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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白月光降落以后

第 14 节 白月光降落以后

我和谢宴书重逢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少年时穷小子配不上的千金公主如今唾手可得。

他还想和我再续前缘。

我笑着和他说好:“一个月十万,我就做你女朋友。”

谢宴书说他不差这点小钱,他愿意养我一辈子。可仅仅三年,他就厌倦了。

我看着他在我一次次重要的日子里为了姜梨缺席。

这一次,我选择了放手。

1、

谢宴书在私下聚会里喝醉了酒,他的好哥们喊我去接他。

“我是他女朋友,不是保姆,电话该打给他司机。”

那边的人欲言又止,“嫂子,你还是过来一趟吧。”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我好像什么都猜到了。

谢宴书酒量不好,所以轻易不会多喝。

我从十六岁认识他,这么些年,也只看他喝醉过两次。

一次是大学时我和他提分手的那个晚上,一次是得知姜梨有了男朋友。

姜梨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想来,这种场合也不会缺席。

我将油门踩到夜晚市区的最高限速,凌晨十二点,没有相向的对流车,只有无尽黑暗的隧道。

即便我已经无数次告诫自己,无论一会看到什么,都不要流露哪怕一点点的失态。

可看到谢宴书将姜梨按在墙上舌吻时,我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忍了又忍,一滴眼泪还是砸在昂贵的地毯上。

暧昧的灯光下,谢宴书的衬衫衣领袒露一半,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颚淌下,诱人得很。

见来人是我,他微眯双睐,放开姜梨,顺势倒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我有些兴致缺缺。

“谁给她打的电话?”

2、

“我让徐杭打的,怎么了?”

舔了舔唇,意犹未尽的少女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眼睛眯了起来,肆意对着角落里的我散发着恶意。

“你不是说喜欢我,叫我分手吗?你自己怎么不先分呢?”

“还是……有些人,赖着不肯走呢?”

她故作诧异地歪头看了我一样,那高高在上的神情,满是不屑与傲慢。

姜梨是谢宴书合作的姜氏集团董事长的千金,在谢宴书和我复合前,她就已经追了他两年。

那两年的时间,我不信谢宴书对她一次都没有动过心。

可我没有问过,也不敢问。

哪怕我一次次在他手机里翻到姜梨睡着时的侧颜,看到他手机里她生理期的备忘录,看到他突然更换的蜡笔小新手机壳。

因为我离不开谢宴书。

“够了。”

谢宴书揉了揉眉心,这是他在极度烦躁时的小习惯,明面上的场合,他不能表现得太难看。

“徐杭,周文良,你们俩把烟掐了,你们嫂子闻不了烟味。”

我看着他们慌慌张张地找烟灰盘和吸烟套,弯了弯唇。

“不用了。”

“既然没喝醉,我就先走了。你们玩。”

霓虹觥筹在墙板上罗织出新一轮的醉生梦死,我不知道谢宴书那边的喧闹几时方休。

我睡醒的时候。

手机显示,凌晨三点三十分收到谢宴书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

“不回去了,你先睡吧。”

3、

我一般不会熬夜。

即便是谢宴书,也不行。

我推开门去了洗手间,安眠药的药效尚未完全褪去,灯光亮得我眼睛疼。

从我和谢宴书复合开始,我就明白,谢宴书不会再爱我了,而我能做的,只是做好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当我化好了妆,提着精致的便当,当做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出现在谢宴书公司楼下时,却撞见了正从劳斯莱斯上下来的姜梨。

她摘下墨镜,有些惊奇地看向我手中的盒子,然后让她身边的保镖一把抢过,扔在门口的绿色垃圾箱里。

“陆渺,你很缺钱吧!”

“你不就是为了钱才和他在一起的吗?谢宴书一个月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你能不能离开他?”

姜梨的长发如海藻般卷垂着,怀里抱着的手机,恰好是谢宴书的同款蜡笔小新手机壳。

外壳亮闪闪的,好似剜着我心肺的刀子。

忍了许久的我,第一次犯了倔。

“他每个月给我十万。但我猜,你不会按这个价格养我一辈子,可是谢宴书会。”

“但我不做愚蠢的交易。”

公司门口,谢宴书站在我身后沉默了许久终于不冷不淡地开了口。

“陆渺。我们之间的合约终止吧。”

4、

我忽然有些好笑。

才明白过来是姜梨摆了我一道。

但只有谢宴书自己才知道,他到底是在意我是因为钱才和他重新在一起。

还是他已经不爱我了,爱上别人了呢?

“好。”

“这个月的十万块,别忘记打到我的账户上。”

我从垃圾桶里捡起保温饭盒,饭菜被倒掉了,但外壳还不算太脏。

谢宴书却拉住了我的手,他低垂着眉,似乎有话想说,但最后,嘴边只是平静淡漠地吐出一个:“脏。”

“可是我不想花钱再买一个了。”

“我很缺钱,你们都知道的。”

5、

我和谢宴书重逢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这一年,父母车祸去世,公司破产,名下所有房产全部被拍卖,而爷爷的手术还需要一大笔的费用。

爷爷不再是那个可以走 vip 通道安排进病房的贵客,他的临时床位和一群人挤在狭窄的医院过道,喧闹、此起彼伏地哭声震天。

他说想要吃一个苹果。

我花光了身上最后的十元钱,和商家磨破嘴皮子,买了一袋子的苹果,却撞上了一身高定,步履稳重的谢宴书。

塑料袋子裂开一个口子,红彤彤的苹果滚落一地。

他手背的淡青色脉络清晰,替我一一捡起。

“陆渺,还记得我吗?”

谢宴书声音低低的,可落在我耳畔,就如同在平静的湖水里砸下一吨重物。

但我顾不得这么多,我从他手中接过苹果就抱着向医院狂奔。

“突发心梗,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没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他最终也没能吃上我手里的苹果。

那天,我走上了医院的天台,黄昏和雷雨同时砸下来,我擦了擦手里的苹果,正准备咬下时,却被谢宴书随手抽走。

“脏。”

一如初见时,我对着因贫穷而被欺凌殴打的谢宴书吐露的那个字一样。

只是后来,我喜欢上了那个阴郁自卑的少年,亲吻过他的骨骼眉眼,最后却决绝提了分手,出国,一走了之。

二十六岁的谢宴书看着我的神情高高在上,又带着悲悯。

少年时穷小子配不上的千金公主如今卑微如尘埃,唾手可得。

谢宴书替我忙前忙后,妥帖地应对着爷爷去世后的一切,一手操办他的葬礼。

不过是还想和我再续前缘。

“还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笑着和他说好:“一个月十万,我就做你女朋友。”

谢宴书说他不差这点小钱,他愿意养我一辈子。

6、

在一起的最初,谢宴书对我很好。

当年他已经拿到名校的录取,我却决然提了分手,出国一走了之。

在和共友的交谈中了解,他似乎很是恨我。

我有很多话想要问谢宴书。

想问他是否放下芥蒂,是否还和当年一样喜欢我。

谢宴书书房泛黄的好似被翻阅过千百遍的书里,我找到了他用笔勾勒出的答案。

“人的感情就是很奇怪,我恨你恨得要死,却仍然放不下从前那点爱。”

我扑到他的怀里,看着谢宴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今后好好在一起,好吗?”

谢宴书狠狠亲吻我,和我说着好,说着陆渺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可仅仅三年,他就厌倦了。

很多次,在激情时,他会突然间冷漠地抽身,一次次在浴室冲冷水澡。

经历过人生起伏,我的勇敢和嚣张,放肆的能力仿佛被一并困囚了。

我靠着谢宴书给我的钱续命,没有了在人前抬起头的资本,更没有质问谢宴书的底气,只是没有缘由地,低声和他道着歉。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谢宴书不冷不淡地开口问我:

“你记不记得当初你为了和我坐在一起,挨了一顿老师的骂?”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高三那年,我们按照成绩调换座位。

谢宴书第一名,我排十八。

按我的成绩,是决计碰不到他身边的。

只是我大摇大摆地赶走了他身边的小姑娘,不顾老师的破口大骂:

“你知不知道谢宴书是谁的人啊?”

我偏头问他:“记得,怎么了?”

谢宴书的声音极平静,可是这种平静下透着一种极致的忍耐,仿佛底下藏着汹涌的暗潮。

“陆渺,你不觉得,你变了很多吗?”

我反问他:“你觉得哪里变了?”

谢宴书坐在床边,向着窗外大雨,外面高楼闪烁的霓虹灯盏,说:

“可能,不像从前的你了吧。”

7、

我一直认为,谢宴书爱上姜梨不是偶然。

她娇纵、肆意,就像在谢宴书前方为他擎起灯火的人。

也像,从前的我。

在谢宴书为我租的公寓收拾行李时,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

“陆小姐,您这个月还没有来复查。”

我揉了揉眉心,看着手机里上个月看病吃药检查后,勉强四位数只够支付房租的余额,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过几天就去。”

想了想,我还是给谢宴书打去了一个电话。

“那个,钱.......”

电话那头寂静了良久谢宴书才开了口,甚至能让我想象到他的脸上该是怎样冷漠的嘲弄和审视。

他说。

“陆渺,你不会觉得自己这幅身体,值十万块吧?”

8、

落地窗前的风随着谢宴书的声音吹起我面前泛黄的日记本,那里藏着我十七岁时对他最纯粹的喜欢。

那是场雷雨交加的放学路。

司机来接我,我无意看见谢宴书站在路口,浓黑的眼睫下平静又破碎地注视前方。

我想了一下,还是让司机将车倒回去。

“喂,小同桌,你和我一起回家吧!”

风雨里的那个男孩,全身洗得泛白的校服,头发规矩,有些诧异,最终摇了摇头。

“你不上来,我就下去陪你一起淋雨啦!”

少年清澈的眼底浮现一抹惊慌失措。

那个晚上,家里只有我和谢宴书,佣人做了两份牛排,但他吃不惯。

于是我下厨给谢宴书做了一份炒饭。

他小口咀嚼着有些糊巴的炒饭,清瘦的骨架微微颤抖,夹杂着眼泪。

我有些尴尬和羞赧:“谢宴书,不好吃可以不吃的,不用勉强。”

后来,十七岁的谢宴书举着他拼命换来的保送通知书,站在星空下,额前碎发垂下,冷白如玉的脸因为急切而有些涨红。

“陆渺。”

“如果我付出一万倍的努力,能不能换来一个和你永远在一起的可能?”

那时的他,决意将所有捧手予我。

只如今。

二十九岁的谢宴书却问我,陆渺,你觉得你配吗?

心脏因为痛苦心率过快,再也承受不住而一阵绞痛。

我伸手去摸床头的药。

绿色的药瓶跌落,难闻的小药丸洒落一地,求生的欲望让我想立刻伸手去捡地上的放进嘴里,却猛然想起谢宴书一次次提起的“脏”字。

还是强忍着从药瓶里重新拿了药。

听着心跳声归于平静,我才合上日记本,重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并不熟悉的号码。

“周闻风。”

“我是陆渺,你……能不能借我一笔钱?”

9、

谁知他竟驱车来见我。

非要看看我是不是被夺舍了,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的陆家大小姐竟然开口管他借钱。

我拎着一个行李箱好和一个普通的托特包,毫不客气。“正好,送我搬一次家吧。”

周闻风得知我和谢宴书因为姜梨分了手,灰头土脸地被扫地出门,笑得吊儿郎当。

“要我说,你当初就找错人了,那姓谢的对你就是执念,得到了就不珍惜。”

我淡笑一声,刺了回去:“不然呢,找你吗?”

陆家破产前,周闻风曾是我们两家心照不宣的我的联姻对象。

可那年冷眼旁观,第一个回收陆家集团股份的,和我退婚的,也是周家。

爷爷心中有结,不忍这多年被好友家族吞噬殆尽,便不让我去联系他们。

可爱恨于我而言大不过生死。

我可以开口向我挚爱乞讨,换做一个周闻风,为什么不能开口呢?

谢宴书对我的冷淡从他开口问我有没有觉得自己变了开始,或许更早,早在我问他要每个月十万才能在一起的时候。

有一句话他说得确实没错。

我确实变了,可我仍然是陆渺。

周闻风闻言一怔,脚下不由得轻踩了一下刹车,漂亮的眉眼如寂,好半晌才回:“你不如问一下我试试呢?”

意识模糊时,我听到身侧男人地惊呼。

“陆渺,陆渺,你醒醒!”

10、

醒来时,首先闻到的便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这个味道有着浸入肺腑的熟悉感,陪着我和爷爷度过无数个日夜。

医院这个地方,有着一种名为寒冷的希望感。

爷爷住院时,我曾在心底暗暗发誓,今后再也不要踏入这么冰冷的地方,可我还是一次次被迫驻足。

周闻风从我衣服外套的口袋里翻出各式各样的没有标签的小药瓶,坐在病床旁。

“陆渺,你到底怎么了?”

“你为什么在吃药?”

明明医生已经告诉他了,他还是不死心地话和我求证。

“先心病,小时候病变比较轻,临床症状不明显,所以没有被发现。”

“爷爷住院时,我心脏不舒服,陪着一起检查才查出来的。”

许是那段时间处理家里的事受了累,牵扯出了毛病。但我并不觉得自卑或者有什么值得同情。

“医院前段时间通知我有了合适的心源。”

“我可能做不了一些劳累的工作。但这笔钱,我一定会慢慢还给你……”

周闻风本想点一根烟,最后顾忌我的心脏,烦躁的扔到脚边,打断我的话。

“陆渺。”

他握住我的手,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人无所适从。

“当年你家里反对,你为了他的前途被独自送出国。还有你陪在他身边这三年。”

“谢宴书这个王八蛋如今连五十万都不肯给你吗?”

11、

在洗手间里,我完全看清了自己如今的这副模样。

卸去脸颊上的高光和腮红。

二十九岁的我,被多年的压力和病痛折磨,眼下毫无生机,苍白的面容,疲态尽显,仿佛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只剩一身嶙峋瘦骨。

“谢宴书不欠我什么。我和他这几年名义上是谈恋爱,实际上他只是我的金主。”

每个月十万,足够支撑我等待心源时高昂的医药费和治疗检查的相关费用。

同样的,我也不欠他什么了。

他喜欢上姜梨,和我解除合约,我更应该平静接受。

周闻风咬着牙问我:“这种时候你还想着替他说话?”

我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时,忽然听到大开的病房外传来一道软糯干净的声线。

“怪不得“嫂子”不愿意给小书哥哥生孩子呢?”

“原来是另有高枝啊?”

12、

姜梨和谢宴书不适时的出现,让我的心跳又有一阵悬滞。

周闻风已经冲了上去:“小绿茶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隔着十米的距离,我恰好对上谢宴书望来的目光,神情冷淡又疏离,就如同看着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我下意识问:

“谢宴书,你生病了吗?”

谢宴书不着痕迹地将姜梨护在身后:“没有。姜梨胃不舒服,我陪她过来看一看。”

我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取其辱。

多么明显的事,无非是还有点难过,但已经没有那么痛了。

还好啊,我已经放弃谢宴书了。

他冰冷的视线在我和周闻风身上流转,最后落在我身上:“你怎么在医院?流产的事还没恢复好?”

随着谢宴书的这句话,周遭的气氛阴诡到极点。

反应过来时,周闻风的拳头已经挥了上去,“谢宴书,你个王八蛋!算什么男人!”

我和姜梨上去把打在一起的两人强行分开,谢宴书擦了擦渗血的嘴角,神色阴戾。

“看来周少还不清楚,你身后的女人,曾经怀过我的孩子,最后背着我把孩子打掉了。”

“如果不是姜梨在医院看到她,我现在都瞒在鼓里……”

闻言,我拼尽全力嘶喊着,汹涌的泪水不断滚落:“谢宴书!”

“如果。”

“如果,你还念及十二年前的半分情意,请你带着姜小姐离开。”

13、

谢宴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独剩我不知流了多久的眼泪,直到麻木。

“我就说谢宴书是个王八蛋,他……”

周闻风小心觑着我的脸色,欲言又止。

我不停解释着:

“不怪他,他不知道,他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所以我从来没有发过病……”

“他不知道我生了病。”

“更不知道我这个病生不了孩子。”

周闻风却一下子冷了脸。

“所以呢,他连你吃药都看不见,问都不问一句吗?陆渺,你要这么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话。

因为他说的,我无法否认。

周闻风递给我一张卡。

“陆渺,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傻,总是伤害自己替谢宴书找借口。”

我摇摇头,不置可否。

冷静下来后,我翻开我的包,习惯性地把身边的人当做了旁人。

“谢宴书,我的日记本呢?”

14、

“什么日记本?”

我真是糊涂了,最后对着周闻风摇了摇头,说了声抱歉,我不是故意叫错他的名字。

“没事,可能是落在公寓了。”

好在病情稳定,我呆了三日就出了院。

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很多。

周闻风给我的卡里足足有一百万,不仅够我的手术费,剩下的钱应该还够我余生的生活。

他说是他爷爷带着愧疚和遗憾,折磨而终。最后告诉周闻风,他留给我这个挚友家的小娃娃一笔钱。

呼风唤雨的大少爷,第一次放下姿态。

“陆渺,你不用愧疚,是周家欠你的。”

出院时,周闻风习惯性打开副驾.

我愣了片刻:“不用送我,我要回谢宴书的家拿东西。”

“陆渺。你的东西还在我车上呢,你不会不想要了吧?”

我差点忘了周闻风是过来帮我搬家的。

在车上,播放的新闻里提到了谢氏集团和姜氏企业的联姻。

谢宴书熟悉的声音在新闻里说着话:

“能和姜小姐订婚,是我的荣幸。”

我想起我现在要去取回的,那本落在和谢宴书共同住所的我十七岁时写的日记。

再次执笔时,我写,我和谢宴书重逢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他像一束光,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选择温柔地照亮我。

渐渐地,当我发现他手机里有关姜梨的一切时。

我会选择第一时间别过脸去,切换界面、洗脸、上床睡觉,平静地如同我和谢宴书同床异梦的每一个晚上。

我看到那些东西时,我的心脏会疼、会微滞,哪怕我目睹谢宴书与姜梨接吻,我都要咬紧牙关当做不在意,吞下安眠药按时睡觉。

回到熟悉的地方,一切如常,只是好像没了生活的痕迹。

好像很久之前,谢宴书就已经不会回来和我一起住了。

轻踩楼梯,推开卧室的门,我却在阳台上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我轻声说:“有东西落下了,不好意思。”

15、

“你是在找它吗?”

意气风发的青年企业家,满面青茬,眼下乌青,最终颤了眼睫,哑着声音问我。

谢宴书手中拿着我少女时候谢宴书送给我的日记本,封面是现在仍旧喜欢的粉红色。

他的喉结轻滚,走到我面前,很缓慢,很干涩地抱了抱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但我此刻的心跳却无比地平静。

“如果你全部看完了的话,应该什么都清楚了。”

谢宴书很喜欢小孩子。

和他复合的最初,谢宴书对我有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爱护。

他会放弃加班,牵着我的手在夕阳下漫步。我和谢宴书的家乡没有海,他便驱车带我去附近的 A 市看海。

海面粼粼地反射光芒,我便放纵自己偶尔地快速地心跳。

“谢宴书,我很喜欢你。”

和十七岁时一样喜欢。

他同样对着大海呼喊,二十六岁事业有成的谢宴书和十七岁时沉默纯粹的少年逐渐重叠。

“我做到了。”

“我付出了一万倍的努力,终于换来一个和陆渺永远在一起的可能。”

谢宴书看着沙滩上奔跑的孩子们时,眼睛是那样明亮。

他说:“渺渺,我们以后也会有孩子,有一个家的对吗?”

我却从无限温情中突然冷淡下来:

“可是我不想要孩子。”

16、

谢宴书以为我是有什么顾虑,于是带我去见了他的家人,告诉他们,我就是那个让他等了十年的爱人。

我第二次见到谢宴书的妈妈。

那是个淳朴的近乎愚善的女人。

她清楚的知道,早在八年前,我的父亲为了拆散我和谢宴书,曾叫人砸了她的水果摊和我示威,一场闹剧让她的心血近乎毁于一旦。

可如今我站在他面前,她只是心疼我失怙,可怜我一个小姑娘独自面对家里留下的烂摊子。

见面时她给我包了一个很大的红包,说是她家这边给儿媳的风俗。

“渺渺啊,我没有重男轻女的想法。”

“我和小书他爸爸商量过了,无论今后你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跟着你的姓。”

“别怕,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只是想要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人。

我却没有办法对她说出口,我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17、

直到我和谢宴书在一起的第三年初,那个孩子在最好也最坏的时候到来。

他不喜欢我的沉默和卑微,比起如今的我,姜梨似乎更像那个他深爱了多年,记忆里张扬明艳的少女陆渺。

隔着闪烁的屏幕,对面的女孩明亮热切。

“小书哥哥是我的人。”

“小书哥哥我做的炒饭好吃吗?”

“小书哥哥喜欢我送你的手机壳吗?”

........

我终于明白,谢宴书为什么会突然问我,“陆渺,你不觉得,你变了许多吗?”

原来是出现了比我还要像过去的自己的人。

我鼓起勇气问他:“谢宴书,你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十七岁时的我?”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十七岁。

那时我的痛苦和下坠,爱人背叛、生存维艰,我不是没想过冒死生下那个我和谢宴书的孩子。

我可以认为的性命举重若轻,可以忽略谢宴书对我的冷淡。

但我不能容忍我的孩子出生起就要面对一个,已经对他的母亲变了心的父亲,还有一个并不成熟的后妈。

为什么不告诉谢宴书?

因为曾经的我给过谢宴书无数次机会,哪怕有一次,他在和姜梨的越轨中抽身。我都不会想着当做这个孩子从未来过。

我的声音很淡,很平静。

“谢宴书,你真的哪怕一刻都没有对姜梨动过心吗?”

18、

谢宴书的脸一下子血色尽失,白得不像话。

“变的一直都不是我,是你。”

我和谢宴书有过那样好的十七岁,怦然心动,父母拿谢宴书拼命学习才换来的保送名额威胁我和他断了关系。

在内核上,我与谢宴书又是那样的相似。

他为我付出了十万倍的努力。

我也为了他挣扎,拼尽全力试过了。

后来,事业有成的谢宴书终于成为了可以和十七岁的陆渺匹配的人。

我和他在一起三年,也明白他这些年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平静从容。谢宴书曾经为了我那样努力,一步一步地爬上去,走得惊险。

我从来不会否认那时候谢宴书爱我的纯粹,少年时的情意,值得一再珍重。

只是后来我看着他在我一次次重要的日子里为了姜梨缺席。

这一次,我选择了放手。

他急于否认:“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和姜梨真的没有什么。”

“我只是拿她来气你,我想重新看见你为我吃醋,把我划为所有的样子……”

我打断他道:“谢宴书,这很幼稚。”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既不爱我,也不爱姜梨。”

“你以为爱那个你永远得不到也配不上的十七岁的陆渺。”

“其实你只是爱你自己。”

我安静地看着他,语气轻松地说完这些我因为爱着谢宴书而一直藏在心里,不忍戳破的话。

“钱我会还给你的。”

“还有,订婚快乐。”

谢宴书满目的仓皇,看着我离去的背影仿佛即将失去一切,哭得不能自已。

19、

在周闻风的安排下,手术的时间安排在最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去尝试了一些稍有刺激但不惊险的活动。毕竟是手术,总会有失败的风险。

术前的日子只能小心珍重地浪费。

当我彻底放下谢宴书开始接触世界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些朋友,也再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稀里糊涂地和人道歉,姿态卑微。

我的大学在国外学的金融相关的专业,但因为生病不能长时间工作。已经隐隐有和社会脱节的趋向,现在又重新捡起来那些专业知识。

新住处楼下的咖啡店里。

周闻风说:“如果你想,出院后可以来我的公司工作。”

我摇了摇头:“不想走后门,当惯金丝雀了,也想做一次女强人。”

靠自己把头抬起来,也把当年不可一世的陆渺找回来。

谁知医院那边传来了消息,说心源出了问题。

周闻风驱车带着我往那边赶。

医院的七楼上,姜梨握着那张器官捐献表对我笑得得意。

她上前想要扇我的巴掌却被眼疾手快的周闻风一把拦住手腕。

姜梨瞪着我,双眼通红:“你到底和他了什么,小书哥哥现在要和我退婚。”

“如果你这么做是想要威胁我,那么你的威胁成功了。”

我不会放弃那颗我等了三年的心源,所以我把电话打给了谢宴书,即便我现在并不想看见他。

“有什么问题,你不如找当事人直接说清楚。”

风尘仆仆赶来的谢宴书得知事情始末,小心翼翼地抢过那张表交到医生的手上。

“姜梨,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我和你退婚和陆渺没有关系。”

他颤了一下眼睫,转身看向我,声音很哑,很落寞:“对不起,渺渺。”

“真的对不起。”

姜梨很是受伤:“小书哥哥,你明明说过你喜欢我的,那你为什么执意要退婚?”

周闻风抱着臂,嘴角嘲讽地在一旁嘲笑地看热闹。

谢宴书眼底的血丝红得吓人,姜梨在等着他的答案,可他却无法回答她。

我眼神很平和看着他们,兜了一圈,最后落在姜梨身上。

她年轻,肆意,如同一只高傲的孔雀。

如果我没有失去父母亲人;如果我可以身体健康拥有一份体现自我价值的工作;如果我可以在谢宴书面前不那么卑微。

大概,我也会长成姜梨这样的女孩子。

“姜小姐,曾经我以为你和过去的我很像,实际上是我侮辱了自己。”

“至少,我不会插足别人的感情,更不会妄想越过男人去威胁另一个同样不幸的女人。”

谢宴书怀念那个记忆里的陆渺,可我也没办法在经历这些巨变后将我的明媚掰回正轨。

他不喜欢我变得阴郁、寡言,可我始终还是陆渺。

变了的是我的经历, 独自一人承担责任后的性格, 和我面对谢宴书忍不住自卑的姿态。

没变的,是属于陆家大小姐的自持与骄傲。

如果当初面对我的热烈谢宴书没给我回应,我就不会和他走到一起。

就像现在,谢宴书和我已经分手,无论我喜不喜欢他,我都不会去做抢别人男朋友的事。

“请你放心,我不会给不忠于我的男人第二次机会。”

“剩下的事情, 你们自己解决, 与我无关。”

谢宴书乞求般看着我, 想过来拉我的手,最终被周闻风隔开。

20、

手术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我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无法从手术台上走下来。哪怕手术成功了,也要担心术后十年的排异反应。

周闻风看样子比我还要紧张。

进手术室前, 我拉过他的手:“等我出来, 陪我去见见爷爷吧。”

周闻风后知后觉,最后眼睛亮了起来, 不停地说着:“好好好!”

“陆渺你一定要平安出来, 你不能骗我!”

我也想呢。

我比任何人都想活着。

陆家的人, 总得留一个在世上吧。

21、

出院那天,我兴奋地在医院门口就跑了起来。

周闻风吓得面如土色。

我却头一次活得这么尽兴, 我摇下车窗,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满是生机, 连呼吸都兴味盎然。

看到路边的水果摊, 突然想起来什么, 我喊周闻风停好车。

“去给爷爷买几个苹果吧!”

付钱的时候,我才看清老板的脸。

即便谢宴书如今身家不菲,谢宴书的妈妈还是在做着自己的工作,努力生活。

她看着我满怀歉疚。

“渺渺, 对不起, 对不起, 小书他明明那么喜欢你。和你分开那八年, 他没日没夜地工作,喝酒把自己喝到胃吐血,他就是想要配得上你,想和你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是我作为母亲没有教好他。”

我摇了摇头,“感情这回事,哪有什么谁对谁错。”

“还有, 阿姨,没有谢宴书每个月给我的十万块,我活不过这三年的。”

这份谅解。

是我能给予谢宴书妈妈最后的宽慰,也是替我父母对她迟来的道歉。

与谢宴书无关。

22、

“爷爷,我来看你了!”

墓园里,我和周闻风献花和水果时,发现上面摆着一份苹果。

我愣了一下就恢复了平常。

周闻风替周爷爷转达了许多话, 我没办法替爷爷原谅,也不会因为这些影响到我和周闻风的相处。

我现在已经是不会被感情拖累了摇摇欲坠的成年人了,如果有一天周闻风不喜欢我了,我绝不会像过去那样做着无望的坚持了。

现在健康的心脏在心房跳动着, 我可以去努力做许多过去不敢尝试的事。

冷风里转身,我挥手喊着:

“走啦,周闻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