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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江南又逢君

第 16 节 江南又逢君

我与豪门阔少梁池越隐婚五年,

他的家人却从没给过我们好脸色,

他的养母暗讽我是想攀高枝的乡下野丫头。

他的亲生母亲为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以自杀逼迫梁池越跟我离婚。

就连他最敬重的二叔,也耐下性子劝他,

“何必非要结婚呢?你想和她在一起,可以私下养着她啊。”

1.

和梁池越分手后的一年,我在网上刷到他的消息。

他穿着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神,现在只剩一片寒意。

倒真是有了几分斯文败类的薄情。

当红女星与他握手,并肩配合为品牌宣传。

网友特意将梁池越和女星的视频剪辑在一起,一句伤感的话,又配上合适的 BGM,颇有虐恋情深的故事情节。

我点开评论,有几个知情的网友在下面澄清。

“别磕了,他有未婚妻,这是他妻子的品牌。”

“家族联姻,泰酷辣!”

“为妻子冲锋,这样的好男人哪里找?”

“怎么办,他和谁都好配啊,杀疯了!!!”

...

我满嘴苦涩地扯出一个笑,事情完全颠倒,他的不幸变成了幸福。

这个瞬间让我有些恍惚,我平凡的人生怎么会和他产生五年的交集。

那些爱恨交织、夜夜不得安眠的过往开始在脑海中浮现,我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趴着。

我妈见怪不怪地先是为我拉开窗帘,小心着问我,“你有时间吗?陪我去买菜?”

我慢慢站起身,行尸走肉一般点了点头,穿着外套。

刚走到楼梯口,我七岁的侄女,就从巷子口跑了过来,“姑姑,我见到姑爷了。”

她拿着我的手,指了指远处。

我妈急忙捂住她的嘴,把她带上楼。

远远望去,只看到一个背影,已经走向了逆光处,逐渐迷糊。

我慢慢蹲下身,只觉得我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都一年了,只是一个背影,我还是哭了。

只是一年的时间而已,他单薄的身形变得高大,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叫梁池越,也叫许峥,可却是他最落魄的时候。

而我,也并非这般低沉安静。

2.

梁池越是我的同班同学,是我刚进校门便瞧上的男孩,是我在北京的第一个朋友。

他这人不怎么爱笑,对谁都冷冷的,也不怎么爱搭理我。

十八岁的我热烈冲动,无所畏惧,叫嚣着真爱无价,一定要拿下梁池越。

我每天跟在他的后面,以各种课题的理由纠缠他,就像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他,可他始终装着糊涂。

大一下学期刚开学,我看见梁池越跟着一群人进了巷子。

我偷偷跟在他们身后,看见为首的人是个瘸子,那人拄着拐杖,倚靠在墙上,用拐杖朝他挥了下去。

梁池越不知道反抗,连着被打了几下,最后被打倒在地。

那人还想要继续打他,我冲了上去,一把将倒地的梁池越扶了起来,颤抖着身体,恐吓道,“我报警了啊!”

“二哥,小妮子说报警嘞。”其中有一人嘲笑道。

这群人头上染着各种颜色,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我紧紧抓着梁池越的手,大叫着,“梁池越,快跑!”

很奇怪,那群人也没有追上来。

“你报警了?”

我还喘着气,哪里来得及啊,于是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去报警吧,学校外面有监控。”我说。

梁池越回头看去,看着那一群人的背影,“他是我哥。”

我张着一张嘴,惊讶道,“你哥都瘸了,还用拐杖打你啊?”

这个问题,他没回答我。

后来,我偶然将听熟知梁池越的人提起他,说他是私生子,他哥从小到大欺负他欺负惯了。

“私生子就要受欺负啊!”我怼了回去,回头的时候才发现梁池越站在不远处。

我本想追上去,可他轻易就甩开我。

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提到这个话题,依旧当着同学,我继续做着我的狗皮膏药。

我记得,大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和梁池越一起参加社团活动,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已经错过了进学校宵禁的时间,我们只能去了附近的酒店。

我喝得烂醉,借着酒意跟他傻乎乎地告白,“梁池越,我喜欢你。”

他没说话,只是细心替我盖好被子,便去了隔壁的房间。

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睡着,他在床前的呢喃,我听得清楚。

他说,“孟昭,这世上没人会爱我。”

3.

大三那年的寒假,我在车站徘徊了很久,最后又选择折返回学校。

十分钟前,我联系上梁池越的室友,他们说,今年梁池越又在宿舍过年。

过年都不回家,天下第一可怜人。

我站在男寝楼下,拨通了梁池越的电话。

“梁池越,我肚子疼,好像还发烧了。”

他着急忙慌地跑下来,我捂着肚子,假装无力地靠着他,装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先送你去医院。”

“不行。”我抓着他的手,“我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我今天不到家,就打断我的腿。”

“梁池越,你可怜可怜我吧。”

他有些手足无措,问我,“我怎么帮你。”

“就是一点麻烦,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为了让自己更可信一点,我甚至用力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挤出两滴泪来。

坐在火车上的梁池越一张脸越来越青,他盯着我,“孟昭,你病好了?”

“嗯...真神了!你简直就是华佗再世。”我快速掏出包里的零食都塞到他的手里,“全靠你,我一上车就好了。”

那一路上,梁池越再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下车的时候,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害怕他转头就走。

“孟昭,凌晨 1 点!回北京也没车了。”他垂眼看着我,看着我揽着他胳膊的手。

“那也不行,我怕你跑了。”我据理力争,说什么也不放手,直到看到我爸妈的那一刻。

“爸!妈!”我朝他们招手,他们目瞪口呆地看向我。

“孟昭!你又耍我。”梁池越表面依旧带着笑,可我能明显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说,没、人、接、你。”

我硬拉着他往前走,低声道,“梁池越,跟我回家吧。”

又觉得这句话有点调戏的意味,于是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说家里没有年味,不如你跟我回家过年吧,我爸妈就喜欢热闹,肯定欢迎你。”

4.

那一年正巧刚上我哥带嫂子回娘家过年,梁池越可以正大光明地睡我哥的房间。

我妈急匆匆进了我的卧室,开始审问我,“你也是的,谈男朋友不跟家里说,带男朋友回家过年也不说。”

我仰身一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梁池越这下也不会跑了,“没呢,还不是我男朋友。”

“家是北京的?大学同学?他爸妈是做什么的?”

“妈,你小声一点。”我立马做了一个求饶的表情,“我没追上呢,到时候追上了再给您报备。”

于是把我妈推了出去,转身溜进了我哥的房子。

梁池越正换睡衣,吓得马上把刚脱一半的衣服穿好,“孟昭,你...”

“你这身材,还没我哥的好看。”我满不在乎地说,“我给你找几件我哥的衣服,你先将就穿,我明儿带你买新的去。”

不等梁池越说话,我跑回房间,想到香艳的画面,实在懊悔,我就该再晚一秒进去。

我们家过年特别热闹,几个话痨待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妈先是把鸡腿扯开,放进了梁池越的碗里,又是帮他夹了许多菜。

我用筷子敲着碗,“妈,你这亲生女儿还在呢!”

“另一个腿给你留着呢。”

我把这个腿也放在了梁池越的碗里,小声道,“我妈做别的不行,这鸡腿绝对入味,绝对好吃。”

我妈看破不说破,笑吟吟地问他,“我家昭昭什么消息也不肯跟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有些脸红,快速低着脸,就听见梁池越说,“许峥。”

许峥?我喃喃重复了一篇,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峥?峥峥向荣的峥,你妈妈取的?”

“是的。”梁池越礼貌道。

“妈,你别查户口了,多吃点菜。”我猛地踢了我妈一脚,又给她使眼色,我妈不知道梁池越家里的事情,我怕她问的太多伤害到梁池越。

5.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看见梁池越的笑,他终于卸下了他的盔甲。

吃完饭,我带着梁池越去了江边,大冬天的,就我俩跟着傻子一样吹冷风。

可他看着江对岸的万家灯火出神许久。

“梁池越,你会想她吗?你的母亲。”我傻愣愣地问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我的问题,“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对不起。”我低着头,马上跟他道歉。

“早就过去了,我也记不清她的样子。”

我向他靠近一步,也想要更加了解他,便问,“你有两个哥哥,他们对你都不好?”

梁池越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不知道,好与不好的定义是什么。”

“梁池越,我以后叫你许峥吧。”

我并不知道他的过去,我只记得他下意识说出口的名字那一瞬间,我想那个名字是否代表爱,就像他妈妈曾给他的爱一样。

我想到他曾说的那句,不会有人爱他,只觉得一阵酸爽袭上心头,于是将藏在口袋里的红包塞到他手里,“我包的,给你的新年红包。”

他眉头微皱,看这个红包看了很久。

我妈常说,被爱的孩子才会有红包,而我希望他无论是梁池越,还是许峥,都有人爱着他。

很多年后,我还是在湘江边吹吹风,想到那个向我诉说过往的少年。

6.

过完年,梁池越回家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学校,身边所有朋友都失去了他的消息。

梁池越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连辅导员都不知道他的行踪,只说家里来了人。

他的手机也换了,完全处在失联的状态。

我跑去他哥哥的公司,楼下的保安拦着我,任凭我怎么耍赖都不让我进去。

最后还是我硬挤出两滴眼泪,可怜兮兮问他,“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真是你们梁董弟弟的女朋友!”

他满脸无奈,“小姐,你就算是梁董的女朋友,也得拿出证据。”

我就这样蹲在公司门口,直到大半夜的时候,一辆车停在了门口。

里面下来一个严肃儒雅的男人,我曾在网上看到过他大哥的照片,于是不管不顾地跑了上去,“梁董,我是梁池越的同学。”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眼,对我身后的保安挥了挥手。

“他失踪了,我联系不上他。”

“他出国了。”

我跟在他的身后,追问道,“哪个国家?”

“什么时候走的?您能把他的电话给我吗?”

他好像不打算再理我,直接进了电梯,我马上跟了上去,也不说话,就这样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我弯着腰道歉,“梁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找麻烦的,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

“人在马德里。”

“谢谢。”我转身就走,却听见他问我,“知道了,你想做什么?”

“你们都不想梁池越回家,可我想。”

“你们都不要许峥,我要他。”说完这句话,我的眼角有些泛红。

他淡淡地笑了笑,嘴角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你了解他的一切,就知道他这次离开,是不会再回来了。”

我一点也不在乎,只是说,“若我不去,又怎么知道结局不能改变。我总要试一试,为许峥争一争。”

到底不是亲生的,我上网查了他二哥的留学过往,真是恣意潇洒。

而梁池越就像是不受宠的皇子,被流放到偏远之地。

我再次和梁池越取得联系,只是他整个人消极了很多,而我每天分享着我的各种生活。

我希望他等等我,再等等我。

只要半年就好了。

我大学的最后一年,辅导员希望我能去美国进修,可我看着马德里那栏,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那片土地。

7.

刚下飞机,我就给梁池越打去电话。

“梁池越,太热了。”我一边抱怨,一边找出口。

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边似乎有海风的声音,他问我,“放暑假了,你回长沙了吗?”

“我迷路了。”本想着奔赴惊喜,可马德里机场太大了,我绕了几圈都没有找到出口。

“那你发个地址给我,我帮你看看。”

“行啊。”

我挂了电话,想着这傻小子看到地址是怎么样的反应,他脸上的表情又该是怎么样?

可我有些遗憾,不能亲眼所见。

梁池越没有给我回信,也没有给我电话。

人群涌动的马德里机场,是我穿着婚纱等待了来见我的男孩。

“孟昭!”

一瞬间,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日思夜想,那个只能在听筒里声音。

而此刻,活生生在我身后,叫着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去,看见梁池越穿着黑 T 恤,额头的碎发沾染着汗水,他喘着气,手里还拿着花。

“许峥!”

我发疯一般冲过去,在他张开双臂的时候,涌入他的怀里,“你买花了!你居然买花给我。”

他将我牢牢接住,可还是被巨大的冲击踉跄了退了一小步。

梁池越完全呆住了,他肯定不知道我会穿着婚纱,头戴白纱来找他。

21 岁,我做得最勇敢的一件事,便是穿上婚纱,跨越亚欧大陆,只身来到爱人的身边。

“你吓到我了。”他从错愕中回神,呼吸有些急促,“我满身汗。”

我把他搂得更紧了,笑起来,“我不在乎。”

等他把我放了下来,开始像审问犯人一样问我,“怎么来这了?”

“嗯。”我故意拖长声音,有些不乐意,“来嫁人。”

梁池越沉默着,不说话。

我又开始逗他,“那我走了。”

他还是没有理我。

我故意退后了几步,看他没动,气得转身就走,想着花都没收,真是不值得。

可刚转身,还没有迈出步子,就被他一把拽了回去,他的吻落了下来,随后是一句,“我娶你。”

路人频频回首,他们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语言,但我知道,他们也在感叹,感叹这场盛大的爱情。

他们是我们初吻的见证者。

孟昭恐怕一生都不知道,如果她没来,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梁池越。

这个爱笑,一往无前的姑娘,又一次救了他。

8.

没人敢想,我会为了梁池越做到这一步,而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我只是勇敢地往前踏了一步,比所有人都幸运的是,这次梁池越给了我回应。

2018 年到 2022 年,是我们形影不离、爱得最为疯狂的五年。

我们的身影穿梭在欧洲各地地方。

我带着梁池越躲过梁家的窥探与监控,跑去了罗马。

我们在永恒之城下,热烈亲吻,占据彼此的呼吸。

我们玛娜罗拉的海边,感受落日余晖下的浪漫。

在希腊的悬崖边,我穿戴好蹦极的装备,而梁池越悬着一颗心在一旁看着我。

我张开双臂,纵身一跃,迎着狂风,感受瞬间下坠的冲击,大喊着许峥的名字。

后来,我哄着梁池越也跳了一次,我说这是重生,他弯着腰吐着,半个身子都压在我的身上,“我不是重生,我是为爱冲锋的勇士。”

我有些无语地笑他,他却说我不羁,说从未见过像我这样的女孩子。

2021 年,我们在马德里第三年,这里突然下了一场大雪,当地的人都说是百年一遇的事情。

我拉着梁池越在雪地里狂欢,“梁池越,这场雪就是我们而下的,为我们!”

那一年,我们偷偷地登记结婚。

出来的时候,雪花落了满头,他本想伸手为我把头上的积雪清理。

我抓着他的手,双眼含笑,“别动,雪落白头,我想看看你白发的样子。”

“好,我听昭昭的。”他牵着我的手。

我们得一步一个脚印往家里走,我回头看去,像是幸福的见证。

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也在这里,我没有看到梁池越白发苍苍的样子。

而我们的幸福,也正在倒数。

9.

那一年,我委托嫂子帮我找梁池越的生母,终于有了下落。

而他的生母也提出,也想和梁池越取得联系。

我犹豫再三,还是将梁池越的联系方式发了过去,有些伤痛经年累月,但解铃还须系铃人。

那晚我回家的有些晚,梁池越一反常态的合衣躺在床上,他是个有洁癖的人,以往不换衣服绝不上床。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他转头看向我的眼神太过可怜。

我脱了鞋,从后面环抱住他,下巴蹭着他的后背,说,“阿峥,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再也不要联系她,再也不管任何人。”

梁池越哑声,像是被什么击溃了,“她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好。”

“昭昭,为什么我还是会伤心,她都不要我了,我还是会感到心痛。”

我抱着他轻微发抖的身体,再也说不出话来,这般破碎的梁池越,我一片又一片拼起的梁池越,好像又将他打碎了。

但我知道,他内心最深的遗憾,正在慢慢填满,那份迟到的亲情,或是来得太晚了,但对梁池越来说,总归是有些慰藉。

可很多年后,才明白这一步我做错了,这一步,与他与我而言,都是深渊。

10.

第五年,我们在马德里的生意渐渐有了名气,也赚了一些钱。

给国内的父母买了新的房子,只是梁池越的家里人从未打来电话,这几年,国内的除夕,只有听晚姐会问问我们的近况。

我决定回国一趟的时候,梁池越接到了他父亲的电话。

没有关心,没有问候,倒像是命令一般,责令他马上回国。

这几年,梁池越不是没有想过回国,可他的行踪被严密监视,很难想象,在现在的环境下,他想回国,买了回国的机票,可总会被莫名其妙地取消。

“昭昭,我不想回去。”梁池越隐隐约约地担心起另一件事。

是亲人,却不似亲人,但又无法割裂。

那晚,我们商量了很久,决定我先回国一趟,而梁家的问题只能拖着。

我回国后不久,我哥工作突然出了一些问题,我在电话里越是掩饰,越是说明了问题。

“是他们动的手对吗?”梁池越强忍着。

“阿峥,会有办法解决的。”我坐在客厅,身后仅留着一盏灯,就像黑夜即将把我吞噬,“我再想想办法。”

“我订好机票了。”他说得很平静。

凭什么他们不要你就驱逐,想要你回家又不顾你的意愿。为什么你的一生都要被别人牢牢掌握。

就像那五年是我偷来的,虚化,如梦一般,触手可破。

我微微弯着身体,垂着头,想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可已经是泪流满面。

“昭昭,我还是讨厌梁池越这个名字。”他沉默了很久,嗓音轻柔而悲悯,“池水,永远没有波澜,永远被困在四方天中。”

梁池越没说机票背后的故事,他第一次和父亲吵得歇斯底里,第一次说出了这些年的不公。而电话那头是温柔的女声,她叫着他的名字,说,“阿峥,回家吧。”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让妈妈再见你一面行吗?”

几近卑微的请求,一个母亲只想让她的孩子回家。

他离开的时候,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他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盯着看了好久,想要记住每一个物件摆放的位置。

就像是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再也不能回来。

11.

梁池越回国的那天,我从长沙飞往北京,和他一起回了梁家,我妈准备几大箱的礼品,虽然知道他们肯定瞧不上,但还是提了过去。

那天,梁池越的两个哥哥也回家了。

我们刚进门,他们的话题正巧聊到我们。

梁母扫了我一眼,满眼讽刺,“不过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大家都这样朝我们看来,难堪极了。

我骨子里的傲气,仿佛就被这几眼碾碎,我和梁池越,再如何,都入不了他们的眼。

梁池越拉着我的手,转身就想走,可我挽上他的胳膊,对一群人笑道,“叔叔阿姨,初次见面,这些都是我妈妈准备特产。”

尽管我卖力讨好,可他们始终冷脸相对。

这时,坐在梁母身边的女人起身朝我走了过来,亲切地拉着我的手,“昭昭,之前给池越打电话,他可是把你夸上天了。”

“你是出生在南方对吗?”

我笨拙地点了点头,她又说,“我下部戏在南方,你能告诉我南方有什么好吃的吗?”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才想起她是谁,一线女星林听晚,这些年可是红透了半边天,连我妈都时常在追她的剧。

好在有她在,我才没有变得更加难堪。

晚餐的最后,他母亲问到我们对未来的打算。

梁池越提出想要继续之前的行业,依旧是投资这方面。

他母亲看向我,语气有些不容人地拒绝,“那你就去家里的公司吧。”

“阿姨,我还是...”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她冷声打断。

“我们家,不需要一个在外打拼的女人。”

她的话,即使压住了我,也是嘲讽梁池越没本事。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以及背后为我设下的一个局。

我去了梁池越大哥的公司,很平常的职务,每天朝九晚五。

这是我们最累的半年,梁池越处处被掣肘,没人敢和他谈生意,签合同。

偌大的北京城,仿佛把他的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而我处处受排挤,干不完的杂活,总是被特意忽略,刻意刁难。

当时的我们都互相藏了起来,假装自己过得很好。

而我们唯一的消遣就是跑去学校门口的那家关东煮店,好像热气腾腾的小店能隔绝外界所有的纷扰。

梁池越还是担心我,他吃的东西很少,眼神总会时不时地撇向我。

“昭昭,你要是不开心,我们...”

“给你的。”我把面前的东西都放在他的盘子里,笑着,“就我这个脾气,谁敢欺负我。”

回去的路上,我跳到他的背上,指挥着他往前跑,那时候北京刚刚入冬,却像寒冬。

我们在努力接受北方气候的变化,也在拼命改变我们的结局。

冷风徐来的时候,我就把脸贴在他的脸上,然后挥舞着手大喊,“许峥,我们都要好好努力,我们一定不要被现实打败了。”

12.

在梁池越出差的几天,我收到了梁池越生母的邀约。

她故意挑出的时间,和梁池越这些天的闪躲,让我明白见一个人或许别有深意。

来接我的司机,我曾在梁家见过,是梁夫人的人。

车子开了 2 个多小时,离开北京城,最后停在了半山腰,我抬眸望去,山顶是间寺庙,不知道供奉着哪位神仙。

梁池越的生母穿着一件中式旗袍,端坐在花园椅子上,正在修剪面前的花。

她朝我招了招手,脸上笑得温和。

“孟小姐,说实话,我没想到我最先见到的人会是你。”

我有些诧异,难道梁池越回来半年,竟然没有来过一次。

她看出了我的想法,解释道,“他恨我,也不愿见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被刺伤,可又像麻木了一般,只是轻轻擦去,“没关系,我都骗了他十几年,也不差这一次。”

我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只是隐约猜到了两三分,想到嫂子曾给我形容的话,说梁池越的生母这些年在南方某个小县城做着小生意,日子并不好。

而面前的这个女人雍容得体。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她笑着起身,引着我往里面走,“告诉你也不妨事,我一直都住在这里,十七年?还是十八年?”

“你能查到的资料,都是假的。是他们故意给你们的。”

“他的父亲倒是经常来看我,只是从来不让我见他。你来的路上也看到了,山上住了一位菩萨。”

她手指朝上面指了指,“文殊菩萨,镇压邪物。说我就是个邪物,把我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地方,这梁家人啊,多情又薄情。”

这一整件事开始串联起来,从梁池越十岁回到梁家,便是一场交易,面前的女人求荣华富贵。

她这半生,舍弃了儿子,得到金丝雀一般的人生。

“你把他当做什么?一个交易的物件?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玩物?”我忍着不适,问出口。

她却一点都不在意,最终在一面小书架前停住脚步,她看着我,问我,“想看看吗,这是他从小到大的录像。”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倔强着。

“重要吗?你知道为什么他要离开,为什么又要回来?”她轻声道,“你不会懂的,这是我们的机会,在梁家站稳脚的机会,他能争一争的机会。”

“他不是你的棋子,”我有些愤怒,“阿峥他从不在乎这些。”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

听到身后的动静再回头时,她已经倒在了地上,白色旗袍上全是血,她用刀片割了手腕。

我跑过去抱着她,外面的人也都冲了进来。

周围乱成了一片,我看着她的神情仿佛活死人一般,她冷声,嘴角含着一抹笑,“十年恩情,他总得还给我。”

长达一个小时的相处,他的母亲,从未叫他许峥,而是称呼他为梁池越。

除了血液里流淌着一样的血,她多次提到梁池越的时候,冷漠疏离,就像在撇清两人的母子情分。

13.

梁池越从外地赶了回来。

我不明白他妈妈闹到割腕的地步,梁家只是请了医生过来,而不是紧急送往医院。

就像这座山是监狱,她的生死都只能困在这里。

隔着一扇门,我能听见梁池越的叹息和无奈,她的母亲声音冷清,“有些事,你必须做。”

梁池越没有说话,差不多过了几分钟才出来。

我身上沾染了不少血,梁池越紧紧抱着我,仿佛特别怕失去我一样,这个怀抱充满了深深的依赖和爱意。

他的泪落在我的肩上,无声地诉说着内心的痛苦,他无力地低声,却是在安慰我,“吓坏了吧,没事了,没事了。”

“阿姨她...”我有些说不上话来。

梁池越一点一点为我擦去泪水,“没事了,我来解决。”

手机响了好几次,我有些慌神,只是说要回公司了。

梁池越没有追上我,他生母这样闹了一场,他必须留在医院里。

回到公司后,我躲在杂物间,正巧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人在货架上拿了东西,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我,就这样开始聊了起来。

“姐,你干什么总是针对孟昭?我上次看见,梁董的弟弟来接她,两人关系一看就不简单。”

“你懂什么啊,她在这里待不长。”

“有内情?”她的神色变化,追问道。

说话的那人来回扫了几眼,又道,“听说梁程两家联姻的事情了吗?”

“万鸿集团的千金?咱们梁董黄金单身汉,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哪能啊,当然是最小的那个儿子。”

“最小的儿子?他女朋友不就是孟昭。”

“你懂什么呀,这也是那天梁太太来公司,我无意间听到的,就是梁董最小的那个弟弟娶万鸿的千金,都定好久了。”

“这叫利益捆绑,背后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反正听梁太太那语气,是娶定了。”

两人走后很久,我就在杂物间待了一个下午,手机响了好几次,也没有接。

原来逼着我们回来的理由在这里,他生母以自杀来威胁,也是在逼着他做决定,要他入局。

我们还傻乎乎努力着,想着所有人能接受我们,想着这一切都是考验,我们挺过去就好了。

我蜷缩在一团,这半年来的所有委屈都宣泄而出。

我恨死了这些阴谋算计,恨死了我的许峥偏偏叫做梁池越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想他做梁池越,他的生母把他当做换取荣华的棋子,他的父亲把他当做钱权的交易...

没人在乎他...

直到梁池越来找我,他蹲在我面前,却不敢碰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一怔,沉默着。

梁池越一拳打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声音低沉着说,“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我。”

我扑到他的怀里,泣不成声,“我们...我们...”

我哭得说不上来话,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回来之前,我从不曾想过,一段感情要涉及这么多的事,就像早些年的狗血电视剧一样。

“我们去求二叔。”

在国外的那几年,我便时常听到他提及这位二叔,生在梁家,终身未娶,满身传说。

14.

我们还没有走进去,便被人拦了下来,“三少,二爷出差去了。”

梁池越没有理他,拉着我不管不顾地往里面进。

一刹那,一群人冲了出来,就跟武打片一样,挡在我们面前,那人又开始劝道,“三少,您别让我难做。”

梁池越看了他一眼,放肆起来,“你人都在这,二叔怎么出差?”

“二叔!”在大厅里,梁池越就这样吵了起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二叔!”

“三少,二爷不想见你。”那人直接坦白道,“您在外闹得满城风雨,这事谁掺和进去都难做。”

我拉了拉梁池越的手,低声劝他,“要不,我们回去吧。”

梁池越拍了拍我的手,牵着我往前走,一群人都不敢碰他,硬是让他打开了大厅的门。

“都下去吧。”梁牧时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这里的装潢特别奇怪,客厅的墙上没有电视,只有一个超大的镜子,映照着家里的一切,看起来阴森可怕。

我们站在原地,一直等到他下楼。

“你那两个哥哥都没得选,你觉得你可以吗?”他戴着金丝眼镜,目光隔着镜片望过来,扫在我的身上,却只是打量了一眼,便收了眼。

我站在那,一瞬间仿佛坠入地狱。

对啊,梁池越的父母再宠他两位哥哥,可他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利,名利纠缠,就像宿命的轮回一般,娶了家族选定的女人。

“二叔,你能不能帮帮我。”梁池越呼吸沉重,只能无助地乞求,“帮帮我们。”

“何必要结婚呢?你想和她在一起,可以养她一辈子。”他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一句话定了我们的生死。

“就像您一直养着梁禾?”

“你还是没懂,我养她,能养她,是因为没人敢反抗我。”

“而你,只能养着她。”

“养着她?像我母亲那样吗?”梁池越歇斯底里,连日里的不满与委屈终于爆发,“然后生一个不清不楚的孩子,让他变得和我一样,自己的命运无法掌控,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只是个私生子,他的父亲没有能耐,保不了爱人,也护不住孩子?”

“所以,二叔也想我成为这样的人?”

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已经是死局,梁池越不会再犯他父亲的错误,而我也不会自轻自贱到情妇的地步。

“你最不该有的人,就是软肋。”他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任何波澜,“失去了谈判资格,便只能任人拿捏。”

我偏头看去,镜子里面的我们,狼狈不堪。

我知道,二叔是他最敬重的人,面对家庭错综复杂的关系,他都感到无能为力。

这世上千难万险,总有人跨不过的劫难。

我们走到这一步,好像真的走到了生命长河的终点。

15.

“阿峥,我想回家了。”我微微吸了吸鼻子,伸手拂去眼角的泪。

梁池越无措地看向我,他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是跪地求情,或许是再度撒泼。

可梁牧时坐在那,严肃儒雅,距我们千里之外。

在我的泪水再次流出来的时候,梁池越慌了神,他很少见我哭,便只能拉着我离开。

我们没有开车,就这样安静走着。

如果不是见他的二叔,我还不知道北京有这样的地方,寸土寸金的地方,居然能把家建在一片密林里面,远离城市喧嚣。

“阿峥,我想回家了。”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感受到他牵着我的手更紧了一些,他知道,我说的家,不再是我们租下的一居室,而是南方,我真正的家。

“我还没有去过长沙,你常说的那几家店,我还没有来得及去。”他平静下来。

“那下次你来了,我带你去吃。”

我们都没有说结束,只是和往常一样交代,但我们都知道,此刻便是分手。

而今夜过后,我们注定分道扬镳。

我们宿命一般地相遇、相爱。

也许在相遇的第一秒,就已经注定结局。

“梁池越,我不要你了。”说完这句话,我停了下来。

这世上所有人都抛弃他,到最后我也要离开他。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最是无能为力,却只能接受,几分钟后,他伸手抱了抱我,像我最初给他温暖的那个怀抱一样。

“好。”他的下颌落在我的肩上,仔细叮嘱,“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工作不要太累,少吃一点辣椒...”

他说了好多话,都是生活的小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知道他的悲伤与无奈。

我们都曾拼尽全力,去改变属于我们结局,即使知道这是死局,依旧不顾一切。

我们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逃亡、对抗,可命运轻而易举就能将我们一切踩入泥潭。

有些事好像早就注定了结局,不是我们想,就能改变的。

没有结果的,可我们回首再看来时路,唯一的庆幸,便是曾经拥有。

我和许峥,有过曾经,我们曾无惧风雨肆意疯狂,有过那五年,便已经足够。

我们始终相爱,只是没有结局而已。

16.

梁牧时的车停在我们的身边,车窗摇了下来,命令道,“上来,老爷子想见你。”

他看了看我,不肯挪动身体。

“我自己开车回去。”我放开了手,不再等他说一句话,立马转身往回走。

我眼里含着泪,想象着自己很坚决,我对自己说,我要自己回去,只是路有点偏,有点难走,但我一定会回家。

可发动机的声音一响,我哭着回头,跟着那辆车跑了好久。

之前拦我们的中年男人,将我扶起来,带上了车。

我们停在某处,可以看见车子在慢慢行驶,而车内的监控能看到梁池越的一举一动。

那就是这一次,我见到了更加疯狂、更加无助的他。

我们触及真相,最终伤痕密布。

回程的路上,他忽然疯了一般伸手按住车门,大喊着,“停车。”

梁牧时没有发话,继续往前开。

他真是疯了,居然直接打开车门,就这样跳了下去。

梁池越不管身上的伤,通红的眼里再也没有理智,爬起来就往回跑。

“再往前,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你是想要她活着,还是想要她死。”

他依然不管不顾,嘴上一遍又一遍叫着我的名字,他奔跑在黑夜中,想要去寻找自己的光亮。

“你的生母,宁愿一辈子待在山上,她做的选择,便决定了现在。”

梁牧时的声音如万剑穿身一般,狠狠朝他刺了下来。

他猛地停住脚步,呕出一口血来,就这样失声滑落,他怔怔地,任凭大雨冲刷。他被割裂成了上千片,在漫长的寂静无声中,绝望地嘶喊起来。

“啊-----”

梁池越颓然,就这样哭了起来,他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手脚麻木,他看着远方,觉得自己被大雨淹没,死了。

真是造化弄人。

我站在一边,想要冲上前,我只想抱抱我的男孩,此刻的真相压在他的身上,此刻的他伤痕累累,没有我,他该怎么办?

中年男人牢牢拽着我,他劝我,“二爷说,既然做了选择,再难也要担着。”

我的生死,他生母的生死逼他做了抉择,笼中鸟还是自由身,也让我做了选择。

我滑跪在地上,泪和雨混在一起,痛彻心扉。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之后几天,我离开了北京,再也没有回去过。

17.

这一年,我差不多就是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我妈暗暗猜到了什么,但也装着不知道。

直到前两个月,我哥公司差人,我被硬拉着顶替了上去。

再次听到梁池越的消息,是他们婚期确定的事情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新娘子发了一条微博,引得各路明星纷纷出来转发、恭喜。

而在长沙,万鸿商场的开业,一整片的商业街和打造的写字楼,全是程家的产业。

办公室的人讨论起来,“万鸿就开在我们对面,下次一起去逛逛,雨花区终于有大商场了。”

“后天开业吧,听说好多明星都要来,到时候咱办公室就是最好的观景台。”

有人提出疑问,“为什么万鸿老总嫁个女儿,比明星出轨还要热闹。”

另一个同事附和着,“她嫁的那个人可不简单,好像背景很厉害。”

“怎么说?”

“政商结合,其中肯定有猫腻,你看这半年,万鸿在全国开了多少家店,哪一次不是声势浩大。”

我低着头,没说一句话,却是听得认真,明明最知其中真假,可就像听过上万遍也听不厌。

我们的唯一的交集,好像就是在这种时候。

下班的时候,楼下停了一辆商务车,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又自顾自地往前走。

刚走了两步,便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孟昭。”

我回身看过去,是林听晚,她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朝我走了过来。

“听晚姐,”我和她打招呼,想必她应该是来长沙参加万鸿的活动。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那个初次见她,笑着要她签名的女孩,再也没有了。

“怎么一年没见,变得这么憔悴。”

我摸了摸脸,“天气冷。”

她仰头望去,雪花落在她细长的睫毛上,“长沙的冬天也会下雪吗?”

“不会。”

2022 年的长沙,破天荒地下了一场大雪。

“车上藏了一个人,你想见见吗?”她偏头看去,问我。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上了车。

是梁池越。

18.

我们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听晚姐把我们送到目的地就停在一边。

“偷跑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不一会的工夫,我们的肩头都覆盖了薄薄的雪。

“给我吧。”我指了指他手里拿的文件,猜想应该是给我的。

“离婚办好了。”

“嗯。”我们都在躲避对方的目光,却都忍不住红了眼。

我努力扯起一个笑,不想我们的再见是这般沉默寡言,又找了另一个话题,“你瘦了,要多吃点饭。”

我看着他再次点点头,眼角的泪慢慢滑落,他说,“此后,我们再也不欠对方。”

我将左手藏在身后,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忍不住发抖。

“以后...以后,要多笑笑。”我哽咽着。

他朝我走近了一步,本想清理我头上的雪,可下一秒却是转身离开。

我什么都明白,明白他做了梁池越。

可这世上没人知道,梁池越还有另一个名字,他叫许峥。

“许峥。”隔着大老远,我看着他整个人明显一顿。

我发了疯一般跑上前,在苍茫大雪间奔跑。红着一双眼和他对视。

但我没哭,我们就这样站立着,各自沉默。

我把唇咬得泛白,在他的目光中,艰难地说,“梁池越,你要快乐。”

那句反反复复,我在深夜刻意练习的新婚快乐,想发自肺腑地祝福,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用一年练习,新婚快乐,明明说了上万遍,可到最后,还是说不出口。

“好。”一如过往,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梁池越比她先转身往前走,他在心里说对不起,对不起那个曾带给她炙热的一切,曾给他爱的姑娘。

他被漫天风雪遮蔽了双眼,却不敢再回头看一看孟昭,好像那一刻,心也死了。

听晚姐说他不该来见她,可他就是想看看她,只求近距离的一眼,只要一眼。

来长沙之前,梁父来找过他,手上有一份合约。

关于程家子公司分拆上市,他和未婚妻是一致行动人,他将作为副董事长加入,未来会牢牢控制程氏集团。

这是程家送给梁家的礼物。

这就意味着两人的婚姻和股市紧紧捆绑,这是商业利益的最高契合。

这是一场完美的婚姻,永不离婚、永不背叛,两个人就这样拴在了一起。

“好。”他疲惫地笑着,像是嘲讽着荒唐的安排,却又接受了安排。

19.

万鸿集团开业的时候,同事还是将我拉了下去,说是热闹热闹。

粉丝太多了,我们根本挤不进去,我找了一个借口去旁边逛逛,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一面花墙。

满墙的蔷薇花。

更具戏剧化的是蔷薇花下的站着的人群,从儿童的两小无猜、到青春期的打闹,成年后的相伴、成家后的欢乐,老年的相依。

像是一对恋人幸福的一生,他们携手相伴。

我知道,这是刻意安排的,这是梁池越为我安排的。

这是一场盛大的告别,蔷薇花下的一生,是美好、是幸福。

我看着看着,泪流满面,扮演小女孩的演员朝我跑了过来,给我递了纸巾。

她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到蔷薇花墙的末尾,指着那句话,笑意频频,“姐姐,送给你。”

蔷薇花的末端,写着一句话,“你要学会快乐。”

又下雪了。

今年的冬天可真冷啊,但我妈说,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我想起这一年实在过得荒唐,我变得太沉默了,仿佛陷入了某一种沉睡,行尸走肉一般迟钝地接受着每一天。

我期待每晚的梦境,梁池越会来我的梦里,好像我们又回到了那五年,

最快乐、最无忧的五年。

我在梦境里沉沦,彼时我们都是正值青春的年纪, 我敢为了一个男孩跨过亚欧大陆,敢嫁给他, 那时的我们浑身都是勇气。

梦境太美,美到我们相互陪伴了一生。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梁池越再也没有来过我的梦中。

一次也没有。

20.(梁池越视角)

结婚前一晚,梁池越拟出了一份合同, 交给他未来的梁太太。

梁太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怎么?还打算回去找她?”

见他不说话, 她接着讽刺, “可惜啊, 就是没缘分。”

梁池越没有理会她的冷嘲热讽, 转身走了出去。

这是属于梁程两家的婚姻,不属于他梁池越。

婚后她可以行使梁太太的权利做任何事, 但他们不会有夫妻之实。

他不会有孩子,就打算这样蹉跎一生,永远成为梁池越, 悲哀了成了家族政治的繁衍品和牺牲物。

他这辈子, 一共做了十五年的许峥, 前十年历经苦难,只有那五年,也算体会了什么叫幸福。

就好像,一生冗长,他的一生只有和孟昭的那五年才算活着。

他做了梁池越,享受了旁人未曾享受过的一切。

如今回想起来,那四处流浪的十年,倒成了他回不去的曾经。

某天有一晚上,他做梦梦到了十年前的雨夜, 他被生母扔在梁家门口, 可这一次,他没哭没闹,就这样站着。

冥冥之中, 他好像知道,未来他会遇到一个女孩。

他做了梁池越,就会遇见那个女孩, 他成了梁池越,却无法娶她。

又或许是太过痛苦, 梦境重启, 他的生母没有抛弃他。

他好好读书,扛过了所有的困难,终于等到二十岁那年遇见了她。

他们像普通人一样相爱,并携手走完一生。

他结婚的那天,月亮特别圆。

他就这样抬头看了好久,想到了几年前异国他乡,

那个头戴白纱,跨越千里,奋力向他跑过来的女孩。

最后的最后,他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居然文赳赳地说了一句,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