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破茧
第 23 节 破茧
我和江临洲离婚不到一个月,他就把旧情人领进了家门。
她温柔地逗着我三岁的儿子,教他喊妈妈。
看到这幕的那一刻,我忽然很可怜她。
可怜她不知道,她苦苦上位后要陪伴的人,是一个魔鬼。
1
我离开江临洲没多久,就发现还有证件落在江家。
回去的时候,保姆也没搭理我,让我自己去拿。
我上到二楼,看见江临洲他们一家三口都坐在露台上。
江临洲穿着宽松的黑色毛衣,垂着眉目,冷白的手指提起茶夹,夹起黑瓷茶杯,一套动作下来,行云如流水。
露台上日光正好,他却有半边身子笼在阴影里。
然而看着,却依旧优雅温和。
江临洲在人前一贯这样,和和煦煦的。
阴影下的那面,只会落在我眼里。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太子爷江临洲,总是以淡然冷静的面目示人。
仔细打量,会发现那是所有欲望被满足之后流露出来的倦怠。
他想要什么,总会立刻得到。
包括伴侣。
即使我跟江临洲已经有了孩子,如果有人问我爱不爱他这个问题,我第一时间也是会觉得无所适从。
毕竟江临洲也从没问过。
对他来说不重要。
因为我们的结合,并不建立在我的意愿之上。
江临洲曾经瓦解了我所有的亲密关系,也击溃了我的事业,将我的社会关系搅得稀碎。
然后在我孤立无援时,他笑着朝我张开手,说:“唐韵,你只有我了。”
就在我站在露台门边发呆时,忽然看到他带回来的女人哄江照喊妈妈的这一幕。
我记得她叫曾心文。
因为眼前的女人温柔又和善,所以江照被轻易地哄着叫出了妈妈。
听见动静,江临洲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江临洲低头喝茶的时候,曾心文原先注视着江照的目光忽然移到了门口这边。
她的表情慢慢变得得意而挑衅。
我急忙走开,生怕引来江临洲的注意力。
我并不怎么在乎曾心文的态度。
我只记得她是江临洲和我恋爱前诸多红颜的其中之一。
和其余的红颜一样,她始终对金玉在外的江临洲念念不忘。
甚至这五年来,连江临洲对我的“深情”也能让她们视之为美好品质,更加趋之若鹜。
2
我拿完证件下楼时,曾心文在楼梯间堵住了我。
“唐韵姐,我嫌照照睡觉时喜欢抱的那只小熊太脏了,所以给扔了,买了新的,可他不乐意了,非要一只一样的,你以前是在哪买的?”
“我会发店名给你,”我皱了皱眉,“但以后别随便扔了,他抱着睡觉就是因为上面有熟悉的味道。”
曾心文说:“我第一次当妈妈,我不知道这些嘛。”
我冷冷地说:“我不管你第几次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高兴了,随时可能回来恢复原状。”
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我心里怦怦地跳。
激将法虽然拙劣,但我希望有用。
不管是为了讨好江临洲,还是为了把我这个原配气得咯血,我都希望曾心文能继续扮演好母慈子孝里的母亲角色。
我顿了顿,继续说:“毕竟江临洲也不排斥那样的情况。”
“那可不一定。”
江临洲淡漠的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当头给我淋了下来。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上方睨着我。
被当面拆穿的难堪让我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江家。
3
我回到酒店,思考着下一步的去向。
在这种关头上,没有人会给我意见。
家人不会再认我,而朋友因为对我失望,也已经几年没有联系过我了。
就算我说出江临洲的恶行,也没有几个人会信。
江临洲不发疯的时候,是个很深情的眷侣。他带我去东南亚的工厂巡视时,曾经在那边为我挡过刀,胸前,腿上至今仍显然可见刀痕。
但坏起来也坏透了。
在我被他的仇家掳走关了整整一夜,被救出来之后决心要和他分手,远离这种波涛汹涌的生活的时候,江临洲彻底被我惹恼了。
他在酒会上,把喝得微醺的我扔到了三四个同样醉酒的二世祖堆里。
犹如兔入狼窝。
然后,江临洲冷眼地看着我痛苦地挣扎,和哭泣。
在拉扯中,我的裙子被撕烂了一半。
衣不遮体时头脑开始发热,然后吞噬了理智。
后来警察赶过来将用酒瓶把人砸得头破血流的我给带走时,江临洲也依旧无动于衷。
他全程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那一刻,我觉得他陌生无比。
我被拘留的信息传出去时,分裂出好几个版本。
有说我在防卫。
有说我是价钱谈不拢才恼羞成怒。
还有人扒出我本就是底层出身,让我的“行差踏错”变得理由充分。
在巨大的声浪中,连我远在山里的父母都知道了,他们在村民的耻笑中抬不起头来,而大学时结交的朋友,也都以我为耻。
唯一来拘留所看我的人,是江临洲。
他一袭干净挺括的白衬衫,坐在我对面。
江临洲怜悯地对我说:“唐韵,你现在只有我了。”
第二句是询问,也是恐吓:“你想坐牢吗?”
我想起刚拿到的大学毕业证,还有远在老家的父母,疲惫地摇了摇头。
这也代表着我彻底缴械投降。
江临洲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出面,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逼着那几个二世组滚去和警方说清了案发的全部经过。
我因此被撤销了刑事追责。
然而坊间却认定,江临洲是为爱出头,才会费尽心机为我脱罪。
所有人都说至于事实如何,谁知道呢。
更讽刺的是,我是因为当了江临洲的太太,名声才渐渐好起来些。
庆幸的是,终于离了婚,我不再是什么江太太。
我叹了口气,开始投简历。
手机响起时,我以为是面试通知,便接起来听。
“唐韵。”江临洲徐徐叫我。
我不出声。
“你已经三天没给儿子打过电话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江临洲温柔地说。
“你们会把他照顾得很好,不是吗?”我说,“而且,我也很好。”
“这么绝情吗?”江临洲幽声说,“你不会因为后悔生了他,就干脆当他不存在吧。”
“我没有后悔生下江照,如果硬要说后悔,”我顿了顿,“我希望二十岁那一年,见到你父母,也就是我的资助人的时候,只鞠个躬就走,而不是答应一起去吃顿饭,结果出来找洗手间的时候被醉鬼骚扰,然后被你随手解了围。”
我以为救星已至的瞬间,其实是坠落深渊的开端。
“那能怎么办呢?”江临洲在那头笑,他轻声说,“后悔也没用啊。”
“江临洲,我现在在酒店。”
江临洲的气息忽然一重,他迟疑地问:“你不会是在邀请我吧?”
我一通乱轰:“我是让你大晚上的别打扰我找男人。”
江临洲扑哧地笑了一声:“那也得有人肯接你的单才行啊。”
4
江临洲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是三天后才品味出来背后蕴藏的意思。
当不同的人事反复地确认我的身份,然后婉拒的时候,我才明白江临洲说的不仅指找鸭而已。
然而,就在我精疲力尽时,一家我从来没有投过的集团却向我伸出了橄榄枝。
我立刻收拾好去面试。
面试我的还是副总。
西装笔挺,文质彬彬。
我坐下来,看向桌上的名牌,目光定在“赵黎”这两个字上。
我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面试机会了。
顶着风头拉我的,当然只会是江临洲的死对头。
严格来说,赵黎不算真正的对家,他上面还有人,算是个听命行事的。
我当年被抓起来当诱饵的时候,赵黎还是主谋身边的二把手,就在主谋想给我点实打实的教训时,他拦住了,说不要过度牵连无辜。
这时,赵黎出声,打断我的神游,他平静地引导我:“你对这个岗位有什么想法吗?”
我开口说:“我不适合你们公司。”
赵黎温和地问:“为什么?”
我反问:“你猜为什么?”
赵黎打量着我说:“你前夫断了你的路,我以为你会有和他对着干的心思的。”
“纠缠来纠缠去的,那我这婚离得有什么意义?”
“感情是真破裂了?”赵黎露出惊讶的神情,“不容易啊,他当年可是为了你命都不要的。”
我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
赵黎不勉强我继续面试流程,他只低头看了一会我的简历,问:“你的老家是 xx?”
“对。”
“我去过那边,去找生产原料。”
我死寂的心思顿时活了过来。
我小心地问:“找着了吗?适合吗?”
那片贫穷的土地非常需要外来的泉水去浇灌。
“同时选了好几处考察,还没有结果,下个季度应该就能决定了,”赵黎微笑地递出名片,“你回去考虑,在工作上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我。”
5
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车。
靠近路边的那面车门敞着,让我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景象。
江临洲穿着黑色西服黑裤子,打了领带,是平时去上班的装束,他把江照放到长腿上,小孩有些兴奋,在那里颠啊颠。
我看得出神。
直至曾心文从另一侧进来,笑着亲了一口江临洲的脸颊,我才移开目光。
等曾心文坐好之后,车子就开了。
我没走几步路,就有保镖来拦我。
我被带过去,坐下来,与江临洲的妈妈面对面坐着。
“伯母。”
江伯母皱了皱眉,问我:“你真的放心把儿子交给另一个女人吗?还是你看不出来,那是个野心很大,且心术不正的人?”
“不是我让她进的江家,是江临洲将她领进去的。”
江伯母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不离婚的话,不就这档事了吗?”
我苦涩地笑:“我是有离婚的打算,但是先扔出离婚协议,并且在三天之内敲定后所有离婚事项的人,是江临洲。”
江伯母一怔。
似乎怎么都没想到是自己儿子主动离的婚。
我没说谎。
确实是江临洲发现了我的离婚咨询,还发现我设法想要走江照的抚养权。
在发现的那一刻,江临洲铁青着脸,眼神像淬了火,淬了毒。
我那时浑身颤抖,以为自己将迎来比当年身陷刑事案件更猛烈的惩罚。
然而没有。
江临洲在静坐一夜之后,向我抛出了离婚协议。
“既然我用心维护的婚姻被你弃之如履,那索性毁了它吧。”他说。
江伯母知道原委之后,急切地说:“你服个软不就行了吗?毕竟你俩都是一时冲动,再说了,临洲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我沉默着。
江伯母忽然换了脸色,变得苛刻起来:“你就这么倔吗?哪怕江家堵死你未来的路,也绝不回头?”
我眼睛一热,咬了咬唇,艰难地开口:“伯母,您当年觉得我上进,聪明,是个读书的料,所以一直资助我,您还鼓励我,说只要坚持读下来,就能去看看走出来世界了。我现在是走出来了,可是路被堵死了,您不觉得,你我前功尽弃吗?”
江临洲的父母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公公婆婆而已。
在我成为他们都儿媳妇之前,对我意义深重。
哪怕我现在被威胁,也不忍心撂狠话。
江伯母把脸朝到一边,有些不安。
良久,她缓缓地问:“工作的事是不是没有着落?我会去劝临洲的。”
“不用劝了,”我下意识辩驳,“已经有工作了。”
“真的?”
“对,一切顺利。”
在和江伯母见完面之后,我联系了赵黎:“你说的随时联系,还算数吗?”
赵黎爽快地说:“欢迎。”
6
赵黎对我的接纳,显然是不怀好意的。
或许是想下江临洲的面子,又或许是想利用我,套出江氏的秘密。
但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没有露出狼尾巴。
相反,他还给出了诚意,答应我下个月的月初,就会带着计划书去我老家一趟,他亲自和村长谈项目。
这钩子,被我紧紧咬住了,不舍得放开。
我还会加班帮赵黎整理计划书。
赵黎今天一下班就离开了办公室,好像是有巨鳄过寿宴,他得去晃一圈,顺便逮点合作回来。
八九点的时候,我接到了他的电话:“唐韵,我把礼物落办公桌的第二层抽屉里面,钥匙你知道放在哪的,麻烦你送过来可以吗?”
“行。”
我刚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请问有邀请函吗?”
我急忙地拨电话,说:“我老板有。”
拨通时,赵黎懊恼地说:“对不起啊,我应该提前去接你的,等等。”
我搂着礼物,退到一边去。
我看见了好多张熟面孔,都是以前跟着江临洲出去交际时见过的。
“江太太——”听到轻佻的男声时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江太太今天一个人来呢?还是……在等江总啊。”他继续调笑我。
因为几年前酒会上那件事,我算是得罪了一拨人。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我和江临洲离婚的事,那可是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存了心来奚落我。
这时,男人的女伴挽上他的手,笑道:“什么江太太啊,落了毛的凤凰而已。”
她继续说:“是没有邀请函吗?要不和我们一块进去?不过,万一江总今天带别人来了,要是见了面,可不得尴尬。”
我受不了,想走,但一扭头,却看见江临洲挽着曾心文拾级而上。
曾心文的眼神从疑惑变成揶揄。
她并不出声,只是抿着嘴笑。
而江临洲,神情漫不经心的,似看见了我,又好像没看见。
“唐韵。”
赵黎的声音瞬间破了这片古怪的氛围。
赵黎走过来,没有直接拿过礼物,而是略过他,动作十分自然地把我拉了进去。
被带进去的时候,余光轻轻一瞥,看见江临洲的脸色无比晦暗。
“我该走了。”我轻声对赵黎说。
“嗯?”赵黎说,“我还以为直接让你走,会让你难堪。”
“会,但是……”我滞了滞。
我不想再重复当年酒会上的事件了。
“OK,”我明明没有提出什么,赵黎却用许诺的语气说,“你不用喝酒,也不会单独去哪里。”
我刚一点头,忽然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赵黎反应得很快:“我听说过你当年的事。”
“江临洲确实是个坏坯。”赵黎说。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赵黎看了我一眼,微笑道:“未必。”
7
江临洲再次联系我的时候,依旧是为了江照的事,他的语气有着求饶的意味:“你真的一点都在乎照照了吗?”
我彼时正坐在赵黎临时租来的车上,老家的风穿过车窗迎面扑来,我平静地说:“我在出差,出完差之后我会接他出来玩。”
“你在哪?”江临洲问。
“出差啊,”我故意迟了好几秒才说下一句,“信号不好,挂了。”
赵黎全程听着,却不置一词。
车子颠簸着到了村口。
已经是傍晚了。
这几天,赵黎都会住在村委那边。
而我打算回家,回那个我一直没有勇气踏进的家。
我走着,发现赵黎跟在我身后。
说是肚子饿了,想吃饭。
我没有多余的心思撵他。
家被修缮过,以至于我差点走过了。
我走进去时,爸爸坐在凳子上弓着背看电视,而厨房里正冒出热气。
爸爸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表情一愣,整个人木木的。
他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看向赵黎。
我连忙说这不是江临洲,还解释了赵黎来的目的。
爸爸立刻去搬了凳子过来。
8
吃饭的时候,妈妈问我:“离了?是嫌咱家丢人吗?”
我忍不住笑:“他们家要真需要我的门第来撑面子的话,别说离不离的,连结婚都结不成。”
爸爸起身,去抽屉里翻来好几份纸张,递给我:“那个姓江的,是叫江临洲不?之前他请人过来在村里建了什么希望小学,我就把你寄来的钱全捐过去了,咱也不欠他们家什么的,如果他们找你要回去,你就给他们看这些捐赠证明,证明钱是讨不回来了。”
我问:“这儿有小学了?”
爸爸点头:“对,对。”
妈妈扒拉了几口饭,还是忍不住问:“孙子呢?”
“爸爸和奶奶照顾,我要上班,没精力。”
“哦,”妈妈有些讪讪的,“还没见过呢。”
我说:“很乖,很可爱。”
妈妈这时出声:“这几年,你爸想见你,但当时话又讲绝了,这不,没抹开脸……”
爸爸打断了她:“行了,别说了,让人家看笑话。”
一直默不作声的赵黎笑了笑:“这条鱼好鲜啊。”
“鲜吧,今天早上捞回来的。”爸爸听着高兴,拿了瓶白酒出来,给自己倒了杯咂巴。
我也喝了几口。
天色黑了之后,我坐在田埂上,凉爽的夜风会稍微吹散些酒精上头的不适感。
昏沉中,有人坐到了我旁边。
是赵黎。
乘着酒意,我一股脑地说:“我其实不喜欢混你们那个圈子,声色犬马的,但我没办法嘛,之前是江太太,现在是你赵副总的秘书。”
赵黎安静地听完,问:“你不会回来,就不打算走了吧?”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想过,但后来觉得我在外面能做得更多,比如,努力加把劲,把你给踹了让我来当副总,这样什么合作都是我说了算。”
赵黎哈哈地笑。
“你别笑,我是真心的,”我不满地嘟囔,“我可没忘记你们这帮人当年因为和江临洲结仇,然后把我给带走恐吓的事。”
赵黎声音一沉:“对不起。”
“算了,你也是听命行事,而且你还拦过。”
“我……”
赵黎话没说完,我的手机就震了震。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备注。
我呢喃道:“我这样怎么接啊。”
被打断的赵黎先是有些意兴阑珊,片刻后眼眸闪过一丝狡黠,他问:“要我接吗?”
我眯着眼睛轻笑。
赵黎接通电话时,语气斯文有礼:“你好,唐韵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江临洲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震怒反应,他冷淡地问:“我前妻呢?”
赵黎反问:“你为什么要找你前妻?”
“你为什么要带我前妻去出差?”
赵黎说:“因为有工作啊还能是为什么?”
“你在生意上怎么阴险怎么来没关系,但你出这招是不是也太龌龊了。”
“没你当年把人整局里龌龊。”
江临洲抑制着的情绪终于出现了裂缝:“她、在、哪?”
我呼吸一紧,屏息过后忍不住调整了一下气息,溢出了喘气的声音。
然后江临洲立即把电话给挂了。
似乎多一秒都受不了。
赵黎把手机递回给我,说:“余情未了。”
“余你大爷。”
赵黎:“别骂人行不行。”
“醉了是这样的。”
赵黎:“我觉得你没醉。”
我问:“你就是故意为了这一幕才聘请我的吧?你刚才,可把他气坏了。”
“不至于,这种伎俩很无趣的。”
“那为什么聘我?”
赵黎嘴角微掀:“保护你啊。”
我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的。
9
第四天的傍晚七点,天蒙蒙发灰的时候,村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江临洲从黑色加长车下来的时候,右手上吊着的夹板瞬间就夺走了我的注意力。
他只开口说了一句话:“唐韵,儿子被绑架了。”
我脑袋一嗡。
第一反应是他在唬我,然而当我看清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心霎时漏跳了一拍。
赵黎推了我一把,说:“唐韵,去吧,注意安全。”
在车上,当我通过短信匆匆和赵黎道歉之后,江临洲才缓缓说出第二句话:“不过,救出来了。”
我知道江临洲打了个时间差,可是我这会顾不上计较这个,心仍突突地跳:“怎么回事?”
在前面的司机见江临洲精神恹恹,于是开口说了经过。
江照是被保姆带到乐园之后给弄丢的。
弄丢不到半个小时,江临洲和他母亲都接到了勒索的电话。
要一千万。
江伯母一急,立刻就想要把钱打过去。
被江临洲拦下,提出要当面交易。
于是顺利地拖延时间。
兵分两路,江临洲的属下提钱去赴约,而江临洲发动所有资源去寻找藏匿地。
他知道绑匪不会守信,所谓的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只是烟雾弹,往往钱到手的那一刻,孩子就会被撕票。
所幸的是江临洲在撕票的前一刻到了。
绑匪见事已至此,索性将江照从三层楼高的仓库给一把扔了下来。
江临洲奋不顾身去接住的那一刻,手上的骨头也碎了。
我心有余悸地问:“照照呢?”
江临洲开口道:“被关起来之后身上有好几处擦破皮的,但没摔伤,还在医院里做其他检查,妈陪着,我连夜过来找你了。”
我急切地问:“他精神怎么样?”
“还好,以为叔叔们跟他玩游戏,小孩子,不懂得什么是绑架。”
“回去之后,让我照顾几天。”
江临洲的话头忽然拐到赵黎身上去了:“他同意吗?”
我皱了皱眉:“我照顾我儿子还要谁的同意?”
“看起来你也不是很在意他,”江临洲面无表情地说,“我和你结婚四年你都没有带我见过家长,但带他去了,还以为你在乎得紧呢。”
“见家长?你不是恨不得我断亲绝友吗?”
江临洲笑了:“想过。”
“疯子。”
江临洲敛起笑意,问:“你嫌我是疯子,那就去找一个品格好的,但为什么又找了一个烂人?”
顿了顿,江临洲继续说:“赵黎手里能干净得到哪里去,跟了他老大那么多年,灰色地界一个也没少踩。”
“我在江氏这么久,但也只碰了点表面的皮毛,你怎么会觉得我有能耐摸清楚赵黎干的事?反正他交给我的都是明面上,其余的跟我没关系。”
“但愿你别被他骗了。”
我看了他一眼,揶揄地问:“照照的新妈妈呢?她不介意你来找我吗?”
江临洲缄默了好久。
夜晚十点多,天色浓黑似墨。
车子已经开到公路上了,路上静寂而空旷。
正当我找不出还有第二辆正在行驶的车时,迎面忽然迎来一束车光。
两辆车同时停了。
前方下来了一个人,我眯着眼睛,看清是曾心文。
曾心文猛拍着挡风玻璃,恼怒道:“江临洲,你为什么要亲自过来接她?”
“老赵,”江临洲唤司机,语气寒凉,“开车。”
司机重新发动的时候,引擎声瞬间把曾心文吓得跌倒在地。
此刻,她的眼眸里充满着浓厚的恐惧,还掺杂着不可思议。
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前一天还与自己你侬我侬,甜蜜缠绵的爱人会这样令人猝不及防地撕破脸。
对于江临洲的善变,我并不意外。
他就是这样的人,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折磨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
曾心文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发发脾气就能让江临洲来哄自己的时机,她有些慌了,双手撑在地上,竭力地想要往后退。
车子还在慢慢地往前开,紧紧相逼。
“过火了,江临洲。”我看向他。
车灯的光亮折射在江临洲冷硬的五官上,映出一片寒芒。
江临洲问:“你不想知道儿子的行踪都是谁给透露出去的吗?”
我抿紧嘴唇,此刻已经知道答案。
江临洲拨了个电话。
我看见曾心文接起了,她带着哭腔说:“你别这样对我可以吗。”
江临洲疏离地说:“我花钱雇你演戏,结果你收了钱,戏没演好,还反过来想要了我儿子的命,你拿什么让我饶了你?”
我按住江临洲的手,说:“自首,让她自首。”
电话那头的曾心文听见我在说话,也不管往日嫌隙,一股脑地答应了下来:“好,好。”
刚走曾心文之后,我问江临洲:“如果我不拦你,你真的会把她逼得从公路旁边的山崖跳下去吧?在反正这荒无人烟的。”
“唐韵,”江临洲提醒我,“如果我来不及去接江照,再过五天就是头七了。”
“是你招进来的,”我瞪他,“你果然是故意的。”
江临洲问:“故意什么?”
我冷冷地说:“逼我走投无路,逼我为落入后妈手中的江照提心吊胆,然后跟当年进局子时候一样,心甘情愿地低头。”
“我成功了吗?”
“恶劣!”
江临洲也不管我怎么骂他,主打一个油盐不进,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赵黎发了好多条信息过来,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我耐心解释完,忽然听见江临洲在一旁说:“跟赵黎打这么火热呢。”
我敷衍他:“明知故问。”
江临洲自顾自地说:“我没生气,你和我已经离婚了,你找新人也是应该的。”
“你刚刚不是还说我越找越烂吗?”
江临洲:“是啊,等你受够了,还是得回来找我。”
“神经病。”
“待会见了儿子就别骂我了,他不高兴的。”
我叹了口气。
软肋被捏着的滋味真不好受。
10
“妈咪。”
江照略过我买回来的新小熊,直接扑到我身上。
我伸手稳住了他的点滴,食指戳了戳他的鼻头,嗔道:“你怎么谁都喊妈?”
江照把小熊抱起来,小短手在熊肚子上捏来捏去,似乎很不安:“保姆阿姨教我这样喊,说爸爸会很高兴,那个姐姐也会高兴。”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
“妈咪我不要新小熊了,爸爸把旧的捡回来了,”江照因为看到我,有些兴奋,话很多,“妈咪你这几天去哪了?你不回家,也不给我打电话。 ”
我想了想,说:“去姥姥姥爷家。”
“我也想去。”
“好,下次一起去。”江临洲端了杯牛奶进来。
我努力控制着不在江照面前反驳他。
后来江临洲去忙工作,我依旧守着江照。
一天一夜之后,赵黎再次联系我,跟我说敲定合作的事。
我高兴得要跳起来,又怕吵醒江照,只好掩着嘴笑。
赵黎和我完完整整地捋了一遍整个项目。
汇报之详细,让我恍惚间以为我才是副总。
最后他说让我全权负责。
“那你干什么?”我问。
“有事。”
我没有追问,挂掉电话之后,瞥到病房外有个身影。
江临洲隔在窗外,安静地看着眉飞色舞的我。
我心下一颤。
无形的恐惧不知不觉地蔓延开来。
11
我醒来的时候是深夜。
眼睛转啊转,透过窗子看到了一片漆黑的海。
我在船上。
依稀记得,我在和赵黎打完电话之后,喝了一杯江临洲递过来的苏打水。
然后……就到这里了。
我猛地坐起来,双目紧盯着憩在床尾的江临洲。
察觉到动静,江临洲慢慢睁开眼睛。
我质问道:“这是哪里?你要带我去哪?”
江临洲轻描淡写地说:“带你去玩。”
“照照呢?”
江临洲:“照照给我父母养着,你不用担心他,他一向很黏爷爷奶奶的。”
我变得紧张起来:“不对,去玩的话为什么不带上他,我们从来不会撇下他单独去旅游。”
江临洲叹气道:“好吧,骗你的,其实海运公司告诉我,集装箱船翻了,现在漂在海面上等着处理,听说一片狼藉,我带人去看看。”
他说完,递给我一份海运公司出的情况报告。
好像是真的出事了。
“你带上我干什么?我又不会捞。”
江临洲的眼睛莫名红了,然而语气还是轻佻:“想你陪我去呗。”
我提醒他:“我是你前妻。”
江临洲笑了笑:“可我还是很爱你啊。”
我侧过头去,说:“我不会再上当了。”
江临洲蹙了蹙眉,问道:“我骗过你吗?”
“怎么没骗过?最初你就是装成正人君子来骗我的。”
“不装一下你不得被吓跑了啊,”江临洲伸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轻声说,“你二十岁刚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漂亮,皎洁,但胆小,总是习惯仰视,仰视就仰视吧,毕竟你的爱意立于感激之上。但你翅膀一硬,就生了逃离的心思,好像忘了……我才是你唯一的指望。”
我拨开他的手。
江临洲说:“就待个把月,等处理完这件事,我就要回去接受调查了。”
“什么调查?”
江临洲盯了我许久,缓缓地问:“你真的不知道赵黎的真实身份?”
“你对家的手下。”
“可他刚把我对家,也就是他的老大,给送进去了。”
我一惊。
江临洲的神情很复杂,说:“赵黎……够能耐的,因为要搜集跨国经济犯罪的证据,卧底了整整五年,这下连根带筋,全部清算。”
心底腾地多了烦躁,我问:“你也有牵涉。”
“还没查到我身上,但也快了,”江临洲的面色极淡,“早几年胜负心重,为了斗,为了赢,明知是坑也跳。”
他一顿:“我现在没什么要做的,主要是得先处理完海运的事,否则会有污染。”
“还有,你放心,江氏这棵大树,主干是干净的,只是剪枝的过程,很伤筋劳骨。”
江临洲继续说:“赵黎……好样的。”
我心里久久地激荡着,仍震惊于赵黎的身份。
江临洲打量着懵然的我,说:“你真的才知道赵黎的情况?我还以为你短时间和他走得那么亲近,就是因为知道他能把我干掉。”
“是有所图,但和你无关。”
“哦,那你如愿了吗?”
“嗯。”
“那就好。”江临洲说。
我盯着江临洲看了好久,却还是觉得他像一团黑雾,看不清看不透。
12
因为处理得及时,打捞工作开展得很快,但也有半个月了。
这天听到外面有动静,江临洲说去看看是不是打捞队又加派了人,于是我也跟着。
结果在甲板上,我看见了赵黎。
他还带着一行人。
明明模样没变,可气质与当副总时截然不同,很冷峻。
赵黎问江临洲:“你是要乘机出逃吗?”
江临洲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把我拉到了身后,说:“要逃的话半个月前就逃了。”
赵黎的语气顿时变得凌厉:“放开人质!”
江临洲皱眉道:“我没有人质,她不是我的人质。”
说完,江临洲松手,把我往前一推。
我踉跄了几下, 然后慢慢走向赵黎,站到他身后去。
赵黎拿出银手铐的那一刻, 我看见江临洲的眼神泛起了浓烈的挣扎, 多年来的傲气被击得粉碎。
“唐韵, ”江临洲哑着声说, “别告诉照照。”
“我不会告诉他,”我盯着江临洲, 心中悲凉, “包括你从前对我的所作所为, 我也不会告诉他,我不愿意让他继承我的怨恨。”
“江临洲, 我从来、从来没有原谅过你。”
“哪怕你知道我从山里走出来的过程有多艰辛不易, 你也还是选择打折我的手脚, 蒙住我的眼睛,让我一路滑落。”
江临洲怔怔地看着我,神情恍惚。
“唐韵,”赵黎有些不忍我继续看着,“进舱里去。”
我打开舱门的那一刻, 同时听见了赵黎的一声惊叫——“江临洲!”
我回头时, 落入我眼睛的是江临洲纵身跃下海洋的景象。
我紧紧地握着舱门,后来撑不住了, 跌到地上,泪如雨下。
番外·赵黎
赵黎记得师父曾经嘱咐过自己, 在卧底这条路上,绝不能真情流露。
结果赵黎还是犯了这个错误。
只不过, 在老大把那个据说是江临洲恋人的无辜女孩抓回来的时候,赵黎只看了一眼,不合时宜的怜悯与恻隐便涌了出来。
甚至觉得难怪, 难怪江临洲他……
那天晚上,因为拦了老大, 被重重地往腹部砸了两拳, 还差点暴露了身份。
不会了。
以后都不会了。
赵黎想。
招聘那次也不算破例。
唐韵学历很好,上的是本市最好的大学。
大小证书有一摞。
就是履历很浅,听说自结婚之后, 一直被江临洲圈养着。
招进来,真不算破例。
赵黎是这样觉得的。
结果招完人之后,不小心把扶贫办的工作也做了。
后来即使卧底任务结束,赵黎也竭尽全力保住了那个项目。
而且, 还是唐韵跟着。
虽然江临洲溺亡在海水里之后,唐韵抑郁了好久。
但还是会支撑着起来工作。
她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
赵黎偶尔会去照顾唐韵母子。
四五岁的小孩很亲人, 一见到就跑过来喊叔叔你来啦。
唐韵却很抗拒。
后来她终于忍不住说:“你刚立了功,你的人生不应该沾上污点。”
赵黎反问:“谁是污点?你吗?你不是。”
唐韵忽然笑了笑:“赵警官你说什么呢。”
赵黎知道分寸,他不会纠缠也不会强迫。
后来,唐韵申请了年假,消失了一个月。
听说是老家的希望小学有个老师要去生孩子, 她去帮忙代课。
赵黎驱车过去,再次踏上那个地方。
唐韵刚带学生升完旗,还留在操场上。
沐在阳光里,格外生机勃勃。
唐韵也看见赵黎了, 她高兴地朝他招手:“赵警官,这里!”
“唐老师。”赵黎微笑地回应。
这样,足够了。
(全文完)
作者:西红柿炒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