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离离
第 40 节 离离
我出事的那天晚上,周临川要赶往他妹妹身边去。
他在电话对面冷漠地说:“我们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但我只有这一个妹妹。”
我跟他在一起四年,在此刻才彻底看清楚,他藏在心底想爱却不能爱的人,居然是他的继妹。
1
周临川生日那天,我在家里等他等得昏昏欲睡。
两小时前他给我发消息说公司里的事脱不开身。
门铃在寂夜里炸响,我还奇怪,周临川喝醉酒都不会忘记门锁密码,怎么这会突然按了门铃。
猝不及防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顶巨大的蛋糕,蛋糕下移,露出来一张少女灵动的脸。
“哥生日快……”她的话卡在中途,突然弯着眼笑起来,“你就是……嫂子吧?”
周临川工作繁忙抑或是应酬时,我从来不催促他。
但此刻的局面我着实有些招架不住,沙发对面的女生笑眯眯地撑着下巴打量我,说着她哥将我藏得真好类似的打趣话。
和周临川确定关系四年,他从不曾带我与他的家人朋友见过面,也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
我给周临川打过去电话,他接电话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挺淡的两字询问,他在对面问,“有事?”
我小声又快速地打断他,“周临川……你妹妹来了,你快回来啊。”
2
周临川的公司到家日常需要 10 分钟车程,但拨过电话,我坐过去不到五分钟。
门铃便响起开锁成功的通知。
墙面上的挂钟走到 12 的准点,我抬起头,在周临川 29 岁这年的最后一秒终于见到他。
我上前去,想要接过周临川的大衣,但周临川不着痕迹地错了错手。
我当时并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只顺势收回手。
我站在他旁边,本来还想和他在玄关处说一点悄悄话,但他显然没给我这个机会。
他挂好衣服就直接走入客厅,衣摆擦过我甚至带起风。
“小茉,怎么突然过来了?”他边走过去边问。
我停在原地转过头,看视线尽头处一站一坐的两人。
“生日快乐啊哥!”姜茉笑着站起来,示意手上提着的礼物,“专门给你惊喜的,这次来终于见到了嫂子。”
周临川接过来她的礼物,又抬手看了看表,“很晚了,你一个人过来的?”
他的语调里罕见地带着严肃。
“哎呀哥,我都多大了你还念叨,嫂子会笑话我的。”姜茉皱起眉。
若不是姜茉一直在提及我,我自己都快要忘了我的存在,我才像是突然进门的客人,我根本插不进他们的话题和交流。
听见姜茉的声音,我整理了下僵硬的表情,慢慢走过去站在周临川身边,只笑着摇了下摇头。
“要不然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休息,我去收拾一下客房?”我像是才想起来我勉强算是这里的女主人,所以我偏过头去问姜茉。
这是周临川的妹妹,从刚刚我们的聊天里我知道她在隔壁省份读大学,我以为我这样的提议是合适合理的。
但我话落,就察觉到周临川自进家门以来,第一次侧眸看了我一眼。
3
在卧室里帮忙铺床的时候,姜茉非常懂事地进来帮我一起。
我们面对面的拉着被子,她皱皱鼻子,有些抱歉地看着我,“真的对不起啊嫂子,我哥将你瞒得太紧了,我根本不知道你也在家里……”
她朝我挑挑眉,“我好像个电灯泡,打扰了你们的烛光晚餐。”
我摇摇头,如果她不来,周临川今晚会加班到几点我都摸不准。
我还得感谢她能让我在生日的最后一秒见到周临川。
晚上睡觉前,我坐在床上等周临川洗澡。
他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清爽的潮气,等到他睡下在我旁边后,我慢慢地凑过去,在他耳边说,“生日快乐周临川。”
他似乎有些累,闭着眼睛,只敷衍地用手摸了摸我的头,说,“睡吧。”
我撑起上半身凑过去,搂着他的肩膀去吻他的唇。
他没回应也没避开,只任我动作。
但最后在我要解他的睡衣纽扣时,他突然捏住了我的手将我拉开。
月光从没拉紧的窗帘里透出来,洒在周临川淡然闭目的脸上,他平静得很,说,“睡吧,别闹了。”
他的平淡如水更加衬托出我的尴尬不堪,我费尽心思像是去勾引他,他却连男人最本能的反应也不给我。
我执拗地继续缠上去,要剥开他的衣服,然后周临川直接将我拉开,他自己坐了起来。
等我坐稳,只看见他穿着拖鞋离开房间的背影。
他说,“我去楼上书房。”
4
我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整晚都没睡着。
估摸着时间,我在早上 8 点起床,我清楚的知道姜茉还在家里。
在厨房做早餐的时候,姜茉揉着眼睛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凑到我旁边,探出头来,“嫂子你已经在做饭了吗?”
她嘴甜,见我的第一面就开始叫我嫂子。
我回头朝她笑笑,“不知道你更喜欢吃什么早点,我也忘了问你哥。”
她笑眯眯的,“嫂子你真好,你做的我都吃。”
她捏着手机在旁边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哦对了,早上的时候哥说中午去外面吃饭。”
我的动作停滞半秒,接着淡淡点头,“早上你见到他了?”
姜茉点头,“卧室没有厕所,我出来上厕所,刚好碰见哥出门上班去。”
吃饭的时候,姜茉以实际饭量表达了对我厨艺的肯定。
姜茉热情又可爱,我挺喜欢她的,我的工作性质坐班的时间短,自由度很高,所以更多的时候,都是我在独自守在这座空旷的大房子里等周临川回来。
我们聊许多。
聊她青梅竹马的男朋友,聊周临川,聊她的学业我的工作,最后也聊到她的身世。
说到这里的时候,姜茉脸上还是挂着浅浅的笑容,她像是已经释怀,只慢慢说,“我父母在我 9 岁那年都去世了,是周爸周妈把我带回家的。”
“我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包括我哥,从来都对我特别好。”
5
中午吃饭的地方是家海鲜店。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和周临川相恋四年,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去吃过海鲜。
我海鲜过敏,而周临川则是从没提过。
但在上午的聊天里,我知道姜茉最爱的就是海鲜盛宴。
坐在周临川提前订好的主营海鲜的饭店里,入目皆是我不能碰的。
但姜茉在对面高兴,周临川忙里偷闲出来陪我们吃饭,他们兄妹相聚,我不能做这个扫兴的人。
三个人坐了张大桌,我在对面,周临川和姜茉坐在同一侧。
周临川整场饭也没怎么吃,他拒绝了服务生,自己在用饭店配备的精致镊子剥螃蟹、剥虾。
他也剥给过我,但我的拒绝刚出口,还没说出“生理期”的借口,他已经收回手转过头。
周临川微微侧着脸,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姜茉身上,他始终在听姜茉说话。
我坐在对面,不仅跟这家饭店格格不入,也跟他们两人格格不入。
姜茉是第二天晚上的飞机,走前,我们互通了联系方式。
但她走后,我和周临川反而陷入不冷不热的冷战期。
这在我们过去四年的感情生活里也曾发生过。
恋爱关系里,一方要的太多,一方给的太少,便会有供求的不平衡。
要的太多的那个人是我,给的太少的那个人自然是周临川。
周临川历来都是个性格冷淡的人,他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和我慢慢浪漫。
他理性,我感性。
我看青春电影会哭,哭完我去找他安慰撒娇,他却只会冷淡又不解地询问我,“那为什么要看?”
然后继续转头进入他的工作。
我的情绪便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都不用等待,便自然结冰。
我闺蜜总是骂我,说我是个无药可救的恋爱脑。
因为我惯会自我安慰和自我鼓励。
所以每次被他冷落打击,我会不断洗脑自己,周临川就是这种性格,你不能要求一个天才下落凡尘来体悟跟我一样的俗世烦恼。
他对我这样,他对别人只会更冷。
高岭之花若是和漫山野花一样,那我又怎么会对他一见钟情、二见倾心?
但前两天所见,他对姜茉并不是这样的。
6
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脑海里的胡思乱想。
我也觉得荒谬、觉得离谱。
周临川和姜茉共同长大,他们是亲人、是兄妹,对家人好是周临川的性格,也许以后我努努力,也可以被他纳入那个安全的范围。
我始终在心里这样洗脑自己,妄图借此消磨和麻痹自己的敏感想法。
但我没办法再像以往那样先对周临川服软。
周临川对我的感情太单薄,以前我总怕他生气,我们之间每次产生隔阂,永远都是我先低头。
但这次我不想了。
这次的冷战缘由讲不清楚,但症结在周临川身上,他面对他妹妹时的态度过于罕见,哪怕他给我句解释,我也不会纠结到现在这种境地。
这是我头次的坚持,我坚持着没向周临川低头。
我跟周临川勉强算是情侣关系,我们不可能永远维持着这种别别扭扭的关系。
我终于等到周临川的退步。
最开始是晚上他洗完澡主动上了我的床,在黑暗里,他伸长胳膊要来抱我,我没表示出明显的抗拒,但我全身都僵硬着没配合。
周临川没再坚持,他像是叹了口气,只捋了捋我的后背就转过身去。
但第二天傍晚,他找了助理来接我去外面的餐厅。
周临川预约的是家会员制的私房菜馆,他在安静的包间里拿出来戒指盒向我求婚了,他说他想跟我结婚。
那晚回去在浴室,我们就开始接吻。
清到浓处,我问周临川,“你爱我吗周临川?”
我轻轻地摸过他的侧脸。
他似乎顿了顿。
但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可以给我结婚的诺言,但他说不出个爱字。
7
我和周临川的关系就这样渐渐恢复到常态。
7 月的某天晚上,周临川下班很早,我靠在他肩头玩手机,他依旧在工作。
他家里有大企业,作为唯一的儿子,他刚毕业就被扔来偏僻的新公司练手。
这是他的任务,也是给他的考察。
但短短两年,他们分部迅速侵占市场,他们成了集团里的头狼。
本来两年前我们面临过一次异地的危机,但他的调任下来,我比他更快地拿到自己的公司解约合同。
我没说二话的主动要跟他过来。
我边玩手机边看了一眼周临川电脑上的会议页面,有些犯困,又转回头继续看手机。
我在好友圈里刷到姜茉新发的动态,她发的是小姑娘都有的频繁。
分享日常、分享穿搭,也分享帅气的男朋友。
这次是她的 24 岁生日,我照例点赞。
然后转去私信,准备给她发个大红包。
我们的关系不远不近,也只见过那一面,送礼物反而让人尴尬,她还在念书,所以我准备借她哥的名头包个红包给她。
红包发送,我下意识滑了滑屏幕,我和她的聊天记录并不多,只有偶尔的节日问询祝福,所以新一条出现,日期陡然展现。
0728 是个让我熟悉异常的数据,我再拨回去看姜茉的岁数,倒推她的出生日。
这实在是太过巧合,周临川的许多密码、包括我们的家门密码都是这六个数字。
8
我从周临川肩膀上坐了起来。
我看着手机,像是无意识地闲聊,我问旁边的人,“周临川,姜茉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他在忙,所以他没思考地说,“7 月 28。”
周临川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我刚刚还在自欺欺人,我刚刚还在替他也替自己找理由,万一、也许、可能就是巧合呢?
但真的会有如此爱妹妹的哥哥吗?暧昧到将妹妹的出生年月记作自己的所有密码、暧昧到日常只喝茉莉花茶、暧昧到一见到对方他眼里就容不下任何别的人……
是我想太多太敏感,还是我太不敏感。
周临川也在此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侧头看我,“问这个做什么?”
我将手机重重扔到他身上,“周临川你变态!”
话落,不等他反应,我就跑上楼。
我将自己锁在房间,反复理清这些密密麻麻的线头。
周临川从不曾带我去见他的任何朋友和家人,他从不曾说过喜欢我爱我,他也从不曾在我这里退让……他明明一直以来对我都是那副清楚的可有可无的态度。
因为他心里深深藏着自己想爱却不能爱的人,所以别的任何人,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
9
我不知道过去多久,周临川用钥匙扭开了门。
我听到他在衣柜前的窸窣动静,他边换衣服,边冷静地问我,“你刚刚在闹什么?”
我本不想理会,但嘴巴像个狗腿子在前面跑,他一问我就自动回答。
我说,“今天是你妹妹的生日。”
他嗯了一声,他的目光放在我脸上,若有所思地问,“所以你在哭什么?”
我坐起来,我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说,“是你的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电脑手机平板密码、是你公司的系统密码、是车库是我们房子的入户密码……今天是 7 月 28,你妹妹是 98 年生的。”
周临川终于换完衣服,他站在床边看着我,脸上并无多余神色,只问我,“所以?”
在我面前,周临川永远这么游刃有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疼了,我感觉自己心脏肺腑都有不同程度的阵痛,我慢慢抽了口气,然后不过脑地去骂他,“周临川你就是个变态!觊觎自己的妹妹的变态!你妹妹都有她自己的男朋友了,她知道你对她这种龌龊心思吗?你真恶心啊周临川……”我尽我所能地将他的爱意丑化。
是我嫉妒、是我怨怒,也是我得不到的。
我成功地将周临川惹怒,他系领带的动作停了,他松下手,慢慢转头看我。
我一脚踩到他的痛处,我踩到他心里见不得光的东西。
多么恶心的东西,他喜欢他的妹妹。
他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凶恶的神色,他的两只手臂撑在我左右,他身上凉寒的味道包裹住我,他说,“闭嘴,不然现在就出去。”
我的手指捏着床单,他带给我的恐惧比不过我腹部陡然加剧的坠痛。
他比我先发现异常,床单上慢慢溢出来红色的血。
10
我醒过来的时候,睁眼是雪白的天花板和浅蓝色的窗帘。
这并不是我熟悉的卧室。
医生过来做完检查,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我怀孕一个月了,昨天晚上那一遭先兆流产。
医生让我戒骄戒躁、让我注意饮食和休息。
清晨的光透窗淡淡洒在我盖着的蓝色被子上。
我看着光影里自己的阴影,缓缓摸上自己的腹部。
这里面居然有了一个小生命,属于我和周临川的。
虽然我和他之间没有爱情,但这个孩子的存在却在另一种层面上绑缚住我和他。
中午的时候,周临川来看我。
他第一次手上没拿电脑也没拿平板,只单纯地坐在床边,他让我好好休息,他说等我出院,就筹办我们结婚的事。
我低头看床单,说,“我不跟你结。”
他将我的被子掩好,罕见地放缓语调,他摸了摸我的后颈,“别闹,当妈妈的人了,成熟一点。”
我看着周临川略微憔悴的脸色,也看着他眼底的乌青,我挑着他不想听的话说,“那你去找姜茉,她懂事又成熟,你不是喜欢她吗。”
周临川一下冷了神色,语调温度骤降,他冰凉的手指扶在我后颈,警告道,“唐离离。”
我背过身去,不想再看他。
他在身后顺了顺我的头发,半晌才轻声说,“你听话,我和她没可能,她是我妹妹,永远都是。”
11
可能是因为孩子的原因。
再次回家后,周临川肉眼可见地对我耐心许多。
他开始接纳我的小脾气,陪我看各种无聊的青春电影,一日三餐陪着我吃,傍晚早早下班陪我散步,晚上满足我的要求给我读故事书,甚至我要求去他公司他也应允。
我撑着下巴隔着玻璃看会议室里的周临川,看了许久。
我还是无可自拔的因为他退步和不舍。
周临川似乎给我下了无解的蛊。
但这同时也残忍地表明,这些事他以前也能做到。
他可以陪我多说几句话、陪我无聊的消遣时间,他可以早早下班陪我吃饭、也可以和我爱黄昏的街头散步。
他以前也能做到,只是他不愿意,在他那里,我大概只是个可有可无不用投注太多心思的摆件。
我在被两面反复拉扯,一面沉溺在周临川罕有的柔和里,一面则是更加残忍凄惨的过往对比。
这天晚上下班回家,我坐在周临川的副驾,远处高低建筑群后日光橙红,盈满半个天空。
窗外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经过,我的目光跟着小孩的背影走。
周临川按开了车窗,暑气扑面,我趴着车窗看远处。
红灯熄灭,周临川一手将我的头揽回去,同时关闭车窗。
“坐好。”他说。
我缠上安全带问旁边的人,“周临川,以后……你也会接我们的小孩放学吗?”
恍惚是我的错觉,我看见他嘴边突然出现抹笑,那笑映在窗外的夕阳里显得格外的迷人和温柔。
他说,“冬天太冷,夏天太热,你不想出门,自然是我去接。”
12
日子慢慢地就这样平静地走下去。
梗在我心里的那根刺恍惚都要被我柔软的心头肉层层遮挡藏住。
但痛觉从不曾减轻。
我只是在徒劳地将那根刺藏到更深的地方去。
我清楚又无望地沉沦着,或许是因为我太过懦弱,我没有其他感情寄托,所以我在周临川这里断不干净,也或许只是因为我想给我的孩子完整的家庭。
圣诞节的时候,我在外面和闺蜜看烟花,我们出门才发现人居然比想象中多。
周临川在公司,他说下班后就来接我。
孩子 5 个月份,我的肚子已经稍有轮廓,这大概是我最后出门玩乐的机会。
闺蜜一边扶着我小心错开人流,一边审问我。
我和闺蜜见面一个永恒不变的话题,是她对我无可救药的恋爱脑进行批判。
她问我周临川最近对我怎么样?晚上几点回家?日常发几条信息?对我温不温柔耐不耐心……
我无奈地拉住她,“以前,我妈都没这么细致。”
她瞪我一眼,叹口气,“你要是我女儿,我可能天天都被你气得上吊。”
姜茉的爸妈死在她 9 岁那年,我的父母也在我幼年早亡。
但我没她那么幸运,她有很多很多的爱。
而我,缺爱的厉害,乃至最爱的也爱而不得。
感情是种不讲道理的东西,我从周临川那里得不到,导致我现在已经开始消极以待。
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不再对他的感情抱有期望。
逛到集会处,闺蜜扶着我要上高台人少的地方。
但不知是不是人群太多太过兴奋,高处突然有争吵爆发,紧接着本不多的人群突然发生踩踏,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自上而下飞快倒到我这里。
我几乎要被撞在地上,只能保护住我的肚子,闺蜜死死挡在我前方替我隔离人群。
她大叫“有孕妇!有孕妇!”
但混乱的程度并未降低。
最后在救护车上的时候,我又慌又痛得说不出来话,我只紧紧抓着闺蜜的手。
她抹掉我的眼泪,拍着我的肩膀,点头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她拉住我一只手,另只手将电话放在耳边拨给对面的人,我眼见着她的焦躁。
最后闺蜜似乎有些愤怒地和对面吵了起来。
“你自己跟她说!”闺蜜将电话放在我耳边。
我首先听到的是机场的提示登机的背景音,周临川的声音显得有些焦急,罕见的我都能听出来的焦急。
他在对面飞快地说,“姜茉她在高速上出车祸了,我现在必须要回去一趟。”
“我会找我的助理过来照顾你,”他说,“我会尽快赶回来。”
“周临川,你别去。”我的眼泪止不住似的,我的神智可能已经有些不清醒,但我清楚的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我最后一次需要周临川,也是我给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不要你去……”我说。
跟我的哭腔相比,周临川的声音就显得极度冷漠,他只用冷漠的声音来堵住我,他说,“我很快回来。”
“我们的孩子呢……我怕我保不住他……我很害怕……周临川,我很疼……你别去……”我可以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对面骤然安静下来,各种嘈杂声全部消失。
所以周临川那句话清晰入骨。
他说,“如果是最坏的情况,离离,我们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
“但我只有这一个妹妹。”
13
出院的那天,是本来预订的我和周临川去领证的日子。
1 月 1 日,新的一年,我本来想在这天成为周临川的妻子,和他组建家庭,也与他拥有新的开始。
但离开医院后,我却让他先将车开去了墓园。
我的爸妈都葬在这里,其实从头至尾,我都清晰的知道自己在周临川事情上的执拗不清醒,我无望地追逐着周临川。
所以我甚至害怕见到爸妈,怕他们见到自己女儿那副自欺欺人的卑微模样。
别人的女儿被人捧在手掌心,他们的女儿被人踩在脚底。
我害怕他们在地底下也在别人的父母面前抬不起头。
我静静坐在两座墓碑前很久,直到天上飘起雨丝。
有人将一件外套搭上我肩头,伞挡住了我的视线。
周临川说,“回家吧。”
家。
在心里被两种情绪拉扯得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渴望和周临川拥有一个家的想法占据最上风。
所以我头也不回地沉沦下去,也所以,我活该得到现在这种结果。
14
回去后,我便上楼。
我听见周临川进了厨房,怀孕期间,我耐不住地试探他的底线,最后我想让他下厨。
他同意了。
而现在,孩子早已离去,我对他的期待也已经消失殆尽。
理智上,我清楚明白,那天晚上的意外只能怪我自己。
怪我大意,怪我自己要往人多的地方跑,孩子的死全都怪我。
但情感上,我甚至迷信地觉得这是老天爷看不下去,重重敲碎我的最后一点妄想。
曾经我对周临川下厨期待不已,我甚至提前调试 要多角度记录 9 宫格大片,那时周临川对我的举动只是无奈的淡瞥一眼。
但今天晚上,坐在桌子上,我却连动一动筷子的欲望也没有。
周临川没有强迫也没有逼我,他只是给我盛了一份汤放在我面前,他看着我说,“你身体不好,还是要多吃一点。”
晚上,周临川搂着我睡觉。
我一直在小幅度的发抖,他察觉到,起身拍开灯,问我,“是不是冷?”
但屋里地暖烧得那样热,被子柔软厚实,怎么会冷。
我不清楚,我摇了摇头。
他将我扣到他胸前,轻轻缓缓摩挲我的后颈。
他轻轻地吻在我耳朵上,说,“离离,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从昏黑梦里醒过来。
下意识探手一摸,就是平坦的腹部,我骤然清醒。
而周临川不在床上,也不在家里。
我坐起来,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带,我什么也没要,什么也不留恋,我直接离开了这套房子。
离开了这套曾经装满我的爱、我的憧憬与我的绝望的房子。
我甚至连和周临川说声道别都没有力气。
我恨他。
我只能将我对他的爱全都转化成恨,才能不让自己显得那样可悲可怜。
但他只是不爱我。
15
夏天即将到来的时候,我在外公家里跟着老阿姨学习炒茶叶。
去年年末,因为我的大意,我的孩子离开了我。
今年春天,我的外公年老过世。
可能是我爸妈当初的婚姻并没有得到老人的祝福,更遑论父母在婚后不久就双双离世。
外公和爷爷家历来都对我不冷不热,我曾以为我的存在是他们心里膈应的那根刺。
我曾经以为爸妈走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会爱我。
但此次外公弥留之际,一直等着的那个人居然是我。
我极其地庆幸,我赶上了外公的最后一面。
那时外公在病床上缓缓伸手摸着我的脸,只来得及对我说出最后一句话,他让我以后要好好的。
我那时极其地愧疚、极其地后悔,为什么我在周临川身上浪费那样多的时间,也没有回来多陪陪老人。
当初离开的时候,在周临川那里的东西,我什么也没带,我连自己的身份证和护照都没拿。
我徒步走小路,走了一整个晚上,直到走到闺蜜家楼下,碰上正巧出门上班的她。
我看见她,憋了一晚上的泪就掉下来。
过完年,她就开车将我送回来茶厂。
外公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他将茶厂留给了我。
我对茶厂的生产营销几乎算得上一窍不通,但我接手就不想敷衍,这大概算是我能给地底下的外公做的最主要的一件事。
我不想再让他们失望。
我从头开始学,学种植、学采摘、学销售,我忙碌得甚至无暇他顾。
立夏采新茶,我跟她们在山上忙碌一天,下山时已近傍晚。
山那边的火红太阳沉降,我抻着手臂和同事往回走。
下山的石板路尽头,夕阳的光晕出暗调色泽。
我缓缓放下手,看见站在路尽头的周临川。
16
周临川长得极好,是我所见脸孔身材的最完美呈现。
当时我对周临川一见钟情后,我只追他一个月,他就答应了。
所以在这段关系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莫名其妙撞大运的人。
我像是怀抱着月亮的人,惶惶不可终日,但又根本舍不得放手。
但其实,周临川从来就没有属于过我。
此刻此分,路尽头,周临川的轮廓线条依旧完美,但我的心里已经激不起任何浪花。
他始终都是天上的人,天上的人不会降落到我这里。
我没请周临川去家里,只在山脚下随便找了家餐馆。
茶山也承包旅游,春夏秋冬四季景色不同,游客不少,山脚各种商业化的餐厅只多不少。
我和他相对坐在一张桌子上,我等饭上来,就开始低头吃。
忙一天,我实在是饿了。
等我吃得干净再抬头,才发现他面前的盘子完全没动。
我收好筷子,看了眼远处山峦后下沉的霞光,我不想再跟他浪费时间,所以我直接开口问:“找我有事吗?”
我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说话的语调让我自己都有些陌生。
周临川的眉心似乎是动了动,他坐在我对面,目光就放在我脸上,像是在观察我。
在他沉静的目光下,我有点没耐心了,所以我收着餐盘要站起来离开,我连再见都不想再说。
但周临川拦了下我,他终于开口,慢声说:“我们谈谈。”
他探手过来捏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偏凉,五指牢牢圈住我的手,像是控住了我不让我走。我轻轻地呼出口气,扭了扭手腕,但周临川没松开。
我说,“这样我们没法谈。”
周临川看一眼对面的位置,像是示意我坐。
我有些想笑,然后我真的笑了声。
我跟周临川在一起四年,不说他的爱、他的半点情感,我好像连他的尊重都没得到过。
可能是我矫情又不可理喻的形象在他那里太深刻,到现在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也俨然是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
周临川刚刚的眼神和动作是要让我安分地坐回原位,那样他才会松开控住我的手。
我放下手里端着的餐盘,提起摆在旁边的木凳,然后直接朝周临川握住我的手臂上砸了下去。
木凳从我手中脱落,掉到地上,我平静地说:“周临川,我不想跟你谈。”
周临川受了那一重击,但他依旧不松开手,他只是皱了眉盯着我。
凳腿的边缘锋利割人,夏天周临川衣服穿得薄,我已经看到他衣袖下浸出来的深色。
我常在这家店吃饭,和老板算是熟人,可能是听见动静,老板走过来问我什么情况。
周临川终于在此刻缓缓松开手,但他的目光仍旧没有收敛的定在我身上。
我甩了甩被他捏麻的手臂,直接离开。
17
周临川好像在我们镇上住了下来。
早几年我们这里就开发成个旅游景点,此刻正值夏季天气最好的时候,来往游客其实挺多。
但我仍旧能清晰感知到其中周临川的存在,因为他总是放在我身后的视线,打量的、观察的、带着疑惑的,我都能察觉到。
我毕竟认认真真地爱过他好些年,那些感情全部都是真的,所以我现在还是不能做到心无旁骛地忽略他。
但我可以控制自己不给出任何回应。
半个月后的有天晚上,我在山上待到很晚,最后茶园里只剩下我自己,和远处某棵树下的周临川。
晚上起了风,空气里全是植物的香气。
周临川慢慢走到我身后,时隔十多天,他终于再次走到我面前来跟我说话,他的声音淡淡响在风里,他说:“我是过来接你回去的,以前说过的话,没有不作数……”
我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周临川你好奇怪。”
身后的人安静下来。
我背着背篓往前走,边走边说:“以前我天天跟你住在一起,但我想见你一面都好难。你总在加班,你总是没有任何时间,你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你早上走的时候我还没醒。”
我转过身看一眼周临川:“但你这次在这里已经待了两周了,你不着急回去工作吗?”
周临川跟着我的脚步,绿叶扫在他脚边,他站在无垠的茶山上,语调还是淡,他说:“我是过来接你回去的。”
这就是周临川,在我面前永远居高临下、说一不二的周临川。
周临川在后方补充道:“回去见我爸妈,然后结婚。”
我低着头看路,低声说:“周临川,我是个人,不是你随意安排、随意摆弄的宠物或玩意儿,我走的那天,我们就散了。”
“我没同意。”周临川说。
他突然从后方扯住我的胳膊,他力度特别大,我挣扎不能被他卸了背篓顶在棵树下。
山上只有冷白的月光,我们凑得很近,所以我可以看清楚周临川的脸和表情。
他挺认真地看着我的脸,像是从不认识我似的。
他固定住我,又用凉丝丝的手指滑了滑我的脸。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我不在乎,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跟你分。”
周临川的手指滑到我嘴边,他捂住我嘴,罕见地吐出句脏话,他说我:“破嘴说不出好话。”
这是让我有些陌生的周临川。
我的情绪有些崩盘,就算被他捂着嘴,我也骂他:“滚你妈的。”
周临川拨开手,突然捏住我的后颈抬起我的下巴,然后低头特别重地吻住我。
周临川是个有欲望的人,在他妹妹出现前的那几年,其实我们相处得算是和谐,我们亲密的时候不算少,周临川是投入的。
但现在想来,那大概只是最低级的发泄。
在他妹妹出现时,在他浓烈的情感占据高峰时,他又开始避开这种低级的欲望。
周临川亲的很凶,他牢牢地控住我。
他边吻边模糊地跟我说话,他说:“……唐离离你他妈动动脑子,我跟姜茉没可能,她这辈子都只是我妹妹。”
“……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
但我不想听他的解释,我只想逃开这个被迫的吻,我手脚并用的才终于挣脱开周临川,然后我打了周临川的脸。
因为身高偏差,我只打到他侧颈,但这声脆响还是让我们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周临川喘着气看我。
我看着自己微微颤动的手,我没想过有天我会和周临川闹到这样,我长长地呼出口气,有些疲惫地说:“周临川,你别让我觉得恶心。”
月光惨白,照在我们身上,我看见周临川突兀地红了眼睛,像是疲惫、也像是情绪压迫的。
我退开两步到个安全距离,抬手抹了把脸才跟他说话:“这些我都不在乎了,周临川。”
“管你爱谁、管你在意谁,我都不在乎了,我也不需要你给我解释。”
我的声音里还是有压不住的哭腔,所以我缓了缓情绪才继续开口:“我们在一起有四年,这四年里,不管我俩之间发生什么事,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你半分解释,所以……”
我甚至无奈地笑了笑:“所以我已经习惯用自欺欺人的方式来安慰我自己,以前的很多次,你对我冷漠、你对我忽视、你对我的冷暴力,我自己都可以把自己安慰好,所以安慰好后我还能死皮赖脸的待在你身边,但这次……”我慢慢摇了摇头,“这次太痛了,周临川。”
我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又看了看天上的黯淡的星星,我说:“我不知道你对这个孩子的定义是什么,在你眼里,他可能没有你妹妹的半根头发重要,你总是说我们以后还会有,但周临川,在我这里,他是条活生生的命,我能感受到他的成长和活力,他是唯一不可替代的,就算我以后还有别的小孩,也都不是他了。”
说到小孩,我还是没忍住哭,我抬手抹了把脸:“我没保护好他,是我的错、是我活该……但我也真的不想再在你身边坚持,周临川,我爱你好久,现在已经爱不动了。”
周临川动了动要往我面前走,我比他更快地后退,放大声音说:“你别过来。”
周临川僵硬地止住脚步,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他盯着我的眼睛,慢声说:“再给我一次机会,离离,这次我们会有很好的结局。”
他的声音有点冷,冷静地陈述着:“姜茉,她是我妹妹,她一辈子都只是我妹妹,我跟她没有半分可能。”
周临川像是蛊惑似的,他探手过来拉我:“感情是可以变化和转移的,起码现在,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跟我回去,茶厂你可以继续做、我也可以找人帮你做,我们回去就结婚,好吗?”
说着话他就要来擦我的脸,我偏头躲开了,并且我再次后退几步。
我说,“周临川,我跟你之间,从来都是我一厢情愿,从来都是我给我自己机会,我哪有资格给你机会呢?”
我嘲讽地笑了下,笑的是以往那个卑微到泥地里的自己,我边后退边慢慢说,“我不会再给我自己机会了,周临川,我们就这样吧,你别再来找我。”
18
那天我将能说的都说清楚了,周临川是个极其高傲内敛的人,我拒绝他数次,他在我面前差点没了自尊,我认为他该头也不回的离开的。
毕竟他身边从不缺人,他很轻松地就可以再找到一个。
但我没想到,他又在我们这里继续留了半个月。
他总是沉默地盯着我,像是等待、也像是种花费时间的陪伴。
月底的时候,山上下了场大雨,我们担心茶叶,淋着大雨踩着软泥给大片山坡盖上塑料薄膜。
周临川来阻拦我,说他来替我。
我冷漠地拂开他的手,我在雨里皱眉看他:“周临川,你为什么还不走?”
周临川没穿雨衣,他就淋着雨看我,他问我,“你想我走?”
我点点头,我说,“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头顶的雨突然停了,我抬头就看见把暗蓝的大伞挡在我头顶,工厂这边的经理温声说这片铺好了,让我赶紧下山,不然等会雨更大。
我点点头,没再看身后站在雨里的男人,跟着经理往另外几片区走。
我们检查完所有的茶园,再离开时,我没回头。
走在我旁边的经理往后看了眼,意有所指地说:“那位先生还站在原地,我去给他送把伞?”
我停了停脚,绵长地呼出口气,但最后还是说,“算了吧,工人的伞都不够用,走吧。”
我始终没再看周临川,曾经他的半个眼神我都可以揣摩半个月, 我生怕他有哪里不舒服不开心,我把他捧在心尖尖上生怕他受到半点风吹雨打, 但周临川是不需要的,他回避我、敷衍我、冷着我。
他过去不需要,但现在我已经疲惫再给他了。
我是真的不想再见到他。
……
第二年冬天的时候,我在市里陪经理逛服装店,我们成天在山里打交道, 不可避免地过得有些粗糙。
他总是拿不准主意, 买件睡衣都让我拿主意选颜色, 我点了点左边的蓝色, 说,“选这套吧。”
经理笑了笑, 说好。
排队等结账的时候他低头问我等会吃什么晚饭, 我的头发勾住了前面人的包带, 他低头挺仔细地帮我将头发捋出来, 过程中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痛。
我在结账台边给他拿了两双袜子放进购物筐里,笑笑说, “吃肉,天天清汤寡水的好馋。”
他说好, 然后在手机上找最近的饭店。
我收回视线, 然后与对面的男人对上视线。
我们是在商场里, 隔着中空的广场,我抬眼就看见对面门店外的周临川。
他依旧是往常打扮, 矜持合身的黑色正装, 严肃的、高不可攀的, 他这次却率先越过广场朝我们走过来。
我避在旁边等经理结账,周临川低头看了我会, 然后问:“最近怎么样?”
我简单的说:“挺好的。”
他的视线始终放在我身上, 我只看了他最开始的那眼, 就将注意力放在那边的结账台上,我们这趟买了挺多, 售货员正在帮忙装叠衣服放进包装袋。
周临川像是顺着我的目光望了过去,过了有半分多钟,他才再次开口:“他是?”
我淡淡说:“相比起爱别人,找个爱我的,其实挺好。”
周临川又是沉默, 然后他慢声反问:“你又怎么知道我……”
我无奈地打断他没说完的话,我说,“我怕他吃醋,该说的不该说的, 都不说了吧。”
那边几口袋衣服已经分别装好, 我要过去帮忙提,周临川在背后叫停我的脚步,他说:“今天我 30 了。”
我算了算日期,才发现, 我确实已经记不住周临川的生日。
所以我只是转头,像个普通的朋友那样说了句不咸不淡的“那祝你生日快乐。”
然后我往前面走了,我再也没有回头。
(全文完)
作者: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