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宣水门密档:断狼刀
第 1 节 宣水门密档:断狼刀
西北大漠里有个说法。
呼延家的七尺断狼刀,是大荣西境的门户。
那年我二十三,在凉州孟岩关,见过那把长刀。
1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在山脚下休息的时候,我又拿出了那封被汗水浸湿的信。
信是在后方罗鸣亭驿站收到的,那天大军正要开拔。
孟岩关战事告急,北烈骑兵南下,风卷残云,大小战役打了半年。
我们这三百多号杂兵,本是后方罗鸣亭的征粮兵,没真正打过仗。
那日亭长把我们召集起来,什么都没交代,就让我们带着三天的干粮,往西走。
娘的,我们足足走了四十七天!
现在的我们,一个个疲惫不堪,意志消沉。
“把我们这些废物都拉上孟岩关了,说明人不够填喽!”
张宝凑到我身边,这一路,这样的丧气话他可没少说。
“再有十里地就到孟岩关了,以后这种话少说,小心掉脑袋!”
我背过身去,摊开信纸,想让这辣眼的太阳,将它晒干。
就在此时,远处孟岩关方向狂风大作,卷起数丈高的沙尘。
“起风喽!”
张宝缓缓站起,好奇地望着远方。
突然间,他的脸色和声音都变了。
“北……北……北烈骑兵!”
2
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声,百余号人便丢了魂。
本来沿着山坡休息的人群,屁滚尿流地往狭窄的隘口涌去。
百夫长就喊了一声,不许跑,便被人群淹没了。
北烈的骑兵越来越近,我们就像待宰的羔羊,被狼群赶进绝路。
我几乎已经可以听见那些蛮子们的咆哮声。
他们挥起屠刀,就像割草一样,掠过毫无斗志的人群。
张宝反应快,第一时间拉着我躲在一棵枯树的后面。
回过神来才发现,将我们这三百多号人冲散的,不过十几骑北烈骑兵。
我紧紧地捏着家书,汗水又将信封浸湿了。
此刻,又有几个头脑清醒的靠了过来。
“跟他们干吧!他们就十几号人!”
大胡子是我们这群人里少有的几个见过血腥的。
他是镇上的屠夫,随身带着一把杀猪刀。
张宝将他按住,指了指混乱的屠宰场。
“你看见那北烈骑兵的战马了没有?”
“就你这把生了锈的杀猪刀,还没碰到人家马屁股,就被一脚蹬飞了!”
大胡子抬眼望去,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那北烈骑兵的战马是真的壮,健硕的肌肉时不时将铠甲顶起。
别说是现在,就放在平时,我们这些关内人也没几个敢靠近这些畜牲。
张宝充军之前是马贩子,来往东西,见识广。
“他们就是斥候,吓唬我们一下就会撤去。”
张宝回身望了一眼,略带兴奋地说:
“我们往山上走,这有条小路,骑兵上不去。”
听到他这么一说,躲在枯树后的散兵便一个个起身。
大胡子没有动,他还是握紧杀猪刀,目光不甘地望着前方。
我左右为难,一时也没有动。
就在这个时候,在那帮北烈骑兵来的方向,一个身影出现在沙尘之中。
只见他穿的,是我大荣军的将军战甲,金光闪闪。
那人手持一把大刀,拖在地上,足足有六、七尺长。
刚才还喊着要跑的张宝,见到那人,便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
“这人我见过……”
“去年过孟岩关的时候,此人就站在城楼……”
“你们看那战甲,你们看那刀……”
“那是断狼刀,那人是孟岩关主将,呼延长志!”
身边丢了魂的散兵,听见“断狼刀”和“呼延长志”的名号,一个个恍惚地站了起来。
“是呼延将军!孟岩关守军来了!”
希望比恐惧传得更快,慌不择路的羔羊们,眼里放出了光。
那人拖着刀,路过我们这棵枯树,不屑地瞥了一眼。
一棵巴掌大的枯树,后面却高高低低躲了几十号人。
“好男儿报国之日就在今朝,岂能苟且?”
那人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就像是在唱大戏。
“十几个北烈逃兵,就把你们这帮孙子吓成这样了?”
“孟岩关追兵顷刻便到,你们可敢与我打前锋?”
什么?这十几个北烈骑兵,是逃兵?
是被孟岩关守备大军追到这儿的?
听到他这么一说,已经爬上半山腰的散兵,一个个都将信将疑地折返回来。
那人清了清嗓子,大声喝道:
“我乃孟岩关主将呼延长志,随我斩了这些逃寇,全都有赏!”
“杀!”
刹那间,狭窄的隘口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喊杀声。
3
北烈骑兵冲得太深,此刻战马已经摆不开空间,只得在原地打转。
刚刚惊魂未定的羔羊,一下子被鼓舞了,他们愤怒地在身边寻找着最近的武器。
最先被他们发现的是山脚下的石块。
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四面八方砸了过来,砸向那些动弹不得的活靶子。
第一个从马上滚下来的北烈兵,举着砍刀,对着我们嘶吼。
我们听不懂他的话,却能感受到他的恐惧。
这时,“滋啦啦”拖刀的声音传来,我们让开了路。
呼延将军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甩,那北烈兵就被劈成了两半。
“断狼刀!”
兄弟们更激动了。
此刻,羔羊早已变成猛虎,他们一个个张开利爪,扑向北烈恶狼。
当一切尘埃落定,人们才发现,被他们撕扯得血肉模糊的北烈人,其实并没有那么高大。
北烈人跟我们大荣人一样,没有三头六臂。
甚至,有些人还没有屠夫大胡子高大威猛。
那些披着铠甲、健硕的关外战马,更没有那么恐怖,只是普通的畜生。
天色渐暗,活着的人围坐在一圈,茫然地喘息。
百夫长被踩死了。
当呼延将军问这里谁管事的时候,大伙相互看了看,都指向了我。
我在军中无官职,只是罗鸣亭的一个小文书。
可能是因为我来自京城,兄弟们多少对我有些尊敬。
“被贬的?”
呼延将军一边擦着刀,一边问我。
“早年家父被贬官,我因此受到牵连,发配罗鸣亭戍边。”
“你父亲被贬前,是个什么官?”
我将头扭到一边,不想说。
不想说的原因,不是难以启齿,而是不想给父亲丢脸。
呼延将军冷笑一声,他看出了我的倔强。
“看不出你这个公子哥,还有点骨气。”
“看不出你这守关大将,还喜好梨园?”
对面人听我这么一说,立马警觉了起来。
他将我拉到一边,远离人群。
我俩沉默了一会儿,我先开口。
“您不是呼延将军吧?”
4
对面人不做声,紧握长刀。
“好男儿报国之日就在今朝,岂能苟且?”
“我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原来是唱词,出自……《白马关》对吧?”
“我在京城的时候,听过这出戏。”
“不得不说,您的唱段极好,不输那些京城的名角。”
“您这虬髯也是粘上去的吧?”
“我小时候爱陪着祖母听戏,戏台子后面我可没少去。”
“还有您那挥刀的姿势,那不是武将的姿势,是武行的架势。”
“不过力道还是不错的。”
我一口气讲了一大摞,顿了顿。
“最关键的是,您说的孟岩关援兵呢?”
“这都几个时辰过去了,就算是往返十里地,也该到了。”
“你究竟是谁?”
那人听完,笑了笑,摸了摸假虬髯,开腔唱了出来。
“我乃孟岩关守将,呼延长志,此乃断狼刀,斩尽北烈……”
“够了!”
我有些不耐烦,是焦虑导致的不耐烦。
大战过后,我就发现不对劲。
此人的战甲并不合身,明显是小了。
此人的虬髯是假的,贴上去的。
此人的长刀,是否是断狼刀,不确定。
此人所谓的援兵,迟迟未到。
如果他说的是假话,那么我们用石块砸死的就不是北烈逃兵。
如果不是逃兵,那就有可能是探路的斥候。
如果是斥候,那么北烈大军主力,就应该在不远处。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究竟是谁?孟岩关援兵呢?”
那人躲闪着我的眼神,似乎是委屈地小声说了一句:
“没……没有援兵……”
“什么?”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急切地叮嘱:
“你小声点,不要乱了我的军心!”
我挣扎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刚刚被点燃的那么一点士气,不能再丢了。
“你说实话!”
他压低了声音。
“孟岩关丢了,守军死的死,散的散,都没了……”
“什么?那呼延将军呢?”
“我就是呼延将军啊!”
“你再胡说八道!”
那人无奈地对我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
“呼延长志被我斩了……”
“什么?”
“他要开城投降,被我斩了。”
我看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听上去就不像是正经话。
突然,我趁他不注意,一把握住那长刀的刀柄。
他竟然也没有反抗,手一松。
那刀极重,我连忙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握住。
就着火光,我看到那刀柄上的刻字。
那精致的铭文,印刻着“断狼刀”三个字。
做工之精细,不像是假的。
再加上这重量,我双手都抬不起来,应该不是戏台上的道具。
那人夺过刀,反手一甩,长刀在空中划过,砸在了地上。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不管此人是真是假,他的臂力确实可怕。
这七尺长刀,在他的手上,如同竹棍。
“孟岩关丢了,你们这百来号人不必上去送死,散了吧。”
这句是实话。
如果孟岩关真的丢了,此刻我们这百来号人,就是去送死的。
我回头望了一眼篝火,张宝和大胡子瞪着眼睛望着我们这边。
他们一定在想,这个呼延将军在跟我说什么。
是论功行赏,还是排兵布阵?
“不能就这么散了!”
“我们这三百余人一路过来,四十多天,已是人困马乏。”
“这一路上,多为山路和荒地,如果不是沿途征粮,根本走不下来。”
“现在身后还有北烈追兵,如果就地散了,恐怕一个人都回不去。”
他点点头,甚是满意地看着我。
“你这公子哥,看着弱不禁风,还算有脑子。”
“散开来,一个都回不去,聚在一起,还有条活路。”
“这样,我带你们回去。”
我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是想领导我们这百来号人。
“你如果不跟我说实话,你究竟是谁,休想号令我们!”
“我是呼延长志……”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是……”
他开始对我嬉皮笑脸了。
“我姓阎……”
“阎什么?”
“阎王……你要不想叫我呼延将军,也可叫我呼阎王。”
“娘的!”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孟岩关丢了有三日了,你们回去的路应该已经被北烈先锋截断。”
“只有我知道一条路,能带你们翻过这座山。”
“你现在就可以告诉他们,孟岩关丢了,看他们会不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溃散!”
“现在你只有听我的,配合好我,大家才都能活!”
我竟无法反驳。
他满意了,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向人群。
他告诉所有人,北烈大军已经退了,只是周边还有零星战事。
我们不用去孟岩关了,他带我们去后方休整。
听到这样一个好消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欢呼起来。
我就着火堆坐下,张宝和大胡子凑过来,问那厮跟我说了什么。
我就自言自语了一句:“狗日的呼阎王!”
此时我还不知道,我们都被他给骗了。
5
天还未亮,我们便开拔。
北烈的战马都跑散了,张宝好不容易牵回来两匹。
他会养马,呼阎王让他伺候好那两匹北烈战马,说是保命用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清点了人数,来的时候三百余人,现在还有不到两百人。
除了半路上走散的,饿死累死的,大多是昨日战死的。
而且,大多是踩踏死的。
埋了同袍,我们跟着呼阎王,在狭窄的山路上鱼贯而行。
呼阎王选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做斥候,大胡子也在其中。
他们一小队人走在大队的前面,相隔大约半里路。
还没到晌午,就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厮杀声。
我让大队人马原地戒备,和张宝两个人摸了上去。
就听到密林深处,有水流声。
循着声音过去,第一眼就看见大胡子笑嘻嘻地在擦他那杀猪刀。
在他脚边,躺着两具穿着北烈军服的尸体。
呼阎王站在高处,看着脚下的一处泉眼。
水流声就是从这处泉眼而来,汇成了山下的几条小溪。
“公子哥,你来得正好,快把你的人带上来,迅速固防。”
固防?固什么防?
我茫然地望着四周,根本不知道这厮在说什么。
他走下来,指着身后。
“此处为一眼无名泉,是方圆百里唯一的水源。”
“你叫人在这挖个蓄水池,把水都蓄上,山下那几条小溪就干了。”
“为何?”
呼阎王睁大眼睛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孟岩关上一万多北烈军,就靠这一口泉水活命,你说为何?”
什么?
我猛然望去,从岩石缝里冒出的泉水,流过我的脚边。
他走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孟岩关城破的时候,呼延长志命人将城内所有的井口都封上。”
“这小子打仗不行,但这一招做得绝!”
“他料定北烈这一万多人马,没有水源,绝对熬不过几日。”
“北烈军已经派人四处找水源了。”
我扫了一眼大胡子脚下的尸体。
“可是他们不知道,方圆百里之内,只有一处水源。”
“不过,他们很快就要知道了。”
我从这厮的眼中,看到了兴奋,变态的兴奋。
他骗了我们!
他不是要带我们回家。
他是要带我们这百来号丧家之犬,守这无名泉。
他是要让我们这百来号人,拿命守在这儿,熬走北烈军……
他……真的是阎罗王吗?
6
第一日,我们便打退了敌人七次进攻。
后面几日,攻势一次比一次猛,死了很多人。
白天,我们厮杀、收尸、接着厮杀、接着收尸……
当夜幕降临,林中尽是疲惫的喘息声和绝望的哀号。
活人喘息,快死的伤兵在哀号。
张宝蹲在我身旁,打开一个口袋给我看。
里面是十来颗刻着图案的狼牙。
“这是啥?”
张宝眯着眼睛,得意地用目光扫了一眼前方。
那是北烈兵白天攻击的方向,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敌人的尸体。
我们挖了不少陷阱,都派上了用场。
北烈兵擅长骑兵作战,却不擅长这密林战,折损不少。
“我在关外贩马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这是北烈人的魂!”
“魂?”
“北烈人成年之后,母亲会拿一颗狼牙,请师傅刻上部落的图腾。”
“这人的魂就在这颗狼牙里了。”
“每个北烈兵脖子上都挂着呢,一人一颗。”
张宝取出一颗沾满血迹的狼牙,上面确实刻着图腾。
“这一颗北烈狼牙,能在凉州境内任何一个郡县府衙,换到一两银子。”
张宝这下是真的发财了,那袋狼牙成了他的宝贝。
“哼!凉州还有几座完整的府衙,让你去换狼牙?”
大胡子在一旁,没好气地擦着刀。
张宝被他这么怼了一句,便不做声了。
我这时才想起,大胡子就是凉州人。
他说得没错,这几年凉州早已被北烈占去大半。
朝廷里那些窝囊废,说我大荣疆域辽阔,但凉州无险可守。
北烈人是游牧部落,每年秋冬南下,占两三座城又何妨?
反正到了春天,又会返回草原。
皇帝竟然听信了那些混账话,却也不当回事了。
一年两三座城,两年五六座城,这凉州已没几座完整的城池了。
大胡子的家乡,早已成了北烈的领地,家人全被残杀。
所以他恨!
“打起点精神,防范敌人夜袭!”
呼阎王的声音由远及近。
“公子哥,没听见前面动静吗?还在这闲谈?”
他拖着断狼刀,笑嘻嘻地看着我。
张宝和大胡子听他这么一说,立马警惕地望向远方。
我们前方百米处,确实有动静。
幽暗的密林里,窸窸窣窣地有人影晃动。
“他们要干什么?”大胡子问。
“没闻着黑油味儿吗?”
呼阎王夸张地用鼻子嗅着周围的空气。
黑油?火攻!
7
一想到这,我胸口一紧,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这里是密林,一旦着起火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火点着了。
山下的火光炸裂,几条火线笔直地朝着我们扑来。
我刚想起身叫喊,却被呼阎王一把按住了肩膀。
他的手劲极大,按得我动弹不得。
“慌什么?”
我惊魂未定地望向前方,火线在距离我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时我才想起来,在我们前方有几片早前他让我带人挖的蓄水池。
不知在什么时候,几片蓄水池连了起来,形成了一道防火沟。
原来,呼阎王早就料到北烈人晚上会用火攻。
“吓我一跳!”
张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说将军傍晚让我们挖什么呢,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和大胡子双手抱拳,对呼阎王行礼,眼中充满了敬意。
“不急,好戏才刚要开始。”
呼阎王越发得意,拖着刀走向一处高地。
突然,密林间狂风大作,火势急转直下,朝着山下扑去。
风向变了!
几乎是同时,山腰处传来了北烈兵的惨叫声。
是刚才那个泼洒黑油的小队,他们来不及躲避,瞬间被火海吞噬。
大伙一个个走上前,望着前方不远处,那十几个在火海中翻滚的身影。
身边有些人在拍手称快,但大部分人都默不作声。
我知道,他们脑中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若不是呼阎王让我们提前挖好的防火沟。
若不是这山中每到丑时就会改变的风向。
现在在那火海中嘶吼翻滚的,就是我们……
“南风呼啸北风冽,天兵神将下祁连……”
呼阎王高声唱起了大戏,抑扬顿挫的调子,在噼里啪啦的林间回转。
还是《白马关》的唱词,这段我可以倒背如流。
原本是激情澎湃的高潮戏码,但此刻听起来,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火烧了一个时辰,渐渐熄灭。
只有几棵枯树枝上还燃着火星,如火把一般。
先前被火海包围的北烈小队,应该都烧成灰烬了吧?
无名泉周围,又恢复了入夜时的平静。
又是一晚过去了。
劫后余生的我,这时才喘了口气。
我靠在树下,拿出家书,就着林间尚未熄灭的火星,看着信封上的字。
这是我唯一的念想。
它让我反复地告诫自己,我不该死在这儿!
8
七年前,家道中落。
父亲被贬,我受牵连被发配。
辗转了几个地方,前年到了凉州罗鸣亭,做了亭长的文书。
自从到了凉州,很久没收到家书了。
半年前,孟岩关开战,我就知道,迟早有被拉上前线的那天。
开拔的那天走得急,驿站的小七骑着马将一封书信塞给了我。
当时没来得及看,直到走出百里地,我才拆开了信。
信中说,朝廷要重新起用父亲,可能是官复原职。
父亲要我拿着信,找当地的主官,开通关文书送我回京。
在京城,他已给我谋了个差事。
可那时我已在行军途中,不能离队,不然就要以逃兵问斩。
领头的百夫长,不识字,给他信也没用。
我当时寻思着,等到了孟岩关,将书信交与守将呼延将军,他应该会放我回京。
这封信是我的命,是我回家唯一的希望。
行军途中,我怕汗水将信中字迹浸湿了,时不时拿出来晒。
张宝还取笑我,说那又不是银票,那么要紧。
他哪里知道,这几张纸,比银票可贵重多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中,我仿佛回到了京城。
凤舞阁上,琵琶声婉转悠扬。
美酒的清香,早已让我迷离。
舞台的中央,是掩面而笑的美人,她刚一张口,却听见了呼阎王的声音。
“敌袭!固防!”
我猛然睁开眼,耳边充满了厮杀声,一具中箭的尸体倒在了我的身上。
天快亮的时候,是人最疲惫松懈的时候。
北烈军当然会选这个时间偷袭!
只是,为何北烈军一下子就杀到了眼前?
离我最近的一个北烈兵,已经跨过了防火沟,攥着被折断的长枪,朝我冲来。
经过几日的激战,北烈兵已经发现他们原有的骑兵长枪,不利于密林战。
于是,他们将长枪折断,留下一半的长度用作兵刃。
我大喊固防,环顾四周后却发现,身边并没有几个人。
人呢?
“张宝!大胡子!……呼阎王!”
身边躺着几具尸体,是我们的人,皆为中箭而亡。
我慌张地上前翻尸体,不对!这几具尸体都是昨日已经战死的弟兄。
这是什么情况?
穷凶极恶的北烈兵,发出野兽般的吼声,三五成群冲了上来。
当他们发现防火沟后面,只有我一个活人的时候,都停了下来。
他们已经将我包围,却没有急着上来杀我,而是一个个转身,跳进了防火沟。
他们拼了命地喝水,仿佛这辈子都没喝过水一般。
我们守这无名泉守了几天?
三天?五天?还是十天?
我已经记不清了。
但从这帮北烈野狼贪婪喝水的样子可以看出,他们已经快渴疯了。
这是逃跑的好时机,可我却被吓得腿脚发软,无法动弹。
我就愣在那儿,看着这群野狼,一个个满足地擦着嘴,转身望向我。
他们此时,终于想起了我,这条防线上唯一的活人。
他们开始嘶吼,发出那熟悉的,令人心惊胆寒的叫声。
他们是会冲上来杀了我?还是要折磨我?甚至是吃了我……
9
我不能死在这儿!
我不该死在这儿!
我唇齿颤抖,自言自语,竟哭了出来。
就在此时,就听见耳边“嗖”的一声,一支羽箭正中一个北烈兵的胸膛。
霎时间,无数羽箭从我的身后射出。
那群刚刚享受完此生最后一滴泉水的野狼,一个个无声地倒下。
他们倒在防火沟中,鲜血将水沟染红。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杀北狼?”
又是呼阎王那令人讨厌的声音,还乱改汉高祖的诗词。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弟兄们,一拥而下,将北烈的残兵,悉数斩杀在防火沟中。
我明白了,我就是个诱饵!
呼阎王这畜生,趁我睡熟的时候,撤走了防线上的守军。
他将昨日战死还未来得及掩埋的士兵,靠在树下,装作睡熟的样子,引敌人偷袭。
昨天晚上,当北烈的火攻小队失败的时候,他们同时发现了我面前的这条防火沟。
呼阎王料到,断水多天的北烈兵,肯定会忍不住来一次偷袭,就为了喝一口水。
所以,他就设下了这个陷阱。
“哎呀呀,公子哥,怎么就哭了呢?”
呼阎王假惺惺地摸着我的头,被我一把挡开。
“你……”
我刚想开骂,他却抢了话。
“你立功了!以一人之力引诱敌军,是全军楷模!”
“我……”
张宝笑嘻嘻地走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后背。
“没事吧?我跟大胡子给你保护得好好的呢!”
大胡子也在一旁笑。
我知道,他所谓的“保护”,就是那盖在我身上,帮我挡了一箭的尸体。
“谁叫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叫也叫不动!”
大胡子找了个借口,这样就和张宝一起,减轻了愧疚。
我直起身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
信?信不见了!
我像是丢了魂,四处寻找了起来。
一定是刚才慌忙落下了,在哪儿呢?
张宝和大胡子诧异地看着我,面面相觑。
“公子哥,你放心,你死不掉的……”
呼阎王走到我身边。
“等我们夺回了孟岩关,我拿守将印信给你盖通关文书,保你踏踏实实回京。”
我猛然转身,愤怒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是呼阎王拿了我的信!
不仅拿了我的信,还看了信中的内容!
“你还我信!”
我急了。
“我不是说了吗,等夺回孟岩关……”
我没等他说完,一激动冲了上去。
那封信是我的命,是我的全部!
他也没躲,只是一脚将我踹翻在地。
我胸口一阵剧痛,不停地咳嗽。
他环顾四周,知道大伙都在看着他。
就因为他刚才说,要夺回孟岩关,所有人都呆住了。
我们这百来号人,原本以为是要回家,结果被忽悠来守这无名泉。
守了这么多天,虽然打了几个胜仗,但也是伤亡惨重。
这个节骨眼,这呼阎王竟然说要我们夺回孟岩关?
这不是疯了吗?
所以,大伙都呆住了。
呼阎王看出来了大家的惊愕,清了清嗓子,走到一处高地,指向西北方。
“那北烈主将突兀擎,号称有一万铁骑,我看是放屁!顶多两千!”
“现在这两千人,被我们断了十天的水源,我估计战马都被他们杀光了。”
“现在这孟岩关里,全是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病恹恹的小狗,早已不是野狼!”
“此时,是夺回孟岩关最佳的时机!”
他的一番慷慨陈词,无人买账。
人们一双双恍惚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凭着我们这百来号人,没有攻城的器械,要去夺那两千人驻守的城关?
“疯子!”我低声啐了一口。
“不想去是不是?”
“在这觉得挺安逸的是不是?”
“想安逸,想安逸,我大荣想安逸想了七年,结果呢?”
“九郡二十七县的凉州,现在还剩几个村子?”
“大敌当前,你想安逸就得死,在躲避和沉默中死去!”
“无声地死去!”
说着,他掏出一张纸。
我定睛一看,那正是我的家书。
“京城的公子哥,这就是你的安逸,让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安逸!”
说着,他瞬间撕碎了我的信,我的家书,我的命!
我愣住了。
就觉得,我全身的骨血,就像是那封信一样,碎裂成一片片。
“夺回孟岩关!”
大胡子含泪高喊着。
“夺回孟岩关!”
大伙一齐高喊着。
“杀光北烈狗!”
“杀光北烈狗!”
……
在群情激昂的叫喊声中,我无助地望着满地的纸屑,随风飘散在林间。
“众将士听令!”
呼阎王高举断狼刀,像个英雄。
“随我……”
“报!”
不知是哪个没眼色的传令兵,在这个时候打断了他。
呼阎王皱着眉头,转身望去。
“报……禀将军……援军……援军到了!”
“援军?哪儿来的援军?”
“铁云关主将左明率援军赶到,前锋已在山下安营。”
铁云关,左明?
10
呼阎王说我是他的副官,带着我一起去见援军。
大帐内,铁云关主将左明背对着我们,盯着面前的凉州舆图,一声不吭。
坐在一旁的是魏公公,朝廷派来的监军。
呼阎王看着帐内半天没人吭气,便先开口说话。
“多谢左将军率援兵……”
“你不是呼延长志!”
左明转身逼问,逼得呼阎王连连后退。
“我确实不是啊!”
“那你为何穿着呼延长志的战甲,拿着呼延家的断狼刀?”
呼阎王有些语塞,左顾右盼。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像个被抓住的小偷。
“冒充主将,按律当斩!”
呼阎王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又把我吓了一跳。
“左将军明鉴!我要是不冒充呼延长志,怎能稳住军心,守住那无名泉十余日?”
在真将军面前,呼阎王这个假将军一下子就没了气焰,就像是换了个人。
“咳咳……”
监军魏公公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左明什么。
呼阎王虽然是个假将军,但是他说的话没错。
孟岩关是大荣西北的要塞,一旦让北烈大军站稳了脚跟,便可长驱直入。
按照北烈骑兵的进军速度,十日可到我军后方粮草重镇罗鸣亭;二十日便可逼近京畿。
如果不是我们守住无名泉,拖延了北烈军的休整,此刻罗鸣亭已经失守,大荣西线早已乱作一团。
监军是皇上的眼线。
魏公公听到了这句话,就等于是皇上听到了这句话。
他是在提醒左明,呼阎王有功。
左明还未说什么,呼阎王却一下子站了起来。
“左将军,帐外有两匹北烈战马,正准备献给将军!”
“我要你的战马作何?待我攻下孟岩关,战利品有的是!”
“恐怕,此刻孟岩关已经没有一匹完整的北烈战马了……”
听呼阎王这么一说,左明马上反应过来了。
我们断了北烈军十余日的水源,这城内早就不知道是何状况了。
左明挥挥手,那意思是,战马收下了。
魏公公提醒左明,呼阎王有功。
而左明收下了呼阎王的北烈战马,也就算收下了呼阎王的功。
难怪先前这厮跟张宝说,这两匹北烈战马是保命用的。
原来是用在这保命呢!
左明归位坐下,上下打量着呼阎王。
“你究竟是谁?”
“在下无名之辈。”
“断狼刀为何在你手上?呼延长志呢?”
呼阎王将断狼刀平放在地上,煞有介事地抚摸着刀柄。
“哎!一把断狼刀,传了三代,守了孟岩关七十年……”
“没想到传到呼延长志这小子手上,废了!”
呼阎王说,他其实是个唱戏的,四处卖艺,俗称“游伶”。
前年到孟岩关,演了两场。
呼延长志爱听英雄戏码,就把他请到府里,天天唱。
突然有一天,呼延长志心血来潮,让呼阎王穿上自己的战甲,站在城楼上。
这样,孟岩关守将呼延长志的威名,就能传遍关内外。
所以,之前张宝说在孟岩关见过这家伙,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这家伙说话像是在唱戏,他果然是个戏子!
他说,孟岩关城破那晚,遭到敌人偷袭。
呼延长志慌了,只记得他父亲呼延老将军的临终遗言。
“若城破,填水井,烧粮仓,死守无名泉。”
于是,呼延长志一面让呼阎王穿上自己的战甲,率军烧粮仓。
另一面,他亲自带人去搬城楼上的巨石,填上城内所有的水井。
呼阎王心知肚明,呼延长志每日让自己扮作他,就是为了这天。
当城内的水井填完,呼延长志就会弃城而逃,留下自己这个替身。
待北烈军找不到水源,又没有粮食,没几日便会弃城而去。
到那个时候,他再回来,一切平安无事。
可是,就在指挥填水井的时候,呼延长志却不小心被落石砸死了。
当时城内乱作一团,呼阎王知道一条平日商贩走私的小道,逃出了城。
之后,便与我们在城外相遇了。
11
呼阎王说完了,帐内又恢复了沉默。
过了半晌,就在我觉着这一次会面即将结束的时候,魏公公突然说话了。
“三百壮士死守无名泉,这个功,要先表。”
“刚才呼延将军说的这番话,我会如实写在折子里,禀明圣上。”
我心中大吃一惊。
魏公公竟然说“呼延将军”,也就是说他不准备揭穿呼阎王是假将军的这件事。
不仅不揭穿,还要替我们表功。
左明和呼阎王也吃了一惊,纷纷望向魏公公。
“呵呵呵,呼延将军,您辛苦了!”
左明想说什么,却忍了下来。
由此可以看出,左明是忌惮这位魏公公的。
魏公公说,大荣这些年,对北烈那是步步忍让。
以前,每年让两三座城,到了初春,他们就会回去。
而这一次,北烈攻打孟岩关,那性质就不同了,那是要进中原的意思。
圣上对此次的孟岩关之战十分重视,让太子主理西线战局,太子特使不日便到。
在我的印象里,太子是主战派。
太子做了多年的储君,终于能够掌握实权了。
看来这一次,朝廷对北烈是下了决心的。
魏公公走向呼阎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
“这个时候,要立功,要立大功!”
魏公公要我们去偷城。
他的计划是,让呼阎王带着我们这帮残兵,经走私小道进城。
偷袭城门守卫,给左明的铁云关大军打开城门。
太子特使不日便到,魏公公这是要在太子特使到之前,拿下孟岩关。
在回营的路上,我跟在呼阎王的后面,看他神色有些不同寻常。
“你等下!”
我上前拉住呼阎王,看着左右无人,问道: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应付我说,没什么。
我严肃地盯着他逼问:“看着我的眼睛!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呼阎王躲闪着我的目光。
我知道,呼阎王一旦露出这样的神情,就是心里有事,而且可能是大事。
“白天,你不是还说,要带我们夺回孟岩关吗?”
“那时候我们就百来号人,没有援军,你却信心满满。”
“现在援军也到了,士气正旺,你为何又躲躲闪闪?”
“你究竟在想什么?”
呼阎王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我。
“公子哥,你还看不出来吗?”
果然,呼阎王在跟我想着一样的事情。
援军来之前,我们去夺孟岩关,那是拼个玉碎,是为国捐躯。
援军来之后,我们去夺孟岩关,那就是个炮灰,是为人作嫁衣。
魏公公是个笑面虎,他表面上捧着呼阎王,称他为“呼延将军”,那就是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当炮灰。
若我们拿不下孟岩关,就治他个假冒将军的罪名,杀了。
若我们拿下了孟岩关,就治他个守城不利的罪名,还是杀了。
反正无论结果如何,呼阎王都是个死。
因为太子特使要来,丢孟岩关的事总得有个交代。
因为太子特使要来,一切的功劳,都得是魏公公和左明的。
呼阎王这次,横竖都是个死。
“反正你是活不成了,难道你还要拉着我们这百来号弟兄去垫背?”
“左明几万大军在这扎着,不差我们这百来号人!”
“守了十天无名泉,我们这些杂兵已经算尽忠了!”
“你放过我们,行不?”
我不想他带着我们去送死。
十多天了,北烈兵很可能已经发现了那条走私小道。
要是被堵了怎么办?要是有埋伏怎么办?
我是真不想跟他去送死,我还要回京呢!
“必须去!”
呼阎王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没使劲,但我觉得肩头突然一沉。
“关外还有十万百姓,没来得及撤回来。”
“孟岩关不拿回来,他们就是狼群中的羊!”
我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重量。
那是一种不能置身事外的责任感。
“你这个公子哥,从小在京城的官场里泡大,满脑子机关算计。”
“但这是西北,这是战场,这是真实的人间地狱!”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远处,张宝和大胡子提着酒走来。
他们老远就打招呼,催促我们赶紧回营喝庆功酒。
呼阎王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对我说:
“用用你这算计的脑子,琢磨琢磨另外一件事。”
“另外一件事?”
“魏公公是皇上的人,为何此时这么热心地要向太子特使表功?”
他这一问,让我惊诧。
呼阎王虽然只是个戏子,但他看世事情态却比我深得多。
魏公公是皇上的人,却急着要向太子特使表功。
这说明,京城要变天了。
看着呼阎王远去的背影,那个疑问又冒上心头。
他究竟是谁?
12
“明天是个好日子,庆功酒回来再喝!”
大伙听到“回来”二字,都愣住了,缓缓放下酒碗。
呼阎王挪开桌子上的酒坛,用手指蘸了一点碗中的酒,在桌上画了几道。
“就是这条走私小道,可以偷偷进城。”
“明日清晨会起风,到时城楼外风沙大作,视线不好,我们就在那个时候行动!”
大伙屏气凝神,盯着呼阎王的手指。
就看他将食指微微举起,环视周遭。
“一个时辰,我们拿下城门。”
“城门一开,左将军大军长驱直入,孟岩关就回来了!”
呼阎王说完,身子往后一靠,摸着断狼刀的刀柄,看着我们。
我连忙望向张宝和大胡子。
在无名泉上,没有人想过自己能够活着下山。
可突然间,援军就来了。
当我们身处人间地狱的时候,可能会暂时忘记恐惧。
但当我们经历劫后余生,却要再去趟一遭鬼门关的时候,便需要更大的勇气。
张宝的眼神虽然有些犹豫,但右手却紧握着刀。
大胡子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转身出去开始磨刀。
不知不觉间,大伙一个个散去,开始默默准备,一言不发。
磨刀、收集箭矢、给伤口换药、用碎甲片给自己的皮甲打个补丁……
我傻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对呼阎王的计划提出任何的异议!
十天前,我们还是一群看见北烈骑兵就只知道跑的杂兵。
十天后,我们面对这样一个几乎是自杀的任务,竟从容得就像是每天的生火做饭。
呼阎王是会妖术吗?他将我们一个个都迷惑了吗?
……
半个时辰后,准备好了。
从无名泉下来的时候,我们还有一百多人。
呼阎王让那些老弱病残留下,只挑出三十七人。
我们这三十七人,趁着夜色,悄悄出发。
山路崎岖,我们又不能明火,只能借着月光往前摸索。
天未亮,我们便来到一块巨石下。
稍微探过身子,就能看见孟岩关的城楼,灯火通明。
依稀望去,城楼上足足有百来个壮实的身影。
“原地休息,不许出声。”
呼阎王压低了声音,靠在巨石下,闭目养神。
北烈人箭术极好,这个距离就算是一只兔子,城楼上的守军也能射中。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
如果天亮之后,没有呼阎王说的风沙,那我们这群人岂不成了活靶子了?
张宝凑到我身边。
“将军真是个神人。”
“我来往关内外这么多年,竟然都不知道这条走私小道。”
我这时才想到,他们都不知道呼阎王的真实身份。
但就算是一个混迹江湖的游伶,对孟岩关周遭的地形,未免也太熟悉了。
无论是先前对无名泉地势的了解,还是当下这条走私小道。
这都不像是才来此地一两年能够了解的。
张宝贩马这么多年了,都没呼阎王熟悉这附近的地形。
这家伙究竟是谁?
后来我发现,呼阎王不仅熟悉这孟岩关的地形,更熟悉这里的天气。
卯时,果然起风了。
西北大漠的狂风卷起的沙暴,冲刷着我们前方的巨石。
那“滋啦滋啦”的声音,像是能把那巨石都削去一层皮。
呼阎王让我们披上事先准备好的羊皮,用麻绳将我们一个个拴上,开始走向风暴。
在整个行进的过程中,我都在担心,城楼上的北烈兵会不会看见我们,他们会不会射向我们这串毫无防备的活靶子?
但我的确实是多虑了。
风沙压得我连头都抬不起来,碎石透过羊皮,将我的半身打得麻木。
就算这个时候,有一支羽箭射中我,恐怕我都感觉不到疼痛了。
不知走了多久,队伍停了下来。
我揭下羊皮,猛然发现,我们进城了!
呼阎王带我们穿过风暴,从孟岩关城墙边缘一处十分不起眼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我揉搓着瘀青的手臂,就看见呼阎王正和大胡子一起,用石块将那缝隙给填上。
这果然是一条隐秘的走私小道。
13
简单整装之后,我们便开始在城中摸索。
没走出多远,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儿就扑面而来。
道路的两侧,都是马匹的骨骸,早已腐烂,布满了苍蝇。
正如呼阎王预料的那样,断了北烈军的水源,最先遭殃的,就是战马。
我们往城门方向摸索,遇到几个巡逻兵,都被轻松解决。
那些北烈兵,一个个神情恍惚,早已没有了十多天前的那种威猛。
而令我吃惊的是,城门处也没有多少抵抗,我们毫不费力,就将此地控制。
“咯吱”一声,张宝和大胡子推开了沉重的城门。
风沙立刻灌了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埃。
听着这呼啸的风声,我突然感觉,孟岩关活像是一座空城。
我们茫然地站在城门两侧,面面相觑。
风沙太大,左明的大军一时半刻还过不来。
而那些本应该拼命与我们厮杀企图夺回城门的北烈兵,却一个都没有出现。
呼阎王点了大胡子、张宝还有我,指了指城楼。
他的意思是,我们几个跟着他上城墙去看看。
城墙上至少还有几百北烈兵。
我心里这样想着,脚却不听使唤,不知不觉地已经跟着走到了城墙上。
城墙上,狂风大作中,一个个披着北烈战甲的壮实身影,就像是一尊尊石像。
呼阎王举起断狼刀,大喝一声,手起刀落。
随后,他在狂风中发出了瘆人的狂笑。
假人。
那城墙上数百如石像般的北烈兵,都是用木头撑住盔甲的假人。
孟岩关,当真是一座空城!
风停了,呼阎王的笑声却持续了很久。
守城门的弟兄们一个个走了上来,当他们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假人,也都笑了。
这就是让大荣子民恐惧了多年的北烈军?
很快,我们收获了这次行动最大的战果。
在城墙的一个角落,我们抓住了北烈主将,突兀擎。
他当时虚弱地靠在墙边,嘴里骂骂咧咧的,讲着我听不懂的北烈话。
呼阎王笑嘻嘻地走了过去,半蹲下,跟他攀谈了几句。
此刻我才发现,呼阎王能够讲一口流利的北烈话。
聊了几句,呼阎王起身,双手叉腰,望着远方想了一会儿。
当我以为,他要像之前那样,高举断狼刀斩了这突兀擎的时候,他却转过身。
“给他点水喝。”
……
左明的大军进城了,威武雄壮。
魏公公满脸微笑,抬头看着城墙上的我们。
呼阎王让人抬着突兀擎下城墙,去迎左明和魏公公进城。
我长吁一口气,心里只觉得,总算结束了!
张宝愣在那儿,神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
我上前拍了一下他。
“今天又捡了几颗狼牙?”
张宝没回应我。
我心想,他这是着魔了?
突然,他一把抓住我的衣袖,神色慌张。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你知道的……我懂北烈话……”
“对呀,我知道啊,你贩马的,怎么能不懂……”
霎时间,我明白了。
张宝也懂北烈话。
所以,刚才呼阎王跟突兀擎说什么,他是听见了。
我立刻拉他到一边,小声地问他都听见了什么。
“呼延将军说……我们是……我们是左明将军的部下……”
我心中冷笑一声,想着呼阎王这家伙,为了保命,什么功劳都能让出去。
“突兀擎那厮说什么?”
“他说……他说……”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他说……你们怎么才来!”
14
太子特使的车队还有五里地。
早前传来话说,晚上要在孟岩关设庆功宴。
城内,魏公公亲自张罗布置迎接,仿佛将要来的是太子本人一般。
我们这三十七人,被暂时安置在城内的一处磨坊里。
说是安置,不如说是软禁。
磨坊外,有一队左明的人马将我们围着。
虽然好吃好喝伺候,但是不允许我们外出。
呼阎王从左明军帐回来之后,似乎心情大好。
他将这磨坊,几乎当成了戏台。
一个下午的时间,唱了好几台戏,弟兄们个个拍手称快。
我趁着他休息的工夫,将他拉到一边。
“你累不累?一出接一出?”
“不累,痛快!”
我看了一眼大伙,压低了声音。
“左明跟那突兀擎有勾结,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呼阎王这厮看了我一眼,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仿佛是在说,你才知道?
“那日在左明帐内,我说北烈军偷袭,左明问都没问,是从哪偷袭的?”
“孟岩关固若金汤,七十年未被攻破,怎么一晚上就被偷城了呢?”
我恍然大悟,那天左明确实绕过了这个话题。
“突兀擎是从哪儿来的?”
“东面……”
“东面?”
“这么多骑兵,从东面过来,那只有一条路,就是铁云关。”
“左明放北烈骑兵,过了铁云关?”
“左明他……竟然叛国?”
呼阎王没有理会我,自顾自地唱了一段小曲。
我一把拉住他问:“你晌午去左明的军帐,都说了些什么?”
“我能说什么?当然说功劳都是左将军的啦!”
“孟岩关是左将军夺回的。”
“突兀擎是左将军擒获的。”
“他们不杀你啦?”
“还是得杀啊。”
“什么?”
听着呼阎王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些,我都急坏了。
“嘿嘿嘿……”
呼阎王看着我着急的神情,突然露出了狡诈的笑容。
“可是,阎王我有免死金牌啊!”
“免死金牌?”
只见,呼阎王贱兮兮地从衣兜里,掏出个东西。
我定睛一看,那不正是我的那封家书吗?
我一把夺过来,仔细翻看,真就是我的家书!
“你在无名泉没有……”
“这是我的免死金牌,我怎么舍得撕掉呢?”
“什么免死金牌,究竟是什么意思?”
呼阎王苦笑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
“公子哥,你当真不知道,这太子特使是谁?”
15
庆功宴上,父亲端坐在主位。
七年未见,父亲老多了。
我和呼阎王坐在宴席的最末端,几乎要到门口了。
不知道,父亲是否认出了我?
魏公公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大多是在说左明的功绩。
左明一个劲儿地赔笑,还挺谦虚。
突兀擎不知为何在这里,坐在宾客的位置上,大口吃肉喝酒。
除了双手双脚架着镣铐,其他根本看不出是囚犯的样子。
父亲时不时接几句话,称都是皇上和太子的圣德,都是场面话。
呼阎王这厮,在无名泉看了我的家书,便知道了我的身份。
想必,他也早就知道父亲官复原职,成了太子特使。
晌午,他在左明的帐内,拿出了那封家书。
既然太子特使的儿子在他的麾下,那么他必然是太子一派的人。
一时间,左明和魏公公都不敢动他。
呼阎王的命,算是就这么保下来了。
奇怪的是,父亲在家书中并未提到自己的特使身份,所以我并不知道。
但呼阎王能够从我的身份得知,父亲是太子特使,说明他认得我父亲。
一个江湖游伶,竟然认得我父亲?
然而,此时最让我担心的不是呼阎王,而是左明。
他与突兀擎串通一气,不晓得父亲是否知道?
我看父亲只带了十几人的随从,万一左明要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我满脑子想着,如何提醒父亲的时候,突兀擎醉了。
他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拖动着铁链,来到左明身边,操着不熟练的汉话:
“左将军,下次待我再路过铁云关的时候,还要喝那米酒……”
屋内,气氛顿时怪异了起来。
左明将头扭过去,皱了皱眉头。
魏公公先是愣了一下,转而当作没听见,继续和左右谈笑。
我身旁的呼阎王,一个劲地在吃肉。
我再望向父亲,只见他微微抬起手,对突兀擎说:
“突兀擎将军,下次再来,就堂堂正正地走孟岩关吧。”
我脑中“哐当”了一下。
父亲知道!
父亲都知道!
左明用力拉了一下突兀擎,此刻这个蛮子才发觉自己讲错话了。
他笑嘻嘻地又回到席位上喝起酒来。
左明向父亲抱拳,父亲摆了摆手。
我看出来了,左明放突兀擎入关偷袭孟岩关,是父亲授意的。
不!是太子授意的!
为什么?
太子为何要放这帮禽兽入关,残害我大荣的子民?
不知是喝了几碗酒,还是心中郁愤难平,我腾地站了起来。
“父亲!”
“这里没有你的父亲。”
“特使大人!”
“这没你说话的份。”
父亲低沉的训斥声,依旧像当年一样,威严利落,让我无法反抗。
“可是……”
我话音未落,一旁的呼阎王按住了我的肩膀。
“特使大人,可是又要与那北烈议和?”
借着酒劲,呼阎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拖着断狼刀。
刀刃在石板上划出滋啦啦的火星。
四周的侍卫立刻警觉地拔刀,挡在他的面前。
“让他过来。”
父亲冷峻一声,侍卫面面相觑,无奈散开。
呼阎王笑着,一步步走上前。
魏公公吓得躲在柱子后面。
左明拔刀,挡在父亲面前。
“呵呵呵……还要议和?特使大人,可还记得凉川之盟?”
凉川之盟?
七年前,父亲就是因为这“凉川之盟”,被罢了官。
当年,父亲是凉州刺史。
北烈大军突然南下,凉州无险可守。
无奈之下,父亲与北烈议和,割让凉川郡,换取停战一年的喘息之机。
这就是凉川之盟。
朝廷有言官说父亲割地求和,弹劾了父亲。
父亲没有申辩,罢官而去。
一年后,大荣军休整之后,一举夺回了凉川郡。
可那时,整个凉川郡,早已被洗劫一空。
从那之后,北烈军每年秋冬都会南下袭扰凉州,初春又离开,似乎成了一种默契。
而凉州边民,却从此苦不堪言。
呼阎王一步步向前,断狼刀咯吱作响。
“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父亲挥挥手,让挡在身前的左明让开,端起一碗酒走上前。
“我怎会忘记你呢?呼延将军!”
什么?呼延将军?
“呵呵……”
呼阎王眼眶红了。
他用力撕去脸上的虬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显露了出来。
他看着有四十来岁,面庞硬朗刚毅。
父亲端起酒,对着在座所有人说道:
“此人,乃是当年我麾下大将,凉川郡主将,呼延文卓!”
“当年,为保凉川城百姓安全撤离,呼延将军率军死守四十多日……”
“北烈军见久攻不下,才与我朝立下凉川之盟,为我朝反攻立下大功……”
“大人!”
呼阎王打断了父亲的话。
“凉川城三千将士,无一人回还……”
“我知道……”
“你让出凉川郡之时,还有数万百姓没有撤出……”
“我知道……”
“这七年来,凉州已被北烈蚕食大半,还要议和?”
“呼延将军……”
就看见,呼阎王大喝一声,高高举起断狼刀。
长刀寒光四溢,就像是一座丰碑。
“父亲!”
下一刻,呼阎王手起刀落,突兀擎的人头,在石板上弹了几下。
这厮不是冲着父亲去的,他那断狼刀,终究是砍下了恶狼的头颅。
“拿下!”
这是我在庆功宴上,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16
醒来的时候,我已在牢狱之中。
不知是谁在我的后脑打了一棒,鼓起了个包。
“你可知,他这么做,是为了救你。”
这是父亲的声音。
在牢房外的阴影处,父亲坐在一把椅子上。
“父亲……”
我又何尝不知道,呼阎王大闹庆功宴,是为了救我。
若不是他大闹一场,恐怕我早已借着酒劲,将太子放北烈军入关的事讲出来了。
这虽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但不能从我嘴里讲出来。
父亲说,呼阎王确是呼延家的后代。
他本名呼延文卓,是呼延老将军的幺弟,呼延长志的幺叔。
难怪,这厮能使得一手断狼刀。
呼延文卓早年便跟随父亲从军,立战功无数。
想必,在孟岩关无所事事的呼延长志,应该是没怎么见过他的这个幺叔。
不过毕竟有血缘关系,他们长得还是有几分相像。
七年前,凉川城大战之后,呼延文卓重伤被俘,在北烈部落做了五年奴隶。
两年前,他逃了出来,扮作游伶,进了孟岩关。
在北烈部落,他就已经打探到太子和北烈人的交易。
太子要上位,没有大的战事不行。
父亲一直是太子的幕僚,一直在为太子创造大战的机会。
偷袭孟岩关这出戏唱得好,确实把老皇帝给吓着了。
此刻兵权都交了,太子终于成功上位,不日便可逼宫登基。
这便是父亲的权谋。
“所以,我大荣的子民,都死不足惜吗?”
我冷冷地问。
父亲有些吃惊,他没想到在他和盘托出之后,我竟然是这个反应。
他叹了口气,反问我:
“你只知道我大荣的敌人是北烈,可你知道北烈的敌人是什么吗?”
北烈的敌人?我摇头。
“寒冷!”
“北方草原一年比一年寒冷,这是北烈部落不得不年年南下的缘由。”
“北烈南下,那是求生,你挡是挡不住的。”
“唯有融合!”
“融合?”
“朝廷里,只有主战派和主和派,而唯有我,十多年来都是融合派。”
“太子也是看中了我的主张,才纳我为幕僚。”
“北地难以生存,我们就让出凉州,让北烈人与大荣人融合。”
“北烈有战马,有强兵,这些都可以为我大荣所用。”
“整个朝廷,只有太子一个人懂的,大荣真正的敌人不在北方,而在南方。”
“北烈是蛮族,没有文化,不足为惧。”
“南曜富庶不输我大荣, 南朝, 才是我大荣真正的敌人!”
“孩儿,这下你懂了吧?”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只知我善权谋,可我这是为了天下,我大荣的天下!”
我沉默了良久, 只问了一句话:
“父亲,您会杀他吗?”
父亲叹了口气,显然是有些失望。
他跟我讲了这么多大义, 我却只惦记着呼阎王那条微不足道的小命。
父亲起身,拂袖而去。
牢狱里空荡荡的, 只有扭曲的风声。
17
父亲还是放了呼阎王。
清晨, 我去送他。
张宝和大胡子,还有十多个兄弟都愿意跟着他。
他们要出关往北面去。
“你是呼延家的后人, 会使断狼刀, 也能继承孟岩关主将, 为何还要离去?”
“我说过, 关外还有十万百姓没撤回来。”
“可是我爹说……”
“我知道, 让地促融合,这是大人多年的宏愿。”
呼阎王一直都知道父亲的想法。
“你……认同他吗?”我问。
呼阎王将断狼刀架在肩膀上,望向东方既白,像往常那样拍了拍我的肩膀。
“公子哥,这世上永远有三种人。”
“一种人, 只会往前走, 佛当杀佛。”
“一种人,为表特立独行,倔强地往后走,讲大智慧。”
“大多数人,站在原地, 茫然观望,想等一切都尘埃落定,继续安逸。”
“你是哪种人?”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仿佛他总能看透我的心。
“大人的宏愿, 也许是对的吧。”
“但我除了斩狼, 无路可走。”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风沙起, 那扛着断狼刀的背影, 终是消失在大漠之中。(完)
番外
离开孟岩关,我并没有回京,而是被父亲派去了南曜。
在南曜城, 我是个远近闻名的成功商贾。
而背地里,我掌管了大荣在南曜的所有情报网络。
大荣宏庆十年,父亲的融合政策初见成效。
如今凉州境内,已建立了十多个北烈部落的定居点。
大荣和北烈贸易繁荣,十年无大战事。
有时候, 在南曜城的胡商口中, 竟还能听到些“断狼刀”的传闻。
据说, 一些不愿定居的北烈部落,还在袭扰边民。
但只要一听到“断狼刀”三字,便闻风丧胆。
跟在我一旁的小厮不信, 调侃说,有这么厉害?
我笑着对他说:“那七尺长刀,我见过。”
- 完 -
彦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