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青青
第 38 节 青青
我哥哥是个斯文高冷的贵公子。
他拒绝了我的告白，但伪骨科就是上午分了手，下午还要一起回家吃饭。
后来，他违背了不婚的承诺，要娶世家千金。
我痛哭流涕地问他：既然别人可以，那为什么我不行？
他看着我，冰冷的眼底痛意汹涌，开口却依然是那句：我是你哥。
1
我被警察逮了。
来捞我的沈拘⾯⾊不虞，⼿上松松散散挂着串⼩叶紫檀的⼿钏，眉头瞬间皱得更紧，扫了眼周遭，居⾼临下睥睨我：
“怎么弄的？”
“打架打的。”
他⼜问为什么打架。
我瞥了眼身边和我蹲在⼀起的男朋友，没敢说是因为谈恋爱和情敌扯头花。
郑叔过来说那边有两个熟⼈看⻅沈拘来了，想请他过去喝杯茶。
我向郑叔投去⼀个感谢的眼神。
沈拘离开前，让我在这⼉等他。
“谁啊？”男朋友⽤⼿肘捅我，朝着沈拘的背影扬了扬下巴。
我也跟着看过去，那道清隽矜雅的背影与乱糟糟的环境极为不搭。
他是在⼭上住惯了的谪仙。
今天居然也愿意为了我的这点破事下凡。
⻅我出神不说话，男朋友⼜撞了我⼀下。
我将头转开，想了半天不知道如何去向男朋友描述我与沈拘的关系。
最后随⼝敷衍了⼀句。
男朋友狐疑地将我扫视⼀圈，看得我开始⼼虚不⾃在。然后⼜去打量沈拘只剩下⼀截⾐摆的背影。
“你看我的眼神都没这么恶⼼过，你跟我说他只是你哥哥？”
男朋友说不上有多爱我，但这并不影响他⼼⾥对我有种莫名地占有欲。
这是天性！
沈拘进的那个房间离我们不远，男朋友说话的声⾳也不⼩。
我像是被踩到尾巴的⽼⿏，⼜惊⼜惧地看了眼房间的⽅向。
“你有病啊？”
我看着男朋友脸上的表情从⽣⽓到被我骂后的委屈。突然之间我觉得他和沈拘也没那么像了。
⾄少这些神情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沈拘的脸上。
“我们分⼿吧。”
我像所有渣男⼀样，⽤⽆奈⼜不经⼼的语⽓说出这句话。
男朋友不敢置信地盯着我，他可能也想不到⼏⼩时前才为了他和情敌⼤打出⼿的我。
现在就轻轻松松提出要和他分道扬镳。
“你耍我呢柳⻘⻘？”
男朋友，哦不，现在是前男友。
前男友拉住想要⾛得我：“柳⻘⻘，你把话给我说清
楚，那⼩⼦是谁？你敢绿我？”
啧，怎么这么烦？
他⾃⼰做那些沾花捻草的屁事我都没计较过，现在怎么还有脸拉着我不依不饶呢？
但没等我讥讽的话说出⼝，沈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
他把我拉到身后。
像看蝼蚁⼀眼扫了眼我前男友，转头对旁边穿着⼀身正装的⼤叔开⼝道：“刘叔，我先把⼈带⾛了。”
我的⼿腕⼀直被他攥着。
“⻘⻘伤的⽐较重，我带她去医院验伤，后续起诉的事情你联系郑叔就好了。”
⼤叔连连点头，态度恭敬，直说让沈拘放⼼。
哦，我终于听明⽩了。
沈拘要告情敌打我，但他可能不知道。
其实是我先动的⼿。
2
郑叔开⻋前将⻋⾥常备的药箱给我。
我对着⼩镜⼦上药时疼得龇⽛咧嘴。
沈拘终于看不下去，从我⼿⾥拿⾛沾了碘伏的棉签。抬起我的下颌⾯对着他，专⼼致志给我处理伤⼝。
他的⼿纤⽩细⻓，⼀看就知道是常年养尊处优，⼗指不沾阳春⽔才能养出来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起沈拘这个名字，其实我更喜欢叫他少爷。最开始是开玩笑，后来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
处理伤⼝时，沈拘挨我很近，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扫在我脸上。
⿐息全是他身上的檀⾹和被檀⾹掩盖住的细微的药⾹。我看了眼他病态的，⽩到反光的脸。
突然觉得⽿根发烫，眼睛也飘忽到⻋窗外。
我不敢再看他。
沈拘察觉出我突然的不对劲。
很快处理好伤⼝放开我，低头整理药箱。
他有很严重的强迫症，药箱⾥的东⻄被他归类⼀样样排列整⻬。
他将药箱放回原位。
“那是你新交的男朋友？”他⽤漫不经⼼地⼝吻问我。
之所以说是新交的，是因为之前我还交往过很多个男朋友。
每⼀个他都知道。
我瞒不过沈拘，也从没有想过要瞒着他。
要让他知道我⼀直在努⼒和别⼈交往，他才放⼼。
“嗯。”
沈拘收回看向窗外的眼，回头望着我。
“喜欢他？喜欢到要为他打架？”
他脸上神⾊郁郁，微眯了下眼。
我和他从⼩⼀起⻓⼤，知道他是在不⾼兴。嘴边那句“已经分⼿”的话突然就不想说了。我点头，“嗯。”
沈拘看着我，我也在看着他。
他突然嗤笑，上下扫了我⼀遍：“你这⽵竿成精的瘦猴
⼦还学⼈争⻛吃醋，跟⼈打架。”
“现在脸上⻘⼀块紫⼀块跟变异的喇叭花⼀样就好看了？”
“柳⻘⻘，我是怎么教你的？”
沈拘从⼩体弱多病，⾃⼩就养在⼭清⽔秀的清越⼭别墅⾥。
他也是常年念佛的⼈，⼿上⼩叶紫檀的佛珠⼿钏从不离身。
积德⾏善⼏年，往往是⼀张嘴什么功德都没了。我将头转向⻋窗，不想听，也不敢与他辩驳。
就是上天再多给我⼗张嘴，在⼝⾆上我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他念了⼀路，到家时还⽣⽓摔⻋⻔。
我也想摔，但⼀想到这⻋⽐我命还贵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少爷是担⼼你。”
郑叔没去追沈拘，反⽽留下来语重⼼⻓地劝我。
“接电话的时候少爷就在我旁边，⼀听你哭了⽐谁都着急，他身体不好还要亲⾃下⼭去接你。”
“⻘⻘，少爷可是⽐谁都在意你啊。”
“他说那些⽓话你就别放⼼上了。”
我点头。
的确，沈拘除了嘴巴上毒了点，对我确实好的没话说。我明明是沈家收养来供他玩乐的丫头。
但沈拘却⼀直捧着我。
3
因为沈少爷身体娇贵，别墅⾥常年都住着家庭医⽣。
医⽣让我跟他去处理伤⼝。
“在⻋上已经处理过了。”
医⽣⽆奈耸肩，朝楼上紧闭的房⻔扬了下头。
“少爷吩咐的。”
我瘪瘪嘴，认命跟着医⽣过去。
晚饭的时候沈拘没有下来，我看向郑叔。
郑叔摇头叹⽓：“还在⽣⽓呢。”
吃完饭后我端着郑叔准备好的餐盘敲响沈拘的房⻔。“出来吃饭，外⾯很冷，我也困了。”
我说完正准备将⽿朵贴在⻔上偷听⾥⾯的动静，⻔就被从⾥⾯打开。
⼀⼤股药⾹扑⿐⽽来，我忍不住皱眉。
沈拘开了⻔就将我晾在外⾯，回房将窗和换⽓打开。我将饭菜放在桌上：“别开了，晚上你不好睡觉。”
软沙发塌陷下去⼀⼤块，沈拘赏脸吃了两⼝就将筷⼦扔在⼀边。
神⾊恹恹，不知道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情不好。
⻋上⼀直都是他单⽅⾯对我输出，我这个受害者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
结果他倒先不⾼兴了。
“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医⽣来？”我准备起身。
沈拘终于⼤发慈悲赏，抬眼看着我，挤出两个字：“不⽤。”
哦，那就是⼼情不好。
“你不满意，我明天就跟他分⼿。”我低头玩着⼿指，闷声道。
沈拘将原本拿在⼿上的那串⽊珠⼦戴回⼿腕，倾身向前。
“柳⻘⻘，你别摆出这副我强迫你的样⼦，给谁看？”⻅我不说话，少爷持续输出。
“你要谈恋爱我不管你，但是你能不能找个正常⼈类
啊？”
“要不是建国以来不让成精，我还以为他是哪个深⼭⽼林出来的呢身上⼋百个⼼眼⼦，就你这样的玩得过⼈家吗？”
事实上我在外⾯的名声和那个深⼭⽼林的妖怪不相上下，也许那妖怪还不如我。
但在沈拘眼中我好像永远都是象⽛塔⾥的公主，什么都不懂。
“你还说我是⽵竿成精呢？正好妖精跟妖精凑⼀块。”我忍不住出声忤逆少爷。
“柳⻘⻘！”
少爷腾地站起来，我很少还嘴所以可能想象得到少爷现在格外⽣⽓。
“你要⽓死我是不是？”
“你喜欢他什么你⾃⼰清楚，我劝你少动那些歪⼼思。”
看吧，沈拘他什么都知道。
这些事情我们两⼈都⼼知肚明，他甚⾄在我对感情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已经警告过我。
让我别打他的主意。
沈拘是个嘴硬⼼软的⼈，他对谁都⼼软，偏偏对我狠得不⾏。
他从⼩就对我好得过分，谁都看得出沈拘是喜欢我的。我也喜欢他。
所以在我⼗五岁⽣⽇那天，我亲了沈拘。
“少爷，以后我要嫁给你。”这是我第⼀次向沈拘表明⼼意。
沈⽗沈⺟也在。
他们对我⼀向都很满意，还起哄说我就是沈拘的童养媳。
只有沈拘推开了我。
他说：“柳⻘⻘，我不喜欢你。”
是那种郑重其事，⼀本正经的语⽓。
我那时候想了很久都想不明⽩。
豪⻔的剧本⾥⾯，要拒绝我也应该是他妈拿着银⾏卡甩在我脸上让我离开她⼉⼦吧。
怎么到我身上就成了被男主⻆狠⼼拒绝了？
4
少爷因为我找了个和他很像的男朋友⽓得睡不着，找医⽣拿安眠药的时候，我就站在⻔外。
医⽣：“孩⼦⼤了都叛逆，我⼥⼉⽐⻘⻘还要叛逆。”
“唉，现在当爹的都不容易啊。”
少爷莫名其妙看了医⽣⼀眼：“我⼜不是她爹。”
他出来时看⻅我在外⾯，本来是装作没看⻅离开。
⾛两步⼜回头拉住我问：“怎么了？哪⾥不舒服？”
明明我们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连医⽣和郑叔都知道。
这会⼉沈拘⼜像个没事⼈⼀样来关⼼我，他这个⼈就是这样。
⼀直在狠⼼将我往外推，等我有点⻛吹⾬打他⼜⻢上出现给我撑伞。
我摇头：“没事，今天淋了⾬有点感冒。”
医⽣可没有郑叔的眼⼒⻅，听了我的话⽴即冲我招招⼿。
“⻘⻘，感冒了啊？来，进来我看看。”
他是个⼗分全能的医⽣。
沈拘⼀直站在我身后没有⾛。
医⽣给我配药的时候他才冷不丁出声，指了指医⽣⼿⾥的药瓶。
“别给她吃那个，换个药效轻的。”
医⽣挑眉，还是乖乖回去换了种药。
虽然我对沈拘有诸多不满，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他真的⼗项全能。
在我的认知⾥，好像就没有少爷不会的。
我曾经问他为什么这么聪明，少爷眼中闪过⼀刹黯然。随后⼜像个没事⼈⼀样，他说：“多看点书。”
沈拘很爱看书，这也与他身体不好，只能待在家⾥有关。
所以⽼天在某些⽅⾯真的很公平。
我突然开始后悔。
沈拘将我送回房间，检查了我被⼦的厚度，⼜将空调开到最合适的温度。
“晚上别踢被⼦，明天还要下⾬，多穿点⾐服。”
“明天还不舒服就让郑叔帮你请假。”
少爷很啰唆。
如果我爸爸还在的话，他肯定⽐我爸还要啰唆。所以我⼼⾥更加后悔。
他⾛到⻔边要帮我拉上房⻔的时候，我叫住他。
“其实我跟他今天就已经分⼿了，之前是骗你的。”
他腕上的⼿钏碰到⻔上发出轻微的细响。
少爷只淡淡看我⼀眼。
让我今晚早点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冒的原因。
夜⾥我⼜梦⻅了⼗五岁的时候。
我被沈拘惯坏了，从⼩到⼤他对我都是有求必应。第⼀次被他狠⼼拒绝，我⾃然不⽢⼼。
我纠缠了他很久，我⽤伤害⾃⼰的办法去寻求答案。
沈拘守在我病床边上握着我的⼿。
他哭了，眼泪落在我脸上烫得我⼀颤。
但还好沈拘没有发现。
我听⻅他说⾃⼰是个福薄命短的⼈。
很多⼈都断⾔他活不过三⼗岁。
“⻘⻘，你还有很⻓很⻓的⼈⽣，你别喜欢我。”
5
沈拘说我的喜欢让他不安，让他害怕⼜惶恐。他这辈⼦从没有这么怕死过。
他怕他短暂的⽣命承担不起我的喜欢。
其实我很早就醒过来了，但不敢睁开眼睛。
⾼傲如沈拘在我⾯前剖开了⾃⼰，向我展示他不为⼈知的脆弱。
原来少爷也会⾃卑，也会害怕到夜不能寐。
沈拘善良⼜⾃私，不愿意在任何⼈的⽣命⾥留下过重的痕迹。
但我已经回不了头。
上⼤学起，我就仗着这副还算不错的⽪囊和⼀个⼜⼀个男⽣交往。
短的⼀两天，⻓得个把⽉，他们每个⼈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点沈拘的影⼦。
⽽在沈拘的⼝中，他统⼀叫这些⼈为不正常的⼈类。⼤四基本没有什么课业，⼤家忙着实习忙着考研。只有我还⽆所事事游戏⼈间。
我的每⼀个前男友在被我分⼿后都会消失的⼲⼲净净，所以这么多年我从未翻⻋。
这都多亏了有沈拘给我处理那些烂摊⼦。
我⽤这种⽅式来告诉他，我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情到⾮他不可的⼈。
以此让他得个安⼼。
我以为我和沈拘的⼀⽣便就只能如此。
彼此压抑着内⼼汹涌磅礴的爱意。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精⼼出演这场以“已经不爱他”为表达核⼼的闹剧。
但偏偏⼜让我看⻅了转机。
6
学期末快放寒假的时候沈拘突然问我最近怎么样。
“嗯，上⼀个才刚分，我还需要缓两天。”我脱⼝⽽出。
沈拘蹙眉，隔着餐桌望向我。
“我是问你学习怎么样，毕业了是考研还是去公司实习。”
我才意识到⾃⼰的失⾔。
“实习吧，我不是学习的料。”
这话并不是谦虚，⽽是我确实及不上沈拘万分之⼀的聪明。
沈拘只⽐我⼤三岁。
他⼤学期间在许多领域拿奖拿到⼿软的时候我正好⾼三。
每天从学校回家了，还得接受家教的⼀对⼀补习。可即使这样，成绩也照样不温不⽕。
最后还是只能靠着沈家上⼀个不好不坏的本地⼤学。⾼中的时候我也是真的努⼒过。
但⼈总是要在现实中认清⾃⼰——我就是⽣的蠢笨。
沈拘可能是想到了我⾼中时，他不信邪偏要亲⾃给我补课的事。
眼神意味深⻓地在我脸上停了⼀瞬，然后颇为赞同地点头。
“实习的话看你有没有⾃⼰想做的，没有的话郑叔会帮你安排公司。”
我舀了⼀⼝汤喂进嘴了，等着沈拘接下来的话。从我上桌起，他看我的眼神就是要说什么。
⼀起相处了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他了。
“我在市中⼼买了套房⼦，有空让郑叔带你去看看。”
沈拘⼿⾥把玩着他那串价值不菲的⼿钏，眼睛⼀直落在我身上。
“写的是你的名字，毕业后就搬过去吧，这是给你的毕业礼物。”
我还在低头喝那碗汤，味道寡淡，其实并不好喝。
沈拘没有再说话，偌⼤的餐厅⾥只听得⻅汤匙与碗壁相碰时的细微声⾳。
既然是礼物，以我和沈拘的关系。
再不喜欢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嗯，周末的时候我过去看看。”
将碗⾥的最后⼀⼝汤喝完，我抬头才看向沈拘。我们俩的眼神只相撞了⼀刹。
还不等我看懂他眼⾥的情绪，沈拘就已经转眼，起身。周末的时候我真让郑叔带我去看了那套房⼦。
⼨⼟⼨⾦的地段，两百多平的房⼦是普通⼈努⼒⼀辈⼦也不可能买得起的。
我爱财如命本该⾼兴。
但郑叔陪我看完房⼦回家去向沈拘报备时，我看着远去的⻋身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蹲在⼈来⼈往的校⻔⼝哭，实在是有够丢脸的。贺鸣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我埋头痛哭的时候他就蹲在我身边等着我哭完。别⼈看我们俩的眼神都像是在看疯⼦。
贺鸣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对我来说，是横空出现的⼀个陌⽣⼈。
但我对他来说却不是，根据后来他⾃⼰说的。
他⼩学的时候和我同过班，初中，⾼中，⼤学我们都同校。
他是和沈拘完全不同的⼈，身上永远都散发着活⼒。
有时候我甚⾄在想，他的这份活⼒要是能分⼆分之⼀给沈拘就好了。
如果⼆分之⼀太贪⼼，那三分之⼀，五分之⼀也⾏。
7
没等到毕业我就从别墅搬了出去。
沈拘给我买的那套房⼦太⼤了，空荡荡地让⼈⽆端害怕。
所以我在外⾯租了套很⼩的房⼦，卧室加上客厅还没有别墅⾥我的房间⼤。
放寒假后我也没有回过别墅。
和贺鸣疯了⼏天，他向我告别回⽼家过年。
我没有⽼家，在这个世界上我甚⾄没有⼀个亲⼈。
当初会租这套房⼦不⽌是因为它⼩，还因为卧室的窗能看⻅清越⼭的⼀⻆。
郑叔敲⻔的时候我正望着那道模糊的⼭影出神。今年雪下得很⼤，⼭顶早早就是⽩茫茫的⼀⽚。开⻔后是郑叔，⼿上提着⼏个⾼奢的⼿袋。
“叔给你打电话咋没接呢？”郑叔问我。
⼿机是放在卧室的，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向郑叔解释：“可能关了静⾳，没听到。”
我被收养后，还是郑叔把我接去别墅的。
我请郑叔进屋坐，被他拒绝。
“少爷还等我回去呢。”他将⼿上的⼏个袋⼦放在鞋柜上。
“明天⽼宅⼦有个宴会，我和少爷会来接你。”
郑叔按完电梯⻅我站在⻔边没进去，他朝我摆摆⼿。“进去吧，外⾯冷。”
犹豫⼀瞬后，郑叔⼜道：“⻘⻘，你也别跟少爷置⽓。”
“你知道的，他⽐谁都⼼疼你。”
我笑着点头，⽬送郑叔进⼊电梯。
那⼏个袋⼦⾥装的都是明天回⽼宅⼦要穿的。
⼀看就知道是沈拘亲⾃挑选的，他的审美⼀向如此。
回卧室打开⼿机，上⾯果然有好⼏通未接来电，我⼜翻了微信。
和沈拘上⼀条聊天已经是⼀个⽉之前。
……
我在楼下等了⼀会⼉沈拘和郑叔才到。
“怎么下来这么早？不是说了我们到了会给你打电话吗？”
沈拘将他⼿⾥的暖⼿宝放在我膝上。
我刚想推脱不要，被他淡淡⼀瞥什么话都咽回去了。
“今天起得晚，下楼吃完饭就懒得再上去。”
⻋⾥空调的温度被调⾼。
我假装不经意看了身边的沈拘⼀眼。
他正微蹙着眉看向窗外，那张好看到⼈神共愤的脸还是很⽩。
所以眼下的乌⻘也就格外显眼。
察觉到他要转头，我⽴即撇开了眼。
⼀路上，⻋⾥都是安安静静。
沈家算是豪⻔中的豪⻔，且不说沾亲带故的亲戚。就是没关系的逢年过节也愿意上赶着来找点关系。
沈拘作为沈家独⼦，⼀下⻋就被⼈群包围。
我不近不远的跟在后⾯。
有⻓相漂亮的⼈凑到他身边与他交谈。
沈拘侧着头和她说话。
⼈缝⾥我看⻅他嘴边噙着笑，⼀副温润公⼦的做派。我低下头，踢着地上的雪。
不知不觉已经落后了很⻓⼀段。
“⻘⻘。”有⼈突然叫我。
8
⾛在前⾯的⼈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
所有⼈都跟着沈拘站在原地。
“⾛快点，外⾯冷。”沈拘看着我说道。
我应声抬头，⻅他脸上还保持着温和的笑。
眼⾥的情绪却正好相反，透着不耐的烦闷。
我匆匆看他⼀眼⼜低下头。
⼀眨眼睛，果然有眼泪⽆声地掉进雪⾥。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们应该没看⻅吧。
我可不想被⼈知道，我居然这么矫情。
⻛雪忽起。
我加⼤步⼦。
眼睛⾥得湿润已经被吹⼲。
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向沈拘。
突然听⻅站在沈拘身侧的⼥⼈说了句冷。
“起⻛了，我们先进去吧。”
她这话是看着沈拘说的。
可能是因为沈拘与她说了⼏句话。
她便⾃觉与他熟稔，准备伸⼿去挽沈拘。
沈拘不着痕迹地避开，⼜向我⾛了⼏步。
停下，站在原地等着我过去。
等我⾛到他身边。
沈拘才与我并着肩继续往⾥⾛。
“哭了？”他问。
因为在孤⼉院住过⼏年。
所以即使沈拘将我捧得再⾼，也改变不了我⻣⼦⾥得敏感。
他说话时，我始终扬着头，就像是为了证明⾃⼰真的没哭。
“⻛吹进眼睛了。”声⾳不⼤不⼩，但确保身后的⼈也能听⻅。
沈拘在我的余光⾥笑了⼀下，笑容很浅。
但眼睛⾥得不耐烦已经看不⻅。
与沈⺟打过招呼后，他被沈⽗叫去了楼上。
这种宴会⼥⼈们都有⾃⼰圈⼦⾥的熟⼈，男⼈借着机会结交。
沈家每场宴会我都会被沈拘带着参加。
身上穿着⽐她们更名贵的礼服，带着价值不菲的珠宝。
但在旁⼈眼⾥，我始终都只是沈家收养的孩⼦，连养⼥都不是。
与她们终究不⼀样。
所以我没有⾃⼰的圈⼦，⾮要说的话也只有沈拘⼀个⼈。
⼏块茶点下肚之后，我就开始犯困。
直到听⻅右后⽅有⼈提到了沈拘的名字。
在我这⾥，“沈拘”两个字就好⽐警报。
“两⼈⼀个⽉前就⻅过了，沈拘肯去⻅她就说明有戏。”
“不是说那位……”
“哼，沈家这么⼤块肥⾁，总有⼈愿意。”
我瞥过去，说的⼈和听的⼈凑在⼀起。
这些豪⻔太太⼩姐说起⼋卦时也和我们⽼百姓没什么两样。
“喏，巴结沈太呢。”
我朝着她指的⽅向看过去。
沈⺟身边确实站着个相貌不俗的⼥⼈。
正是之前要去挽沈拘的那个。
“沈家想要她给沈拘⽣个孩⼦。”
她说这话的时候沈拘正好从⼆楼的书房出来。我看着他与身边的⼈说话，低头微笑。
许是察觉到我的⽬光，沈拘转头看过来。
“他是不是在看我？”身边不知道是谁⼩声问了⼀句。周围⼈都朝说话的⼥孩⼦看过去，我也⼀样。
再回头去看沈拘时，他已经从楼上下来。
身边的⼈换成了之前被⼋卦的⼥主⻆。
后来我⼜从别⼈嘴⾥知道她叫朱欣，是某集团⽼总的⼥⼉。
有句话叫被爱得有恃⽆恐，这话对我来说真是⼀点没错。
我起身向沈拘和朱欣⾛过去。
沈拘早就看⻅了我，朱欣也随着他的眼神转身在我身上打量了⼀通。
“柳⼩姐。”
朱珠语⽓不善地问：“有事吗？”
她已经俨然将沈拘看作私⼈物品。
9
沈拘教过我，待⼈要⼤⽅有礼。
所以我朝朱欣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有话要问你。”
我看着沈拘说道。
此时我的⾏为⽆异于是在与朱欣抢⼈。
周围⼈看好戏的⽬光开始在我与朱欣之间闪烁。
沈拘眼神渐冷，嘴⻆却还勾起，脸上挂着没有⼀丝温度的笑。
但他还是跟我⾛了。
“我是不是教过你，不能因为任何⼈把⾃⼰变成别⼈眼中的笑话？”
“如果不是我呢？如果今天换了别的⼈呢，柳⻘⻘不是所有⼈都会顾着你。”
沈拘垂眼睨我，他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
偏偏⼜爱穿⼀身禅意⼗⾜的⾐裳，⼿上挂着串佛珠。
⾯相和打扮⼗分不契合。
但这也只是在我⾯前。
在外，他⼀直都是⾯如春⻛的温润公⼦形象。
“你要结婚？”
我没接他的话，只仰头问出我想问的。
沈拘眸光闪了⼀闪，他肯定是没想要瞒我的。不然也不会带我来。
“嗯。”
后颈开始发酸。
早上在外⾯等了太久吹了冷⻛，这会⼉⿐⼦也开始不舒服。
我吸了下⿐⼦，重新抬头看他。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沈拘说他承担不起任何⼈过重的情感。
所以我就不再去他⽿边嚷嚷着我喜欢他的话。但他骗了我，他要娶别⼈。
“你别闹。”沈拘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我和朱欣是各取所需，⻘⻘你不⼀样。”
怎么就不⼀样？就因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所以我就不能嫁给他？
这是哪⻔⼦的谬论？
我想反驳，但声⾳已经带了哭腔。
说出来的话跟⼩孩⼦撒泼⼀样。
所以⼲脆选择闭嘴，拿眼睛瞪他。
沈拘叹了⼝⽓，然后看着我⼜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他抽纸⼱来给我擦脸：“这么⼤了，怎么还跟⼩屁孩⼉⼀样？”
等我情绪好点想继续问他的时候外⾯⼜突然有⼈敲⻔。是沈拘的朋友，来叫他下去玩。
发现我也在，意味深⻓看了沈拘⼀眼叫我也⼀起。我们到的时候⼀圈⼈已经坐好。
朱欣也在。
眼神在我身上停留⼀瞬后朝沈拘招⼿。
“沈拘，这⾥！”
她身边的⼈与沈拘也认识，跟着招呼了⼀声。
沈拘坐了过去，我被近处的陌⽣⼥⼈拉着就近坐下。国王说第⼀轮简单点，抽中的⼈说说⾃⼰有过⼏任。
看到⼿上的牌，我⼀时还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更巧的是，这⼀轮被抽中的刚好就是我和朱欣。
朱欣先说：“我这个⼈⽐较轴，认定了就是⼀辈⼦不会变的那种。”
“所以……”她看向沈拘。
“之前空⽩，现在正在开始。”
周围⼈⼀阵起哄。
我低头玩着⼿⾥的纸牌。
“⻘⻘妹妹呢。”
我笑了笑：“我和朱⼩姐相反。”
10
桌上的⼈开玩笑说我真是个实诚⼈。
“到底有过⼏任啊⻘⻘？”
“来来去去记不清了，但我确实不是个⻓情的⼈。”
我已经尽量克制⾃⼰得眼神不往沈拘那边瞟。但还是没忍住。
我看过去时，沈拘也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突然有种⼩时候说谎被⽼师拆穿的窘迫感。
……
回去的路上。
沈拘⼀直笑眯眯看着前⽅。
身上有酒味，但不重。
我皱眉仔细看了他半天，沈拘身体不好，不能喝酒。
他是个没什么酒量的⼈，和我三杯倒的酒量相⽐也不遑多让。
⻋⼦开过市区的时候，沈拘突然出声叫停。
他⺎⾃下⻋，⼜弯腰探身进来叫我也⼀走下去。看得出来沈拘确实是有点醉。
⾄少平时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与我有亲密接触。沈拘揽着我的肩，将我带进⼀家宠物店。
指着橱窗⾥咖啡⾊的⼩猫问我喜不喜欢。
我愣愣看着那团⽑茸茸有⼀会⼉，下意识点头。很久之前我也养过⼀只猫。
“想要吗？”沈拘偏头在我⽿边问。
温热的⽓息钻进⽿朵⾥，我脸腾得开始发热。
怕被⼈发现，转开头才说：“不想要。”
沈拘倒不像是特意拉着我进来买猫的。
听⻅我拒绝，他反⽽轻笑了⼏声。
再回到⻋⾥，沈拘突然笑着凑到我⽿朵边。
“⼩骗⼦。”
我疑惑看他。
但沈拘已经缩回⾃⼰的位置。
规规矩矩坐着，头朝⻋窗外，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
我突然明⽩他这么做是为什么——他是在拆穿我之前撒的谎。
我⼩时候养过⼀只流浪猫，它很乖，也亲⼈。
但猫的寿命很短，没⼏年猫就去世了。
我难过了很⻓⼀段时间。
我是个很喜欢猫的⼈，但那只流浪猫死后我再也没有养过猫，甚⾄连碰都没再碰过。
我那⼀番薄情的⾔论所有⼈都相信了。
只有沈拘⽤这种⽅式拆穿了我。
11
我望着窗外出神，被沈拘⼀连串的咳嗽打断。郑叔喊了我⼀声，我才反应过来。
⽴即把药倒出来给沈拘吃下。
吃了药还是没⽤。
他眼睛咳得通红流出眼泪，脸却⼀下⽐⼀下煞⽩。沈拘弯腰将脸埋在膝上。
我再顾不上矫情，坐到他身边替他轻轻拍背顺⽓。
“郑叔，直接去医院。”我⼤喊。
沈拘从膝上抬头看了我⼀眼。
扯着勉强⼜脆弱不堪的笑来替我擦眼泪。
我才知道⾃⼰居然害怕得哭了。
“哭什么？”沈拘费⼒直起身：“我没事。”他⼀说我更加抑制不住⾃⼰的眼泪，汹涌⽽出。
沈拘没少发病，⼀次⽐⼀次凶险。
这次更甚。
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再握住我的⼿。等在外⾯的医⽣将沈拘推进⼿术室。
没⼀会⼉沈⽗沈⺟也赶了过来。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回去路上就突然发病了？”她问郑叔。
郑叔叹了⼝⽓，眼睛也是红的，明显是哭过了。
“上个⽉开始少爷的身体就不⾏了，晚上也睡不着觉，他不让我们说。”
哦，我想起来了。
他来捞我那天脸⾊就⽩得吓⼈。
难怪后来⼜急着将我赶出别墅。
我真傻，真的。
只⼀⼼要跟他较劲，他身体变差都没有注意到。沈⽗沈⺟还在问郑叔沈拘最近的情况。
我盯着⼿术室⻔⼝的灯发呆，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像是将我和沈拘的⼀⽣都在脑⼦⾥重新放映了⼀遍。第⼀次⻅到他时，我七岁，现在我⼆⼗⼆岁。
早些年的时候沈拘身体还不像现在这么糟糕。
他带我上⼭下⽔，⽤⼗⼏年的时间带我在这个世界⾛了⼀圈。
在我的世界⾥所有过去的回忆都是与沈拘相关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接受⼀个没有沈拘的未来。
赶来的⼈越来越多，和沈家沾亲带故的⼈全都赶来了。他们挤挤挨挨站在⼿术室外。
熙熙攘攘，吵吵闹闹，护⼠出来呵斥了好⼏次。
郑叔过来说让我回去收拾⼀下再过来。
我低头看了眼身上已经不成体统的礼服，麻⽊点头。
“⻘⻘，少爷不会有事的。”
郑叔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回家收拾好⾃⼰后⼜急匆匆往医院赶。
⼼⾥⼀直有个声⾳在叫嚣着：喊我快点，快点。
12
沈拘⼀整个春节都是住在医院的。
刚好我不上课，所以每天也赖在医院不⾛。
关于年前那个宴会，以及回家途中遇到的宠物店。我和沈拘谁都没有再提过。
因为吃药治疗，沈拘⼤多时候都是睡着了，幸运的话⼀天也就醒过来⼀两个⼩时。
他问我：“你怎么⼀天到晚都在医院，不去和朋友玩吗？”
我没说⾃⼰没有朋友这样的话。
“刚来你就醒了，我来得真是时候。”
想了想我⼜将椅⼦搬得离他近些。
“明天我也这个时候来，你记得还是这个时候醒。”
沈拘盯着我的脸看半天，最后⼀句话也不说，转开了头。
等我再叫他时，他⼜睡着了。
起初⻅他这样我会受不了，我会崩溃，会⼤哭。但现在可能是眼泪已经流⼲了。
我替他拉好被⼦，坐回椅⼦上就开始期待他下⼀次醒来。
他下次醒来会跟我说些什么？
或者我该对他说些什么？
但有天突然醒来的时候，睁眼就对上沈拘琥珀⼀样的眼睛。
说是琥珀⼀样的眼睛，其实是我对他的滤镜。
事实上沈拘已经瘦的脱相了，眼神也是⽆精打采。我不知道我醒来之前沈拘盯着我看了多久。
⻅我⼀睁眼，沈拘突然就哭了。
加上这次，我也只⻅他哭过两次。
“⻘⻘，你别这样。”
他⼀哭，我本来以为⾃⼰已经⼲涸的泪腺突然⼜如泄洪。
沈拘说我年纪健康，我应该有⾃⼰的⽣活，不该⽩⽩浪费在他身上。
以前都能憋在⼼⾥的那些话。
突然之间就再也憋不住了。
我⼀边哭，⼀边怪他。
“你就只知道推开我，根本不管我的感受。”
13
开春那天难得出了⼀回太阳，沈拘的精神也突然变好。医院的所有治疗项⽬都停了，沈⽗沈⺟想要送他去国
外，但被沈拘拒绝。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在病房外。
“我还有⼏天时间，我⾃⼰清楚。”
我甚⾄能想象到他说这话时，是怎样⼀副漫不经⼼的表情。
沈拘⼀直在努⼒让身边的⼈接受他要离开的事实。
“爸，我⾛后，你把你外⾯那个⼉⼦接回来吧。”
“还有⻘⻘，你们答应了我的。”
我仰着头，⻓出了⼀⼝⽓。
还是没能缓解胸腔⾥那股钝钝的痛感。
沈拘教育过我听墙⻆不好。
所以我抬⼿擦掉眼泪，往楼下⾛去。
坐在⻓椅上晒太阳的时候，有个⼩朋友牵着个⻘蛙⽓球从我⾯前经过。
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蛙⽓球，但是很丑。看着我突然情绪崩溃，坐在⻓椅上痛哭。⼩朋友被吓了⼀跳。
家⻓以为是⼩朋友把我弄哭了，拉着⼩朋友向我道歉。我应该解释⼀下的，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书上说⽣⽼病死，⼈⽣常态。
真的只有落到⾃⼰身上了才能明⽩，那才不是常态。
以前⼜沈拘在，我很少去抱怨⽼天不公，在我很⼩的时候就夺⾛了我的⽗⺟。
但现在夜⾥失眠睡不着的时候，我⼜时常想，是不是我上⼀世真的是个⼗恶不赦的⼤恶⼈。
所以⽼天就⻅不得我好？
我是唯物主义，我知道前世今⽣的说法都是假的，但我就是忍不住去想。
……
再上楼时，沈⽗沈⺟已经⾛了。
沈拘仰卧在床上，看着窗外。
明媚的阳光在沈拘脸上留下⼀道光影。
像⼀幅恒久，静谧⼜美好的油画。
是真的很美好，但却不真实，所以我出声打破。
“沈拘。”
他转头来看我。
我软磨硬泡，求了他半天，沈拘才答应陪我去楼下⾛⾛。
“⾏⾏⾏，我的少爷。”
我已经有好久好久都没叫过他少爷了。
阳光照耀在沈拘身上时，他就好似童话⾥的玻璃娃娃。我⿐⼦⼜开始发酸，于是赶快移开了视线。
在沈拘⾯前，我⼀直在笑，笑得脸都开始僵硬了。“你笑得好难看。”沈拘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看我。
我翻了个⽩眼：“你才难看，你全家都难看。”以前我要是顶嘴, 沈拘⼤多时候都会暴跳如雷。但今天他只是笑笑, 朝我招招⼿。
“⼲嘛？”
“⼿伸过来。”
我把⼿伸向他。
“我爷爷给我的, ⽼值钱了。”
沈拘将他常年带在身边的⼩叶紫檀⼿钏挂在我⼿腕上。
“别弄丢了, 不然别说我, 我爷爷都得爬起来找你麻烦。”
他⾃顾⾃说着话，⼀边摆弄着⼿钏。
太阳快下⼭的时候，天边⼀⽚橘⻩。
我推着沈拘上楼, 到电梯⼝他⼜突然后悔。
“那串珠⼦你还是还给我吧。”
他⼀⼼想着要把所有好东⻄都留给我, ⼜害怕那是他的东⻄, 以后我看⻅了会难过。
我将⼿背在身后，嘟囔了⼏句他⼩⽓的话。
晚上离开病房前, 我对沈拘说晚安。
沈拘皱眉咳了两声，也回我⼀句晚安。
我说：“明天⻅。”
沈拘就⼀直笑着看我, 再不说话。
14
沈拘这⼀⽣只骗过我⼀次。
他没对我说明天⻅，所以我第⼆天就没再⻅到他。⻅到了, 但只是⼀具⼲枯的⼫体。
我的少爷死了。
病房⾥⾯, 外⾯的这些亲戚他们每⼀个都哭得⽐我难过。
只有我潦草落了两颗眼泪，之后旁⼈都没⻅我怎么难过。
直到葬礼结束。
沈⽗沈⺟将我叫到书房。
“之前我们答应了沈拘, 他和朱家⼩姐结婚，我们就将你收为养⼥。”
沈⺟擦了擦眼⻆的眼泪：“我⼀直以为你会成为我⼉媳
妇, 谁知道他不愿意娶你。”
我还是淡淡笑着，听沈⺟把话说完。
“我知道你喜欢沈拘，所以这养⼥的事情还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我摇头。
“不⽤了阿姨，我并不想做沈拘的妹妹。”
之后也就是寒暄了两句。
沈⺟说不管我愿不愿意，以后我都是她的⼥⼉。
从⽼宅⼦出来，我⼜去出租屋⾥收拾了⾏礼重新搬回清越⼭的别墅。
房⼦，⻋⼦，钱, 沈拘都给我留了⼀⼤堆。
他去世的那天晚上，我梦⻅他在我床边坐了许久。他是来向我道别的。
他说：“⻘⻘，你好好活下去。”
“以后忘不掉我也没关系，珠⽟在前你这辈⼦可能也找不到我的平替。”
“所以我给你留了很多很多钱, 反正你也喜欢, 你说过只有钱才能给你安全感。”
沈拘叹了⼝⽓。
“⻘⻘，你乖⼀点, 好好活着，不然我放⼼不下。”
他要⾛的时候，我在⼼⾥哭着喊着求他别⾛。但我说不了话, 也没办法去阻⽌他离开。
15
沈拘死后的第三年，我已经把从前和他⾛过的所有地⽅都⾛了⼀遍。
戴着那串⼿钏, 想象着清⻛道⻣的沈少爷还在我身边。我听话啊，我⼀直都在好好活着。
连郑叔都说, 我⽐沈拘在时还要爱笑呢。
也只有夜深⼈间的时候，我才敢⼀个⼈偷偷藏在被窝⾥哭。
⼈活着都有⾃⼰的追求和⽬的。
但我是个⼼⽆⼤志，⼜庸庸碌碌的普通⼈。
还很俗⽓，只喜欢钱。
可能这辈⼦喜欢过的最⾼贵典雅的东⻄就是沈拘了吧。
……
某天散步路过河边, 我突然听⻅河⾥传来⼩孩的哭喊声。
我想也没想就跳进⽔⾥去救⼈。
河⽔湍急，我努⼒将⼩孩的头托出⽔⾯。
往岸上游的时候我⼩腿突然抽筋，让⼩孩踩着我头顶爬上河堤已经⽤光了我所有的⼒⽓。
浪潮铺⾯⽽来的时候, 我就知道⾃⼰已经没有办法了。
这么快就去找他，会被沈拘骂死吧？
但是我已经没有⼒⽓了。
沈拘，你会原谅我吧。
（全文完）
作者：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