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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当他爱上我在我将死之后

第 6 节 当他爱上我在我将死之后

我病了,我的孩子没了。

我最爱的人,我的丈夫,却毫不在意。

我该恨他。

可我却更恨我自己……

1

早晨,我煮好咖啡。

空隙,在花瓶里插上白玫瑰。

我最爱的花,我买给自己的结婚三周年礼物。

七点,程昊准时起床。

我拿了烫好的衬衫给他,他的每一件衬衫都是我手洗的。

我选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他站在我身前,等我帮他打好。

“谢谢,很好看。”

他抬手看了看表,有点着急。

明天是程云柔,他名义上的妹妹的毕业典礼。

他要去赶飞机。

我盯着他的领带结忍不住问道,“我陪你一起去好吗?”

程昊错愕了一下,有些慌张。

“现在订票来不及了。”

“那算了,这是送给她的毕业礼物。”

我把准备好的礼盒拿给他。

“谢谢。”

我笑笑没说话,他对我从来都是这样客气,我不需要也不喜欢他替别人对我说谢谢。

推着行李箱送他出门,扮演好一个温良的妻子。

我坐在餐桌前,医院的检查结果就放在餐盘的一角,他都没有看到。

我把它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脑瘤,我最近头疼得厉害,情绪也越来越差,原来是因为脑子里长了一颗不定时炸弹。

医生说,位置不太好,即使手术,就是下了手术台,也怕是会影响正常生活。

还是先化疗放疗,看它能小一些,再手术会安全一点。

不论哪一种都很痛苦,让我跟家人好好商量一下决定。

我想要跟他商量的,可我很怕,怕死、怕疼、怕离开他,也怕他根本不在乎。

所以我把诊断书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希望他能发现。

可他太着急了,急着去看他的妹妹,急着去见他的爱人。

我擦去不知道何时流下脸颊的眼泪。

哭,我就输了。

2

我嫁给程昊三年了,可我认识他却是一生。

我们从小就是邻居,他比我大三岁,我就像个小尾巴,一路追着他长大。

我十三岁那年,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喜欢。

没有哪个明星、歌手像我的程昊哥哥一样耀眼。

从那时起,我不再叫他哥哥,只肯喊的他的名字。

“程昊,你上学等我。”

“程昊,这道题我不会,给我讲一下。”

“程昊,你看我今天好不好看?”

他总是纵容的说:“小小年纪,不能没礼貌,要叫哥哥。”

却从来不拒绝我的要求。

他说我是个骄傲的小公主,他是护卫我的骑士。

有时我会趾高气昂的说,“将来你就娶我,给我当一辈子骑士。”

天知道,我的心跳的有多快。

他只是笑,说我胡闹。

这种快乐,在程云柔到来的那一年,彻底崩塌。

她本来叫什么,我不记得了。

程叔叔把她领回来的时候,她穿着一条破烂的花裙子,像个鹌鹑,颤抖着缩着肩膀。

她是程叔叔原来战友的遗孤,一个可怜的女孩儿。

我拿了我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说送给你,她怯怯的说谢谢。

声音轻轻柔柔的,她的眼睛也好看,虽然脸上脏兮兮的,却还是美的。

程叔叔说,以后她就是程家的女儿。

程昊给她起的名字,叫云柔,程云柔。

从此他有了妹妹,最疼爱的人。

上学从两个人到三个人又到两个人,他们两个人。

3

学校里。

当程昊把程云柔护在身后,用愤怒和失望的表情看着我时,我就再也不是他的小公主了。

“我没有打她。”

“我没有欺负她。”

“我没有抢她的东西。”

我一遍一遍的重复,可是都敌不过程云柔脆弱的眼泪。

“关莹,我对你太失望了。”

“即使你任性一些、骄纵一些都没什么,可是带头霸凌是一种犯罪。”

程昊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在我的心上。

程云柔紧紧抓着他的手,轻声唤着:“哥哥。”

“别怕,我在。”

程昊和她十指紧扣。

我把一个限量版的钱包狠狠的扔在了他们脚下。

他忘了,这是他送给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从来都是程云柔抢我的东西。

4

我终于还是实现了我的愿望。

嫁给他,那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我穿着白纱,雀跃的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等着他为我套上戒指,许我一生。

可是誓词还念完,他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偌大的礼堂面对窃窃私语的宾客。

“对不起,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我去送送她。”

我结婚的日子,她出国的日子,多会选。

我呢?我是不是一个人,我要面对很多人,看我的笑话。

从那一天起,我的生活里,充斥着对不起。

“对不起,她过日。”

“对不起,今天圣诞节。”

“对不起,她哭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不能放她一个人。”

往返美国的机票,厚厚一打,比我们的婚纱照还多。

我能做什么?

我努力的对他好。

他出门,我帮他订机票,订酒店。

他回来,我为他做好羹汤。

既然不能阻止,那么就让他一直看到我的影子。

他接管公司,我就做到 HR 副经理。

用尽全力去追赶,想要多靠近一点。

努力得越多,痛苦的越多。

因为我的所有努力都敌不过程云柔的一句话。

5

在公司,没有人知道我是他的夫人。

我跟他说我想进公司的时候,他眉头轻皱着,只是沉默。

我拿了入职通知给他,我自己应聘上的,不需要他做安排。

“我不想影响你,在公司我们就当不认识好不好?”

“好。”

于是,每天早餐后,我先看他被司机接走。

再自己开车上班。

和部门同事一起去吃午餐,在公司大厅碰到他匆匆回来。

一起恭敬的点头示意。

“程总好。”

他连眼神都不会多给我一个。

听着同事们议论,他多帅多潇洒。

“听说程总结婚了呐。”

“是吗?不会吧。”

“从来没见过他太太啊。”

“也没见戴婚戒啊。”

我低头嘬着饮料不说话,悄悄攥紧我的无名指戒指。

我大概是最傻、最懂事的妻子。

晚上躺在他身边的时候,我会钻进他的臂弯,抱着他的手臂,十指紧扣,一遍一遍去感受他光秃秃的无名指。

“怎么了?”

他吻了吻我的头发。

“没事,程昊,我爱你,很爱你。”

我摇摇头,埋在他怀里。

“我知道。”

他拍拍我的背让我睡吧。

我就靠着他给我的这点温柔,欺骗自己应该也许他也有爱我的吧,只是他不肯说。

这种白天和夜晚的割裂每一天都在折磨我。

可是幻想总是会被打破的,他总是会明白的告诉什么才是爱。

对自己那么严苛的一个人,在公司例会上突然接了电话。

整个会议室安静的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因为会议室接电话是他的禁忌,他自己却打破了。

程云柔的啜泣声,我隔着老远都听得到。

“哥哥,你来陪陪我好不好?”

“别哭,怎么了?”

“艺术史真的太难了,我过不了怎么办?”

“没关系,再考就好了。”

“可是我想你了,毕业延期今年就没法回去了。”

“我会去看你。”

每一句,都让我如鲠在喉。

我扔下笔转身出去,没有看到程昊追过来得目光。

冷水泼在脸上,我很难冷静。

她要回来?她答应我永远不会回来的。

她怎么可以失言,是啊,她什么做不出来。

焦虑一瞬间席卷了我。

我所有的坚持,都基于只要我陪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

“你说那是不是就是程总的太太啊。”

“声音好甜哦。”

“不仅甜还娇,好会哦。”

“程总也太宠了,好羡慕。”

我在厕所隔间,听着她们的议论。

既可笑又可怜。

我仰着头不肯让眼泪流下来。

真的很想出去对她们说,我才是他的爱人!

可是我却不敢,我怕他不开心、不愿意、不承认。

6

我的心病了。

在我结婚的第一年,我就开始看心理医生了。

医生曾经劝我,不如离婚吧。

不行,我舍不得。

我想着时间总能解决所有问题。

现在我的身体也病了,我连时间都要没有了。

7

那天挺冷的。

也许是因为我的身体开始变得脆弱。

开始只是有点感冒,我缩在被子里昏昏沉沉的睡。

恍惚醒来的时候,房间已经漆黑一片,旁边翻起的被角,告诉我程昊应该回来了。

我伸手去摸那一侧,却是冰凉的。

我头晕得厉害,嗓子也疼,想要叫他,却喊不出声。

我扶着床头坐起来,看到纱帘后阳台上他的影子,拖得那样长。

我的声音哽住了。

“云柔,别怕,我在。”

“好,我这就过去。”

指甲戳破掌心,细碎的伤口密密麻麻的疼。

“程昊。”

我沙哑的叫了一声,在窗帘后,假装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程昊,帮我倒杯水好吗?”

程昊把水杯放在我手里,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关莹,我得去......”

“我发烧了,太难受了,程昊,你陪陪我好吗?”

我打断了他的话,拉着他的手放在我滚烫的额头上。

他好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手。

我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大概是有点吓人的。

“对不起,国外的环境就医很麻烦,云柔她又病了,我是他哥哥,我不能不管她。”

“她出去三年了,她二十五岁了,她自己没什么不可以。”

我抓住他的手不肯放开。

“关莹,你是最懂事的,就这一次,两天,不,三天我肯定回来了。”

他拨开我的手,把我塞回被子里。

细心的准备了感冒药、退热药,还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过来看看。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看着他匆匆出门。

闭上眼睛,泪水流到枕头上,不见了。

8

我的感冒还剩下一点鼻音。

程昊还没有回来。

这天是我去医院复查的日子。

“这个部分,又长了一点,吃药的效果不好,还是要尽快化疗。”

“要保持心情愉悦,不要焦虑,睡眠不好了吗?”

“嗯,总是睡不着,睡着也是不停的做梦。”

我点点头,睡着了就是会梦到过去的事。

我穿着鹅黄色的裙子,梳着马尾,喊程昊的名字。

他会回过头来,宠溺的微笑着等我。

梦到程云柔和我对峙,程昊怒目看着我。

说我是施暴者。

从美梦到噩梦,不停的重复。

“怎么又是你自己来的?”

“我爱人出差了。”

“下次一定要让他来,需要跟他说说病情。”

我不敢看医生的眼睛,只是自顾的点点头。

想要跟他说什么呢?

是不是比告诉我的病得更重?

我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有两个小时了。

初春的天气即使已经不那么寒冷,我的手脚还是都冻僵了。

终于给程昊打通电话的时候,一开口我就哭了。

“程昊,你回来了吗?”

“关莹,我晚点打给你,云柔烧到 38 度了,我得先带她去医院。”

我还没有来得及再开口,电话就挂断了。

你说三天就回来的,又骗我。

你走那天我烧到 39 度 6,你知道吗?

我看着医院两侧的大树,上周还光秃秃的,现在竟然已经冒了绿芽。

程昊,你说,我脑子里的瘤会不会也长得这样快?

9

再见到程昊,是五天后我去公司辞职的那天。

中高层都聚集在会议室里,当然我也在。

“怎么了?”

“说是咱们公司新来了个设计总监。”

陈婷碰了碰我。

“你一个 HR 副总都不知道呀?”

我摇摇头,毕竟一星期没来上班了。

“很年轻的,还和咱们程总一个姓呐。”

陈婷撇撇嘴。

我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定很难看。

程云柔跟着程昊走进来,穿着浅橘色的真是长裙,袅袅婷婷的站定在程昊的身边,笑得那样刺眼。

我听着程昊介绍她,留学归来的高材生,国际上获过奖的美女画家。

程云柔微笑着跟每个人示意,可我只觉得一阵阵犯恶心。

她不过是个抢别人作品的强盗。

“关莹姐,好久不见。”

她自然的挽住我。

在人们的注视下,我僵硬的抽出我的胳膊,愤怒的瞪着她。

她怎么可以回来?

当初明明说好的,她永远不会回国。

骗子。

10

我不管不顾的闯进总裁办公室,衣服被秘书拽的有点狼狈。

程云柔坐在程昊的办公桌上,露出雪白的腿和纤细的脚踝。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刚拆封的相框,摆在程昊的办公桌上。

是他们俩的合照。

她穿着学士服笑盈盈的靠在程昊的胸前。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她从桌子上拽下来,相框扔进垃圾桶里。

“哥哥。”

程云柔趔趄了一下,

眼里含泪的回头望着程昊。

“她的行为都很不得体。”

我倔强的看着程昊。

“关莹,不要跟个小孩儿斤斤计较。”

程昊从垃圾桶里把相框捡出来,放进抽屉里。

小孩儿?我们是同一年的,甚至曾是同班的。

“程昊,我不想她在公司里。这不合适。”

“关莹,不要闹了好吗?”

“我没有在闹。”

“她是我妹妹,而且她值得这个位置。”

“我是你妻子,你能顾虑一下我的感受吗?”

“关莹,别无理取闹。”

“不行。就是不行,就这件事不行!”

我和他对峙着,眼眶通红。

程云柔拽着程昊的手,眼泪像珠子似的落下。

“算了,哥哥,我走。”

程昊看着我不说话。

婚后,他对我从来都是体贴温柔的。

这眼神让我想起了梦里。

“我辞职。”

我把辞职书扔在了程昊的脸上。

“关莹。”

把程昊焦急的声音和程云柔的啜泣都关在门后。

11

我把阁楼收拾了出来,做成我的画室。

我一寸寸地抚摸着木质的画架和画布。

阳光从大大的天窗洒落在我身上。

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去想。

有多久没有这样平静了。

我学了很多我不喜欢的东西,为了想要成为他的铠甲,都忘了这双手是拿画笔的。

十五岁时,我画了第一幅他,放在我枕头下很久。

“很久没看你画画了。”

程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

“这画的是我吧,怎么黑漆漆的。”

“不是,随便画的。”

我用画笔把轮廓加粗,好像一头熊。

“你最近太紧张了,休息休息也好。你最近瘦了很多。”

他从身后拥着我,把头放在我的肩膀,好像亲密无间。

12

程云柔约了我见面,就在我家附近的咖啡厅,明目张胆的。

我随意束着的头发和她精致的卷发鲜明对比。

“我们好像都变了。”

她打量着我站着水彩的白 T 恤。

“是吗?骨子里的东西是变不了的,就像画皮,穿上人皮也还是鬼嘛。”

我看着她精致的粉色套装,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的嘴还是这么厉害。”

“你还是那么无耻。拿着我的画去参赛的时候不是说永远不会回来吗?”

我冷冷的看着她,愤怒燃烧着我。

“关莹,我看你爱得太可怜,给了你一个机会。三年你都得不到他的心,再给你三十年又有什么用?”

程云柔嗤笑了一声。

“你答应过的,只要我把作品给你,再也不碰画笔,你就永远不会回来!是你,不要他的。”

“可是他要我,关莹,我没有要回来,是程昊要接我回来的。”

她无辜的表演着。

“他是你哥,你不能喊他程昊。”

“他不是,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程昊本来就是我的,你看不明白吗?”

一整杯柠檬水连着冰块,我全都泼在了她脸上。

“程云柔,你需要清醒清醒,你在跟谁说话,我,我是程昊的妻子。”

程云柔慢条斯理的用餐巾擦着水渍。

“你还是这么蠢。我约你出来是给你最后的体面,要么你自己走,要么就我赶你走。”

“你永远都休想。”

我笑了,我哪儿也去不了了,三年也许不能让他爱上我,却可以将我刻进他的生活。

而且,死可以让我永远活着,在他心里。

13

我还是去做化疗了,想要尽力活得久一点。

液体一点点融进身体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

很怕,我搜了好多假发,想选个最自然的。

头发掉光的话会不会变得很丑。

程昊,会不会嫌我丑?

有什么顺着我的腿从我的身体里流走了。

滚烫的,不疼。

“医生?医生?”

越流越多,我不敢动,高声喊着医生。

14

我和程昊的孩子没了。

我哭得太大声,胸膛不停得鼓胀着。

医生一直在劝慰我,说这不是我的问题,胎儿还非常非常小,只是一个小豆豆,它本身就无法存活。

可我不知道我怀孕了。

我盼了很久很久。

我曾经想,是不是因为我们不想爱,所以没有宝宝愿意来?

是不是我还不够爱,所以宝宝不相信我会很爱很爱他。

现在呢?

是不是在怪我没有发现他?

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我没有办法生下他,

所以选择离开?

对不起,妈妈真的对不起。

我拔掉了化疗的针,挣开了医生的手,踉跄着跑出医院。

我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15

“程昊,你在哪?”

电话那头有点嘈杂,程昊不知跟谁说了句不好意思。

“我现在有点忙,晚点打给你。”

“不行,程昊,不行。”

我大声阻止,有些语无伦次。

“关莹,别闹。”

“程昊,我要死了!我快要死了!”

我在街上肆无忌惮的喊了出来。

“回家再说。”

程昊小声说了句,随即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只有忙音在陪着我哭。

他根本就不会听我说。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们的孩子也死了。

他真的在乎吗?

我抹了把眼泪,给公司的策划,我的好朋友周灵打了电话。

“你他妈的死哪儿去了?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知道吗?”

周灵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

“周灵,程昊现在在哪儿?”

“现在知道问了?蠢死了你都,程昊给程云柔开了画展,现在正和各路名流推杯换盏呐。

哦,对,你的那幅《心动》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贴着程云柔的大名儿。真他妈恶心。”

周灵没好气的叨叨,直接把定位甩在我微信里。

“谢谢。”

“谢个屁。”

16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她弄走,小心我的画。”

程云柔气急败坏的跳脚对着保安喊。

“别动,离她远点。”

“别动!”

我和程昊的声音一起喊出来。

我转身用拳头砸向了玻璃画框。

啪嚓的脆响,碎了一片。

我举着一块三角形的玻璃碎片对着程昊。

“关莹!你别冲动。”

程昊把程云柔挡在身后。

血顺着我的胳膊蜿蜒流下。

“你放下玻璃,你受伤了,咱们回家吧。”

程昊朝我伸出手。

“程昊,我后悔了。”

我转头去看的画,那样明媚的我死了。

我举起玻璃用力的朝着画纸划下去。

一下两下五下,我一边哭一边喊了出来,像疯了一样。

我后悔了,后悔爱你,后悔出卖了我的梦,后悔嫁给你,后悔忍受这一切,后悔的事太多了。

那副《心动》已经面目全非,明媚的少女支离破碎,露出后面灰褐色的纸板。

我扔掉手里的玻璃,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你疯了!警察马上就来了,我要告你!”

程云柔声嘶力竭得对我喊,程昊死死的抱住她不让她冲过来。

“随便你。”

我眼神都没有给她,越过让开的人群,仰着头走了出去。

“关莹。”

我好像听到程昊喊我了,

我没有回头。

他不会选择我。

17

程昊回来的时候,我靠在床头,侧头看着床头柜上的结婚照,手上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血痂。

“怎么没处理一下,感染了怎么办?”

他蹲在床边,沾了碘伏的棉球轻轻擦拭我的伤口。

密密麻麻的疼。

“还好伤口不深,怎么这样冲动?”

他小心的托着我的手翻看,那么温柔,好像是个很珍视妻子的丈夫。

“程昊,我们离婚吧。”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他的温柔我贪恋不起。

现在他只是稍稍哄哄我,程云柔招招手便又会走了。

程昊关上药箱,抬头看着我叹了口气。

“关莹,别闹了,好吗?”

我摇摇头,即使笑着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她是我妹妹,她只有我了,而且,是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什么?因为你答应要娶她吗?

是她不要你的,你知道吗?

不,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她要不要你,而是你只想要她。

“程昊,只是妹妹你自己信吗?”

我摸了摸他的脸,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关莹,你是我的妻子,我的责任。从结婚那天起我就没想过离婚。”

“我不想成为你的责任,我只想你爱我。程昊,你爱我吗?”

我放下手,眼泪在眼角堆积。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话。

我们都被这场婚姻困住了,谁也得不到爱。

“离婚吧。”

“我们都冷静冷静。”

程昊丢下这句话逃走了。

离开这个叫家的房子的时候,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走,我想干干净净的离开。

18

我曾想过最疯狂的做法,把我的脑瘤和流产病例当着程云柔的面甩在程昊脸上,然后从阁楼跳下去,死在我漂亮的花园里。

让程昊一辈子良心的折磨,程云柔永远也得不到他。

花园里是我种的白玫瑰,种了好几茬了,今天终于活了,冒出了一点点绿色的尖尖。

我舍不得。

更重要的是我终究还是舍不得他。舍不得他受伤,舍不得他有一点点难过。

我如往常一样铺好我俩的床,今天换上了浅蓝色的床单,他喜欢的颜色。

把衬衫规整的叠好放进抽屉里,领带按颜色挂好。

想了想,又拿出一件衬衫配好领带放在床上。

把他喜欢的深烘的咖啡豆磨好装满盒,餐台上摆上洗好的草莓,一个大男人那么喜欢吃草莓,想着他微弯眼睛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下。

给窗台上我栽的桃蛋撒了点水。

只有阁楼我没有去,那里藏着我的私心。

程昊,你会发现吗?

我轻轻关上房门,一步一步走下石阶,穿过我的小花园。

没有回头。

19

程昊:

关莹问我爱不爱她,我下意识的就想要回答爱。

我被这个答案惊了一跳,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我答应过云柔会永远爱她,她像一只柔弱的鸟,依靠着我。

可是在父亲的死亡面前,我终究还是妥协了,我娶了关莹为妻。

于是我用对她身体的忠诚来换心灵的自由,我一直无耻的告诉自己,

你看,程昊,你做得很好,你对妻子忠诚,对爱情专一。

她很好,慢慢充盈在我的生活里。

她很傻,我去看云柔,她还帮我收拾行李。

她很爱我。

原来人真的会变心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是去年的圣诞节。

云柔凑过来吻我,我躲开了。

关莹一个人在家里等我。

我会开始想念她,一被云柔以各种理由叫来美国就想得发疯。

云柔说想要改回自己的姓名,想要和我结婚。

“你和关莹离婚好不好?”

云柔躺在我的腿上,仰着脸撒娇。

“不行。”

我脱口而出。

云柔含着眼泪看着我,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没能说出口。

对不起谁呢?因为不能离婚对不起云柔吗?我又哪里对得起自己的妻子。

这三年我到底都在干什么?

20

云柔要跟我一起回国,我答应了。

我无法再拒绝她。

关莹看着我的眼神好像要哭了。

我悄悄把胳膊从云柔的臂弯里抽出来。

她辞职了,我觉得也是好事,能看到她再次拿起画笔我很高兴,

从小她就很喜欢,不知怎么结婚前突然就不再碰了。

她坐在画架前,头发松松的挽起,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有星星点点的闪光。

很美。

最近她瘦了很多,本来圆润的鹅蛋脸变得尖尖的,美的有点让人担心,好像要飘走了似的。

画上草草的描画的轮廓,我一下就认出了是我,

我怕忍不住觉得雀跃,从后面抱住她,抱着她才让我觉得心安。

我们谁也没有提公司里因为云柔而起的争执,她隐忍的让人心疼。

对不起,关莹。

我好像说了好多好多次。

21

我回家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

深橘色的阳光就落在她种的那丛玫瑰上,竟然真的发芽了。

我紧张的转了转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一直搁在抽屉里,戴上才觉得可能有些小了,箍得紧紧的,等以后和她一起去改一改。

无论如何,我今天都要告诉她。

对不起,我爱你的,让你等这么久。

我就像刚恋爱的毛头小子,进门满屋的喊老婆,就好像不快一点说出来,勇气就没有了。

发现她没在,才觉得自己可笑。

她是我妻子,以后日子还很长。

她也许是去买东西了,去写生或者逛街。

我开始手忙脚乱的准备晚餐。

等她。

焦急、雀跃。

原来每天她都是这样的心情啊。

真正意识到她也许不会再回来,已经晚上十点,所有菜都已经冰凉。

我给她打的每一通电话都是关机,我打给周灵,她最好的朋友。

“周灵,你知道...”

“我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周灵就把电话挂了。

我又打过去一直被挂断直到不知道第几通。

“程昊,你差不多得了,你找她干什么?痛痛快快的把离婚协议签了就得了,别从这装深情恶心我行吗?”

周灵的语气可以说是不耐烦至极。

“什么离婚协议?”

“程昊,你不光心瞎你还眼瞎。不要问我关莹在哪儿,我真的不知道,她想安安静静的度过剩下的日子,我觉得挺好。程昊,她不恨你我他妈恨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她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周灵在电话里一边喊一边哭。

我突然很怕,我好像真的要失去关莹了。

22

离婚协议就放在我这侧的床头柜上,房子、车子、存款她什么也不要,在最后一页签好了名字。

我翻了衣柜、厨房、书房,全都一样,和平时一样。

她所有的东西都在,怎么就走了呢?

我站在客厅抹了把脸,全是汗,不知是急得还是吓得。

我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往阁楼奔。

你是不是在楼上画画?忘了时间?

关莹,别闹了。

里面一片黑暗,我按开开关。

站在画架前面,上面是一幅未画完的画。

一个女孩站在玫瑰花丛里,色还没有上完。

为什么啊,三年了,怎么突然就不等我了呢?

我摸摸画上女孩的脸。

是她,少女时候的她。

这回我去找你,好不好?

别轻易原谅我,然后,永远别走了。

画纸散乱了一地,我一张一张的捡起来。

还真是个小邋遢呀。

连续几张速写让我开始害怕,哭泣的女孩抱着死去的婴儿,鲜红的血和扭曲的画让人压抑,黑暗的医院和张牙舞爪的医生,很多画都是怪诞和血腥的……

当时她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画的呢?

一幅跳楼而死的女孩满身鲜血的趴在地上,那房子是我们的家。

我想起周灵的话,安安静静度过剩下的日子。

都是什么意思?

我一边慌乱的翻垃圾桶一边给周灵打电话。

“程昊你有病吧?现在半夜两点了!”

“关莹她怎么了?”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抖得厉害。

“呵!终于想起来问了?她要死了,程昊,关莹快死了。脑瘤,你他妈怎么不去死!”

我跪在这些画中间,狠狠的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23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外等很久了,看病的人很多,都是焦急愁苦的脸。

癌症门诊更甚,家人都是小心陪着。她当时就没有人陪,她知道自己得病的时候该多害怕?

会不会很疼?

我想起她在电话里喊的我快死了,原来全是真的。

我当时还穿得人模狗样的参加宴会。

我的眼睛热热的,好像有什么要流出来。

“关莹的家属?”

医生看我的眼神很不善。

我点点头跟着进了办公室。

“总算见到家属了,还真是不容易。”

医生的话好像在扇我的耳光。

“对不起,她病情怎么样?”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夫妻还真有意思。”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无法控制的哭了出来。

她病得很重,之前就一直在看心里医生,如今脑瘤压迫神经,导致精神状况更差,已经到了吃药都无法维持的境况。

脑瘤的位置又不好,没有办法直接手术,就算化疗效果还可以,最多也就还有半年。

医生希望家人能好好陪伴她最后一程。

这些医生都没有告诉病人,怕她垮掉。

“作为丈夫,好好陪陪她。孩子流产是没有办法的事,不是她的错。当时她就那么跑了,作为医生我很自责,就算是自然流产也是有大出血的风险的。”

她当时该怎样疼?该怎样恨我?

我不敢想象她是如何跑到画展的,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孤立无援的对峙,我没有站在她的身边,没有保护她。

我哭得越来越大声,太疼了,我的心太疼了。

对不起,关莹,对不起啊。

24

半个月了,我已经把能找的所有地方都找了,可是就是找不见她。

她没有时间了,如果不治疗她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我用力的扯下领带,镜子里的人眼圈深陷,嘴唇干裂瘦了一圈,衬衫也皱皱巴巴的有两天没换了。

好像个邋遢的流浪汉。她不喜欢我这样,我换上干净的衬衣,脏衣框里已经装满了脏的衬衣。

“红姨,怎么不拿去洗?”

“太太说衬衣这些贴身衣物不要我收拾,她说先生你容易过敏,都是自己手洗的。太太去哪里旅游了呀?要不我先拿去洗了吧。”

“不用,她很快就回来了,你回吧。”

我一件一件把衬衣拿出来,放在池子里泡上。

她一直是个很骄傲的人,仿佛所有的破例都给了我。

为我洗衣做饭,为我放下画笔。

为我受尽委屈。

“你还挺有上班的心情。”

周灵把辞呈扔到我桌上。

我抬头看着她,大概我现在两颊凹陷的样子有点吓人。

“看你现在这样我还真以为你挺爱关莹呐。”

“她在哪儿?她病了,她需要治疗。”

“治疗干什么?有意义吗?下去和父母孩子团聚挺好的。”

周灵冷笑一声。

“周灵,我求你了,告诉我她在哪儿,我不能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就走了。”

用我从不曾有过的低姿态。

“程昊,我不会告诉你,你不配,我不会给你机会让你原谅自己,你那点深情狗屎都不如。”

她说得对,我现在的深情狗屎不如。

“是,我不配。但是周灵你为关莹想想,她现在的状况随时都可能倒下,她在家里还好,如果她在外面呢?周灵,我不敢想,我不敢睡觉,一闭上眼睛就是她躺在荒野里。”

我跪下来,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我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了,眼泪让我的眼睛更干涩的疼。

“我求求你,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我跪了很久,周灵一直背对着我,久到我的膝盖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

“程昊,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就是你永远都可以什么都不知道,然后顶着这副无辜的嘴脸装孙子。希望这一次能装的像一点,让她舒舒服服的走。”

我捧着周灵扔给我的地址,看了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的装进衬衫兜里,贴近心口。

25

这幢房子我见过,刚结婚的时候,关莹献宝一样拿出一本老相册,说要让我看看她的黑历史。

白白胖胖三四岁的小丫头,站在院子里,就在这幢房子前面,这是关家的老宅,她在这里长到十岁。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因为我说不黑,很可爱,她笑得很灿烂。

原来她在这里啊。

她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毛线团扔在脚下的藤筐里,手里几根长针正在打架,有点笨拙。

“错了,要穿到这边。”一个阿姨笑着把针掰过来。

“真姨,我怎么总是织错?怪不得程昊嫌我笨。”

她扬起脸,苍白消瘦。

“姑爷不会。进屋吧,起风了。”

阿姨搀她起来,还没有站稳,踉跄的又栽下去了。

我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关莹”

我跨步进去扶住她,她倚在我怀里,微微喘着气。

肩膀突起的骨头铬得人肉疼。

她已经这么虚弱了吗?

“你回来了?”

她仰头看着我,水汽蒙上眼睛,那么开心。

突然就闭上了,身体软软的靠着我。

“关莹!关莹!”

我紧紧抱着她,想要摇醒她,又怕她受伤。

只能流着眼泪一声一声唤。

不要,我才刚刚找到你,我还没有好好陪陪你,我还没有跟你说我爱你。

关莹,你要我怎么办。

26

我坐在床边,牵着她的手。

她的呼吸很浅,每隔一会儿我就会忍不住靠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受她的体温和呼吸,

她还在,还好。

真姨递给我一杯水,这段时间一直是她在照顾关莹。

她的病情发展的很快,开始只是需要真姨来帮忙做做饭,她还会背着画板去田埂边画画。

一次真姨来时,她晕倒在院子里,头磕破了,脸上都是血,真姨就再不敢放她一个人。

她的行动开始吃力。

之后思维也出了问题,她不记得很多事,一直说自己的老公出差了,很快就会回来。

她怀孕了,他回来时要给他个惊喜。

每天准备他爱吃的饭菜,给孩子准备东西。

可是既没有看到她老公,她也并没有孩子。

怪可怜的。

我握着她的手轻轻的吻着,你怎么还不醒过来,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你说,这次我还要再说对不起,最后一次,你不要生我的气。

27

我睡着了,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她在我身边,很暖。

我有点舍不得醒来。

“我吵醒你了?”

关莹的手停在我的眼前,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握住她的手,摇摇头。

“没有。”

她浅浅的笑了一下。

“我做了很多你爱吃的,我去热一下。”

“这次回来待多久?”

“还要去出差吗?”

她坐起来,除了很瘦弱好像已经都好了。

假装不经意的问我。

每一次我去看云柔,她都会问这次出差去多久?

然后帮我准备好一切。

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婚姻,欺骗着自己。

我抿着嘴唇,用力的摇头。

我怕我一张嘴就会哭出声来。

她看着我,有些不解。

我把她搂进怀里,轻轻的,怕碰疼碰坏了她。

“我,我哪儿都不去了,以后都不会出差了。”

“真的?”

“嗯。”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眼泪的热气熏得我心疼。

“程昊。”

“嗯?”

“我特别高兴。”

“嗯。”

“程昊。”

“嗯?”

“老,老公。”

“嗯!”

她的手臂环上我的脖颈,低低的笑声挠得我耳朵痒。

我也跟着笑,一边控制不住笑,一边控制不住眼泪。

我摩挲着她的背,亲吻她的头发和脸颊。

真好,关莹,老婆,我能找回你。

28

关莹睡得时间越来越久,已经很难自己下床走到院子里了。

每天上午她醒来,我帮她穿上衣服,把她抱到院子里。

天暖了,院子里的丁香开了。

很香,她很喜欢。

她举着浅紫色的宝宝裙子给我看,她最喜欢的颜色。

已经织了一件毛衣,现在正在织小袜子。

我端了肉糜粥给她,我已经学会了做很多种粥,甜的,咸的,只要她能吃两口。

“好看吗?”

“好看,都是粉色和紫色的。”

“好看呀,我的女儿要做小公主。”

“吃饭吧,我喂你,你是我的公主。”

我把勺子递到她的嘴边。

她皱着眉头躲开。

“你别捣乱,宝宝长得很快的,很快就出生了,我要准备好多东西。”

她吃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瘦,织毛衣的手都在抖。

我把她手里的东西都收走。

“吃一点,你吃就是孩子吃,她才能长得健壮。”

我一口一口的喂,她艰难的吞咽,只有这个办法她能吃下去一点。

“不要了,吃不下了,是不是孕妇餐都这么难吃。”

最后一口她吐了出来,我赶紧用手去接,她推开我的手。

“很恶心啊。”

“不会。你为我生儿育女,怎么会恶心。”

“还是因为孩子啊。”

“别瞎想,因为是你和我的孩子。”

“不管因为什么,我都很开心,很幸福。”

她抱着我的腰,扑在我的怀里。

我也很幸福。

关莹,这么幸福,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抱起她来,她又睡着了,现在每天都会睡过去好几次。

我用鼻尖碰碰她的, 感受她温热的呼吸。

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好不好,我叫你起来。

29

“程昊,宝宝的袜子还差一点点没有勾完。”

“没关系,慢慢就织好了。”

“程昊, 我的画板怎么不见了?”

“昨天下雨, 我放到厢房去了。”

“程昊, 宝宝怎么都不长呢?”

“你要多吃一点她才会长呐。”

她靠在我怀里, 瘦得厉害, 好像一碰就碎了。

“程昊, 你好像也瘦了。”

她摸摸我的脸。

“我想吃樱桃。”

“好。”

我小心的把她放在椅子上,倚上厚厚的垫子。

一边走一边回头, 总是觉得不放心。

她笑着朝着摆摆手。

“樱桃是真姨送来的,特别红。”

我端着盘子站在椅子前,她的手捶在一边, 头靠在椅背上, 嘴角带着笑。

“怎么又睡着了呢?”

我把樱桃放在台子上, 小心的把她抱在怀里。

“樱桃很甜,都给你留着。”

我把脸埋在她的脖颈,感受着她的体温。

“我学会织袜子了,今天就能织好了。”

“我给你买了新的颜料,明天应该就到了。”

我抱着她坐了很久很久。

“关莹,风凉了,手都冻凉了,你醒醒,我们回去吧”

我紧紧搂着她, 用我的脸去贴她的脸, 我的手去捂她的手,怎么会不暖呢?

她走了,真的走了。

太疼了。

我哭了, 却哭不出声音。

30

她的怀里揣着一封信,歪歪扭扭的字迹,只有几行, 一定写得很吃力。

程昊:

我不后悔爱上你,但是后悔嫁给了你。

是我的执念, 强求让我们走到那个地步。

我有很多遗憾, 也曾很恨你。

我曾忘记很多,又记起了,这全部都不重要了。

程昊,我原谅你了。

我祝福你。

这封信我也一直揣在我的怀里。

三年了,关莹,我很努力的生活过了, 我以为我还要等很久才能和你相见。

可是,你看,我也病了,和你一样的病。

很疼, 很疼。

我把花束放在石碑前,擦干净照片上的笑脸。

我累了,我也想睡一会儿。

躺在你的身边。

(完)

作者:路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