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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节 岁岁宜年

第 47 节 岁岁宜年

我与江家继承人江序庭自小定下了娃娃亲。

十六岁时,我举目无亲住进了江家。

同一屋檐下住了八年,他爱的始终不是我。

订婚典礼当天,他青梅的一句“我害怕”,令江序庭丢下了满座宾客以及身着白纱的我。

当晚我摘下了戒指,搬出了江家。

大雨滂沱的夜,他却不要命似的逼停了出租车,神色固执且倔强:

“初宜,我不许你走。”

我慢慢降下车窗对上他湿气萦绕的眸子。

一字一句说的认真:

“可是——”

“江序庭,我真的从未想嫁给你。”

1

订婚前夕,江序庭与富家圈好友一掷千金,在海港的游艇上开了一场盛大的单身告别派对。

我受江爷爷的托付接他回家,踏上游艇时,正是聚会的高潮。

甲板上觥筹交错,徐徐的海风吹过躁动的男男女女。

远处是渐渐被黑暗吞没的海,轮船上却亮如白昼。

喧闹热烈的气氛下,江序庭坐在灯光扫过的暗处,姿态随意且懒散,正在漫不经心的剥山竹。

而他身边坐着的,是他的青梅竹马,也是我许久未见的季舒。

她回国了。

赶在我们订婚的前一天。

一声爆裂响起,彩带纷纷扬扬飘落,数十瓶香槟被人摇晃着瓶身,肆意喷洒。

场面盛大且奢靡。

没有人注意到我。

除了他身边的季舒。

像是有感应一般,她猛然抬头向我看了过来。

目光挑衅骄傲,一如过去的很多年。

而后她唇角勾了勾,转头朝江序庭凑过去,用略带不悦的娇嗔声催促道:“江少爷,剥好了没?我要吃。”

江序庭从来脾气不好,却对季舒一直很纵容。

男人眼皮都没抬,反手将白嫩的山竹肉塞进她嘴里。

季舒眉心皱了皱,含含糊糊的嘟囔,“不甜。”

“毛病。”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剥好的山竹仔细的摆在了季舒面前的盘子里。

一切都那样顺其自然。

走到甲板中央,终于有人看到了我。

是江序庭常伴身旁的好友之一。

男人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心,语气不悦,并不欢迎我的到来:“初宜?你来这儿干什么?”

“还没订婚呢就迫不及待地来查岗了?吃相别太难看行不行?”

自从传出我与他有婚约的消息以来,江序庭从不肯正眼瞧我。

再加上我只是一个因老一辈情谊而榜上江家的孤女。

所以他们从来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话也说的毫不留情面。

我径直越过他,终于走到了江序庭面前。

没理会那人的话,我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头也不抬的男人,“江序庭,很晚了你可以结束了吗?江爷爷叫我带你回家。”

江序庭只是淡淡睨了我一眼,眸色深了些,语气嗤然:“哦,这是带着军令来的。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他语气冰冷,我们之间的气氛显得有些剑拔弩张。

倒是季舒巧笑嫣然的打破了僵局,“初宜呀,我们都好久不见了,别着急走,一起喝点?”

大概也不想因我的到来而破坏了气氛,江序庭身边最亲近的兄弟也摆摆手,“来都来了,喝点吧。”

我没点头,季舒却已经率先一步将酒倒满了玻璃杯,举在了我面前。

而江序庭始终神色淡淡,隔岸观火。

我的处境很难堪,急于带着江序庭离开这里的心理,我正准备接过酒杯一饮而下,季舒却在我之间碰到杯壁的那一刻,举着酒杯自我头顶浇了下来。

冰冷刺眼的液体模糊了视线。

我听到季舒在我耳边冷笑:“不过是只宠物狗而已,你代入感别太强。”

“从我们身边带走他?初宜,你是不是太高估你自己了。”

2

季舒一直觉得,我不过是江序庭身边的一只宠物狗。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便车祸去世,我一直长在爷爷奶奶身边。

十六岁那年,唯一的亲人奶奶去世,我彻底成了孤儿,举目无亲之际,是江爷爷接走了我。

当年江爷爷一路漂泊,白手起家。

最艰难的时候,爷爷奶奶收留了他三个月。

后来他发家致富,江家也一举成为豪门大族,江爷爷本是打算一掷千金报答人情的,可爷爷奶奶却坚决拒绝。

后来爷爷因病去世,奶奶风烛残年,我作为她唯一的牵挂,被托付给了江家。

弥留之际,奶奶反反复复的絮叨着一句话:“当初的约定还算数吗?”

江爷爷抹着眼泪,哽咽应答:“一定算数。”

于是我跟着江爷爷来到了江家。

我从未住过那样豪华的房子,也从未见过那样举手投足皆为矜贵,闪闪发光的人。

我初到江家时,江序庭正在与季舒在琴房练琴。

江爷爷握着我的手,乐呵呵的向他们介绍:

“这是初宜,以后就是江家人了。”

彼时的我们都还不知道“江家人”具体的含义。

我只知道我有家了。

大好的日头,明媚的阳光透过偌大的落地窗照应进来,照在男孩完美无瑕的脸上和他身昂贵名牌的身上。

照在女孩闪闪发亮的钻石项链上和她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裙上。

也照着我洗旧的鞋子和因局促不安而搅动的手指上。

微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带动着白纱窗帘飞拂过我面前。

也将我与他们,阻隔的泾渭分明。

江序庭并未起身,静静打量我片刻后,与我说了第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是独属于是十七岁少年清凌凌的嗓音,很好听,却并没有太多情绪。

反倒是季舒热情的上前握住我的手,像打量一个新玩具,“你的睫毛好长呀,眼睛真好看。”

她手指抚了上来,睫毛刺到眼睛里,当即涩的泪眼婆娑。

但我不敢表现出不适,只能模糊着视线回答:“初宜,我叫初宜。”

或许觉得同龄人之间的话题更能缓解我的窘迫。

江爷爷将我留在这里,默默退出了琴房。

也是在琴房门关上的那一瞬,季舒瞬间冷下脸坐回了钢琴旁。

琴键被她按得很响很刺耳。

她在纷乱的杂音停止后,语气不咸不淡:“阿贝才刚被你爸送走,江爷爷就迫不及待地给你送来了新宠物,他可真疼你。”

我从她冷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些许轻蔑。

江序庭自顾自地弹起了琴,修长的指尖跃动,舒缓的乐声中,我听见他压低了嗓音说:“别瞎说。”

“她跟阿贝不一样。”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阿贝是他养了六年的小狗。

因为他不肯出国留学的叛逆,控制欲很强的父亲一气之下将小狗送了出去。

我的确跟阿贝不一样。

我在他心里,怎么可能比得过阿贝。

3

季舒有骄傲和高高在上的资本。

作为季家独女,她自小便站在金字塔顶端,是标准的天之骄女。

季家与江家往来众多,季舒也是江序庭自小长大的青梅竹马。

所以她理所应到的敌视我这个外来人。

但她却很会装。

在江爷爷面前,她总是表现得很喜欢我,在江序庭面前,却又觉得我是个无足轻重的玩具。

最后在只有我和她的角落,少女的顽劣暴露无遗。

她摔碎了我和奶奶唯一的合照,踩脏了江爷爷给我准备的崭新的礼服裙,还将保姆阿姨送进来供我们享用的蛋糕狠狠扣在了我头上。

“别以为进了江家,就可以把江序庭当作哥哥了,也别真觉得自己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了。”

“卑贱的人永远卑贱。”

那时候的我根本想象不到,原来长相如天使一般的女孩,人后竟会露出恶魔的触角。

我害怕她,眼泪扑簌簌掉,抽泣声伴随着哽咽声。

她却蹲下身子,抽过一旁的纸巾,细致擦拭着我的脸。

奶油伴随着眼泪糊了满脸。

季舒唇角勾起的弧度很好看。

“小声点儿,不然别人听到了该说我欺负你了。”

我攥紧了拳头,“可你就是在欺负我。”

季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不过是在寄人篱下的生活,你也不想跟江家人添麻烦吧?我们家跟江家的关系那么好,你猜他们会为了你,而跑到我家去质问我吗?又或者——”

“他们会相信你吗?”

她一番得意的话让我眼泪都忘记掉。

寄人篱下的生活,容不得我说一个“不”字。

所以在季舒出国前的那几年,我一直都在默默忍受。

十七岁到二十二岁的季舒总是欺负我。

二十六的季舒更加张扬。

哪怕我们已经四年未见,二十六岁她也依旧侮辱我侮辱的很顺手。

我随手抹了把眼前被酒气刺痛出的眼泪。

转身抄起了一旁的香槟酒瓶,瓶盖磕于桌角上,我将酒尽数洒在了她身上。

动作连利,一气呵成。

季舒尖叫着朝后躲,她抓住了桌面上的瓷盘,或许下一秒,这个盘子便会碎在我头顶。

却在此时,江序庭猛然起身,掀翻了桌子。

刺耳的摔裂声此起彼伏。

音乐停了,周遭人全都静了下来。

只余海风下浪花拍打的声音。

“够了。”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气极反笑:“行啊,不愧是老爷子替我挑选的老婆,砸起我的场子来格外英姿飒爽。”

脚边碎了一地玻璃,我安静的站在他面前。

其实很想说:

“江序庭,是她在欺负我,你难道看不到吗?”

在过去的许多年,季舒一直在欺负我。

但说了也没意义。

他讨厌我,才不会为我出头。

我被他拽着胳膊往前走。

男女力量悬殊,我踩着七厘米高跟鞋身子摇摇晃晃的。

江序庭大步流星,后背亦绷得很直。

说出的话字字带刺:

“回家。”

“总得让我的未婚妻好交差复命。”

“未婚妻”三个字他咬的很重。

尤为讽刺。

4

城市霓虹照映漆黑的车窗上,只剩下一道一闪而过的虚影。

光影明明灭灭中,江序庭照映在玻璃上的轮廓也不甚清晰。

他仰着头,正在假寐。

许是察觉到我打量的目光,男人眼皮轻抬,“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欣赏你的笼中鸟?”

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江序庭如利刃一般刺在我胸口上的话语。

但此时此刻,密闭的空间,酒气的萦绕,对上他漆黑不见底的双眸我还是没由来的呼吸一窒。

我抿着唇,“江序庭,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要再剑拔弩张了。

他却只是欣赏着我痛苦的神色,冷笑一声:“你做出这副凄然的神色给谁看?”

“明天就要订婚了,你不该得意吗?”

我垂下眼睑,声音很轻,叹息声伴随着话语却清晰地回荡在车内的每个角落。

“其实,我也没有想嫁给你,可是我——”

我的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他忽然倾过身来,一只手臂强势有力地环住我的腰,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托住了我后脑勺。

我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迫仰头。

男人的不含任何温情的问如狂风暴雨般落下。

明明姿势如情人间耳鬓厮磨,他眼底却宛若蕴着惊涛骇浪,不见任何喜色。

只有惩罚。

唇角刺痛,血腥味蔓延,在他的手终于落在我肩头那一刻,我终于抽出手。

清脆的一声响回荡。

江序庭脸偏了过去。

“你疯了!”

他却不甚在意的手掌抚过已经泛红的脸颊。

笑的毫无温度。

“当初跟着爷爷来江家,不就是为了当上江家少奶奶吗?装什么?”

“跟他们一样操控安排我命运的感觉是不是很爽?”

他字字句句如一记重锤落在我胸口上。

我浑身颤抖,狼狈的拍打着车窗,声音哽咽:“停车!我要下车!”

不知怎样触到车窗开关,车窗猛然降了下来,猎猎地风灌了进来。

我被吹的睁不开眼,头发凌乱的扑在脸上。

司机被吓到,急踩了一脚刹车。

我跌跌撞撞地推门下了车,撑在路边石上干呕。

车内响起司机迟疑关怀的声音,“小姐这是怎么了?”

江序庭却语调淡淡,一眼都没有望过来:“继续走。”

半降的车窗内,余光只见男人下颌绷得很僵。

脑海中,他的脸怎样都与当初的少年重合不起来。

5

明明我们曾经,不是这样的。

在江序庭不知道我们自小订下娃娃亲这件事前,他其实对我很好的。

第一次被季舒堵在房间里警告的那一天,我在深夜躲在储藏室偷偷地掉眼泪。

是江序庭发现了我。

少年清瘦高挺的身影立于门框处,月光将他的身影裁剪得很长很长。

落在我蜷缩着的身前。

他嗓音含笑着打趣,“我以为储藏室招老鼠了呢,原来是有人在这里偷偷造人工河。”

他开了灯,关上储藏室得门径直走在我面前。

没有居高临下,他半蹲着身子视线与我平齐,“哭什么?受委屈了?”

我胡乱擦着眼泪,季舒的警告犹言在耳。

我只能嗡着声音,找了一个很蹩脚的借口:“我就是……想妈妈了。”

其实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贫困的家庭甚至没能留下她的一张照片。

可这句话却引得江序庭与我产生了情感共鸣。

少年的神色落寞下去,“哦,那我们还挺像。”

“我也没有妈妈。”

他像是给我讲述一个稀松平常的故事。

“我爸妈并不相爱,准确的说,是那个男人从未爱过我妈。”

一场商业联姻让将二人的此后余生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冷漠的父亲,偏执的母亲。

他们却在满是嫌隙的感情里,为了所谓的名声,生下了江序庭。

这本就是场悲剧。

可女人始终没能得到男人的爱。

直到他将情人推到女人面前,“看清楚了么?这才是我爱的人。”

女人终于崩溃,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她灵魂湮灭在液体猩红的浴缸里。

一个名门之秀,却在一段不健康的婚姻中香消玉殒。

说到最后,他的话语还是哽咽。

我想安慰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耳边少年轻蔑自嘲一笑,“不过也是,他何止逼死了我妈。我在意的,我喜欢的,我追求的,他都要自诩正义的亲手给我打碎。”

原来,清冷如松的少年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我们互相诉说年少心里的惆怅与痛苦。

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想说季舒的事情,我想问问他如果被季舒欺负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要一直忍受吗?

可有些话注定是要永远被缄默在唇齿间。

因为他向我说起了季舒。

在他失去妈妈最脆弱的时候,是季舒站在他身边说:“别哭了,我把妈妈分给你。”

“季舒真好。”

季舒,大概也是他的救赎。

就像此时此刻,他的出现于我一般。

他一定不会相信我的话。

所以我顺着少年的话语,于黑暗里低着头说道:“是啊,季舒姐姐她——就是很好。”

6

我热爱舞蹈,却因为家庭条件没能接触过系统的学习,江序庭就帮我找了最好的舞蹈老师。

他与新老师总会鼓励我:“初宜,你真的很有天赋。”

跟不上快节奏的教学,一道困难的题目江序庭可以不厌其烦的为我讲述三四遍。

我总是脑子笨,实在教不会了,他也是哑然失笑似的:“初宜这么笨,你吃的白米饭究竟有没有转化成碳水。”

别人笑我土包子,他发了好大的脾气。

当晚,各式各样的潮流衣服便塞满了房间里的整个衣柜。

“我们初宜就要做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江家人哪里轮到别人来指指点点。”

那时候江序庭真的对我很好很好。

好到花园里,我站在琴房的落地窗前,看到二人并肩而坐的身影,竟然会心底泛起酸涩。

季舒侧着脸不知道同江序庭说着什么。

他微微弯着上半身凑过去,阳光在他眉眼处跳跃。

少年侧耳,聆听地很认真。

我缓缓摸着心脏。

书上说得不对。

哪有甜蜜啊——

原来少女情动,竟然是酸涩。

7

我高三这年,江序庭上了大学。

阿贝被送走他也没有妥协,他到底没有出国,就读了国内的顶尖学府。

而季舒同他做了一样的选择。

我们有足足半年没见。

终于在临近过年的寒假,江序庭回来了。

不过是短短半年,却把少年的轮廓雕刻的更加成熟。

他声音也带了一丝低沉醇厚。

我从楼上飞奔着下来,径直奔向他。

却在冲出别墅楼的那一刻,生生顿住了步子。

他身后的季舒,正一脸阴沉,眸光凛冽的看向我。

我身子突然有些僵硬,有些不知所措。

倒是江序庭上前,微凉的食指微屈,不轻不重地敲落在我额前。

“半年不见,不认得了?”

“初宜好没良心。”

我练习了无数次重逢的话都被我尽数吞了回去。

千言万语,我只能怀揣着一腔酸涩,“江序庭,欢迎回家。”

……

除夕夜,阖家欢乐日子。

热气腾腾的水饺上桌,电视上传来春晚小品的欢笑声。

室外烟花爆竹齐放,时常有五颜六色却转瞬即逝的光映照进来。

然而偌大的餐桌前,气氛却有些僵持。

江爷爷饭也没吃扔下筷子进屋前,只是气冲冲地丢下一句话:“父子俩大过年的也不让我安生是不是?”

而江父坐在我们对面,脸色阴沉至极,“江序庭,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忤逆我的决定。”

我与江父的交流并不多。

他不常回家。

过去的寥寥几面都让我觉得他是一个不苟言笑,极具威压的一个人。

而此刻,威压更甚。

这样僵滞的气氛下,我连饭都吃得很小心翼翼。

却也不敢贸然离席。

倒是江序庭,自我身旁猝然起身。

他拉着我的手,看都没看江父一眼,“初宜,我带你去看烟花。”

别墅楼的门被他摔得很响。

盖过了爆竹声。

8

他将院中摆放的烟花齐齐点燃。

烟花灿烂绽放的那一瞬,半空亮如白昼。

江序庭站在烟雾处与星火坠落时对我低语:“我们初宜今年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

他对我的新年祝福是:“初宜,新的一年,要做一个自由的大人。”

自由。

这两个字仿佛贯穿他所有的思想观念。

那时我并不懂笼罩在他身边的无形牢笼究竟是什么,只是懵懵懂懂的在想:

可我要祝他什么呢?

虚假的话语在我们的关系里没有任何意义,真心实意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讲起。

我歪着头冥思苦想,身后却传来物品落地的摔裂声。

我与江序庭齐齐望去,江父将一架漂亮且昂贵的滑雪板摔得四处裂开。

“江序庭,我说不许你滑雪,就不许你滑。”

“滑雪对你的学业和事业没有任何帮助。”

对比他的震怒,江序庭却倏然一笑:“爸爸,其实滑雪板可以有很多。”

江父语气严肃骇人,下了最后通牒:“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江序庭却浑然没有被吓到,他态度无所谓极了。

“怎么,你还有什么筹码吗?”

“你逼死了我的母亲,砸坏了我的摩托车,送走了我的阿贝,你还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的?”

而后他又看向我,那副眼神比我第一次见他时还要陌生,“哦对,还有她。”

“我在意的上心的你都要逼走来掌控我,那她呢?你怎么不逼走她?”

“我每天把她照顾的那么好,你怎么不逼走她?”

他扯着我的胳膊将我带到江父前。

被捏在他掌心下的疼痛感让我觉得——

江序庭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我。

他只是为了激怒他的爸爸。

好似为了证实我心中的猜想,江序庭冷笑着:“因为她是爷爷带到我身边的,你没本事送走是不是?”

“是不是因为我的阿贝在你眼里只是一条狗,没有靠山,所以我养了六年,你说送走就送走是不是?”

我的心墙好似被砸出了一个大洞。

原来阿贝,是他养的一只宠物狗。

他拿我激怒江父,为了替他的阿贝讨回公道。

9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江序庭好陌生。

我有好多话想问他。

他真的在乎我吗?

他把我当家人,还是我继他的爱犬之后又一个解闷儿的宠物呢?

更或者——

最起码在那一晚,他把我当作反抗父亲控制的工具。

但人对于痛苦的记忆总是会下意识模糊。

我都有些忘记我与江序庭的关系怎么缓和了。

我只知道我十八岁生日宴那天,江爷爷决定大办特办,请柬传遍了整个商业圈。

江序庭也自学校匆匆赶来。

我真的来到了成为大人的那一天。

他送给我一枚昂贵的徽章,钻光闪烁的徽章上,舞鞋女孩翩翩起舞,刻画自然。

“初宜,希望你坚持梦想。”

他这样对我说。

宴会厅内,江序庭一身白色西装当着满座宾客的面为我弹奏了生日曲。

也是在那天,江爷爷当众宣布,我与他自小便定下了娃娃亲,我是他的未婚妻。

是他作为江家继承人,有且仅有的未来太太。

一贯清风霁月的少年当场变了脸。

他抄起钢琴凳,一下又一下的挥臂下落,将昂贵的钢琴敲得七零八碎。

突如其来的暴戾吓了周遭人一跳,尖叫声接连响起。

少年眼眶湿润,眸底翻红,说的话却句句结冰。

“搞童养媳那一套啊?恶不恶心?”

“从我出生到现在,什么都是你们安排好的!我娶谁都安排好了是吧……”

江爷爷气的举起拐杖就往他身上落。

“你个混账东西!你在胡闹什么?”

江序庭也不躲,后背硬生生挨下,冷笑着,“我以为你跟我爸会有什么不同呢,原来你比我爸安排的更彻底!从她进我们家门开始,你就安排彻底了是吧!”

“我是你们可以随意摆布的工具吗?”

“我天生是你们肆意摆弄姿势的木偶吗?”

那晚季舒也泫然欲泣。

“江序庭怎么能……能娶她这样卑贱的人呢?”

他们两情相悦,我就是阻扰有情人长相厮守的唯一罪人。

10

可我也是第一次得知这件事。

对上他赤红的双眼,我心如坠冰窖。

原来奶奶弥留之际那么在意的约定,竟是这样。

我绝不能跟江序庭订婚。

被迫娶一个不爱的人,他会恨死我的。

当晚,我便跪在江爷爷的书房里,我眼角湿濡,虔诚祈求,“江爷爷,就取消婚约吧。”

“江序庭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给他。”

我可以仰仗高高在上的月亮。

但我不愿嫁给一个,视我如草芥的人。

我说的句句都是心里话,江爷爷却觉得我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孩子,我知道今天江序庭这小子过分了,你放心,我早就说了你已经是江家的人了,这口气江爷爷给你出!”

我还是摇头,急切到眼泪都飙出来了,“我不要……我们以后都会遇到甘心沦陷的心上人的。”

可江爷爷却摸了摸我的头,慈爱的话语里多了丝不容置喙:“好孩子,你跟那小子的婚约,你们两个谁都说了不算,甚至不是我说了算。”

“这是我对你爷爷奶奶的承诺,如今此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我得做个信守承诺的人。”

“这也是你奶奶临终夙愿,是你爷爷至死都挂念的事。”

“我把你当作亲孙女看待,嫁入江家,也是你极好的归宿。”

我所有的话尽数被吞了回去。

“夙愿”二字宛若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承诺”二字也变得千斤重。

江爷爷把江序庭叫入了书房。

他当着我的面一拐杖一拐杖的落在江序庭的背后。

“我让你今日胡作非为!”

“让你口不择言伤了初宜的心!”

“初宜就是你未来的媳妇,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没有初宜的爷爷奶奶,哪有你锦衣玉食的今天?”

少年隐忍的未发一声。

整条手臂却青筋暴起。

我站在一旁眼泪滚滚下落。

因为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江爷爷是在敲打他,还是敲打我。

也许是都有的。

我跟他一样,身不由己。

一前一后出了江爷爷书房的那一瞬间,江序庭将我抵在了冰冷的墙角。

黑夜里,只有惨淡的月光照应进来几分,衬得少年神色阴鸷沉冷。

“就这么按捺不住跑去爷爷那里哭诉委屈了?”

“既然这么想嫁给我,行啊,这个婚结定了,咱俩谁也别放过谁。”

“我要让你们都看着,我是怎样打破边框的。”

他不甘愤恨的眼泪落在我手背处,冰冷。

像是为某种情感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江序庭也绷着嗓音,宣战似的向我下了最后通牒:

“初宜,咱俩今后,谁也不要痛快。”

一个做梦都想摆脱家庭控制的人,我却变相成为住他的枷锁。

我知道。

今日一过——

我与他之间的隔阂,就像马里亚纳大海沟,深不见底了。

11

这场订婚典礼声势浩大,半个闵城的记者都赶了过来。

有通行证的进了内厅,没有通行证的密密麻麻围在酒店外围,亦然灯光闪烁,长长的一条路都叫人睁不开眼。

宴会厅中央的高台上,聚光灯照应此处,台下无数双眼睛望了过来,江序庭便站在光的正中央,神色懒倦,漫不经心。

“爷爷让我娶你。”

他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拉了过去。

没有单膝跪地,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把戒指戴上吧。”

并不在意这些话会不会让我难堪。

他早就不在意了。

但那枚戒指最终没能套在我无名指上。

江序庭助理走了过来,不知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他神色倏忽一变,将戒指粗鲁的塞进了我掌心,钻石的棱角硌的掌心生疼。

眉宇间慌张流动,江序庭转身大步流星的往宴会厅门口走去。

江爷爷与江父暴怒大喊:“江序庭!你给我回来!”

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唏嘘声连成一片。

怜悯、嘲讽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我身上,记者也纷纷举起相机,灯光在我眼前闪烁。

闪得我眼睛酸涩,控制不住的眼泪摇摇欲坠。

我迎上众人,淡然无比的自己为自己带上了订婚戒指,又安抚着江爷爷的情绪,跟着江家人打点一切。

所有的一切都被我做的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我就像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当晚我就被群嘲上了财经娱乐的头条。

#江家继承人订婚典礼当天抛下未婚妻,典礼未能顺利举行#的确是为人所津津乐道的谈资。

他们一定觉得我可怜极了。

可只有我知道。

江序庭能不能冲破他所认为的枷锁我并不能确定。

但困住我的束缚终于被打破了。

这段强行捆绑的关系,这场荒诞的订婚宴,终于没能进行到尾声。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的。

化妆师还在为我搭配哪个耳饰纠结时,我便收到了季舒发来的短信。

“你真的以为你能顺利成为江序庭的未婚妻吗?我说过的,卑贱的人永远卑贱,你不配。”

我看着镜子里装扮精致的自己。

旁人眼中的飞上枝头变凤凰,其实我一点也不快乐。

在收到季舒这条挑衅信息时,我是真心实意祝她心想事成。

造型师在帮我弄头发,我只能仰着头缓慢打字:

“那你把江序庭从我身边带走吧。”

季舒一直是江序庭最在意的人。

你看。

她真的做到了。

12

季舒嚣张的给我发来一则视频。

病床前,江序庭正在垂头替她削着苹果皮。

灯光照在他头顶,深邃的眼眶下,他长睫耸着,打下一片阴翳,叫人看不清眸中情绪。

季舒故作愧疚:“抱歉,不仅没能准时到场给你送去祝福,还在去的路上出了车祸让你担心,破坏了你的订婚礼。”

江序庭眼皮都没掀,“放心吧,他们还会有下一次的,你不会错过。”

季舒被噎了一下,悻悻道:“那初宜呢?你不怕她不嫁给你了吗?”

“她会吗?”

江序庭停了手上的动作,将削完皮径直的苹果递到季舒手中,语气熟捻责怪:“别玩手机了,吃点水果。”

季舒口吃含糊,却也跟着应和出声:“也对,初宜这种人,巴不得一辈子把你绑在身边。”

江序庭嘲弄一笑。

视频停在了这一刻。

我将手机塞入口袋。

可他们这次——

都说错了。

客厅里,江爷爷刚喝了家庭医生煮的调理身体的中药。

很苦,他脸上皱褶起的更多了。

我为他倒了一杯热气氤氲的水捧上,慢慢开口:

“江爷爷,我已经做的够多了。你对爷爷奶奶的承诺也好,他们未了的心愿也罢,我都做到底了。”

久居商场的人心思是何等的通透。

江爷爷瞬间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但他这次,没有理由再用道德绑架我了。

沉默良久,江爷爷终于开口,“小宜,你是个好孩子,是那小子没福分。”

江爷爷抬头看着我,试探着:“今天是江序庭过分了,你要是真不想嫁给他,就把订婚戒指摘了吧。”

长期以来胸口压着的大山终于顷刻间崩塌,湮灭成飞尘。

我呼吸都轻了。

缓缓将戒指摘下,放到了客厅的桌上。

我说:“江爷爷,我不想嫁给江序庭了。”

我其实,一直不想嫁给他。

十八岁成人礼,少年砸碎的钢琴成了我的夜夜梦魇。

婚约的宣布,也化为了我胸口的巨石,没有一刻停止压抑我的呼吸。

还有江序庭与我的水火不容针锋相对。

没有人会期待这样的余生。

在江家住了八年,江爷爷也算看着我走到今天。

抛开我与江序庭的关系,他对我亦然有了深重的爷孙情谊。

这一次,他没有忽略我眼底的决绝。

江爷爷眼眶蓄了泪水,“小宜,你要照顾好自己。”

“江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我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的笑意。

“江爷爷,我去收拾行李,今夜就搬走。”

13

一声惊雷过后,倾盆大雨下的毫无征兆。

车身穿梭在连成片的雨幕里,空气冰冷潮湿。

自从订婚典礼倒计时以来,我没有一天是睡好的,大脑昏昏沉沉的,把锁在柜子里,与奶奶的合照落下了。

那张合照自从被季舒摔碎过一次后,我就不敢再拿出来了。

我又回到了江家别墅。

雨下的好大,我手里撑着的伞摇摇欲坠。

终于艰难走到门口处,准备推门而入时,却听到了江序庭的声音。

他已经回家了。

“初宜呢?我问你初宜呢!”

江爷爷冷笑:“初宜已经走了。”

“那戒指呢?戒指放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看不懂吗?你跟小宜不用订婚了,以后你想怎么作就怎么作。”

明明是最好的结果了,这难道不是江序庭也一直追求的吗?

他却恍然了一下,呐呐自语:“你们想把她安排在我身边就安排在我身边,想让她走就让她走,那我呢?我算什么?”

或许我来的不是时机。

我握紧了伞柄欲要转身离开,却也在这一刹那,江序庭目光隔着窗子望了过来。

他看到了我。

瞳孔紧缩,男人冲进雨幕里望着我,我分辨不出他话语间的情绪。

他说:“我就知道你不会走。”

我却摇了摇头,说:“江序庭,我只是回来拿点东西。”

说着,我收了伞,径直越过他。

我冲着江爷爷打了招呼,上楼拿到了合照。

走的时候,江序庭却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长臂一伸横在我面前,手掌紧紧攥紧了门框,手背处青筋暴起。

“初宜,你不能走。”

“咱俩的婚约还没有取消。”

江爷爷一拐杖砸了下来,“你没有资格挽回小宜,没有资格说这些。”

他闷哼一声,手臂缩回的瞬间,我径直越过他。

头也不回的上了出租车。

这一次,是我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14

瓢泼大雨的笼罩下,整个城市都模糊了起来。

出租车司机一路上将车开的很慢。

车身后,跑车剧烈的引擎声响彻在暴雨冲刷的路上。

昂贵的跑车开的极快,毫无章法,周遭鸣笛声接连响起。

司机透过后视镜用方言嘀咕道:“这么大的雨开这么快,有钱就可以不要命喽。”

我看着那辆熟悉的车身,右眼皮突突直跳。

果然下一秒,后面的跑车一脚油门下去,车身自出租车旁飞快掠过,它急刹转了个弯,硬生生将车横着停在了五米之外的地方。

出租车司机猛然踩下一脚刹车,堪堪没有撞上去。

司机是个暴脾气,当即摇下车窗,“神经啊,你究竟会不会开车!你不要命别人还要命!”

江序庭置若罔闻。

从跑车内走出,大雨瞬间将他淋得通身湿透。

他站在我车窗前,神色固执且倔强:“初宜,我不许你走。”

他难得这样狼狈。

先前与江父吵得不可开交,被江爷爷拐杖狠狠敲打时,他都不曾这样狼狈。

我半降下车窗,摇了摇头,“我得走了。”

“两个月后舞团有演出,正好订婚宴也忙完了,我要全身心去练舞了。”

也许是暴雨才引得男人眼前水汽氤氲。

江序庭眸间一抹异样的情绪划过。

他缓缓朝我伸出了手,掌心处是那枚被我摘下的订婚戒指。

“那你把戒指也带走。”

我没有动。

只是安静的看了他一会儿。

我说:“江序庭,戒指我不要了。”

你,我也不要了。

探进来的那一小节手臂青筋暴起,江序庭不知在隐忍着什么。

声音干涩喑哑,“初宜,你是不是,不会再跟我订婚了。”

“是啊,所以——”

“江序庭,我们还是放过彼此吧,谁也不要打扰谁了。”

他一切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如今婚约终于取消了。

我不懂,江序庭怎么面对我时还一副苦大仇深。

我将他手臂推了出去,静静打量他水汽氤氲的眉眼:“江序庭,我始终记得你当年你看向我时的第一眼。

那时候的他,一点都不讨厌我。

但是——

“今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出租车缓缓启动。

江序庭浑身湿透着站在雨夜里,一动不动。

落寞萧瑟。

15

我与江序庭之间的感情太复杂了。

已经不能够用爱恨来概括了。

从我被接进江家,命运的齿轮便早就开始了转动。

他把讨厌我当作反抗家族安排的手段。

江伯父把我当作控制儿子的工具。

江爷爷一心想完成与爷爷奶奶的约定。

只有我——

背负着奶奶的夙愿,怀揣着寄人篱下的卑微,顾全着所谓的大局,我的命运被他们推来推去的选择。

终于——

订婚宴当天,江序庭公然离去。

他恨我,但他也推动了我。

我没撒谎。

我真的不想嫁给江序庭。

只是过去的我,没得选。

16

回到舞团,迎接我的是五彩斑斓的彩带和一张巨大的横幅。

上面写着:“恭喜我们舞团之魂重返单身!”

我与江序庭退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上网,自然也早就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网上所有人都在说:

“飞上枝头变凤凰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被退婚也是意料之中。”

“圈内人,江序庭当天从订婚宴上离开,是因为人家的小青梅出了小车祸,心在谁那里就不用我明说了吧。”

我被网上群嘲,她们却给予我最大的温暖。

与我当初一块儿进舞团的安然凑过来将一大束捧花送上,“我说主舞大人,你别高兴傻了好不好?”

我拂干了眼泪,“抱歉这段时间因为我个人引起的讨论也给舞团带来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这算什么?!”

众人纷纷涌了过来,轮番抱我:

“我还担心你成为豪门阔太之后就隐匿江湖了呢,那我们舞团岂不失去了灵魂!”

“嘿嘿,单身搞实业,把我们舞团发扬光大!”

……

两个月后有一场盛大的慈善文艺演出。

不仅到场的有许多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任务,还在电视台上进行实时直播。

舞团负责人极为看重。

我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练舞。

日子被我塞的很满,让我没有时间思考太多。

一天的深夜里,我大汗淋漓的自练舞房走出,突然接到了一通没有备注的电话。

接起后,是长久的沉默,那边呼吸冗长伴随着电流潺潺。

入秋的夜有些凉,我缩了缩脖颈,开口时已经又薄雾呵出。

原来深秋来的这么快。

“江序庭,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别挂!”

电话那头他终于开口,咬字含糊,语调很奇怪。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没有逻辑的话。

“初宜,我那天去滑雪了。”

“阿贝去世了,十几年了,也算寿终正寝。”

“初宜,原来——你不是我的枷锁。我好后悔……”

“江序庭,够了。”

我握紧了手机打断他,“你早点睡。”

电话被我挂断之际,我听到他急切的声音里带了些颤抖,“初宜,我好想你,也很想过去。”

是吗?

我茫然的眨了眨眼,城市上空星光惨淡。

可是,我一点都不怀念过去。

17

我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以为我会与江序庭季舒短时间不会再见面。

但事实上,慈善演出的当天我们便再次出现在了同一地点。

他们二人作为主办方特别邀请的嘉宾坐在台下最首排。

甚至——

季舒便是我们舞团的投资方。

她与江序庭并肩坐在一处,并没有往日的谈笑风生,姿态亲昵。

江序庭消瘦了不少,人也憔悴了,眼底乌青,双唇干涩。

跟记忆里的他不太一样。

过去,他从来不肯参加出席这种无聊的演出又或是宴会,今日能见到他,我很意外,但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他大概是为了季舒而来。

我们站在幕后随时准备上场。

安然随着我的目光望了过去,也看到了江序庭。

她小声抱怨,“这前夫哥怎么诈尸了?”

安然看向我的目光有些担忧:“初宜,别让他影响了你。”

我摇摇头,“不会的。”

我早就在过去的互相折磨与磋磨中,心如止水了。

灯光暗下,我们自热烈的掌声中上台。

我调整呼吸,随着音乐的响起,沉浸在了舞台中央。

这场演出进行的很成功。

直到下台,我都没有与江序庭对视一眼。

晚上还有演出的庆功宴。

节目结束后,我并不能离开。

但演播棚内太闷了,我自后台褪去了舞服,拆卸了装扮后,来到洗手间洗了把脸。

昏昏沉沉的大脑终于有了些许清醒。

镜子上却照应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江序庭自我身后走来。

“初宜,我们谈谈。”

我的态度冷漠疏离,“江总,在这里谈话,只怕别人看到了,会让人多想。”

他声音哑然,“那我们,出去谈谈好吗?”

我在他小心翼翼地话语里听到了某种彻底告别的意味,我点点头,随他一同走出了大厦。

18

寒风猎猎,我有些冷,一边搓着手一边向掌心哈出热气。

江序庭笔直的站在我面前,语调涩然:

“初宜,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摇摇头,实话实说:“没有。”

“江序庭,我谢谢你的勇敢。”

人在彻底分别之际,走上陌路之时总会温和冷静的说出最真心的话。

“我没有你的勇气,好多压力让我背负着,我喘不动气儿,我不敢逃婚,但你却敢在那样的场合,去找你想找的人,做出你最真心的选择。”

我说的认认真真,语调很真挚:“是你推了我一把。”

他明显愣住,身后空无一人的道路和干枯的枝桠莫名也给江序庭添了一抹萧瑟。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得很无措。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那天不该去找季舒,但我跟季舒,真的没什么。”

“你讨厌季舒,我以后,也可以不再对她来往。”

“初宜,我最茫然的时候,是她拉了我一把。我对她只有真挚的感情,无关风月。”

他误会了我的意思。

我只好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

“我讨厌季舒,是因为她欺负过我,跟你没有关系。”

“你跟季舒有没有什么,也跟我没有关系。”

他唇色蓦地惨白,“什么意思?”

我平和的笑了笑,终于毫无负担的说出那句话——

“江序庭,我真的从未想过要嫁给你。”

好像从得知我与江序庭有娃娃亲这件事以来,我从未幻想过与他的婚姻生活。

我只是一个面对命运安排不敢支吾的胆小鬼,才会与江序庭相互折磨蹉跎至今。

“从来都不是我非要嫁给你,我也觉得只有两情相悦的人才可以共度余生。”

他上前一步,掌心落于我双肩,语调有些急,还有些哽咽,“初宜,我爱你的,但我察觉的太迟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轻轻拂开他的手。

他的眼泪落在我手背处,滚烫。

但我内心却没有半点波澜。

“可是,江序庭——”

“我不爱你。”

甚至从未有这一刻,我无比确定,我从未爱过江序庭。

我只是在一个很迷茫的年纪,第一次碰到了一个人,他高高在上、矜贵清冷,处处惹人瞻仰。

十六岁的我踏进江家门见到江序庭的那一刻,他举手投足间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的贵气让我第一次觉得自惭形秽。

或许,我从来都是以瞻仰月亮的心态去追随着他。

那种瞻仰的心态在一个敏感的年纪引来了少女内心如花开遍野般的悸动。

但那份悸动在我十八岁生日宴当天,荡然无存。

他讨厌我,所以我再也不敢仰头看他。

“江序庭,无论过去的伤害如何,我都要谢谢的,到底还是你主动的替我打破了束缚。”

他身影摇晃,那么挺拔的一个人,却几乎站不住:“原来,这段婚姻,甚至包括我都是你的束缚吗?”

“是啊,就像你始终觉得我也是操控你人生的枷锁一般。”

曾经他对我说的话字字伤人。

或许我此刻的直言不讳也成为了插进他心口的利器。

江序庭。

本来我们是一路人的。

可你亲手将我推到了遥远的对面。

19

原来这场演出,他是为我而来。

在我们推心置腹后,江序庭便没有再回到演播厅。

庆功宴,他也没有再去。

但季舒却去了。

不仅去了,还堂而皇之的坐在某个包厢主位上,对我指指点点。

“这就是你们舞团的主舞吗?刚刚跳的都是些什么啊?”

“舞台上有种不知道往哪儿边跳的愚蠢感,很难不让人怀疑你们舞团的水平。”

负责人悻悻地不敢开口,为难的看着我。

毕竟坐在这里指指点点的人是季家大小姐,也是投资方,是实实在在的资本。

我笑了,动作细致的倒出一杯酒,缓慢的浇在了她头上。

“不知道往哪儿跳,往你坟头上跳可以么?”

她尖叫一声,猛然起身就要给我一巴掌:“初宜,你他妈疯了你敢这么对我!”

但掌心却没落在我脸上。

我捏住她手腕,盯着她愤怒的神色一字一句说的认真:“季舒,别再欺负我了。”

我已经不是软柿子了。

“过去的很多年,我怕我会失去一个家,怕江家人讨厌我也怕给别人造成困扰,所以我一直在忍耐。”

“可现在,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季舒挣脱不开我的力道,只能咬牙切齿地警告我,警告整个舞团。

“你是独立个体,可我永远是季家大小姐!得罪了我,你们舞团就失去了资本的支持!初宜,你想清楚了跪下给我道歉!”

“资本?”

我将季舒推倒会座位上,椅子摩擦过地板的声音很是刺耳。

“我手持着江家百分之十的股份,我也是资本。”

这是当初江家发布退婚声明,江爷爷为了证明自己是知恩图报,信守承诺之人,硬要转到我名下的。

在此时此刻,这也成为了我的底气。

季舒咬牙切齿:“行啊,还真让你一个卑贱无比的人实现阶级跨越了。”

季舒一直仗着自己的出身嘲讽我是一个卑贱之人。

我眼直视着季舒,一字一句:“卑贱的人不会永远卑贱,但肮脏的人永远肮脏。”

“季舒,你别把自己看的太像一回事。”

“抱歉,没有胃口了,季小姐,请自便。”

说着我转身推门而出。

舞团里的人也纷纷跟着我。

门后传来季舒愤怒摔盘的声音。

声声清脆, 很是悦耳。

20

慈善演出的那支国风舞蹈在网络上爆红了起来。

我们日日夜夜的努力没有白费。

舞团的文艺活动也越发多了起来。

我作为舞团的主舞, 也一举成为网上名人。

我与江序庭那些狗血的过去再度被人拿出来津津乐道。

安然将新闻链接分享给我, 气的语音开麦破口大骂:“我靠!这群人是不是有眼红病,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要拿出来踩一踩你!”

“谁还没点过去了!”

我下意识点开, 却是空白的页面。

安然不可置信:“我靠!讨论榜第一的新闻说下就下了!这究竟是谁下这么大的手笔啊啊啊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不在乎舆论, 继续琢磨起了新的舞蹈动作。

但当晚我便得知了答案。

江序庭身边好友打电话给我, 开门见山:“阿庭出车祸了,你去看看他吧。”

我正在开车, 漫不经心地拒绝道:“我又不是医生。”

对方在电话那头冷笑:“你惩罚他到现在也够了吧!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你都把他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你能不能见好就收。”

“分开不也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初宜, 你有没有心?你刚到江家他对你的好我就不提了, 就你被群嘲上热搜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为了下新闻他狂砸八百万!他怎么出的车祸?只是因为他开车时,副驾驶上的兄弟说刚刚路过的女人很像你!”

“他腿部骨折,于情于理你都该去看看他,或者,你给他个念想也可以啊……”

我沉默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应道:“我不去了,但是能帮我转交一个东西吗?”

“什么东西?”

“徽章, 一枚徽章,你替我,还给他吧。”

21

我拉黑了与江序庭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也没再联系我。

就像十六岁前, 我从不认识他一般,我们在各自的世界,互不交涉。

那些我与他的过往,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被人遗忘。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

事实上,他站在金字塔的尖端俯瞰着奔波于各行各业的人群,我们不再见是很难的。

我获得金舞奖那天,江序庭作为最大的资本方,是他给我亲手颁发的奖杯。

巨大的琉璃灯下,男人西装革履, 翩翩谦然。

无数镜头对准这边。

他拥抱着我,在话筒收不到音的地方, 细语呢喃:

“初宜, 恭喜你。”

次日,我与江序庭同时登版了报纸头条。

新闻的焦点不再是我们过去的那些爱恨嗔痴。

我们在不同的报纸板块上:

我手握着奖杯镜头下泪光闪烁,却笑得开怀。

而江序庭,以最年轻的身份一举成为闵城首富。

……

江氏集团的官方账号下总是频繁发布新品信息。

江序庭的社交平台更新的却全是生活琐碎。

例如, 他新养的小狗,毛发顺滑。

北欧滑雪场他肆意张扬的身影。

还有赛车跑道上,蓝色跑车前那道火红的旗帜随风飘扬。

我想,他也冲破了那层无形的牢笼,奔赴属于自己的世界了。

无意刷到时, 我手滑点了赞。

但他大抵恰好在线, 收到了通知。

我取消点赞的功夫, 收到了江序庭的私信。

“初宜,我还是欠你一句对不起。”

“束缚着我的枷锁,从来不是你, 过去的我却总是在怪罪你。”

我看着晴空万里的窗外。

缓慢打字。

“江序庭,不要再跟我说抱歉了。”

“我的世界,早就雨过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