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岁岁常欢愉
第 32 节 岁岁常欢愉
在我和于年准备领离婚证的前一天晚上,我遇到了十八岁的他。少年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毫不掩饰地展露笑意亲昵地叫了一声:“阿欢。”我哭了吗?我伸手摸了一下脸,泪水沾湿了指尖,抹掉眼泪,我笑着说道:“我太想你了。”
1
我同于年认识了十五年,从校园情侣到婚纱钻戒,我曾以为我们会白头偕老。
“我们离婚吧。”在这种平静的晚上,我对背对着我的于年同样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背影明显一僵,好半天才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床上面对面地看着彼此了,他有些老了,时间在他眼角留下印记,跟我记忆里十八岁的那个他相差了好远。
是不是在他眼里我也老了,所以他才会更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而我也更喜欢十八岁的于年。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他又翻过身冷漠地开口:“别开玩笑了,睡吧。”
他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其实这样的“玩笑”我已经在这几年开过无数次了。
我不解他的装傻,明明在公司跟一个小姑娘暧昧了那么久,怎么还不肯给人家一个名分。
我也翻过身,不去看他,只是于年又突然转过身来将我们中间那还能塞进一个人的距离拉近,从身后抱住了我,嘴唇贴近我的耳朵像是在讨好:“……老婆,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
我没有回答,装作已经睡着了的样子,只是这时于年的手机响了。
那铃声再耳熟不过,是于年给那小姑娘设的专属铃声,于年搂住我腰的手明显一松。
犹豫片刻他起身走到了阳台,腰间的余热还在,我盯着于年的背影,想着刚刚他贴近我的耳朵叫我老婆又似乎带着讨好的话语,脑海里浮现的是十八岁的于年搂着我的腰贴着我的耳朵只是在一遍一遍地说:“我喜欢你。”
我坐起身,等着他打完电话,不出所料的话后面他该出门了。
果不其然,他挂了电话看着醒着的我,有些无所适从,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找了一个已经用过很多遍的借口说道:“公司有些事……”
我叹了一口气,真的觉得这样很没意思:“你去吧,别让人家小姑娘久等了。”
“不,不是……”下意识的否认让他自己都有些难堪,随后他解释道:“她一个人在家,说是有人敲门。”
这么低劣的话术偏偏最能拿捏眼前这个男人,我忍着气同于年说道:“你去吧,我们明天离婚。”
没承想他被我这句话惹怒了:“徐欢,你什么意思?你威胁我?”
他不喜欢我提离婚这个词,但我偏要提:“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还不如离婚。”
我对于年说不出什么狠话,只要看着他,我就会想起他当初拉着我的双手目光真诚地说他这辈子只爱我。
现在他却要放开我的一只手,用他的另一只手再去牵别人。
他怎么什么都想要。
“我不去,不去还不成吗?”他泄气一般坐在床上,衬托得我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然后,我真成了一个恶人。
小姑娘割腕了,凌晨,我跟于年一起赶往医院。
于年开着车,面色的不悦毫不掩饰。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这副样子,憋了这么久我也忍不了了:“你在怪我?”
他没有软下去和我对质了起来:“我早说过她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我被他这句话气笑了,双手抱着肩说道:“她是不知道报警吗?还是说你搬过去陪着她吧,这样她就安全了。”
“你!”他被我哽的说不出话。
“于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终究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我知道人是会变的,但我觉得于年不会,因为他曾经太好了,好的我舍不得,放不下。
“那你就去找以前的我啊,他回不来了,徐欢。”他看着我眼里带着嘲讽,我的心一下子沉了,鼻子一酸,指甲快掐进了肉里,大口地呼着气不想让眼泪掉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再也不想说话。
就这样沉默着,我们到了医院。
于年走得很快,着急的样子让我脑海里浮现了很多画面。
我脚步一停,我现在是在干吗?跟着自己的老公去看我婚姻的破坏者?
于年没有回头,我想知道我喊他一声会不会回头,就像以前一样,回头然后跑过来抱住我。
我摇头,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跟了过去。
我不是第一次见那个小姑娘,我在很多地方都看到过她和于年一起的身影,好像我才是那个见不得人的第三者一样。
就像这样,于年站在她的床边,而我只是站在门外看着他们。
小姑娘躺在病床上,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惨白,一副惹人怜的模样,见到于年后眼泪立马就掉了下来,无视了在他身后的老婆,哭着喊他:“阿年。”
我被这个称呼弄得胸口一阵窒息,心里像是密密麻麻地被针扎,在我以为这是个已经被遗忘的称呼时,却出现在了另一个女人的嘴里,好不讽刺。
于年慌忙地回头看我,我知道他的心是慌的,他又想解释了。
但我已经不想听了,我攥紧手,强撑着快要碎掉的心,呼吸间都是抽痛,我看着于年,突然觉得他怎么也重叠不上十八岁的模样。
好像根本就是两个人。
“离婚吧,于年。”
丢下这句话,我快步走出了医院。
2
我连夜收拾好行李,定好酒店,离开了我住了十年的地方。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只想回到酒店,好好睡上一觉。
到了酒店门口,我拉起行李箱正准备走进去。
“阿欢!”
一声清朗的呼唤将我叫停。
我像是卡顿了一样没有回头,只觉得这声音好像很远很远,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的。
我不会是太累了吧?!出现幻听了吧?!
虽然是这样想着,但是我还是回了头,只是这一回头,我便又不能再动了。
十八岁的于年就这样鲜活地出现在我面前,一步一步,像是跨越时空朝我走来,他身上穿着高中时期的校服,我怀疑是不是我得了臆想症,出现了幻觉。
少年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毫不掩饰地展露笑意亲昵地叫了一声:“阿欢。”
我被这一声真真切切的阿欢戳中了内心的酸涩,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于年叫我阿欢了。
“阿欢,真的是你。”他伸手将我抱进怀里,滚烫的触感,薄荷的香味充盈我的鼻腔,这一切都在告诉我,十八岁的于年真的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太混乱了,但我不想多想,我只想在他怀里多待一会儿。
“阿欢你怎么哭了啊?”关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于年摸着我的头,心疼地将我往怀里抱得更紧了。
我哭了吗?我伸手摸了一下脸,泪水沾湿了指尖,抹掉眼泪,我笑着说道:“我太想你了。”
他一顿,像是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个时候的我,不在吗?”
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回答,如果将事情如实告知,这个于年会去把那个于年打一顿吧。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我转移了话题,于年会顺着我回答的。
果不其然,他兴奋地对我说道:“你还记得学校后面那座山有一个寺庙吗?”
我回想起那座山,那是于年向我表白的地方,我跟于年以前也会抽点时间去爬一次。
“你那段时间不是在准备市里的作文比赛吗?我去寺庙里想要求个祝福,结果下山的时候我察觉到了不对,学校变大了,门口的保安说我穿的是旧校服想要混进学校。”
他皱起眉,满脸委屈给我诉说他的奇妙遭遇:“虽然穿越时空很扯,但是周围的环境让我不得不信,我这时候想要回去那座山,结果山被封了,说是寺庙在维修。”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想着说不定天亮就能回去了,然后走到这儿的时候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没想到真的是你!”
说着,他捧起我的脸,仔细地看了一下,目光温柔得能揉出水来,有些骄傲地说道:“我家阿欢,还是这么漂亮。”
“我家阿欢”这个称呼又让我难受了起来,我再也不会是于年的阿欢,他也不会因为我的漂亮骄傲。
“阿欢,你又不开心了。”
这个于年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情绪,他很聪明,也会很快联想到我与现在的于年出了问题。
我还是不愿告诉他,拉着他进了酒店。将定的房间改成了双人床。
与我共处一室,他的脸红得像个苹果。
我这才想起来他现在是个纯情大男孩,还没与我接过吻。
他听着我的话洗完了澡,乖巧地坐在床上等我。
直到热水冲刷着我的身体,我才觉得身心的疲惫都被扫清。
这一天实在太过魔幻,我一边清洗着身体一边思考起外面的那个于年该怎么办。
首先不能被熟人看到了,更不能是现在的于年。
其次,那座寺庙肯定有问题。
还有……离婚的事情。
想到这儿,我的心还是不免抽痛,怎么偏偏那么热烈爱着我的于年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可能是我在浴室待了太久,让于年有些担心。
他敲着浴室的门小心翼翼地问道:“阿欢,你没事吧?”
“没事。”我回应着,披上浴袍走了出去。
因为没将头发擦干,水珠顺着我的发丝流到发梢滴落在地上。
于年见状拿出吹风机,将我拉到椅子上坐着替我吹着头发:“会感冒的,阿欢。”
吹风机的噪声在我耳边作响,于年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动作轻柔舒适。
直到头发吹干,他又将我拉上床,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生怕我被冻到,他将我额间的发丝捋到耳后。
眼神里都是藏不住的蜜意:“阿欢,晚安。”
“于小年,晚安。”我闭上眼睛,觉得这份甜腻像假的,不愿叫他于年,他才十八,叫他小年也不为过。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我梦见了还在学校的时候,于年翻过校园的围栏,只为了给我买一串糖葫芦。
我吃着糖葫芦,于年不嫌弃地一边用手接着我吐出来的核一边问着我:“甜不甜?”
那糖葫芦除了外面的一层冰糖是甜的,包裹的山楂酸得牙齿都要掉了,但我还是点头朝于年笑着说:“甜啊,甜到我心里去了。”
他不好意思地说着我油嘴滑舌,但是雀跃的心情怎么也藏不住,从眉梢跑了出来。
画面一转,不似刚才的柔情蜜意,我又回到了那个我同于年住了十年的房子。
我正趴在桌子上,想要拨通于年的电话,桌子上是一堆冷了的饭菜,中间还摆放着为庆祝结婚九周年定做的蛋糕。
我跟于年结婚的九周年,他缺席了,而且一夜未归。
我面无表情地将饭菜处理掉后,却因为没有吃晚饭,胃病犯了,吃了药后我独自躺在床上,蜷缩起来想要找到一丝温暖的感觉。
但是好冷啊,我从心底的寒意怎么也暖不了。
我的眼角流出泪水,但是很快被别人抹去,我感受到有人抚摸着我的脸,听见那人一遍一遍唤我阿欢。
像是一颗定心丸,我的心不再难受,我的身体舒展开来,这才安稳地睡去。
3
第二天一早,我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刷新身体,就落入了一个怀抱,我迷糊着还没反应过来,一声“阿欢,早啊。”让我清醒了。
“早啊。”我拍了拍于小年的背,他现在的身体还比较清瘦,莫名让我有种富婆养男高的错觉。
等于小年洗漱这段时间,我打开开着静音的手机,于年的未接电话和短信弹了出来。
我没有理会短信的内容,只是发了条消息说,我的律师会去找他协商。
随后我带着于小年出去买了几套连帽的衣服,让他时时刻刻都戴着帽子,人多的时候更要戴上口罩。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听了我的话。
我见他闷闷不乐的,收回了想让他再戴墨镜的想法。
我又在一个离市中心比较远的地方找朋友借了一套闲置的房子。
事情目前为止都很顺利,现在就剩下离婚了。
我知道于年对我肯定还有感情,十五年的爱情,再怎么磨,多多少少也会留下一点。
只是我没料到,在于小年打扫着房子里的卫生时,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律师通知我,于年签了离婚协议,明天就领离婚证。
我挂断了电话,盯着界面上那鲜艳的 99 个未接来电,突然觉得刚才自己的自作多情未免太过可笑,什么遗留的情感,分明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十五年的感情,十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我不是没想过我和于年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步。
最后我却只能归结于是我们最爱当初的对方。
三十三岁的于年会抛下徐欢去关心一个小姑娘,因为他最爱的徐欢那个时候也是一个小姑娘。
我会因为十八岁的于年只会爱徐欢而心动,因为我最爱的就是那个只爱我的于年。
“阿欢。”于小年收拾完屋子喊着我的名字,坐在了我的身边。
我没有回应,只是盯着他看。
于小年的眉眼还很青涩,不像于年那般硬朗,他也看着我,眼里还是带着笑,他就没有一刻看着我是不开心的。
我迅速地撇开头,于年那一日比一日冰冷的眼神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们起初还是并肩走在一起,不知何时,是他加快了脚步,还是我走慢了,他也不回头等我,在我想要加快步伐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追不上他了。
就这样我只能注视着他的背影。
隔天,我背着于小年出了门,去领和于年的离婚证。
于年站在民政局门口,一身黑色的西装还戴着副墨镜,最可笑的是他身边居然还带着那个小姑娘。
好啊好啊,我真是小看了于年,这是想跟我领离婚证后转头就去领结婚证是吧。
小姑娘见了我,没了当时叫阿年的那副理直气壮的语气,怯生生地对我说:“于夫人,我跟阿年哥没什么的,这都是误会,你能不能别跟阿年哥离婚。”
我皱了皱眉心想,现在这环境真好,空气里都能闻到股绿茶味了。
我对这种掩耳盗铃的招数毫不在意,不知道于年干吗要这样恶心我。
于年倒是没说话,只是透过他那副墨镜死死地看着我,我看不到他眼里的情绪,转身走进了民政局。
民政局里与十年前截然不同,我与于年也是一样,来办理离婚手续的人不多,我同于年坐在沙发上,隔了一个空位。
小姑娘在于年旁边哭哭啼啼的,没有再说话。
我昨天给于小年买了个新手机,许是发现我不见了,他发了消息问我。
我回复他在找工作。
他很快回复我一个流泪的小狗表情包。
我笑了笑,自动代入了于小年委屈的样子,回复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我俩一来一回的斗着图。
直到我抬头,发现于年一直在看我。
我下意识将手机息屏,我在于年的面前同年轻的他聊天,感觉有点怪怪的。
不知为何,我能感觉到于年的身子晃了一下。
像是受到了打击,他扭头,没再看我。
过了一段时间,到我们了。
工作人员询问了一些问题后,拿着我们的结婚证有些惊讶:“十年了啊!”
可能是感到有点可惜,他还是问了一句:“两位真的考虑好了吗?”
于年看向我,见我没有犹豫地点头,他移了回去也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留恋的,都说七年之痒,我跟于年还撑了三年,算不错的吧。
收回结婚证,我总算是拿到了离婚证。
出了门我看向于年,带着这么多年夫妻的感情说道:“于年,我们好好过各自的日子吧。”
我快步走下楼梯。
“徐欢!”
是于年在叫我,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良久过后,才传来一句:“对不起……”
以前我俩每次吵完架的时候,于年都会将我抱在怀里,说着对不起,我会问他还爱我吗?他没有犹豫又将爱意一遍遍述说。
可是于年,对不起不是在什么时候都管用的。
从今以后,我不再看着你的背影了。
4
回到家刚打开门,于小年就出现在了眼前。
他上前拉住我的手,像是被主人丢在家的小狗委屈地对我说:“阿欢,我好想你。”
我摸摸他的头问道:“吃饭了吗?”
他摇头,突然抱住我贴着我的脖子:“阿欢。”
我感受到脖子一股湿意,于小年哭了。
我没想到他会哭,不过他在这里只有我一个,有分离焦虑也是正常的。
我安抚着他:“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先吃饭好不好?”
他却将我抱得更紧,像是要与他融为一体。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难舍难分的拥抱,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像是没了我他就活不下去。
抱吧,这让我还觉得在这世上还有人爱我。
我的父母过世得早,身边有朋友,但是朋友有更好的朋友,我不会是他们的第一选择,我也不再是于年的选择了,但是我在于小年这里永远不会是选择。
过了几天,我与于小年去了那座山,拨通了告示牌上的电话号码,得知了他们的施工期还有半年。
这是不是意味着于小年跟我有着半年的时间。
我不知是怎样的心情,但是心底确实暗暗有一丝喜悦。
我不是一个舍得的人,同于年纠缠了五年,我才真正地放下,而面对于小年,我更是舍不得。
回去的路上,有一位老爷爷在卖糖葫芦,我停下脚步,于小年也停下了,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他问我:“阿欢,要吃糖葫芦吗?”
“不吃了。”我摇头,快步走了。
没注意身后的于小年,我只是往前走着。
过了一会儿,我察觉身边的人没有往常一样的叽叽喳喳,疑惑地回头看。
于小年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他将糖葫芦左右晃了几下:“阿欢,糖葫芦。”
我接过糖葫芦,取下外面的保鲜膜,咬了一颗下来,外面的那层糖还是一如既往地粘牙,索性山楂没有很酸。
我正想用手去接山楂核,于小年却把手伸了过来放在了我的下巴处接住了山楂核,是习惯性的举动,他又问了一句:“甜吗?”
“不甜,”我回复着,又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你尝一个。”
于年不爱吃甜的,我很少这样逗他。
于小年没有迟疑,果断地咬了一颗下来,一边嚼一边皱眉:“挺酸的。”
“其实你以前买的比这个还酸。”
“那你怎么不说?”
我又咬下一颗糖葫芦:“因为是你买的啊,再怎么都是甜的。”
于小年原本皱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问我:“阿欢,那为什么这次不甜了?”
于小年敏锐得有些可怕,他一直没问我跟于年现在怎么了,可能是不敢。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样跟于年每次找借口扯谎一样没意思。
刚想开口时,他先说了话。
“那天,我偷偷跟着你出门了。”于小年神色暗淡,像做错事的孩子低垂着头。
我了然,难怪那天回家他是那样的。
“我们离婚了,”没什么不好开口的,这就是我与于年的结局,“原因,你应该也看到了。”
“他才不是我,”于小年的眼眶红红的,他向来见不得我受委屈,更不会让我受委屈,“我才不会这样对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想,他当然不是你了,三十三岁的于年永远比不上十八岁的于小年。
“阿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的双手紧紧包裹着我的手,将头靠了上去,这副模样像极了于年当时向我求婚成功一样,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用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头,笑着答应他:“好,我信你。”
我当然知道于小年不会一直陪着我,他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或许是老天爷可怜我所以他才会出现的,他总要回去的。
他回去后还会记得我吗?
我脑海里闪过这个问题。
如果忘记了,再过十五年,他会不会也就是现在的于年?
我不敢想了,收回了抚摸于小年的手。
这样的于小年让我怎么能和现在的于年联想在一起?
我曾在那五年想过于年回心转意,想过我们两不相见……但这些念想都不如我想让于小年记住我来得强烈。
只要他记住我,等他回去后,我们是不是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这一切都是未知的,我期待却又惶恐。
“于小年啊,记住我吧。”
那样,就算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了。
5
于小年提出想买一只狗,让家里热闹些。
我虽然嘴上说着家里有他一个就够热闹了,但还是顺着他去买了一只金毛。
金毛还小,于小年抱着它爱不释手。
其实我跟于年早些年的时候也想过养条狗,但是那段时间他的公司刚起步,哪里有这份闲心,而我对宠物的兴趣又不大。
“阿欢,给它取个名字吧。”
我对起名兴致不高:“你起吧。”
于小年立刻纠结了起来,举着狗子念叨着:“小欢,小于……于欢就是你的大名,不如跟阿欢姓,徐年也不错……三个字是不是更好听些……”
我赶忙打断了他这跟给我俩孩子取名一样的架势:“哪有这样……”
他突然灵光一闪:“小岁,你叫小岁好了。”
“阿欢,你觉得怎么样?”
总算是个小狗的名字还算好听,我点头同意了。
“小岁,以后我就是你爸爸,她就是你妈妈。”
于小年将小岁抱到我面前,自然地介绍起了我的身份。
原来是真打算当孩子了。
孩子吗?原本于年想等安稳下来再要孩子的,但是我俩根本没有来得及安稳的时候,就貌合神离了。
小岁很黏我,这让于小年有些吃醋,都开始跟狗讲道理了。
“你妈妈先是我的再是你的,你知道吗?”
于小年一只手指着自己,又转而指向小岁,小岁才不管这些,不听他使唤地就往我这里扑。
于小年双手抱肩,看着在我怀里的小岁,我从他的眼里看出了后悔。
6
于年将我们的房子给了我,夫妻财产一人一半,这些年于年的事业很好,所以我勉强算得上一个不愁吃穿的有钱人。
思索了一下,我还是决定把房子卖了,买下了朋友的房子,不知为何过了几天中介就告诉我有人买了,甚至给的钱还比那个房子的价值高出很多。
我来不及感慨真正有钱人的想法,出门给小岁买狗粮的时候被车撞了。
我被撞倒在了地上,一股剧痛从膝盖传来,幸好,没骨折。
撞我的司机将我送到了医院,赔偿了医药费,我没有追究,给于小年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他急得话都说不清了,最后说了句“等我”就急忙挂了电话。
我躺在病床上一边刷着视频一边等着于小年。
于小年来得很快,打开门的时候嘴里喘着粗气,他来不及休息,一连串的问题向我袭来。
“阿欢,你哪里受伤了?”
“严重吗?”
“疼不疼啊?”
“那司机怎么那么不小心……”
我听着他停不下来插不进去的话,只能等他说完。
他一遇到关于我的事就这样,以前我痛经,趴在桌子上不想说话,这个烦人精就爱围着我念叨。
但是枕头、保温杯、暖水袋……他总会装在包里,关键时刻都拿出来。
他慢慢不说了,我才回答道:“膝盖磨了一层皮,这几天不太方便走路了。”
“阿欢,我会照顾好你的。”他坐在我的床边,将我的手捏住。
于小年确实将我照顾得很好,一天起码让我啃一个猪蹄,说什么以形补形。
一早他就跟我说今天要煲鸡汤送来,我都担心自己会不会营养过剩。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那个身影很眼熟,我以为是于小年带着鸡汤来了便没有看过去,只是说道:“来了啊。”
没有预期里的一个声音告诉我鸡汤是多么赞不绝口,那人没开口,也没动,我心下一顿,已经有了答案。
我将目光移向那个挺久不见的男人,扯出一丝微笑:“是你啊,于年。”
我俩的朋友圈大多重合,我受伤的事他知道也不奇怪。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憔悴了许多。
于年这才动了身子,沉默着走到我床边坐下。
我不免皱眉,想着于小年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在那块地方挂上个十八岁于小年专属的牌子。
“带了你最爱的向日葵。”于年想将花放在我的床头,可是那里被于小年买的洋桔梗占领了,他将向日葵放在了一侧,目光落在了我包着的两条腿上,眼里带着些愧疚:“怎么不告诉我……”
这愧疚有些莫名其妙,我不在乎地说道:“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他眼里闪过一丝痛色:“那也该告诉我……”
我没再说话。
“阿欢。”他突然这样叫我,让我愣了一下,不同于于小年那种宛若情话的叫法,于年只让我感觉到了僵硬。
也是,毕竟太久没叫过了吧,他这样别扭我也别扭:“还是叫我徐欢吧。”
像是拒绝,他低垂下眼睛:“你卖了房子。”
语气里好像带着点埋怨,也是,那是我们的婚房。
“嗯,太大了,我住着不舒服,卖了更好。”
“我买了回来。”
原来他就是那个有钱人,我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还不如直接问我要。
……
“你走后这段时间,我躺在我们的床上,总是梦到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哦,这是在回忆过去?
他伸出手想要牵住我的手,我躲开了,将手放进了被子里。
于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最后只能笑笑收回去。
然后问我:“阿欢,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释怀了,现在却又落在了于年身上。
我看见了他无名指没有摘下的婚戒,觉得他可笑至极。
“于年,你何必问我。”
“阿欢,我同意离婚是因为当时我去找过你,看见你跟一个男的在一起,我……”
我轻咬着唇,原来他是看到了于小年跟我在一起。
“是我太冲动了,还带着许悦气你,阿欢,我跟她真的……”
剩下的话不知是不是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他甚至连解释都做不到。
他也不解释了,只是强硬地按住我被子里的手,眼里带着泪对我说道:“阿欢,是我做错了,我不想离婚的,我求求你,我们……和好吧。”
他话音刚落,这时,开门声和一句“阿欢才不会答应你!”一同响起。
十八岁的于年就这样和三十三岁的于年见面了。
没在意于年震惊的表情,于小年快步走过来将手里的保温盒放下,然后抱住了我:“阿欢,你别答应他。”
我嗅着他身上的薄荷味,不知为何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很少哭,但在于小年面前总是忍不住。
于年还是僵在原地,在他眼里不可能再回来的他,就这样鲜活地站在他面前。
这样的冲击,确实很大。
我抱着于小年不肯撒手,他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安抚着我。
好半天于年才动了身,将于小年和我拉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是谁?”
于小年看着他,指着自己的脸说道:“我是谁,你不该是最清楚的吗?”
于年的身子明显一颤,于小年拉着他的衣领就将他往外面带:“咱俩聊聊。”
但愿不要打起来,我实在不能起身只能这样想着。
我很少有觉得时间这么漫长的时候,等到只有于小年一人进来时,我才觉得周围活起来了。
“他走了。”
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于小年的气压很低。
他坐在我床边将我的手拿起,放在他的脸上:“我让阿欢受了这么多委屈啊,”滚烫的眼泪流了下来,划过我的手背,他颤抖着声音,“阿欢,永远别原谅我。”
他把自己当作了三十三岁的于年,就这样哭着,让我别原谅他。
于小年啊,你叫我该怎么办?
7
于年没再来找过我,于小年就这样陪在我的身边,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今年冷得格外快,因为怕冷,我经常待在家里不肯出门。
今天一大早,于小年便将我从床上拉了起来,兴冲冲地对我说:“阿欢,下雪了。”
他帮我穿上厚厚的羽绒服,让我穿三层裤子,我说这样不好走路的,他说他背我。
他真就背着我,走在了雪地里,雪积得不深,我靠在他背上,口里吐出白气,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幼稚的想法,我问他:“我重吗,于小年?”
他没有犹豫,笑呵呵地用力又将我提了两下,我被吓得顺势抱紧他的脖子质问到:“你干吗?!”
“阿欢轻得快能飞起来了。”说着便背着我跑了起来。
我一边抓紧他一边让他停下来,唯恐他滑倒,将我俩摔个底朝天。
不得不说,年纪大了,顾虑是真多。
他还是没有停下来,我心下担忧却又难得体会了许久未有的轻松活力。
最后,他背着我走到了街道,将我放了下来。
见我满脸被冻得通红,于小年有些懊恼地摘下自己的围巾又被我围上了,原本就戴了一个围巾的我有些哭笑不得,他又扯了扯我的毛线帽,趁着我不注意,他扯下毛线帽盖住了我的眼睛。
眼前一黑没来得及反应的我,只觉得他捧着我的脑袋,透过略厚的毛线帽亲吻着我的额头。
随后我恢复了光明,于小年没有看我,耳朵红得不成样子转身就跑了,还不忘叮嘱我:“阿欢,在这儿等我。”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恍惚想起上次下雪是三年前,我去于年的公司想要跟他一起看雪,却在路边看见了于年跟一个年轻女孩一起走在雪地里,估摸着女孩也是第一次见到雪,蹦蹦跳跳的,天真又烂漫。
这时他们路过一棵树下,树叶因为不堪雪的重负弯了下去将雪掉落在了那女孩头上。
于年带着宠溺的笑,伸手替女孩拂去雪花,因为倒霉而原本生气噘嘴的女孩见到这样的于年随后便又开心地笑了起来,她趁着于年专心,踮起脚想用自己的额头去贴于年的唇,于年躲开了。
那一幕就这样刻在我心里,也就是那天,我同于年大吵了一架,随后他向我道歉解释说是朋友一起出去,他没有注意分寸,下次不会了……我还是原谅了他,但是这件事还是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将我跟于年隔得越来越远,也让于年和那个小姑娘越走越近。
我正陷入回忆里,突然脸上一热,我回过神,是于小年。
他正拿着还在冒热气的烤红薯笑着看我:“阿欢,我们一人一半。”
他递给我红薯的手一顿,皱着眉问我:“阿欢,你哭了。”
我已经很久没在他面前哭过了。
“冻的,好冷啊。”我抹掉眼泪,接过他分好的烤红薯,忍着烫小口地咬,甜腻的味道充斥着口腔,滚烫的红薯顺着喉咙烧灼着我的心:“好烫。”
我抱怨了一句,转移了话题。
于小年闻言弯下腰低头往我的冒着热气的红薯上轻轻吹气。
我看着他认真得像是对待珍宝一样的神情,想起刚刚那个隔着毛线帽的吻。
我弯腰将唇印在他的侧脸。
于小年吹气的动作停住了,时间如同静止一般,好半天他才鼓起勇气看我:“阿欢……”
颇有一种我调戏良家妇男的感觉。
嗯……可不是老阿姨调戏男高吗?!
我笑了,又流了眼泪。
8
于小年回去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寺庙定在元旦开放,好日子啊!
我得让于小年走,我贪心得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或许是知道自己快离开了,于小年并没有多说什么,还是一如往常地对我。
我心里隐隐地感到遗憾。
终于到了元旦这天。
我起得特别早,穿着睡衣靠在阳台上看日出,身上多了一件羽绒服,不用回头都知道是于小年。
我笑吟吟地对他说:“我还记得有次在学校看到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你用相机给我拍了张照片。”
于小年刚想开口说话,我递给了他我的手机:“再给我拍一张日出吧。”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我,接过了手机。
我模仿着以前的动作,依旧笑得开心。
他拍好照,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我俩就这样等到了晚上,其间我无比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好了。
穿了新买的衣服,化了一个漂亮的妆,我向于小年转了一个圈问道:“好看吗?”
他摸着小岁,毫不犹豫地夸赞:“好看,阿欢最好看了。”
啊,不是我家阿欢了,其实从医院之后他就没再说过我家阿欢了。
终于来到了寺庙,因为元旦人还很多。
我跟于小年手牵手,都害怕人潮将我们挤散。
我们领到了两块祈福的牌子,我俩分别写好后,于小年去挂牌子了。
刚刚给我们牌子的和尚走了过来,低声对我说了一句:“那位施主一人往回走便是。”
说完念着“不可追,不可留”走了。
于小年回来了,他兴冲冲地对我说他挂了一个好地方,绝对没有人能再挂一个进去。
“我想喝水了。”我朝他说道:“离敲钟还有二十分钟呢,去半山腰的商店再回来刚好。”我推了一下他,向他摆摆手,让他快点。
他被我推着走了几步,眼里的疑惑渐渐变得悲伤:“我不……”
“我想喝水了,阿年,真的想喝了。”我拉起他的手臂撒娇,心里痛得却比那天跟于年去医院还要痛。
于小年会答应的,他肯定会。
我俩可能都是自欺欺人的类型,他点头:“好,在这里等我。”
他说着转身就走了。
身边来往的人很多,我站在原地看着于小年的背影渐渐走远,就像当初他一步步向我走来,他靠近我,现在也要离开我。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能接受。
我要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送走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爱人。
不,不行,上前跑过去抱住他,让他不要走,我不想接受,我就想贪恋!
我僵硬的腿像是有知觉一样迈出了一步,手臂却被狠狠拉住。
我回头看去,眼神一片模糊——啊,是于年。
【番外一】
于小年走后,可能是因为小岁陪伴,我并没有显得很孤独,只是我能察觉小岁有时也会想那个天天说是它爸爸的家伙。
于年偶尔会来找我一两次,倒不是为了追回我,只是说对我愧疚想要以朋友的身份照顾一下我。
我拒绝,我对他依旧感到不适,而且我并不需要人照顾,但是他脸皮确实厚,我没什么办法。
我不想大吵大闹地赶走他,一来二回我俩倒是能再说上几句话。
就这样到了冬天,又下雪了,我回忆起上次于小年背着我在雪地里跑的时候,带着小岁出了门。
小岁异常兴奋,在雪地上蹿下跳,打着滚撒泼。
出门有些急,我忘了戴手套,将双手贴近嘴吧,给手呼着热气。
这时候一双黑色手套出现在我眼前,是于年。
“戴上这个,阿欢。”
他想将手套给我,我没去接,他试探着拉了一下我的手,见我没有拒绝的意思,替我戴上了手套。
手套是于年刚从他手上摘下来的,里面还有他残留的温度。
我俩就这样站在雪地里,一起看着还在撒泼的小岁。
“它叫什么名字?”
“小岁。”
“你取的?”
“他取的。”
于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回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阿欢,我真希望你喜欢的是别人。”
我知道于年这句话什么意思,如果我喜欢上了别人,他可以理所当然地祝福我。
但偏偏,我爱于小年,这让于年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小岁跑了过来,或许是把于年当成了于小年,一个劲往他身上扑。
对啊,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在我心里不同而已。
毕竟有一个人是满心满意地爱我,这当然不一样。
又到了元旦,我想去山上看一看。
担心人多,我一早就起了床,刚下楼,于年正在楼下,正准备用打火机点烟,他见了我将烟拿了下来放回烟盒,朝着我挥手问道:“去哪里?”
我回答道:“学校后面的那座山。”
我坐上了他的后座,他开着车带着些苦笑地从后视镜看我。
“开车看前面啊,于年。”
他收回了眼神开了口:“阿欢,你还恨我吗?”
……
我不知如何开口,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我恨过他,在那个下雪的白天,我也恨他。
只是现在我没有太大的感受,像那场雪一样,等太阳融化掉雪,恨意也不复存在。
在寺庙里,我凭借着记忆找到了上回跟于小年挂牌子的地方,于小年的小聪明奏效了,那两个牌子果然还安安静静地藏在树后。
我先是看到了自己的牌子,又将于小年的牌子翻了过来。
少年的字迹行云流水,上面写着:愿阿欢:岁岁常欢愉。
落款是——
阿欢的于小年。
【二:于小年番外】
阿欢让我去买水的时候眼神很悲凉,她没有变过,一切喜怒哀乐都喜欢表现在眼里。
我知道她要让我走了,准确地说她要让我回去,回到过去。
我背对她走时,一直在克制我想留下来陪她的冲动。
但是我知道,我强求来的只有这些天。
去山腰的时候我是用跑的,背后热闹的声音在减弱,原本耀眼的灯光已经消失,那个小卖部没有开门。
我回头望去,新建的塔顶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周围只能听见蝉鸣,闷热的空气让穿着羽绒服的我很难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回来了?”
我回过身,是那个给我和阿欢牌子的师傅,也是,带我回到未来的人正在台阶上看我。
与其说是未来,更不如说是平行世界。
因为我的那个阿欢,已经离开我了。
我朝他鞠躬后抬头看他:“谢谢您啊,师傅。”
他摸着珠子,眼里是淡然却还是问了我一句:“值得吗?”
在无数个与阿欢相处偷来的日子里,我自私地认为没有不值得,我也自私地把阿欢留在了那里。
我会后悔,却又在看到阿欢的时候感到了后悔,感到了失去的珍贵。
我生气于那个我,那样对待阿欢,自己却也说着会一直陪她最后还是离开,我成了一个伤害她两次的坏人。
这到底值不值得呢?
“这世上本就没有两全法,施主不必伤怀。”
“她会忘记吗?”
“发生之事,自不会忘。”
告别了师傅,我走下山,原本就觉得难受的羽绒服变得更加厚重。
第二天,我请假去了阿欢的墓,带上了她最爱的向日葵。
阿欢走后我的精神状态一直很不好,很少来她的墓前看她。
那个市里的作文比赛,在去颁奖的时候带走了阿欢。
我爱上的第一个女孩,我以为会在一起一辈子的女孩,永远离开了我。
“阿欢你知道吗?”我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女孩的笑容灿烂,像是一朵永远向着太阳的向日葵:“我去看过你活着的以后了,但是我们也不是美好的结局,或许我们命中注定就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吧。”
“但我觉得还是不可能,我怎么会那样对你,果然,我当时拉他出去的时候就该给他一巴掌。”
我说着笑了出来。
“可是你还是那么好看,如果没有我,说不定你会过得更好,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会有一个孩子,会幸福地活着直到死去。”
我靠着阿欢的墓碑,自言自语地说着话。
直到太阳快要落下,手中的向日葵也凋谢。
夕阳的余晖照亮了阿欢的照片,仿佛给她镀了一层金光,黑白的照片却很是耀眼,但这只是一时的,太阳终会落下。
阿欢喜欢向日葵,因为向日葵的花语是:我的眼中只有你。
她是个会大胆表达爱意的姑娘,会把我逗得耳朵通红,就算在那个以后也是,我说过的,无论经历什么,她永远不会变,她永远是那个向着太阳的向日葵。
所以在牌子上我祝她岁岁常欢愉,而我是永远在她记忆中属于她的于小年。
这是一场永恒又无望的爱情。
【于年番外】
徐欢是我在高中就喜欢的姑娘,她热烈阳光明媚,像是一个烧不完的火球。
所以在十五年后,我常在想这颗火球是怎么熄灭的。
原因很简单,是被我熄灭的。
但是我不会承认,这好像是个通病。
我留恋别人身上带着曾经阿欢的模样,却又舍不得同我在一起十五年的阿欢。
所以当阿欢第一次向我提出离婚时,我下意识地觉得她在开玩笑,也把之后的无数次都当作了玩笑。
第一次时我已经决定跟那个小姑娘划清界限,但是失败了,也是在阿欢并没有明确想要离婚时,我开始越来越过分。
十五年,我想我是离不开她的,她自然也是离不开我的。
直到那天晚上,她再次提出了离婚。
我想要哄哄她的,可是接完电话,听见她说的话又觉得生气,离婚离婚,我们好像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去医院的路上,她对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本来也想说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但是,其实徐欢没变,她会热烈地说爱我,也会说放手,只是那个过去的我好像一直在让她纠结。
然后我说:“那你就去找以前的我啊,他回不来了,徐欢。”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预言,阿欢真的遇到了曾经的我。
不过,他是曾经的我却也不是。
他比我勇敢得多。
他拉着我走出病房,将我抵在楼梯口墙上时,眼里的愤恨清晰可见,老实说被一个自己这样盯着是很可怕的。
我知道他在气什么, 自己脑子也抽了, 挑衅道:“怎么,看到这样未来的自己很生气?”
“你!”到底是年轻, 被激得满脸通红反驳道:“我才不是你。”
“你当然是我,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 我跟阿欢离婚了, 你以后也会跟她离婚的。”我不知道伤害过去的自己有什么意思, 但依旧这样说了出来。
良久,他垂下眼, 放开了我。
我想他大概是接受了事实。
我有些烦躁地想要抽根烟, 刚点火准备点燃烟的时候,就听见他说道:“我的阿欢,已经走了……”
我愣住了,橙红的火光在空中微微颤抖, 我收回了打火机, 看着眼前落寞的少年有些不敢相信地开口:“你说什么?”
“她去世了,在十八岁的时候。”
这怎么可能, 我拿烟的手一抖。
“所以我才来看看,如果她没走的话我们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没想到……”他低着头, 语气低沉,像是哭了。
“我……”我想开口说些什么, 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现在骂自己好混蛋也好不到哪里去吧:“是我对不起她。”
我只能这样说,我当然对不起, 也无法让她原谅。
“我是会离开的,”他没有理我的歉意,反而警告起了我,“那时候我也不希望你去哭着求阿欢回到你身边,不过你也知道她的性子的。”
是啊,是能转手就把房子卖了的性子。
我自嘲般地笑了笑对他提出了一个请求:“让她开心开心吧,她很久没开心过了。”
我回到了我与阿欢的家, 现在,只是我的家。
去庙里纯属是偶然, 可能也不是。
只是那天突然想去那座庙里看看。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一幕,阿欢喜欢把情绪表露在脸上, 可能她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别人能一眼看穿。
在她想要追上去的时候,我拉住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像是冥冥之中就是让我这样做的。
那天阿欢哭了很久。
之后我偶尔会去看她, 虽然嘴上说着是愧疚想要照顾她, 但其实是想看看她。
我心里自然是有她的,这当然很不要脸,但要是她能与我说说话, 我觉得不要脸也没什么了。
我是想让她幸福的,她当然值得。
至于我自己,可能得孤独终老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