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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无复重来时

第 3 节 无复重来时

裴然娶了校园霸凌他的我,只为报复。

十年前污秽的泥地上他被硬生生踢断膝盖骨朝我下跪。

十年后黑暗的房间里我浑身青紫,他居高临下,“后悔吗?”

我敛下眼睫,没有说话。

不久后,我离开了,他却被困在原地。

终日忏悔无法解脱。

1

“嘀嗒……嘀嗒……”

屋外刚下了雨,裴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正不停地渗着水。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不一会水声戛然而止。

裴然随手在腰间系了条浴巾便出来了。

他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偶有调皮水珠顺着下巴滑落,喉结滚动,加快了水珠的滑落速度。

未了,他像是终于想起我,漫步朝我走来。

他轻轻摇晃水杯里仅剩的几滴水珠,微勾嘴角,“想要吗?”

我已经两天没有喝水了,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看向水杯的眼神里充满渴望。

裴然笑了笑,施舍般将水杯扔在我的脚边。

我连忙捡起,拼命地想要去舔杯底,可无奈瓶口太窄,我只能将头高高昂起去接滑落的水珠。

可这些对我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突然下巴一紧,裴然钳住我的下巴,眼神阴冷,“陈欢,我警告过你的,安心做你的裴太太,不要去肖想别的,更不要去招惹欣怡。”

见我点头他眼神蓦然一软,拍了拍我的头,语气宠溺,“乖孩子。”

说完便起身拿了条毛巾慢条斯理地擦起了手,然后将毛巾丢在我的身上转身离开。

“砰——”

门再次关上,将我从外面的世界剥离开,屋内再次陷入黑暗。

除了无穷无尽的黑暗,我只能感受到漫天的绝望。

我已经被不吃不喝地关了两天了,身体各项机能已经快要达到临界值,我像被一根弦高高吊起,随时可能会断。

突然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我倒在地板上晕了过去,思绪却越飞越高。

两天前,裴氏集团的年会按时召开,我身为裴太太盛装出席,却在众目睽睽下被晾在一旁。

我的丈夫,裴然,搂着别人笑逐颜开,看到我却是脸色突变。

他温柔地安抚住女伴的情绪,转头却是粗鲁地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了旁边的空房。

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壁,我一脸吃疼,裴然不耐烦地移开视线,“别装。”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什么时候这种场合也轮到你出场了?”

自作主张?

我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是他发消息叫我好好准备的吗?

不等我说话裴然便已经定下我的罪,“回去自觉点。”

回去自觉点关禁闭。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回去陪他的女伴,而我只能在隐秘的高楼里透过窗户窥探舞池中那对俏佳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伴就是芃欣怡,裴然年少时期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那我在他的少年时期里扮演什么角色呢?

大概是校园霸凌他的恶魔,是他厌恶到骨子里的人。

所以后来他拼了命地想要报复我。

2

“吱嘎—”

门被推开了,“夫人,可以出来了。”

餐桌上,我大快朵颐,顾不上礼仪,直接上手。

管家一边让我慢点一边偷偷抹眼泪,“小心噎着夫人。”

我抽空安抚他,“你夫人好着呢,你哭什么?”

“先生他……今晚也不回来……”

我点点头,继续啃着手里的鸡腿,“不回来就不回来呗,还少一个人跟我抢饭呢。”

管家拍拍胸脯,“饭管够,我再去让她们煮点。”

“欸……”

我还没及时得及制止,她就已经一溜烟跑了。

我笑着摇摇头,继续吃饭。

期间手机震了下,我没在意以为是裴然的警告。

后来抽空看了眼才发现是芃欣怡。

她约我明天见面。

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还是去了。

隐秘的咖啡厅里,我才刚落座,芃欣怡的眼神不加掩饰地透露出不屑,但脸上依然笑容满面。

她甚至还亲昵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我不着痕迹地往后推了一步,芃欣怡脸一僵,但又很快恢复笑容。

她拢了拢头发,语气有些得意,“不好意思啊欢欢,昨天我家停电了,我有些害怕才叫来阿然陪我,你不会介意的吧。”

我舀咖啡的手一顿,没有抬头,淡淡道,“不会。”

芃欣怡似笑非笑,“你可真大度,那要是阿然每天都陪着我呢?”

我淡淡抬眸,“那再好不过。”

“是吗?”

芃欣怡俯身拉近我们距离,在我耳边轻声道,“众目睽睽下被赶出去的感觉怎么样?”

我还没说话,她突然拿起我面前的咖啡往自己身上一泼。

瞟到门口那道匆匆而来的身影,我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裴然脱下外套盖在她的身上,将她揽腰抱起,看向我的眼里满是厌恶与愤怒,“陈欢!你发什么神经?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吧?”

芃欣怡泪眼汪汪,小心翼翼地攥住裴然的衣襟,语气楚楚可怜,“阿然你别怪欢欢,是我自己……说错了话……”

裴然温声安抚她,然后对我扔下一句话后便扬长而去。

“自觉

果然如此,一连好几天裴然都没有回来。

我乐得轻松,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可为什么心里发酸呢?

大概是我并不像表面这般无所谓。

3

高中那次事后我转学了。

与他们,与裴然,断了联系。

本以为就此逃离了那段不断给我来了痛苦回忆的过往,可老天爷偏偏爱开玩笑,亦或是人生本就是一场冠冕堂皇的戏剧。

母亲突然病危,需要一大笔手术费。

我拿不出来。

就在我四处借钱四处碰壁的时候,裴然出现了。

他从那个任人可欺的穷小子一朝翻身成了裴氏集团的董事长。

背靠大山,手握实权。

或许是红气养人,他一改高中的懦弱,变成了一个沉稳,运筹帷幄的掌权人。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的狼狈样,“小霸王怎么变小瘪三了?”

见我没有说话,他突然狠狠钳住我的下巴,眼神里满是恨意,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托你的福,我这膝盖每到下雨天便疼痛难忍。”

我心尖一颤,勾起了我的回忆。

很巧,那天也是下雨天。

裴然被他们架着带到我面前,他叫嚣着想要逃跑,却被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为首的那人也像现在他钳住我下巴那样钳住他的下巴,硬逼着他抬头看向我,“看到没,那是我们老大,你惹谁不好偏偏惹她。”

说完便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架着他跪下。

裴然看着懦弱却十分有骨气,他梗着脖子誓死不从,“我不知道我哪里惹了你

裴然居高临下,“我知道你母亲的病,你只有一个选择,和我结婚,做我的裴太太。”

我知道,他娶我并不是因为爱,只是这样更方便报复我,将我绑在身边,折断我的羽翼。

可我累了,真的累了。

结婚三年,我要还的早就已经还完了。

我抽了个时间去看望母亲。

裴然虽然恨我,但他对我母亲甚好,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治疗。

她状态还不错,面色红润,睡颜恬静。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在她身旁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黎明破晓,天边翻起鱼肚白,我才悄然离开。

又掐着点提着早餐出现在母亲面前。

母亲有段时间没有看见我了,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见我还是如往常一样才松了口气,语气有些抱怨但更多的是嗔怪,“你这孩子,这几天去哪了?都不来看我。”

我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撒娇道,“这几天工作太忙了嘛,母亲大人放心,我这几天保证天天来看你,直到你厌烦。”

母亲失笑,“你这孩子……对了,小裴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差点忘了,当初结婚我提了个条件,就是我和裴然在我母亲面前要扮演恩爱夫妻。

我面不改色地搪塞过去,“他工作忙。”

母亲没起疑心,只是念叨着要他注意身体。

晚上我看着她睡下才离开。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给母亲煲了鸡汤带过去。

可我才刚到门口就听见病房里传来母亲爽朗地笑声。

我推开门,裴然背对着我,而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

母亲看到我,招呼着让我紧挨着裴然坐下,然后指了指我,“欢欢昨天还说你工作忙来不了呢。”

裴然笑得很温和,“怎么会,工作再忙也得来看您啊。”

裴然长了张很讨长辈喜欢的脸,三言两语便俘获了母亲的芳心。

很和谐,真的很和谐,如果不是芃欣怡,我还以为会永远这样和谐下去。

4

芃欣怡突然冲了进来,抱着裴然又哭又喊,“你不是说了你不会再见她了的吗?”

“你为什么还要来陪陈欢来见她母亲?”

“裴然,你为什么要骗我?”

事发突然,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倒是裴然想要拉着芃欣怡出去说,但是被她一弯腰躲了过去,她趴在母亲的床前哭个不停。

“阿姨,我和裴然是真心相爱的,你就成全我们好不好?”

“裴然根本不喜欢陈欢,他们只是在你面前做戏罢了。”

“你知道陈欢为什么这几天没来看你吗?因为她妄想贪图不属于她的东西,被裴然不吃不喝关了两天。”

我心一慌,攥住她的手腕想要将她拉出去,突然母亲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很平静。

“欢欢,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背脊一弯,没有言语。

母亲突然脸色一变,抓住芃欣怡的头发死死往后拽,“就是你欺负我的女儿,就是你欺负我的女儿……”

芃欣怡吃疼大喊,“裴然!你快把这个神经病拉走啊!”

眼看着芃欣怡头皮都要被薅起来了,裴然上前将母亲用力拉开,母亲一时没有支撑,向后一摔,摔到了后脑勺。

我瞬间暴怒,扑上去咬住裴然的手,“不准碰我母亲!”

可已经晚了,母亲的心电仪发出了警报,被赶来的医生推进了手术室。

后宣布抢救无效。

母亲身上被盖了层白布推了出来,我隔着白布一下,一下,描绘她的容颜,手指却止不住地颤抖。

终于,悲伤决堤,我趴在母亲身上失声痛哭。

一连哭了好几天,到母亲下葬那天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了,眼睛干涩得不像话,胸口像被挖了个大洞,连呼吸都是疼的。

裴然不知道在我身后站了多久。

寒风灌进胃里,喉咙泛起一阵腥甜。

“离婚吧。”

裴然猛得上前攥住我的手腕,眼尾泛红,“你说什么?”

我无视被掐得青紫的手腕,淡淡重复,“我说离婚。”

裴然无意中触及母亲的视线,整个人颓了下来,“抱歉。”

“但我不会同意离婚,陈欢,你只能一辈子待在我身边。”

无所谓,他总会同意的。

我将自己关进了房里,不吃不喝,也不是为了抗议,只是赎罪。

如果我当时拉住了母亲,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晚上,门口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夫人还是不肯吃吗?”

“给我吧。”

裴然用钥匙打开了门,在我面前蹲下,“吃点好吗?”

我抬眸看向他,“是你害死了我的母亲,你怎么能心安理得?”

裴然敛下眼睫,眼底闪过片刻痛苦,但,只是片刻。

他舀了一勺饭,抵在我的嘴边,“乖,吃了它。”

我偏过头,下一刻又被他捏住下巴,一口一口硬生生地塞了进去。

他抬手擦去我嘴边的饭粒,“别招我,欢欢。”

5

后来的每餐只要我不吃他便亲自来喂我,我为了避免看见他开始乖乖吃饭。

他很高兴,一高兴便许诺我,“欢欢,你想要什么?”

“离婚。”

裴然为我编发的手一顿,“这可不行,换一个。”

“要芃欣怡彻底消失在我面前。”

裴然一边笨拙地扎着辫子,一边随口就决定了别人的命运,“可以,我会将她送出国,永远都不会回来。”

我越来越看不懂他。

芃欣怡不是他的白月光吗?

为何他随口便应下?

不过我也不屑于看懂他,我只想离婚,待在他身边的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我开始作妖,作天作地作空气。

我随手便拆了他编了两个小时的辫子,“丑死了。”

他没有生气反而请了专人来学习。

我将他花圃里的花全拔了个遍,这些可都是他的珍宝,平时谁也不能碰。

他还是没有生气,第二天又空运了一批更昂贵更漂亮的花,“想拔就拔,拔到尽兴为止。”

我攥住他的衣襟叫他跪下,他终于生气了。

他眼神阴冷,掐住我的脖子,“你再说一遍。”

我不甘示弱,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挑衅,一字一句地说道,“跪、下。”

他越掐越紧,窒息感一瞬间涌向我,我开始不受控制地翻白眼。

裴然突然松手了,他颓然地垂下手,转身离开。

我瘫软在地上,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给他机会不中用啊。

接下来的好几天裴然都没有回来,只是交代管家满足我的所有条件。

是吗?

我转头进入了他的书房。

他的书房一向是禁止任何人进入,我好奇很久了。

可进入了书房我却大失所望,裴然的书房很普通,无非就是书和文件夹。

真没劲。

我随手从书柜里掏了本书,无聊地翻阅着,突然一张纸掉了出来。

我捡起一看,是一封情书。

我提起了兴致,一字一句地读着。

却突然发现这封情书是写给我的。

看下面的落款,算了算时间,刚好在高二那年。

而我转学是在高三。

我怔愣在原地,脑子有点没反应过来。

突然一只大手将情书夺了回去,锋利的纸张在我手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裴然怒视着我,“谁让你进来的?”

“……这封信?”

裴然冷笑,戏谑地看向我,“你不会以为这是我写给你的吧?”

他俯身捏着我的下巴,“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你不会以为我会喜欢你吧?”

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我讽刺地勾起嘴角,不巧,我喜欢他。

裴然刚入校那会引起了不小轰动,因为他够帅,够高,成绩还好。

不仅成了老师眼里的香饽饽,还掳获了无数少女的心。

当然也引起了我的注意,可真正让我心动是在一次放学路上。

我们的学校旁边有所职高,里面都是些不学无术的少男少女,老师家长无数次强调不要去招惹他们。

可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你退让就可以避免的。

6

我已经拼了命地想要避开他们可在一个拐弯处还是碰上了。

他们头发被染得五颜六色,吊儿郎当地蹲在墙角抽着烟,旁边停了好几辆摩托车。

远远看到我,他们迫不及待地吹了个口哨,然后在原地守株待兔。

我的脚沉重得仿佛挂了铅,再也迈不出一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下意识转身往回跑,可身后也传来零零碎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可脚步声仍在逼近。

突然旁边伸出了一只手将我拽了过去,我撞进少年结实的胸膛,鼻尖满是少年身上清新的肥皂味,淡淡的,却又神奇地抚平我的情绪。

他将我牢牢抱进怀里,温柔地安抚我,“别怕。”

短短两分钟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的脸被他身上的热气熏得越来越红,心跳也越来越快。

终于,他们走了,他松开手,“好了,他们走了,回家吧。”

我心底不经意间滑过一丝失落,抬脚跟上他。

他将我送回了家,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脑袋,“下次可要早点回家哦。”

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我忍不住喊道,“我叫陈欢,谢谢你!”

他背对着我招了招手。

他听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裴然。

少女情窦初开,开闸的情意犹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可惜后来……

我努力扬起嘴角,可发现笑容始终不达眼底,内心的酸涩不断发酵直到要将我淹没才罢休。

晚上,裴然回来了。

他像是忘了白天的事,依然对我很好,不停地给我夹着菜,我的碗被堆起了小山丘。

我忍不住皱眉,“够了。”

裴然的手一顿,然后接着夹给我,“欢欢,多吃点,你看你这几天还瘦了。”

我忍无可忍将面前的饭菜通通掀翻,“裴然,我说离婚!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

裴然闭上眼,捏了捏山根,语气有些无奈,“欢欢,别闹。”

我感到不可思议,“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只是觉得我在闹脾气?我告诉你,这个婚非离不可,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同意和你结婚,现在我母亲已经去世了,我不可能和一个害死我母亲的人在一起。”

“裴然,这三年里你的报复还不够吗?我已经还清了,还请你放我离开。”

裴然移开视线,淡淡道,“不可能。”

我冲上去攥住他的衣领,质问他,“你不是不喜欢我吗?报复也报复够了吧,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

一阵窒息感翻天覆地地涌来,我有些喘不上气,瘫倒在地上。

突然身下一热,我感到一大团液体不受控制地离开我的体内。

我抬眼看去,身下出了一大摊血。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接踵而至的是下腹猛烈的坠痛。

【截断截断截断截断】

裴然将我送去了医院。

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慌张的神情和颤抖的手。

可那有什么用呢?

我流产了,医生说是因为孕妇情绪过激。

裴然握住我的手,神色落寞,“欢欢,孩子还会再有的。”

我别过头,“离婚吧。”

7

这一次他同意了。

我在医院休养了段时间便办理了出院。

这些天我总是望着窗外发呆,手不停地摩挲着肚子。

孩子,是妈妈对不起你。

裴然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但我知道,半夜替我掖被子的人,是他。

我出院那天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我高中时期的同班同学,沈华。

他脖子上挂着个包,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孕妇。

看她的肚子,应该快生了。

我看着她的肚子看了许久许久,直到沈华走到我的面前。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好久不见,陈欢。”

我收回视线,看向他,“好久不见。”

沈华变化很大,沉稳了,或许婚姻就是有这种魔力吧。

我指了指那个孕妇,“你老婆?”

提到老婆沈华眼里绽放出光彩,“嗯,我老婆,快生了。”

我点点头,“那挺好。”

沈华挠了挠头,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但最后还是郑重地朝我鞠了一躬,“对不起,当年年轻气盛,做了很多错事。”

这番话猛然将我拖进回忆里,拖进那段我以为已经忘记的往事里。

其实当年我也是被校园霸凌的人。

后来我早早回了家,甚至还叫上了好几个伙伴,可那有什么用,我已经被盯上了。

那些人在学校外面堵不到我,便将主意打进了校内。

他们在我们学校里有着不少跟班,而那些跟班在学校里又组成了另一股势力。

而那股势力的领头人正是沈华。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因为沈华在班上是老师们都喜欢的班长,学生们都爱戴的班长,所以那天他叫我出去我没有起疑。

后来我意识到不对劲想要跑的时候,被沈华扯住衣服后领拖了回来。

他们那帮为首的人拍了拍沈华的肩膀,“干得不错。”

沈华将姿态摆得很低,“谢谢王哥。”

王哥走到我的面前,捏住我的下巴,仔细辨认,“是她。”

王哥掏了根烟叼嘴里,立马就有人来点火,他对着我的脸吐了口烟,我熏得睁不开眼,咳个不停。

“就是你那天跑了是吧,我好不容易看上个人竟然还跑了,你让我颜面何存?”

王哥起身招来沈华,“听说,她有个喜欢的人,把他也带过来。”

“不要,不要……”我拼命摇头,可于事无补,王哥已经铁了心了要羞辱我。

很快,裴然被带到我的面前,他被重重摔在泥地里,白衬衫很快变得泥泞。

我刚想说话,王哥便摩挲着我的耳垂,在我耳边轻声威胁道,“你要是配合,这次过后便一笔勾销,要是不配合……我可不敢保证这样的事会发生多少遍。”

我只能含泪答应,看着那个骄傲如风的少年在我面前被折断羽翼,被打碎自尊。

我的眼里早就蓄满泪水,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清晰地看见裴然饱含狠意的眼神。

他恨我也是应该的,毕竟是我将他拖进这趟浑水的。

沈华和我说了很多,可说再多也于事无补,伤害已经造成了,那段回忆终究无法忘却。

但最后我看了看远处沈华的妻子,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朝我笑了笑。

我收回视线,望向沈华,“都过去了。”

沈华如释重负。

我知道,他只是需要我的原谅将他从那道德谴责的煎熬里拯救出来。

可又有谁来拯救我?

8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动了动脚,有些麻了。

转身却猛然与裴然四目相对。

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盘根错节,最后化成痛苦。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勾起嘴角,第一次坦然地与他对视,“告诉你有用吗?”

“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都没有用,或许那时的他们为了不被孤立只能让自己拼命融入其中,却无意识成了执刀者,又或许他们只是为了自保,可说真的,我们没一个人无辜,无论是参与的还是没参与的,无论是旁观还是没旁观的,就像你说的,你的膝盖一到雨天便疼痛难忍,即使你想忘记你的膝盖也会时时刻刻提醒你,鞭挞你,去恨我,即使这件事里我也是受害者。”

“而这种恨过了十年二十年也无法消散,所以十年后你遇见我,第一件事也不过是想报复我,想要将当年我给你带来的屈辱一并奉还。”

裴然抬手想要碰我被我躲了过去,他的手僵在原地。

“可那……并不是我本意,我只是一想到那件事就忍不住愤怒,忍不住去恨你。”

我点点头,“理解。”

裴然脸色挣扎,最终还是闭上眼说了出来,“陈欢,那封情书是写给你的,和你结婚也不全为了报复,芃欣怡也不是什么我所谓的白月光。”

我被一长串的爆炸信息炸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突然手一热,裴然牵住我的手,郑重其事地看着我,“陈欢,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这么多年裴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眉眼变得成熟几分,此刻我突然透过他的眉眼看到了当年那个揽我入怀,告诉我别怕的少年。

突然心中有些酸胀。

这个告白我等了很久很久,从少女等到为人妇。

历尽千帆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女孩

裴然眼底猩红,猛得上前握住我的肩膀,“你是骗我的对不对?欢欢,你肯定在开玩笑…”

他看到我眼底的漠然止住了话头,突然开始用力拍打自己的膝盖,“你看,欢欢,我膝盖好着呢,我们都会忘记的,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一直盯着他没有说话,直到盯到他发毛,半晌才开口,“裴然,你害死了我的母亲,还想跟我重新开始,你要不要脸?”

说完我狠狠地对着他的膝盖踹了一脚。

裴然一时不察,被我踹倒在地,捂着膝盖一脸痛苦。

这次换作我居高临下,“疼吗?”

“恐怕不及你这几年带给我的万分之一。”

“你不是要赎罪吗?总得给我看到你的诚意吧。”

说着我慢慢蹲下,捏住他的膝盖,慢慢使劲,脸上却是带着笑意,“让我们来看看裴总的膝盖有多好?”

裴然额间泛着细汗,紧咬下唇,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

我微勾嘴角,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反正这里医生多得是,死不了。”

裴然勉强勾起嘴角,“没事,欢欢,如果这样能让你原谅我,我这膝盖就算废了也没事。”

看到他这副假装深情的样子我胃里一阵翻滚,不想再纠缠,起身离开。

“裴然,你欠我的,好好记着。”

后来裴然又来找了我好几次,我都闭门不见,他便在楼下等我。

那几天我都能从邻居们口中听到楼下有个疯子,没日没夜地跪在树下,身旁的烟头成堆。

我觉得丢人,避开人群见了他最后一面。

裴然看到我脸色一喜,想要起身抱我却因为久跪而使不上劲摔倒在地。

我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皱巴巴的衣服,猩红的眼睛,心中滑过一丝暗流。

“裴然,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裴然不停地摇头,“欢欢我错了,我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以后我们会重新有一个孩子,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重新?”

“别开玩笑了,过去的都会过去,可痛苦只会越来越深刻,就像我们失去的那个孩子,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我们也没有以后了。”

“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裴然颓然瘫倒在地上,嘴里喃喃道,“没有以后了……没有了……”

最后他忍不住失声痛哭。

不久后,楼下那个疯子走了。

后来,裴然派人送来了新的离婚协议。

离婚协议上写着裴然净身出户,名下裴氏集团的股份全都转让给了我。

我面不改色地签下大名,然后转头将股份转手卖给了裴然的死对头。

杨沉拿着股份转让协议春风得意,“裴然和我斗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让我赢了。”

我点点头,“恭喜。”

他迟疑了片刻开口说道,“你要去见见他吗?”

“他…的膝盖废了,这辈子都要在轮椅上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向窗外,“这不挺好,如了他的愿。”

我离开费城的时候,路过了医院。

透过车水马龙,我看到裴然被赶了出来,“不好意思,你的住院费一直亏欠,我们医院已经没有床位了。”

裴然颓然地,吃力地,转着轮椅,想要离开,却因为太过匆忙被石头绊住了,他顺势摔了出去。

过了很久很久才爬起来,他努力地想要坐上轮椅却因为座椅太高他使不上劲而再次摔倒在地。

路人行色匆匆,连眼神都未施舍半分。

终于,他在大街上掩面痛哭,肩膀在抖,浑身都在抖。

我移开视线,“师傅,绿灯亮了。”

我将开启人生新的旅程,去环游世界,完成我儿时的梦想。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拿出母亲的照片一起拍照打卡。

夜半时分,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母亲,控制不住地的愧疚与自责,可每当触及到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容我心中就释然了。

比起牢记痛苦,母亲她更希望我忘掉过去。

于是我将一切丢在原地,带着母亲起航。

就让过去死在过去,我不会回头。

10

裴然番外:

我遇见陈欢要比她遇见我更早。

那时我还不是人人追捧的少年,只是个懦弱的小胖子。

被人欺负,被人取外号,这些我早就都已经习惯了,可突然有一天她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前,将我护在身后,“不许欺负人。”

我那紧闭多年的心好像颤了又颤。

第二次见到她,她紧咬下唇,呆愣在原地,身体止不住得颤抖。

我将她拉进怀里,告诉她,别怕。

第三次见到她是透过泥泞,我被压着下跪,头被狠狠压进泥里,泥水糊住了我的视线,可我依然清晰地看见她泪流满面。

可那时我心中燃起止不住的恨意,我刻意忽视掉了她的痛苦,后来的后来也是如此。

再次见到她,已经相隔十年,她低声下气地四处求职,却屡屡碰壁。

我动了恻隐之心,开口却变成了施舍与威胁。

那不是我的本意,可我却屡屡失控,我控制不了内心的恨意,就像她说的那样,即使我刻意想要忘掉,膝盖骨的疼痛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

就这样,事情朝着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我编了个所谓的白月光,甚至为了莫须有的白月光将她关了起来。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淡然,而我却越来越慌。

不可否认,我是喜欢她的。

可这份喜欢刻意被我遗忘,被翻山倒海的恨意占了上风。

我恨不得将当年所受的屈辱如数奉还,甚至加倍。

可还没奉还,麻烦倒先找上了门。

芃欣怡那个蠢货在陈欢母亲的病房里大闹一场,不仅害死了她的母亲,还彻底断送了我们最后一丝情谊。

陈欢提出了离婚,我一点也不奇怪,可为什么我却止不住地心慌, 我遵从了内心的想法。

她不能离开我,这辈子她只能待在我的身边。

自私也好, 强迫也罢。

我开始对她好, 满足她提出的任何条件,除了离婚。

她真的很调皮,拆了我编得千辛万苦的辫子,扬了我小心呵护的花。

罢了,这些与她相比都算不了什么。

我本以为我这么对她好了她应该断了离婚的念头,可她没有,她依然吵着闹着要离婚,我快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后来,她翻出了我写给她的情书, 那一瞬间,维持我理智的那根弦断了。

我对她说,“你不会以为这是我写给你的吧?”

“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你不会以为我会喜欢你吧?”

说完之后我后悔不已,那本来就是属于她的啊。

现在想起来,要是当时承认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知道,不会。

结局早就注定了, 我们注定无缘, 注定活在痛苦里。

可她不一样,她能忘掉, 她也该忘掉。

那天她流产了,我才猛然想起, 明明我们也是有很多美好的瞬间啊,为什么, 一切都变了呢?

再后来,我知道了。

我听见了她和沈华的对话,才终于了解了真相。

她明明也是那场校园霸凌的受害者, 可我却将一切都痛苦都强加在她的身上。

这些年, 她的痛苦不比我少, 甚至更甚。

我找了她一次又一次,终于她愿意见我了。

可看到她眼里的坦然, 我绝望了,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她决定放下了。

那我呢, 也被她扔在原地。

她告诉我, 我们不可能重新开始了。

可明明我们是相爱的啊, 只是时机不对,如果重来,我们的结局一定会不同。

风吹半夏, 书翻半页,我被屋外的蝉鸣惊醒。

我回到了那年夏天, 陈欢遇见他们的那天。

我恰好点蹲守在她的教室外面,却被告知陈欢早就走了。

我拔腿就跑,心里不停地祈祷着她不要走得太快。

或许是我的祈祷奏效了, 我在校门口看到了她的身影。

我迫不及待想要上前,却发现她不是一个人,她和她的伙伴们成群结队走向了与那天截然不同的路。

这次, 我们连相遇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走出我的视线,走出我的生活。

这次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全文完)

作者:梨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