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致伊甸
第 42 节 致伊甸
我结婚那天,哥哥去世了。
牧师的嘴巴机械般开开合合,丈夫的脸模糊不清。
而我站在圣台之下,仰望教堂高高的、斑斓的穹顶,想象神明对我露出恶意的微笑。
然后大笑,继而嚎啕……众人却只道我是喜极而泣。
1
婚礼前半小时,我偷听到未婚夫林聪的电话,得知顾希瞬出了车祸。
当场死亡。
林聪紧紧抱着我,口中不停安慰:“希恩,你振作点!你哥是来参加婚礼的路上出事的!你更要幸福才不辜负他啊!”
是吗?就当是这样吧。
我茫然地点头,此时做什么好像都没什么差别。
在林聪的牵引下,我缓缓走向圣台,转过头看宾客席,以一处空位作为墨点,一点点漫延开,将整个教堂晕染成灰色。
牧师的嘴巴像机器般开开合合,吐出程序化的誓词。我感觉乏味,非常非常乏味,无聊到像个上课开小差的孩子,仰起头仰望高高的穹顶,想象神明对我露出恶意的微笑。
“希恩,你是个坏孩子。”
是谁曾这样告诉我,然后用温热的唇触碰我的额头,留下一阵轻不可闻的叹息,像个慷慨又无奈的圣人。
“希恩,你是伊甸园里最诱人的那颗果实。”
“如果没有你,我将在平庸的安乐中走向灭亡。”
2
打从年少时,我就幻想过自己的婚礼。
鲜花、掌声与祝福。
可现实中,我却如同提线木偶。
萦绕我的只有噩梦、泪水与麻木。
我来参加顾希瞬的葬礼,穿的还是婚礼上那件裙子。
真讽刺,当时我为追求个性潮流,选的黑裙,于婚礼上被人指指点点。
在葬礼上却显得庄重、肃穆,合乎礼节。
顾希瞬的遗像被鲜花簇拥,展露烂漫的笑容,而他本人被藏在大大的箱子里。
我猜测他大概很寂寞。
我朝他走去,被一个女人拦住。
是母亲。
她的眼睛藏在黑纱下面,只露出鲜红的唇,蛇一般对我吐信子:“滚出去。”
我只说:“与你无关,我是来看顾希瞬的。”
她很生气,肩膀与胸控都微微抽动,却硬是扭头四顾周遭人群的目光,复又挺直背脊。
她永远最在乎所谓声望。
“进来可以,找个角落坐下,不许直呼他的名字!”她咬牙小声说,“那是你哥哥。”
哥哥。
我扬起大大的笑容,假装乖巧地点头,越过母亲朝顾希瞬大步走去。
无所谓,顾希瞬,我们的一生都在欺骗。
这样有始有终也挺好。
母亲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苍老又疲倦。
“顾希恩,你真是个魔鬼。”
3
顾希恩讨厌顾希瞬。
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十三岁时,母亲带着我改嫁到本市最富有且有声望的顾家,为表诚心,将我的名字也配合继父之子顾希瞬,改为“顾希恩”。
没人记得我曾经的名字,连同过去的我一道湮没。
母亲的神情那样郑重而冷漠,她告诉我,此后再不许提及生父,不许惹继父和哥哥生气,否则我将没有容身之处。
“你要乖,尤其要和哥哥搞好关系,他要什么,你能给则给。”
彼时我尚且单纯地认为这是因为母亲要在顾家站稳脚跟,让我过上好日子。
可当我们推开顾家富丽堂皇的大门,母亲甩开我奔向眼前的男人和男孩时,我才清楚地意识到——
我是外人。
格格不入的外人。
从老佣人口中我得知,原来母亲和继父当年才是一对眷侣,却因为母亲家道败落,亲朋阻挠,不得已才另嫁他人。
母亲的心意从未变过,她爱屋及乌,甚至爱那个没有血缘的继父之子。
她恨屋及乌,甚至恨作为自己骨血的我。
我是她曾屈从命运、背叛爱情的证明。
愣神之际,顾希瞬走过来,我扬起头看他的脸。
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如玉面庞上嵌着比星星更闪耀的眼眸。
“希恩,我大你三岁,你姑且要叫我哥哥,”他笑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伸手拍拍我的脑袋,声音温柔如春水,“以后什么都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我会保护你。
温暖且虚伪的誓言。
为什么眼里充满怜悯?
我想要拒绝他冰冷手指的爱抚,却想到母亲的警告,只能暗暗咬牙,仰起头,泪光闪烁,试图模仿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说话算话!哥哥是希恩的亲人,希恩会很喜欢你的。”
4
其实很难形容我对顾希瞬的感情。
他是近乎完美的人,家室、长相和品格都属于上乘。
对我也好到无微不至,多年如一。
可我仍然讨厌他,不仅仅是因为父母辈的恩怨。
我觉得他虚伪。
永远挂着面具,做置身事外,云淡风轻的好人。
不过托他的福,母亲对我也变得温和许多:“希恩你懂事了好多,一点也不像那个人。”
“那个人”是我的生父,一个赌徒、盗贼、恶棍、酒蒙子,自己醉死在赌桌。
母亲一度认为我也有疯狂而罪恶的 DNA,迟早掀起一阵风暴。
我唯有夹起尾巴做人。
乖巧到如同木偶。
顾希瞬每到此时都会笑,但不同于继父与母亲被我哄骗时满意的笑。
他的笑容总不及眼底,仿佛无声的嘲弄。
……
顾希瞬大学在本市就读,他原本有很多更好的选择,对父母的解释只是“志愿没报好”。
继父并不在意,反正他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母亲更加无所谓,只知道夫唱妇随。
我知道并不是这么简单。
可面对我的疑问时,顾希瞬也只淡淡回答:“不是说了会保护你吗?哥哥是为了你留下的。”
……还能再假一点吗?
“……谢谢哥哥。”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有烟吗?”
我一愣:“没有,我又不抽。”
“可你不是经常从家里顺东西出去吗,”他皮笑肉不笑,“丢到后门的垃圾桶,让爸妈着急。”
这家伙都知道!
我不情不愿从兜里掏出半包烟,学他的模样笑:“别告发我啊哥哥,不然爸妈也会发现你抽烟哦!”
他说好,点烟的火星划破黑夜。
“顾希恩,来做个约定吧,”他熟练地吞吐烟雾,横亘在我和他面前,留下足以供人遐想的空白,“以后没有旁人在的时候,我们对彼此可以直呼其名,权当是游戏时间。”
我的心猛地一动。
“然后呢?”我问。
他笑:“然后坦诚,只说真话。”
我忽然觉得他没有那么讨厌了。
因为他和我一样渴望自由和真实。
“顾希瞬。”
“嗯?”
“没什么,叫一叫,习惯一下。”
他又笑,眼眸比星光灿烂。
“顾希瞬,你是个美男。”
“这是真话,不过有点无趣,”他竟孩子气地眨眨眼,“我听多了。”
“……切。”
我扭过头,却听见他忽然说:
“顾希恩,你也很漂亮。”
我愣住,他倒是云淡风轻地掐灭烟,大步离开。
“顾希瞬,”我叫住他,“那说实话,你为什么留下?”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变回温柔克制。
我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时他是否已经切换假面。
“刚刚的理由,就是真的啊。”
5
名字是一个暗号,是一条隐秘的讯息,一种证明。
我和顾希瞬作为独立的人,隐秘的伙伴,开始平起平坐。
他的大学虽然在本地,但离家仍有距离,因此只有周末和节假日回来。
继父和母亲挂念他,经常与他通电话,这时我会在母亲的眼色下乖巧地上前结果话筒,一并捎去问候。
我说:“哥哥好,哥哥我好想你。”
继父与母亲就会在旁慈爱地笑。
我也笑。
因为听见话筒另一半顾希瞬像听见什么笑话般,放肆地大笑。
这是这个家里只有我能听见的,“哥哥”的真实声音。
“顾希恩,你好假啊。”
“怎么会,”我看着父母的笑脸,慢慢加重语气,“顾希恩确实想你啊。”
他们看不出任何不妥,只有我听见顾希瞬停顿了两秒的呼吸。
现在是真话时间。
“嗯,我也很想……顾希恩。”
6
我十八岁那年高考结束,志愿报的和顾希瞬一样。
继父与母亲同样不在意,只是不同于当年对顾希瞬,对我的不在意则是因为觉得我另有他用。
他们为我举办了豪华的庆祝晚会。
顾希瞬也从学校赶回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单纯觉得这是在庆祝我考上大学。
当晚有客人造访,是顾家的世交,也是商场上重要的合作伙伴。
林氏母子。
母亲拉着我坐在那个叫林聪的少年旁,热情道:“这就是聪聪吧?一表人才!希恩和你年龄相仿,以后多带她玩哦!”
我和顾希瞬悄悄对视一眼,皮笑肉不笑。
静静看母亲表演。
“她啊……”母亲凑近林聪,笑起来,“还没谈过恋爱呢!”
林聪的脸一下就红了。
再木讷的人也看出其中撮合的意味了。
他结结巴巴道:“啊、我、我也没……”
正当我犹豫怎么转移话题时,顾希瞬忽然笑眯眯开口:“聪聪,你上月不是带网红去巴厘岛度假了?没成?”
林聪的脸唰一下变白了。
林母赶紧讪笑着找补:“小孩子闹着玩的,有分寸!这种女孩进不了家门的!还得是希恩这种大家闺……”
“嘶……”我打断她,露出苦笑,“抱歉啊林阿姨,我感觉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
关上房门的瞬间,顾希瞬侧身挤进来。
我瞪大眼:“顾希瞬,你这么大胆不怕爸妈生气?”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说我上楼安慰你啊。”
……狐狸一般的男人。
“真扫兴啊,原来是相亲!你这小孩才几岁啊,”他大大咧咧倒在我床上,“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帮你实现,算帮你庆祝步入人生新阶段。”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物质?顾家给的够多了。
爱?……要谁的爱?
顾希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颇为宠溺:“或者你揍我两下泄愤,或者骂我?无所谓,今夜你为所欲为,我只当自己在做梦。”
夜深了,顾希瞬的话像一句魔咒。
我像被诱惑的潘多拉,视线在他英俊的面容流连,最后停留在一切秘密的锁眼。
魔盒就要打开了!
理智在尖叫,却最终被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冲动掩盖。
我闭上眼,虔诚地吻上红润的唇瓣。
7
“你在做什么?”
呼吸缠绕间,顾希瞬睁开漂亮的眼眸,定定地看我。
明知故问。
顾希瞬冰冷的手指从我的额头一路下移,落在我的唇。
我心一横,又朝他吻过去。
他却忽然推开我,面无表情走出房间。
“妹妹,游戏时间结束了。”
8
那晚之后,一切似乎如常。
顾希瞬还是会照顾我,可是有些什么脱节了。
讲不清是爱情还是其他欲念。
我比从前更加渴望靠近顾希瞬。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
是顾希瞬诱惑我的。
他却轻巧地抽身而退。
“去北欧留学?好啊!哪个城市?”
继父与母亲都十分好奇他突然做出的决定。
“雷克雅未克,冰岛首都。”
“这么急吗?妹妹马上就要入学了,不带她先适应适应?”
“不用,”顾希瞬的目光轻轻掠过我,“她已经是大人了,再说哪有兄妹成天粘在一起的。”
我脱口而出:“如果我就是想一直粘着你呢?”
母亲和继父双双惊讶地望向我。
我只望向顾希瞬。
有什么要流淌出来了,秘密要被发现了。
顾希瞬也愣愣看着我,似乎对我突然爆发不知所措。
很快,他勾起一丝微笑,颇为宠溺又无奈地拍拍我的头,给予我初遇时那种冰冷又虚伪的温柔——
“妹妹真是长不大呢。”
9
那年夏天,我病了一场。
家里人只当我是去给顾希瞬送机时淋了雨。
却没人知道,一个人的自尊被践踏时,是无论如何都要崩溃一场的。
在机场大厅,我鼓起勇气去拉顾希瞬的袖子。
“我不想你走。”
“别闹了,我过两年就回来。”
“回来的是哥哥,不是顾希瞬,”我盯着他,一字一顿,“顾希瞬在逃跑。”
他面无表情看我。
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你对我不只是兄妹情吧啊?那天晚上你没有第一时间制止我!”
“顾希瞬,我叫了你名字,你该说真话。”
顾希瞬却转移话题,有些不悦地扬声:“那么顾希恩,你喜欢我吗?你确定自己那个吻不是出于反叛意识与或者对异性的好奇心吗?”
当然!
我想肯定,可不知怎么,看着他的眼睛却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太清澈,如一汪清泉映照着我的自私、狂妄与迷茫。
我不能不恼羞成怒。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现在要当逃兵的是你,你走了我就会讨厌你!”
他愣了愣,旋即把衣袖从我手中扯出来,毫不眷恋地离开。
“无所谓。”
10
没有顾希瞬的生活波澜不惊。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拿走了我的一部分。
从前的我总感觉胸口积压郁结,一定要偷偷做些反叛的事情才觉得快乐。
现在觉得其实也无所谓。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没什么不一样。
就连林聪越来越多出现在我生活里也是。
直到两年后的一天,他忽然拉住我的手,郑重地问我:
“希恩,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顾希瞬漂亮的眼睛。
也只是一下子。
也许他说的对,我根本分不清那是心动还是叛逆,或者只是一瞬间被诱惑。
现在我是个大人了,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我说:“好。”
11
我没想到顾希瞬会突然回国,比计划早了半年多。
那天晚上是林聪送我回家。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两年不见,他看上去更加瘦了一些,也更加苍白,月光给他镀了层清辉,看起来庄重且肃穆,偏偏指尖烟雾缭绕,一双凤眸比过去更加炯炯有神,笑起来竟还有些勾人的味道。
他在明暗两极间混沌中立。
“希瞬哥!”
林聪惊喜地打招呼。
我站在林聪身边,思绪乱七八糟,只扯出机械化的笑容:“哥,你回来啦。”
顾希瞬的眼睛直直盯着我,温柔得让我心慌意乱。
“嗯,我回来了,”他走过来拉我,刻意留下微妙的停顿,继而一字一顿,“顾希恩。”
——当我们对彼此直呼其名时,开始说真话。现在是游戏时间。
“顾希恩,我好想你啊。”
12
“哥,你疯了?”
打发走一头雾水的林聪,我恼怒地瞪他。
他一脸无辜。
“不是说旁人不在的时候才叫我名字吗?”
“他还算外人么。”顾希瞬掐灭烟头,冷冷笑起来。
我搞不清他现在在想什么。
莫名其妙。
13
在家里的接风宴上,我得知顾希瞬此次匆忙回国的原因是继父年纪大了,体虚多病,要开始接手家里的产业了。
顾希瞬面色平静地为他父亲沏茶,然后抬起头朝我笑。
“希恩呢?准备让她以后接手哪块?”
继父与母亲神色俱是一变。
“希恩一个女孩子,在家里享福就好……”
“对,享福,嫁去林家享福,”顾希瞬皮笑肉不笑,“享三年抱俩,母凭子贵,宅斗到死那种福气。”
继父又惊又气:“顾希瞬!”
“说中了?总之,我不同意我妹妹和林聪交往,”他微笑着一字一顿,“死都不同意。”
他看着我,我却移开目光。
……疯子。
14
由于顾希瞬忽然发疯,母亲难得来找我谈心。
“你哥太宠你,以为联姻不幸,居然和他爸说如果你结婚,他就回冰岛,不管这家业了!你说女孩子嫁给谁不是嫁呢?”
“是啊,嫁给谁不是嫁?”我脱口而出,“那为什么您无法忍受嫁给我爸呢?”
“啪!”
我捂着的被打的脸,看见母亲瞬间如修罗的面容。
“顾希恩,我以为你学乖了,结果还是本性难移!是不是你把你哥找回来当挡箭牌的?”
“林聪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别不识抬举了!你总得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吧?”
“把你哥劝好,否则我把你扫地出门!”
母亲刺耳的怒斥一瞬间戛然而止。
因为看见顾希瞬铁青的脸。
我把手放下,让他看见我肿胀的脸,试探着撒娇:
“顾希瞬,我好疼啊。”
15
象征秩序的天平即将崩坏。
从我们旁若无人喊对方名字的那一刻。
游戏规则改变,我们变成无所顾忌的大人。
顾希瞬无视家人的怒斥,开车带我出去。
我问:“去哪儿?”
“去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车子在暗夜中疾驰,像孤寂宇宙中的星舰。
“别闹了,爸爸妈妈会生气的。”
顾希瞬把车停下,拉住我的胳膊,迫使我面向他。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那你想要什么?”
我们固执地凝望对方。
时隔两年,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倔强地彼此凝视。
这次他没有推开我。
我们拥吻在一起。
16
顾希瞬的脖子上带着一幅小小的十字架。
“基督教,北欧好多人信这个。”
“你也信?”
顾希瞬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个自私的人,不愿意侍奉神,只愿意向神祈福。”
“和我一样。”
顾希瞬笑着点烟,我看他吞云吐雾,忍不住道:“给我一根。”
他挑挑眉。
“以前骗你的,我本来就会抽……丢垃圾桶前会抽两根玩玩。”
他便直接把口中的烟递给我,让我直接把头探过来吸一口。
——亲昵得像情人一样。
然后他又飞快地把烟拿走。
“一点点过过瘾就算了,别上瘾,这不是好东西。”
——又像哥哥一样啰嗦。
我瞪他:“那你怎么有这么大的瘾?”
他把车窗摇下来,看窗外的霓虹,淡淡开口:
“以一种瘾压抑另一种瘾。”
他慢慢撩起袖子,白皙的手臂上赫然出现大大的烟疤。
“压抑不住的时候还会失控。”
我没说话,他颇为懊恼般再次转过头:
“顾希恩,你当年实在不该玩火,这些年你对我而言无处不在。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我把车窗关上,捧着他的脸,笑起来,心里的声音莫名其妙,而我莫名其妙又说出来:
“我又想吻你了。”
他凑过来,笑问我:“你和林聪也经常这样吗?”
“经常,”我诚实地回答他,见到他失落的神色时又获得了隐秘的快乐,话锋一转,“你信不信,灵与肉可以分离?神明作证,我只会以我的全部亲吻你。”
顾希瞬死死盯着我,这一瞬间我能看见他体内蛰伏的猛兽。
他又吻上来。
人真是非常容易适应的生物,我们短短几分钟已经熟悉如何靠近彼此。
他的手慢慢下移。
我喘息着制止他。
“不行,在车上太奇怪了。”
“那在家里。”
“更加奇怪!”
“又没有血缘,为什么这么复杂。”
他吐槽,然后把头埋进我的颈项,“咯咯”笑起来。
“那我们逃去伊甸园吧。”
17
顾希瞬是骗子。
什么伊甸园,他想要修罗地狱!
我们彻夜未归,早上回来时继父与母亲还维持体面,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顾希瞬忽然开口:
“顾希恩原本的名字,是不是叫周桉?”
母亲的叉子“啪”一下掉在地上。
继父脸沉下来问:“谁告诉你的?”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母亲狠狠瞪了我一眼,随即大声说:“这个家里没有姓周的孩子。”
“妈,您这样说可不对了,”顾希瞬目光炯炯,“好像我和希恩都是您生的似的。”
母亲瞬间面如土灰。
“希恩不在乎姓顾还是姓周,不过我还是要时不时提醒自己一下,”顾希瞬擦擦手,淡淡道,“免得被加了没必要的枷锁。你们是不是准备问昨天我们去哪儿了?昨晚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们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不是以兄妹关系。”
顾希瞬拉着我离开。
背后传来继父摔杯子和母亲的尖叫。
我转过头望着抓狂的母亲,一脸无辜。
“妈妈,是你告诉我的,哥哥要什么,我都给他,”我笑容加深,一字一顿,“哥哥现在想要我,我怎么能不给呢?毕竟桉桉,最听话了呀。”
18
顾希瞬直接在家里公布和我的关系,无视继父与母亲的抗拒,无异于决裂。
他随即带我搬出了顾家,住进他名下的高级公寓。
三室一厅,里面居然已经有为我布置好的房间。
他早有准备。
我忍不住吐槽:“顾希瞬,你真是疯了!”
顾希瞬不理会我阴阳怪气,只问:“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诚实地告诉他:“我很高兴。”
他好像还不太满意:“高兴和幸福之间,还差一些距离……怎么让你感觉幸福呢?”
我笑着踮起脚尖亲他:“秘密。”
我以为这只是一时兴起,毕竟我还在读书,顾希瞬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等着继承家业的贵公子。
像电视剧里演的,只要父母一冻卡,立即 game over。
可是他居然有声有色利用人脉办起了画展,重点是……
“你居然还会画画?”
我目瞪口呆。
顾希瞬倒是淡定:“一直喜欢,偷偷练,去冰岛就开始系统学了。”
“你不是说去修经济吗?”
顾希瞬耸耸肩,我哈哈大笑。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摞画稿。
上面全是我。
“想你的时候,就画一画。”
我和画稿上那女孩面面相觑,直到泪眼模糊,哽咽着开口:
“顾希瞬,你真是个笨蛋。”
19
母亲在一个阴雨天找上门。
“你还打算带着你哥闹多久?”
顾希瞬拦在我面前:“妈,你为什么总责怪希恩?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决定,我们真心相爱。”
母亲盯着顾希瞬,忽然露出嘲讽的笑:“你觉得她爱你?”
我捏紧拳头。
母亲笑得越发癫狂:“她爱你,所以让你抛家舍业、把父亲气病、从天之骄子变成别人眼里狂恋妹妹的变态?她是在报复你!报复整个顾家和我!”
我笑起来,仰头看雪白的天花板,如同当年披在我父亲身上的白布。
没有罪恶,没有谎言,没有忧愁的一片纯白。
“妈,你说的没错,我是在报复。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叫顾叔叔什么?”
20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学校放学,爸爸说加班,让妈妈来接我,可是妈妈没有来。
我一个人回家,推开门就听到奇奇怪怪的动静。
笑得妩媚的妈妈,和陌生的叔叔。
他们看到我惊慌失措。
妈妈披好衣服,拉着我的手解释:“桉桉,这个顾叔是妈妈的哥哥,是亲人,所以可以亲亲。桉桉不是也经常亲爸爸妈妈吗?不要告诉爸爸,他会生气的!”
哦,是哥哥呀!妈妈真是小题大做。
爸爸怎么会生气呢?爸爸最爱妈妈了呀!
我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爸爸。
好奇怪,爸爸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他第一次对妈妈讲话那么大声,第一次喝了好多好多酒,第一次不出门打工。
他变成了坏人。
酗酒、赌博、打骂妻女。
烂醉时还会大哭,质问妈妈为什么“旧情难忘”,妈妈早就躲进房间,根本也不管我死活。爸爸就死死捏住我,用猩红的大眼睛瞪我,喷出一嘴恶臭的酒气,笑得森然,像赌咒也像预言:
“桉桉,你是我的女儿,永远不要忘记自己被欺骗和抛弃的耻辱!早晚要变成和我一样的魔鬼!”
父亲隔天就死了,酒精中毒。
不知为何,顾叔叔第一时间得知消息过来,和母亲紧紧拥抱在一起。
他们在偷笑。
母亲随后不久嫁入顾家,再三叮嘱我好好做人,凑在我耳边洗脑:
“害死周仁刚的是你,是你把秘密捅出去的!”
我哭着说,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不听话了。
——我会做个好孩子,听妈妈和新爸爸以及……哥哥的话。
我要让你们在不知不觉中亲人相残,像我经历过的那样!
哥哥真是麻烦,明明什么都不喜欢,却装作什么都喜欢。
我也是过了很久才发现,越是他这样一直无欲无求的人,有了欲望时才越会疯狂。
多么幸运,他的欲望是我。
这是不是命运呢?
21
顾希瞬把妈妈打发走,我等他质问我。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离开了:“我爸病了,我还是要去医院看看的,你不愿意可以不去。”
我站在门口,忽然感觉像在那年的机场,只问他:“你去了,还回来吗?”
顾希瞬惨淡一笑:“你想我回来,是因为舍不得我,还是怕复仇计划功亏一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和顾希瞬一样分裂。
我只好答非所问:“觉不觉得我像伊甸园里的毒蛇?”
他微笑着摇摇头:“周桉,你是伊甸园里最诱人的果实。”
“桉桉,不要责怪自己。如果没有你,我早在平庸的安乐里走向灭亡。”
22
我没想到第一个等来的人不是母亲或是顾希瞬。
而是林聪。
有段日子不见,他看起来精神不佳:“要不要出去聊聊?”
在咖啡店里,林聪用手指拨弄美式里的冰块,犹豫着问我:“之前给你的订婚戒指……”
“在家里,我改天退给你。”
林聪摇摇头,从怀里掏出戒指盒:“新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我愣住:“你不知道吗?我和顾希瞬……”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玩够了,该和我回家了。”
我没说话。
林聪忍不住继续:“你当顾希瞬是什么人?喜欢你喜欢得发狂?你只是他的棋子,他爸刚去世,他就接受家里产业,催我赶紧娶你了,林顾两家已经深度绑定了!”
这怎么可能?他只是一直和我说在处理家事!
“不信你自己去问问他,”林聪烦躁地抓起杯子一饮而尽,“这世上的爱与恨,统统败给利益!”
23
林聪把我带回顾家。
一袭黑衣的顾希瞬看起来更为冷厉,看见我们的瞬间愣了一下。
旋即笑了:“阿聪,谢谢你把我妹妹送回家。”
林聪瞥了我一眼,懒懒开口:“都快是自家人了,姐夫有什么客气的!”
我盯着顾希瞬,看他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
没有。
他和林聪客客气气地聊天,仿佛真的是亲家。
没有背叛,没有为难。
原来利益面前,没什么难堪。
可是他之前又为什么抗拒我和林聪在一起?
林聪走后,我忍不住问他。
“顾希瞬,你是不是在怪我把你当棋子,害你爸爸……”
顾希瞬打断我:“是我要谢谢你。”
他笑起来,却更添诡异阴冷:
“谢谢你帮我,让这个家这么快洗牌。”
“顾希恩,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一种人。”
24
我以为我瞒住了自己的所有仇恨,却不知道顾希瞬统统知道。
不仅知道,还要利用。
因为他和我相似的经历。
谁能想到,顾家再婚夫妻是青梅竹马恋人破镜重圆这样的童话背后,有两条人命!
顾希瞬的母亲、我的父亲,都是他们两人爱情的绊脚石。
继父的原配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久日缠绵病榻,继父对她早就厌烦,跑来与我母亲再续前缘,妻子得知后大闹,不久就郁郁而终。
和我亲生父亲类似的命运。
外人只以为一个病死,一个醉死。
可顾希瞬和我知道,那是被折磨死。
被至亲至爱背叛的折磨!
继父与母亲各自猫哭耗子假慈悲,等风声过去后就喜结连理。
两个十足的恶人!
“有什么比我们坚持在一起,更让他们恐惧厌恶的呢?”顾希瞬在笑,声音里满载疯狂:“打从我见你第一眼就被你吸引了,不是因为怜爱你,而是因为你和我一样,拥有藏着仇恨的眼睛,它可真美啊!”
“你一直都在演戏?让我以为自己在一步步攻略你?”
顾希瞬点了根烟,笑着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跑去冰岛两年?”
“时机不到,现在才是好时候。”
我明白了。
“你等到我和林聪被安排结婚,你爸又病得虚弱的时候回来,把联姻搅黄,拒绝接手家业,丑闻重提,离家出走……直到把你爸气死,再把我妈安排出局,顺理成章继承一切!最后看看我……这个假妹妹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啊,对了……”我看着他说,“她还能回来继续联姻啊!反正你相信顾家要脸面,不可能对外公布我们的事。就算林聪他们家知道又能如何……都是利益!”
我越说越激动,只觉得胸口郁结难消,痛苦简直要将我撕裂!
“可是我并不欠你什么啊!”
“是啊,我们彼此利用,互相成就。你嫁给林聪,帮我也是帮你自己,毕竟那也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他嗤笑一声,“你为什么不乐意呢?”
我为什么不乐意呢?
这些年来,支撑我走下去的不仅仅是对母亲和顾家的恨意。
还有无法承认的,如今终于了然的。
我对顾希瞬的爱。
可是他不愿意知道,我便如他所愿。
权当,最后一次帮他。
我大笑,笑出了眼泪,沙哑着开口:“我乐意,哥哥。”
25
那天起,我从顾希瞬的公寓里搬出来,租了新家。
不需要多费心,反正很快就要住进林家了。
幸运的是,林家并不清楚这些纠葛,只以为我之前是和林聪闹别扭分手,现在复合了。
而林聪似乎是真的喜欢我。
他亲吻我的手指:“我不懂事时也犯过很多错,没什么资格责怪你。我们都成长了,以后好好过。”
他大概指的是过去频繁换网红女友吧,可我不责怪他,只是因为我心里没有他。
婚礼邀请了许多宾客,可大部分还是林家人。
顾希瞬声称当时在海外出差,赶不过来,母亲则是病了。
难为她顾及脸面,还打电话给亲家:“希恩是个好女孩,和林聪再般配不过!等我身体好些,两家一定聚聚!”
虚伪。
结婚前,很多人有焦虑、恐惧、迷茫,可我统统没有。
我一直思考的都是,顾希瞬准备什么时候来看我。
他说和我并不相欠,我不信。
我觉得他恨我。
不然为什么要让我这般痛苦, 又不能与人说?
我想下次见到他,好好问问他。
最终却只等来阴阳两隔。
26
从葬礼出来, 林聪在等我。
我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还给他,他不肯收。
“你我都明白,我嫁给你是为了顾希瞬,不是为顾家,也不是因为爱你。”
林聪的眼中泪光闪烁:“可是我爱你。”
我摇摇头:“不值得。”
林聪拉住我的手腕, 神色痛苦地低吼:“可是他……他也爱你啊!”
27
从林聪口中, 我听到了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顾希瞬和我一样压抑, 一样憎恨自己伪善的亲人。
可他从未想过报复谁。
他只想珍惜眼前人。
只想和我一起逃跑。
可是没想到他父亲对我们关系这样抗拒, 居然迅速病倒,不久就一命呜呼。
他无法面对这一切, 也不想我面对。
于是谎称就是自己要害死父亲, 扰乱顾家, 把我撇干净。
他知道林聪对我是真心的, 便要他给我一个家。
林聪说:“希瞬哥都告诉我了,你根本没有和他谈恋爱, 只是想气家里人。他还说你其实不坏,归根结底就是想要一个家和爱自己的家人。”
顾希瞬, 你可真会撒谎啊!
林聪带我回顾家整理顾希瞬的遗物。
顾家的佣人在议论:“自从和小姐吵架之后, 少爷一直情绪不佳。小姐结婚前些天, 屋里的灯彻夜亮着,烟雾缭绕的, 一地酒瓶子和烟头!这不是作死吗!难怪出事!他……”
佣人的八卦戛然而止, 一脸惊恐看着突然造访的我, 慌慌张张道歉。
我皮笑肉不笑,拍拍她的脸, 吓得她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她知道, 顾家想搞人, 轻而易举。
顾希瞬,你想要给我平庸的安乐, 我就好好经营它。
绝不辜负你。
28
婚后的生活很平常。
我和母亲都分到顾家一大笔钱,又都不愿意接手顾家的产业。
母亲神志不太清楚了,去了疗养院。
她大概希望能获得心灵的平静吧,不知道神明答不答应。
要我说,这个家只有顾希瞬有资格上天堂。
林聪虽然爱我, 但拗不过父母,仍然让我马上生小孩。
和顾希瞬曾经嘲讽的那样,我三年抱俩。
小孩子们很可爱,漂亮的眼睛尤为夺目。
我再没说过对顾希瞬的思念, 和任何人也没有。
爱欲的罪孽早该结束, 我的丈夫和孩子不会再如我当年经历的一样。
而我将在无尽爱火中被灼烧,这是我的代价。
有时候我睡不着,会抬起头看月亮,想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顾希瞬曾说我是伊甸园的果实。
被诱惑的人吃了果实, 来到苦难的人间。
而果实呢?
它保留着被那人啃食的记号,落入泥土中,慢慢腐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