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荆棘之心
第 18 节 荆棘之心
我哥曾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可某一天,突然就变了。
他用足全力的两个巴掌,扇聋了我的耳朵。
我吃饭吃得慢了,他直接把粥扣到我头上。
我回家晚了,他罚我在门外跪到天亮。
我给他放洗澡水,他突然死死地把我的头按进浴缸的水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发变本加厉。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他手里。
可是以前,他明明那么宠我。
1
同学们都说,我一定是拯救了整个银河系,今生才能遇到这么好的哥哥。
仅仅两个月,他突然就从天使变成了恶魔。
2
三岁那年,我被人贩子拐走。直到十岁,才被爸爸找回来。
爸爸告诉我,我妈妈在前些年找我的路上出了车祸,死了。我眼前的女人,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她是带着儿子嫁过来的。
我乖巧地主动叫她妈妈,她阴沉着脸冷哼了一声,转头就和爸爸吵得天翻地覆。
她看我瘦瘦小小,分明不像十岁,怀疑我是爸爸和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逼着爸爸把我扔出去。
我怕得要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来。
以前的养母最烦看到我哭,我一哭,她就会打得更狠。有一次我的手指被她生生地掰成骨折,我都没敢吭一声。
后来还是邻居阿姨发现我的手不对劲,才悄悄我去看医生。
养母得知以后,找上门去骂了邻居一顿,嫌弃她多管闲事。从那以后,邻居阿姨每次看到我都假装看不到。
现在这个妈妈也很凶,我怕她打我。
哥哥拉着我的手躲进他的房间,笑着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到手心里。
他说他一直想要一个妹妹,还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护着我。
他妈妈一直骂我是小野种,对我非打即骂。
她不知道,我对打骂早已经麻木,只要有地方睡,有饭吃,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丁栩心疼我,总是挡在我前面。
有一次,他一气之下推倒了他妈妈。
他吼:“再欺负小楠,我就和你断绝母子关系!”
我永远忘不了他妈妈当时惊恐的表情。
她只有丁栩这么一个儿子,而且知道他一向说到做到。
从那以后,她对我的态度终于有了一些好转。
起码,她不再当着丁栩的面打骂我了。
她给丁栩买新衣服的时候会给我买,吃饭的时候也会偶尔给我夹菜,虽然背地里,她还是骂我小野种。
那时候我觉得,爸爸和丁栩对我好就够了,其他人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第一次来例假是一个晚上,丁栩妈妈去养父的小吃店帮忙,我看到下身出血,以为自己快死了,哭着去找丁栩。
他急得大冬天穿着单薄的睡衣就跑去外面找医生。
担心我一个人在家会害怕,他回来的时候跑得急,鞋子掉了一只也顾不得捡。
看着他磨破的脚,我心疼得直哭。
他揉了揉我的头顶,笑着说他没事。
在我阴暗的生命里,他是我的光。
3
丁栩比我大一岁。
我几乎一直追随着他的脚步。
他考上了重点初中,我第二年也考取了。
后来,他又考上了重点高中,我第二年也进了那所高中。
因为他长得帅,学习又好,很多女生都喜欢他。
我入学以后,天天和他一起上下学。
有几个女生在校门口拦住我,问我是不是丁栩的女朋友。
我说我是他妹妹。
她们立刻高兴起来,把情书塞到我手里,让我交给丁栩。
丁栩问:“她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咧开嘴笑了:“她们给我买了一个巧乐兹!”
那是我最喜欢吃的雪糕。
从那以后,丁栩每天给我买两个巧乐兹。
条件是,不许再做信使。
那时候,好多女生都嫉妒我。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被丁栩宠上天的女孩。
我也不知道她们从哪里听说我和丁栩没有血缘关系,而且还被拐卖过。
于是,她们开始悄悄杜撰我被拐之后的经历。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她们竟然言之凿凿,说我被很多男人那个过。
荡妇、骚货、妓女……
这些词源源不断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在她们眼里,我就是肮脏的污泥,不配做丁栩的妹妹。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人性的丑恶。
我以为假装听不见,时间长了,她们觉得腻了,就会放过我。
没想到,流言很快传到了丁栩妈妈的耳朵里。
她本来就讨厌我,听了这些更是暴跳如雷。
那是她打我最狠的一次。
她把丁栩支走以后,立刻把我扔进了杂物间。
“野种就是野种,自己不要脸,还要拖我们全家下水!你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嗯?说话,说话呀!”
她一手揪着我的辫子,一手扇在我的脸上。
“妈妈,不要,不要……”
此时,她狰狞扭曲的脸和养母的渐渐重叠在一起。
我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可是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
她以为我在反抗,更加恼怒,下手也更重。
到后来,我摔倒在地,疼到麻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紧紧地护住自己的脸。
我明天还要上学,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从而引起更加邪恶的揣测。
她打累了,终于喘着粗气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恶狠狠地说:“不许告诉丁栩,不然我弄死你!”
说完,她摔门而去。
4
我想挣扎着站起来,可全身上下密密麻麻的疼让我无法支撑,最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我吓得差点儿尖叫出声。
以前养母天天晚上把我锁到家里出门去打牌,家里电路老化经常停电。
我怕黑,只能缩在床角,一边哭一边数数,一点一点熬到天亮。
那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什么叫绝望。
我以为爸爸把我带回家以后,我终于可以脱离苦海过上幸福的生活,可终究还是逃不过。
我听到外面传来哥哥的脚步声,知道他回来了。
还听到他问他妈妈,妹妹去哪儿了。她说我想爸爸了,去小吃店看他了。天气太冷,她说我打算在那儿住一晚,明天早上直接去上学。
隔着门板,我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到手背上。
我想出去,可我不敢!
他妈妈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就像魔鬼的咒语,把我死死困在这团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只要一闭上眼,我就看见青面獠牙的怪兽朝我聚拢而来,张开血喷大口,仿佛下一秒就会把我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强迫自己睁着眼,像小时候一样,轻声数着:“1、2、3、4、5……”
只要一想到外面还有一个疼我爱我的哥哥在,不管黑夜多么难熬,我都能撑过去。
有希望的感觉,真好!
哥哥上学离开家之后,他妈妈猛地推开门,怒气冲冲地说:“别装死了,滚起来去上学!”
我生怕她反悔,慌忙站起来,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中午,我照例和丁栩在校门口会合一起回家。
大概是我的黑眼圈太重了,他心疼地捏了捏我的脸,问我是不是小吃店里的床太硬,没有睡好觉。
那一刻,我只在心里庆幸一件事,幸亏他捏的不是他妈妈扇过耳光的那半边脸。
不然,我怕疼得哭出来会露馅。
我点点头,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又被我狠狠压下去。
夕阳洒落在我们的肩上,他看我怔怔出神,摸了摸我的头顶,笑了。
他灿烂的笑容融化了我所有的委屈。
我天真地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5
流言还在继续,比以前更加难听。
有人说我染上了脏病,而且会传染。
没有人愿意和我坐同桌,所有人看到我都远远地躲开,就像躲避垃圾桶里的苍蝇,看我的眼神尽是厌恶。
有一次,班上一个小混混突然把我堵在楼梯拐角,嬉皮笑脸地说:“小娘们,晚上陪哥出去玩玩?”
我又慌又怕,推开他就想跑。
“妈的,装什么纯洁!妈了个壁,谁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他骂骂咧咧地扯住我,逼我答应。
我喊救命,没人回应。
丁栩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阴沉着脸吼:“把你的脏手从我妹妹身上拿开!”
小混混冷哼一声,不但不放开我,还要扯我的衣服。
丁栩冲过来,狠狠给了那个小混混一拳,直接把他的鼻子打出了血。
班主任闻讯赶来,这才把他们拉开。
很快,丁栩的妈妈接到电话匆匆赶来学校。
小混混家是校长的亲戚,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丁栩妈妈好话说尽,对方家长就是不依不饶。
他们要求丁栩下跪道歉,还要一万块钱赔偿。
我死死拉住丁栩,哭着说:“事儿是我惹的,我来!”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一声闷响。
我的心都碎了。
他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是为了我,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给一个欺负我的小混混下了跪。
6
爸爸的小吃店离家很远,很少回家,他爱我,却不能陪伴在我身边。
是丁栩,给了我最多的陪伴和温暖,把我一点点从童年的阴影里拖出来。
让我觉得,就算是天塌了,也有他撑着。
可是父亲自杀以后,他突然就对我恶劣起来。
我的世界彻底坍塌了。
他一手钳住我的脖子,狠狠扇了我两个耳光。
火辣辣的疼,一点点攀上脸颊,耳朵里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嗡鸣。
我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像是一只大手在我耳边按下了静音键。
丁栩妈妈的嘴唇一张一合,再配上她凶狠狰狞的表情,莫名的滑稽。
我想哭,却莫名奇妙地笑了起来。
这样也好,那些恶言恶语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听了。
丁栩一脚踹到我的肚子上,然后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扔出家门。
看他要关门,我死死扒着门框,一遍一遍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爸爸死了,我只有丁栩这一个亲人了。
如果连他都这么对我,我该怎么活下去?
我一遍一遍地敲门,敲了很久很久都没人应。
邻居探出半个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门关上了。
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也不重要了。
我慢吞吞地下楼,像孤魂野鬼一样,从傍晚游荡到深夜。
寒冷的深冬,我穿着单薄的睡衣,在江边的长椅上一直坐到天亮。
我又冷又饿,无处可去的我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回了家。
丁栩终于开了门。
他阴沉着脸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总觉得是很重要的话。
我艰难地咧开干裂的嘴唇说:“哥哥,我耳朵听不见了,你能不能写下来给我看?”
他冷笑,似乎并不信我的话。
我找了一个本子递到他手里,他没接。
他说话了,这次我看清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粗话。
他以前最讨厌别人说粗话,也从不许我说。
可是,他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
我问:“你不要我了吗?”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翻出一支烟来,拿出打火机来点上。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的熟练,我想都没想就去夺。
在我眼里,只有坏学生才会抽烟,他不应该这样。
抢夺之间,烟头烫到了我的手背。
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眼泪汪汪地看着丁栩。
以前,哪怕我身上只是被蚊子叮了个小小的包,他都坚持要给我涂上药膏。
可是现在,我的手背都烫红了,他的脸上却只有冷漠。
丁栩的妈妈看到我,一脚踢到了我的腿上,我跌倒在地,额头磕出了血。
他们看都没看我一眼。
丁栩妈妈做好了饭,母子俩坐下来吃。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厚着脸皮去厨房盛了一碗粥,不敢上桌,就蹲在厨房的角落里喝。
没过一会儿,丁栩突然走进来。
我盯着他的嘴唇,他说的好像是:“快点儿吃!”
粥太烫了,我根本就喝不快,只能小口小口地吸,急得汗都出来了。
他突然阴恻恻地笑了,猛地夺过我手里的碗,把粥直接扣到我头上。
粘稠的液体顺着我的头发和脸流到衣服上。
狼狈极了。
我徒劳地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哭着问:“哥哥,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我改,好不好?”
在外面待了整整一夜,我想到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做错了事,哥哥生气了。
我觉得,只要我改,他就能原谅我。
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
我已经没有爸爸,不能再没有哥哥。
7
哥哥看我的眼神阴沉冷漠。
他说了一句话,我看他的口型判断出,他说的是:“你从出生就是错的,你应该去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请求他再说一遍。
他咬牙切齿地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尖刺扎进我的心里。
我颤声问:“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眼里透着冲天的恨意。
也许只是气话,等他气消了就会告诉我的。
这么想着,我的心里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接下来的日子,哥哥对我越来越差。
他不再和我一起上下学,看到有人欺负我纠缠我也是视而不见。
我回家晚了,他罚我在外面跪一整夜。
甚至有一次,我给他放洗澡水的时候,他突然把我的头按进水里。
我绝望挣扎,他却笑得放浪形骸。
他不只是想折磨我,他是真的想让我死。
可我不想死啊!
那一刻,我不再抱任何幻想,决定不再去追问原因,想彻底离开那个家。
深夜,我从丁栩妈妈的钱包里拿了几百块钱,又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书包里,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没想到,我刚出小区不久就遇到了几个醉汉。
他们邪笑着朝我凑过来,危险的气息令我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后退。
我慌忙掏出手机,正要报警,刚好这时丁栩打电话过来。
“哥,快来救我,我在柳阳巷,有坏人要……”
话没说完,那几个醉汉已经一拥而上,把我按到地上。
手机掉到地上,我拼命挣扎,却怎么都够不到。
那时候我依旧抱着一丝希望。
哥哥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我瞪着巷子口,焦急地等待着。
终于,有人来了。
巷子口,少年的身影高大单薄,即使逆着光,我依旧可以确定,一定是他。
“哥哥……”
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可我知道自己喊得声嘶力竭。
那几个醉汉的动作顿了顿,不过两三秒而已,又埋头继续他们的恶行。
眨眼之间,那个带给我唯一一点希望的身影消失了。
可是我确定,不是我的幻觉。
他出现过。
他真的出现过。
给我希望,又亲手毁掉,还不如一点儿都不给。
凌迟,也不过如此吧?
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腥咸弥漫进整个人口腔。
我瞪着血红的眼睛对着巷子大吼:“丁栩,我恨你!”
那个兵荒马乱又耻辱难堪的夜,漫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
想哭,可是却连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灵魂已死,我已生无可恋。
8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巷子,又是怎么独自一人走去江边的。
从没有像那一刻那么向往死亡。
死了,就是圆满了,就彻底解脱了!
就在我翻过栏杆,纵身一跃的前一秒,有人抓住住了我的胳膊。
他冒着被我拖下去的危险,一点点把我拉回去。
来自陌生人的温暖,让我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
我在那个人的怀里哭得昏天黑地,直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医院里。
救我的人叫江淮,比我大十岁,是一个工人。
他看着我,红着眼眶说:“妹子,你想过没有,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儿来?”
他的话点醒了我。
妈妈为了找我,出车祸离开了人世。
爸爸找了我七年,几乎倾家荡产。
他们那么爱我,好不容易把我找回来了,是要我去寻死的吗?
为了他们,我也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命。
我沉默了很久,鼓起勇气说:“大哥,你可以收留我吗?我想好好活下去!”
他笑着点点头。
一个敢舍命救我的人一定是好人。出院以后,我跟着他去了他家。
那是位于城郊的一个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花草,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
江淮的父母前些年相继生病去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把向阳的那间卧室让给我住,新置办的所有东西都是粉色的,就像一个温馨的公主屋。
“我一直想要一个妹妹,你来了,我终于圆梦了!”
我盯着他的嘴唇,读出他的话之后不由一怔,心里隐隐刺痛。
丁栩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言犹在耳,现在再去回想,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遥远又模糊。
我突然开始害怕,害怕历史会重演,害怕江淮有朝一日会像丁栩一样突然变成恶魔,要置我于死地。
那些可怕的记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浑身不受控地开始发抖。
江淮看我这样,立刻慌了神儿:“你没事吧?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这里明明是他的家,可他却是那么局促又不知所措。
我跟他要了一张纸,用他的口吻写了一份保证书给他看,让他保证永远对我好。
他摸了摸我的头,郑重其事地签上了他的名字。
这个举动很幼稚,可是仿佛只有这么做,我漂浮无依的心才能得到安抚。
9
丁淮对我实在太好了,好到我经常会怀疑自己身处美梦之中。
如果是梦,那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醒。
他带我去配了助听器,让我变回正常人。
他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帮我找了一所很好的高中,每天穿越大半个城市接送我上下学,风雨无阻。
知道我怕黑,他给我买了小夜灯插在床尾。
他像哥哥,又像父亲,把所有的爱和温暖都倾注到我身上。
曾经那个明媚如阳光又狠毒如蛇蝎的丁栩,给我所有的宠爱又突然悉数收回的哥哥,在我的记忆里渐渐淡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把丁栩和那个家彻底忘记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我的家里。
我出去打酱油,进门的时候看到丁栩,酱油瓶“啪”地掉在地板上,黑红的体溅得四处都是。
江淮看到我进门,红着眼眶解释:“他说他叫丁栩,是你哥哥。我记得你有一次说梦话喊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没撒谎,就让他进来了!”
关于我的过去,我一个字都没有跟江淮讲过,不然他绝不会放丁栩进来。
丁栩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而锋利,头发又长又乱,看着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身上的运动装松松垮垮的,连领子都是皱皱巴巴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和年龄极不相符的麻木和空洞。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被抽去了灵魂,狼狈又迟钝。
原来,从云端跌入泥潭,可以这么轻易。
我对江淮说:“哥,除了你,我没有别的哥哥!”
说完,我冷冷地指了指大门,对丁栩说:“滚!”
丁栩缓缓站起来,眼尾泛红,沙哑着嗓子说:“我说几句话,马上就走!”
“我不听!滚!”
我没有给他机会,直接把他推出了门。
任凭他怎么用力砸门,都没有开。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颤抖着抱住了头。
毒打、虐待、凌辱……那些不堪的记忆几乎把我彻底淹没。
刻进骨血里的经历,原本怎么拼命都忘不掉。
我蜷缩成一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回一点儿安全感。
江淮把我扶到沙发上,默默地一张接一张递纸巾给我,什么都没问。
后来,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发现了一张揉皱又抚平的纸。
那是一封遗书。
是丁栩妈妈写给丁栩的。
10
儿子,
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死了。
趁着我现在还清醒,我要告诉你真相。
你爸爸自杀,其实并不是他突然得了绝症,不想花钱续命。他很健康,是我逼他的。
自从他把楠楠领回来,我就怀疑她是你爸爸在外面的私生女,这个你知道。
哪怕你爸爸辗转找出很多证据,我都不肯相信,硬说是他伪造的。
他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吓了一跳。
躁狂抑郁症、焦虑症、癔想症……
医生说了一大堆,我心里从未认可。
我不想让你爸爸担心,答应好好治病,按时吃药。
可是,我并没有。
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打楠楠。我不准她告诉你,她很听话,从来没说过。
每次我都撒谎,说她去找你爸爸了,其实并没有,她就在储藏室里。
她怕黑,可我就是因为她怕,才把她关去那儿。
慢慢的,我发现,只是这样,我已经不能满足。
她来了,破坏了我们好好的生活,我要她消失。
我逼着你爸爸把她送走,他不肯。
有一次他喝醉了,我又逼他。
他给我跪下了,求我不要赶楠楠走。
我说,我们家里只能是三个人。
他说,我死,可以吗?
我当时一定是恶魔附体,竟然拿了一把刀给他,一遍一遍用话激他。
其实你爸爸一直胆子很小,老实了半辈子,从不惹事,我以为他不敢。
一眨眼,真的只是一眨眼,他夺过刀子划破了脖子。
他倒下之前,只说了一句话:“求你,好好对楠楠!”
我看到血不停地流啊流,好像永远都流不完。
是我把你爸爸逼死的。
是我!
他求我的事,我没想过要做。
我恨楠楠,要不是她突然出现,你不会那么讨厌我,只会像从前一样爱我。
后来,我伪造了你爸爸的遗书,让你以为是楠楠把你爸爸逼死的。
其实楠楠从来没有逼你爸爸和我离婚,和她的所谓亲妈结婚。
她的亲妈是你爸爸的前妻,我以前见过她,她是一个很温柔很善良的女人。
还有,你爸爸要把所有家产留给楠楠的事,也是我捏造的。
我就是想让你恨楠楠,把她逼走。
可是,她有什么错呢?
她跟着你爸爸回来的那天,主动喊我妈妈,乖巧讨好的眼神,现在再回想都觉得心疼。
可我心里有一个魔鬼啊,那个魔鬼不许我心疼她。
只有我打她骂她,那个魔鬼才会开心。
楠楠走了以后,你疯了似的到处找她,晚上就躲在被子里哭,我都知道。
那天,你突然跑出去,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可你的脸色白得吓人,全身都在抖。
我当时吓死了,以为你杀了人。
你告诉我,你看见楠楠被小混混欺负。
你哭得歇斯底里。
我的心都碎了。
我知道,你想救她的。
是我强加到你身上的恨,让你退缩了。
从那以后,你整个人就像丢了魂儿。
迟到、早退、打架斗殴成了家常便饭,后来,你干脆不去上学了,天一亮就跑出去,天黑才回来。
我知道,你是去找楠楠了。
你怕我不高兴,所以不肯跟我说。
儿子,你是妈妈的命啊!
是我毁了你。
我也害了楠楠。
这辈子,我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我经常梦见你爸,他总是骂我打我,怪我做这么多错事,把你和楠楠害成这样。
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离开你,去找你爸爸。
对不起,儿子!
妈妈没有勇气当面跟你说这些。
我走了,请原谅我的自私。
你去找楠楠吧。
如果她肯原谅你,肯跟着你回家,那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对不起,儿子,对不起……
最后一行,写着:妈妈绝笔。
11
这封遗书太长,长到我差一点儿就失去读完的耐心。
江淮就站在我身边,他也看完了这封遗书。
我听到了他吸鼻子的声音。
他在哭。
“你觉得很感人,是吗?”
或许是我的声音太冰冷,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儿诧异。
如果我不是楠楠。
或许我也会觉得感人。
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字里行间都是一个母亲真诚的忏悔。
可我不但没有哭,反而失控般地大笑起来。
这样的忏悔,太晚了,所以才显得如此廉价。
江淮抱住我,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声安慰。
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可烦躁的心还是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几天以后,丁栩又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会原谅我和妈妈吗?”
“不会,永远不会!”
如果丁栩当初折磨我的时候肯告诉我原因,如果他没有恶狠狠地说让我去死,如果他在看到我被小混混欺负的时候没有出现,或者出现了但没有袖手旁观……
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如果?
要不是江淮,我哪里还有机会好好活在这个世上,怕是早就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尸体腐烂了才被人发现。
一颗心已经千疮百孔,残破得一触即碎。
过去,像一重又一重的噩梦紧紧包裹着我,如影相随。
我怎么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终归,我不是圣人,只是普通人。
丁栩跟疯了一样,或者说像一个偏执狂,每天早上守在我家门前,幽灵一样跟着我上学和放学。
我想尽办法要甩掉他,试了无数次都没有用。
我高考的时候,他鬼魅一样消失了。
我报考了外省的大学,而且顺利考取了。
报到那天,江淮送我到火车站。
他羞涩地向我表白,因为紧张,说话结结巴巴,脸一直红到耳根。
其实,我也喜欢他。
我亲了亲他的脸颊,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再见,男朋友!”
他是我的阳光。
为了他,我愿意走出阴暗,拥抱整个世界。
12
坐上火车,我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直勾勾盯着我的丁栩。
他的眼睛很黑,瞳仁深不见底。
眼神空洞,看不出一丝生机。
他更瘦了,袖口处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是随时会被折断。
可我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我的大学生活并不愉快。
因为丁栩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他从不打扰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却让我很是困扰。
我报过几次警,警察批评他,驱逐他,他总是沉默着,配合着,可没过多久又回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已经麻木到可以完全当他不存在。
所以,他在某一天突然消失,我都没有发现。
江淮打电话告诉我,丁栩出了车祸,重伤住院,问我要不要去看他一眼,我说不要。
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
丁栩的手机通讯录里一个人都没有,交警等他醒来时问他家属的电话,他报了江淮的号码。
江淮太善良了,他没办法做到像我这么决然,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后来,江淮告诉我,丁栩一看到他,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攥着江淮的手,过了半天才沙哑着嗓子说:“我快不行了,其实死了挺好的,你一定要照顾好楠楠。她是我的妹妹,可我把她弄丢了。”
可能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他说得很慢,语调也很怪,就像一个刚学会说话不久的孩子。
对我讲起这些的时候,江淮的眼眶很红,声音发颤。
“江淮,不是每样东西,丢了都可以再找回来,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下去的时候,我打断了他迅速转移了话题。
其实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丁栩后来怎么样了,我并不想知道。
有些人,有些事,我想让他们过去。
负重前行,只会让自己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万劫不复。
13
大学毕业那年,我和江淮领了证。
不久之后,我们在他的老家举办了婚礼。
那天,我好像隐隐看到热闹的人群后面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出现。
当我定晴去看的时候,他又不见了。
我确定他出现过。
他看上去很虚弱,脸色是病态的白。
像是命不久矣。
晚上,我整夜照顾醉酒的江淮。
他说梦话了。
“楠楠,那场车祸,丁栩其实侥幸保住了一条命。可是,他得了抑郁症,很严重,其实他很可怜。”
我不想听这些,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无声地叹气。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经像他一样善良,可是我得到了什么?
“楠楠,他自杀之前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自杀?!
我动作一顿,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扒开。
椎心的痛,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明明并没有发觉鼻子发酸,可视线却被眼泪模糊了。
他,真的,死了?
死了?
江淮的声音还在继续:“他说,他曾经把滚热的粥扣到自己头上,曾经一个人在家门外跪了一整夜,曾经求着你的同学骂他打他,还把自己的头浸在注满水的澡盆里……”
所以,我经历过的一切,他也强迫自己经历了一次。
“他费尽心思找到了那几个欺负过你的小流氓, 他准备了整整两年,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都杀了。”
我揪住领口, 耳朵里一阵嗡鸣。
那些以为尘封进心灵最深处的记忆被生生唤醒。
我只觉得四肢冰凉,每根汗毛都在狠狠颤栗。
“他说他活着唯一的动力, 就是看着你找到一个可靠的人, 有一个好的归宿!”
我不想再听了,颤抖着去捂江淮的嘴。
江淮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怎么形容他的眼神呢?
我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他坐起来,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力气太大,几乎要把我嵌入他的身体里。
他在我的耳边,带着哭腔说:“楠楠,以后, 我们牵着手, 幸福地过一辈子, 好不好?”
人生太短,失去了再想去珍惜, 哪里还有机会?
我说:“好!”
14
一年以后,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他慢慢长大,长得竟然越来越像丁栩。
我有时候会有一些恍惚, 是他回来了吗?
有一天,江淮突然对我说:“我们去看看儿子的舅舅好不好?”
鬼使神差的, 我竟然答应了。
到达墓园门口, 我停下脚步, 不肯进去。
江淮没有劝我,拉着儿子的小手进去了。
他们出来之前,我独自一人站在凛冽的寒风里,久远的记忆翻腾而来。
很多细节都已经变得模糊了。
能想起来的, 只有丁栩对我的好。
我仰起头, 望着阴沉的天空,眼泪还是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原来,时间真的会改变一切。
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回头再去想想, 根本不算什么。
我突然想起丁栩曾经对我说过的一段话。
“楠楠, 万一有一天我死了,你千万不要害怕。我只是换一种方式陪伴你, 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不会觉得孤单!”
不知道为什么, 这些话那么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就像丁栩在耳边亲口中说的一样。
江淮带着儿子出来了, 我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在他胖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亲。
爱, 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即使蒙了灰尘,掺了杂质,经历沧海桑田之后, 依旧是永恒的存在。
儿子弯起眉眼,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爱你!”
江淮一手接过儿子,一手抱住我, 轻声说:“我也爱你!”
这一刻,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都过去了。
以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了。
(全文完)
作者:雨墨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