得晦气。
“阳阳,我最近记性越来越不好了,好多事都忘了……”我虚弱的靠在陆阳怀中,低声的说着,“你说,我最后会不会连你爸也忘了呐。”
“不会,你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他。”
我抬手摸上他额头的伤口。
“妈失忆的时候,很可怕吧?”
陆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地笑容, “五十多岁的小老太太能有什么可怕的?”
“倩倩同意你的决定了吗?”
陆阳点头。
“她同意。”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我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倩倩肯定失眠了很多个晚上。
“既然做了决定, 就快点归队吧。”我坐直了身子, 语气严厉了许多, “妈在家有倩倩照顾,不用你担心……”
“可是,你的记性……”
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笔记本。
“我把记忆都写在笔记本里了,我看一眼就能想起来了。”
我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健康一点,每天配合他们吃药,乖乖的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大家都以为要发生奇迹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
我把每天的事记下来, 把所有的记忆都写在了日记本上面。
就这样,我和病魔不断的抗争, 足足撑了一个多月,一直到陆阳归队。
那天, 阳光正好。
他站在国旗下宣誓。
“我将随时为国家和人民牺牲,永不背叛……”
我听着陆阳的话,最后撑的一口气总算放下了。
回到家后, 我打开了抽屉,取出了里面的安眠药。
过去,我不明白陆伯母这么坚强的人为什么会活不下去,现在我似乎明白了。
我一个人抚养陆阳长大,忙碌的生活让我无暇沉浸在失去陆沉的悲痛中。
后来,陆阳考上了重点高中, 又顺利进入到陆沉的母校。
生活一下轻松下来, 那些尘封的记忆再次占据我的生活。
我常常和陆阳说:“生活要向前看。”
可我从没有做到这一点。
我和陆沉的爱情不算很长,只有平平凡凡的短短二十多年……
这样普通的一生,却让我难以释怀。
我服下了安眠药, 闭上眼时,我似乎看见了陆沉。
他向我伸出手,眉眼还像年少时的温柔。
“荇荇, 这辈子……辛苦你了。”
至死,我都没签下那份离婚协议。
12
第二天,倩倩像往日那样推开我的房门。
“妈, 起床吃饭了。”
她看见我像往日那样躺在床上,阳光温和的洒在我的眉眼, 显得很祥和。
倩倩上前扶我, 才意识到我已经走了。
“妈,你醒醒,你不要吓我……”
她在摇我的时候,不小心把我柜边的笔记本磕掉了。
笔记本掉在地上刚好上,页面翻动,露出我歪歪扭扭的字迹——
“不要殴打家里的陌生男子, 那是你的儿子阳阳。”
“不要拒绝陌生女人的靠近, 因为她是你的女儿倩倩。”
“还有,千万千万别忘了陆沉,那是你最爱的人……”
……
倩倩捡起我的笔记, 一边翻阅一边捂嘴落泪。
但她没有给陆阳打电话,而是一个人帮我处理了后事。
她把我和陆沉葬在了一起。
再后来。
我和陆沉的碑上,都被刻上了文字。
全文完。
作者: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