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恶鬼册:香案藏鬼
第 1 节 恶鬼册:香案藏鬼
我们家有一个香案,上面供奉着空骨灰盒。
奶奶嘱咐我,每月初一十五由我亲手上香。
她临死前哭诉,那骨灰盒里是我的“夫君”。
我不能在阳间嫁人,要守着骨灰盒过一辈子。
我不信邪,要和男朋友结婚。
诡异的是,所有宾客都收到了香灰包裹。
1
“荣荣,你包里怎么有九根香啊?”
同事翻开我的包,里面赫然摆放着九根檀香。
我厌恶地合上包,有些尴尬:“可能是我奶奶放错了。”
从我出生起,家里香案上就多了一个黑色木质骨灰盒。
奶奶还要求,必须由我亲手上香,每月初一十五一次都不能忘。
上香一定要在早上,祭品当晚要收回来。
这事关着我们全家的运势和性命。
起初,我祭拜时对着骨灰盒还会害怕,后面更多是一种无奈。
奶奶太过封建迷信,爸妈也跟着起哄。
我打开手机,今天正好是十五,可我分明记得出门前上了九根香,怎么会又出现在包里?
难道今天忘记上香了……
算了,我把香扔进垃圾桶。
2
方喻总觉得手心黏腻腻的。
感觉自己刚才拿的不是香,是海鲜市场里的章鱼,是浸泡到发臭的酸菜。
都怪荣荣,没事儿往包里放什么香啊。
还借口是奶奶放的,明明就是自己封建。
她这样的女人凭什么获得上司青睐?
就凭一张狐媚子脸,打扮得挺清纯,恶心。
方喻恶狠狠地看了眼对面的荣荣。
她想打开手机用小群吐槽,却发现手心有黏液挂在食指和拇指中间。
令人作呕。
方喻一脸晦气冲进洗手间,用水龙头使劲冲洗。
这会儿日头正盛,洗手间格外阴凉。
黏液搓不掉,方喻抹了抹额头细汗,愈发不耐烦。
女厕最里面的一间隔间,一直有人哼歌。
声调极低,听不出曲调,甚至有点像男声。
该不会是变态吧?
方喻直接问:“谁在洗手间?”
歌声不停,反而是靠近门口的隔间里有人回答:“方姐,是我啊。”
方喻听出来了,是前台小妹。
歌声还在唱,调子尖利起来,方喻暴躁地说:“别再唱了!不好好工作,跑厕所唱歌,你有病吧!”
前台小妹出来洗手,一脸蒙:“什么唱歌?”
方喻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前台小妹嘴巴紧闭,但那阴森的曲调还在继续,且越来越像男人在唱。
她竭力稳住身体:“厕所有变态。”
前台小妹很紧张,拿起拖把挨个顶开厕所门,都是空的。
她转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方喻。
前台小妹走后,方喻揉搓几下手心,身体一重,双脚动不了分毫。
方喻生理性地想哭,她整颗头机械地回转,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一双枯裂的手就在脑袋正上方。
3
快下班了,有人发出一声尖叫。
听说一个女的死在了厕所里。
我看了眼对面,方喻似乎刚去了厕所。
一股不好的念头袭来,我跟着人群挤进去。
在门口看见了方喻的尸体。
正值中午,所有人的心底却升起恶寒。
方喻的尸体,太不对劲了。
她是死在最后一个隔间里,被发现时,尸体直直地站立着,挤在靠墙的位置。
全身上下没有明显的伤口,但是脑袋……被人扭到了身后。
警察来了,拉起了警戒线。
我们看着警察收尸体,再把方喻放平的时候,连警察都吓了一跳。
因为方喻是睁着眼睛,准确地说,是撑开了眼睛。
嘴巴张大,连牙龈都看得一清二楚。
很快,警察盖上白布遮挡了众人视线。
“荣荣,你怎么在发抖?”有同事问。
我擦掉冷汗,挪不开视线,就在方喻的嘴里,我看见了本该在我家香案上的,黑色香灰。
公司放三天假。
男朋友于燃来接我。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目前在国企上班。
我俩谈了三年,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他为人谦逊,性子老实,人也长得帅,我很喜欢他。
只是一直瞒着家里人。
不知道为什么,奶奶不允许我谈恋爱。
“要不要吃点东西?”
于燃担忧地问:“吃点清淡的。”
我恍惚点头。
我把在方喻嘴里发现香灰的事情告诉了于燃。
他神情也凝重起来。
“或许是凑巧,荣荣先别担心。”
于燃拿出手机:“我之前跟你说的道士,见一下?”
最开始跟于燃说上香的事情,他就给我推荐了道士,但是被我拒绝了。
现如今发生这档子事,不如见一见。
很快,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头赶过来,二话没说,就要看香。
我蹙眉:“那香被我扔了。”
老头啧一声:“光听你说,老道还不能判断是何邪祟,但是它已经到了能杀人的地步,就必须除掉。”
我纳闷:“可这是中午啊?”
老道垂首:“娃子你们不懂,物极必反,最凶的时候就是中午十二点,那会儿太阳直射,影子极小,你分不清身边究竟是人是鬼。”
半晌,我下定决心,带着老道去我家。
4
家里人都在,个个坐在屋里神情严肃。
奶奶看见我身后的道长,宛如被踩中尾巴的野猫,张牙舞爪地把道长推了出去。
我一个劲儿地跟道长道歉,好在之前留了联系方式。
道长走后,奶奶披头盖脸地骂:“你惹了大祸啊!”
奶奶气得全身发抖:“荣荣啊,今天十五,你没上香就跑了,还把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带回来。”
“你是要我们全家不得活吗?”
这话实在严重,我不能理解,我把公司的事告诉奶奶:“道长说必须除掉邪祟。”
“啪——”
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奶奶指着我的鼻子:“我们还能害你不成!”
妈妈带走爸爸,客厅只留下我和奶奶。
奶奶叹气:“乖孙女,不要怪奶奶。”
“你公司那腌臜事跟你有啥关系,你只要记得初一十五上香,咱们全家都能平平安安。”
“奶奶晓得你委屈,是咱家的命不好。”
“记住,千万别找道士,会害死咱们的!”
看着一直陪伴我的奶奶哭,我心里也不好受,于是应承下来。
谁知道,奶奶提了更过分的要求:“以后,香案摆在你屋里。”
“为什么?”
“给它赔罪。”
5
夜里,我看着那香案难以入睡。
即使窝在被子里,也感觉全身发冷,心理上更是不安。
就这么熬到眼睛发酸,终于有了困意。
我想屈起身子,脚趾却碰到了一个黏糊糊的东西。
我身体瞬间僵硬。
那东西爬上脚踝,一路游走。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扭头去开灯,脖颈忽然一冰。
耳后有延绵的呼吸声,一呼一吸,渐渐跟上我的频率。
我发不出声音,余光瞥见那东西的一角,是个男人。
面目灰白,眼角的红韵有些艳丽。
我想收回视线已来不及,男人的手腾地缠在我的脖颈上,状似亲昵地磨蹭。
吐露的音调那么熟悉,是方喻。
断断续续:“谁……在……洗手间,厕……有……变态。”
静谧的深夜,响起已死之人的声音,让我毛骨悚然。
同时脖颈的窒息感强烈,就在我眼前模糊的时候,灯开了。
爸爸神情焦急:“荣荣,你奶奶不行了。”
我心有余悸地起身,周围什么也没有,而香案上的骨灰盒,开了。
奶奶的手心在腐烂,脓水弄脏了床单。
“荣荣,过来。”
奶奶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两行清泪落下。
她哭道:“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眼眶含泪:“奶奶,到底发生什么了?”
奶奶手指微动,神情痛苦:“我命数已尽。”
妈妈冲进来慌张失措:“荣荣屋里的骨灰盒咋开了?”
奶奶闭上眼:“我明白了,你们都出去,荣荣留着。”
她竭力呼吸,努力让眼珠看着我:“那骨灰盒开了,是恶鬼要……让我死。”
“等我死后,把我装进去。”
我真的不懂,却还是点头应是。
奶奶哭着说:“那骨灰盒里原本就是空的,装的是你的『夫君』,现在,他出来了。”
不等我回话,奶奶费力撑起身子,宛如回光返照,用尽力气握住我的手:“你不能在阳间结婚,这辈子只能守着它过。”
“它在,我们家运就在,它亡,家破人亡。”
“奶奶,为什么是我?”我试图扶着奶奶,可她的身子瞬间虚弱,似水一般。
奶奶手心颤抖:“是你爷爷犯的错,你记住,不能结婚,不能请道士,道士都是骗人的。”
我说:“奶奶,我有爱的人,我不敢带他回家,我怎么能一辈子守着骨灰盒呢?”
奶奶轻轻阖上眼,思绪回到年轻时候,那日子真苦啊。
他爹也苦,上有老爹老娘,下有待娶亲的儿子,一家又期待能有孙子降世,又怕养不活。
那时候吃糠咽菜都是甜的,可是邻里能吃到红薯,叫人怎能不恨。
奶奶呢喃:“他爹……别去。”
“这是……祸啊。”
“可怜我的荣儿。”
6
我要为奶奶守灵。
其实说不怨,是假的。
可奶奶从小照顾我,对我极好,小时候第一次见奶奶哭,还是我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不小心剐蹭到了脚。
那时候只觉得我比其他人特殊,每回上香都害怕。
现在更像是负担。
骨灰盒里装着奶奶的骨灰,我泪流满面,鼻尖是烧纸的气味,耳边有男人的喘息声。
我一激灵,听得更加清楚。
周围气温下降,我警惕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奶奶的遗照上。
有奶奶在,我心安。
“荣荣,实话告诉妈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妈妈走进来,一脸不悦。
妈妈恐怕是看见了我跟于燃的合照,亏我还把合照锁起来了。
“妈,你不要偷看我的手……”
看见照片,我汗毛直立。
那是一张在海底捞的合影,同事给我拍的,我清楚地记得旁边座位是我的包。
可是这张照片,在我旁边紧紧挨着一个陌生男人,像失血过多般面容憔悴,双眼下垂,脸色灰白,眼角一抹血红。
重点在于,他几乎是环抱着我,皮肤紧紧触碰,看向镜头的眼神阴鸷,冷寂。
与此同时,妈妈的耳后冒出一只眼睛,诡笑着重复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尖叫着推开妈妈,扔掉手机,逃离破败的房间。
我该去找谁?
于燃……对!于燃!
7
于燃正在洗澡,他的思绪都被荣荣填满。
当初第一次见面,他就被这个温柔热心肠的姑娘所吸引。
浴室热气腾腾,于燃不禁浮起淡淡微笑。
他想和荣荣结婚,如果荣荣想孕育一个孩子,就生,要是荣荣不想生,就领养一个。
于燃把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荣荣家里人比较迷信,他打算找个道士给自己编个特别好的命格。
想到这里,他擦了擦身子,摁下语音:
“火生,听说你师父被荣荣家赶出来了,替我道个歉。”
那头秒回:“我师父回来就闭关了,你爱人那儿的问题看来不简单。”
于燃打了个哆嗦,空调打低了。
他发语音:“那怎么办?”
火生输入半天,最后发过来:“你说话就说话,笑个鬼啊。”
于燃愣住,回放自己的语音,背景音嘈杂,短短四个字像是开了 0.5 倍速,夹杂着于燃自己的怪笑。
“那……滋滋……怎……嘻嘻……滋滋滋……么……滋滋办?嘻嘻嘻嘻嘻。”
可他刚刚没有笑啊。
于燃浑身冒冷汗,不敢大口呼吸。
地面上的水流汇集成细条,奇异地来回滚动,一点点染上黑色,最后密密麻麻组成四个大字占满整个浴室,不留缝隙。
“她属于我。”
“她属于我。”
“她属于我。”
于燃头顶一痛,意识塌陷。
8
我来找于燃的时候,他正在打扫浴室。
整个人神采奕奕,精气神十足。
浴室的下水道堵住,水漫到了客厅。
身处暖灯下,身边又有了正常人,我的心才安定下来。
其实我本想来告诉于燃,分手的事情。
说我迷信也好,懦弱也罢,总之奶奶临死的话刻进我的骨髓。
可当我和于燃独处时,我又犹豫了。
我很爱他,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荣荣,不要哭。”于燃单膝跪地,眼中闪过担忧。
他垂下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白里透光。
再抬眸时,仿佛变了一个人,眼中痴迷决绝,尾音拉长:“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
我眨眼的瞬间,于燃揉着膝盖撒娇:“荣荣,膝盖疼。”
刚才只是错觉吧。
我们相拥在一起,于燃幸福地喟叹:“真羡慕这具身体,可以抱着荣荣。”
我佯怒:“你今天怎么老黏着我?”
于燃埋首在我身上,左蹭右蹭。
我凝视天花板,认真地问:“如果和我结婚会死,你还愿意吗?”
于燃歪头:“当然愿意。”
我笑:“那明年就结婚,哪怕是死。”
他轻轻叹了声气:“你怎么会死呢?”
我努力将不好的事抛之脑后,今晚只想当个正常人,有和蔼的奶奶,严肃的父亲,温柔的母亲,相爱的人。
“你说,我们结婚邀请谁呢?”于燃突然问。
我打趣:“你还挺着急,我想想啊,你家里人,同学朋友比较多。”
我列举了几个名字。
于燃面露疑惑,像是问一件平常的事:“如果他们来不了,我们还能结婚吗?”
我觉得今夜的于燃有点奇怪,摸摸他的额头,冰冰凉凉。
“好了,快睡吧。”我压下心里的异样,只留一盏台灯。
浴室里水管还没修好,滴滴答答有节奏地滴水,那种潮湿阴暗的气氛也传染到卧室。
我迫切地汲取温暖,但于燃的身体跟冰块儿似的,莫名不想碰触。
第二天一早,我的身上黏腻,全是冷汗,冲澡的工夫,手机响个不停。
电话是我和于燃为数不多的共同好友。
“荣荣,你给我寄香灰干什么啊?”
我愣住。
打开微信,所有我昨晚提出的名字,都收到了香灰包裹。
于燃慢悠悠地贴上来:“怎么了?”
霎时间,整个卧室都透露出阴森。
它一直在我的身边。
现在是寄包裹,下一步呢?
“荣荣别怕,我会保护你。”
于燃依偎在我的肩头。
我想到了之前保存的道士电话,打过去是一个年轻男人接起:“师父闭关中,有事留言。”
我按捺不住焦急:“你好,我叫荣荣,请您师父闭关出来一定通知我。”
年轻人乐了:“是你啊,我是于燃的朋友。”
我回头看于燃,后者正在盯着早饭发呆。
那人自我介绍名叫火生,听了我所讲的事后,决定过来。
火生年岁不大,高中生模样,一进门急咧咧挨个房间查看。
他手中罗盘样式的东西转动飞快。
“情况不妙。”
他问:“听师父讲,你从小供奉骨灰盒,那东西从何处来?”
我难以解释:“我在它就存在了。”
我问爸妈,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无奈之下,我只好说:“或许可以去我老家看看。”
9
于燃坚持要一起去,我就买了三张票。
我的老家在章西,村子里有三位百岁老人,这件事还上过新闻。
五个小时的火车,于燃沉闷,火生也若有所思。
前座的婴儿哭个不停,好不容易哄好,又有三个小孩来回在过道奔跑。
后座的大叔脱掉鞋子,臭气熏天。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
火车过隧道,眼前骤然变黑,等昏黄的隧道灯亮起时,女乘务员推着餐车靠近:“蓝莓奶酪火腿肠,要买一份鸡丁饭吗?”
我摆手拒绝,前座的婴儿又开始啼哭,妈妈受不了,大声呵斥,用手掌打婴儿的屁股。
“再哭就摔死你!”
说罢,竟真的把小孩摔在过道里。
奔跑的三个小孩因此摔了一跤,爬到我脚下:“阿姨,你喜欢我们吗?”
我眉头紧锁,想着报警:“坐回座位去。”
这隧道长得离奇,我想查看路程,手机没信号。
手背被人点了点,女乘务员推着餐车:“蓝莓奶酪火腿肠,要买一份鸡丁饭吗?”
我没好气:“不需要!”
前座的妈妈站起来又提起婴儿:“再哭我就摔死你!”
“砰——”
我觉察出不对,过道里没了三个小孩的身影,我想喊醒于燃,那三个小孩却出现在于燃和火生的座位上。
“阿姨,你喜欢我们吗?”
我崩溃:“不喜欢!”
隧道还没结束。
女乘务员重复了十遍,小孩被摔成血泥,三个小孩嘻嘻地笑:“阿姨,你真的不喜欢我们吗?”
我全身发麻,抱住双膝挤在座椅上:“喜欢……我喜欢。”
女乘务员咧嘴笑,从嘴里吐出的却是男声:“我就知道你喜欢小孩子。”
前座的妈妈兴奋极了,捡起地上的襁褓,嘴一点点张大,撑起整张脸,一口咬下去,咯吱咯吱咀嚼。
“吃。”
她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同一道男声:“啊,漏了一个字。”
三个小孩齐开口:“阿姨,你喜欢吃我们吗?”
我浑身血液凝结,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跑。
沿着过道一直跑,摔破膝盖也顾不上,迎面撞上座椅,这时我才发现,车厢在旋转。
仿佛被人用手拧成一团,从上方滴落黑水,汇聚在脚下,像水蛭一般粘在皮肤中,使劲往里钻。
在尽头,一个人形黑影静静地伫立。
从他身上散发着死气。
下一秒,头顶震痛,眼前是火生布满汗水的脸和热烈的目光:“荣荣,你入魇了。”
看见火生,我激动得要哭,火生却默念咒语,捻起手势,对着于燃一顿操作。
于燃的情况比我好不了多少。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扭曲着身体。
“这一路上跟着我们的只是于燃的身体。”
火生脸色变化万千:“昨晚你应该没事吧?”
我心里泛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火生给他喂下药丸,良久,于燃重归平静。
“把这个给他戴着,鬼不能上身。”
火生扯下脖子上的玉坠,累到不行,扑通倒在座椅上,破口大骂:“他大爷的,早知道不来了。”
前座,婴儿在啼哭,我瞬间紧张,好在那妈妈轻声哄着:“宝宝乖,妈妈给你唱歌听。”
于燃醒来第一件事是牵起我的手。
一直没放开。
10
章西省渠河村是我的老家。
八三年左右,我们村很有名,专门有人从首都来采访村里的三位百岁老人。
如今时过境迁,三位老人去世后,村子逐渐没落,加上时代发展,现如今留在村子里的大多都是老人与小孩。
我们刚到村口,就犯了难。
我出生时候,爸妈奶奶已经不在老家居住,我只能判断这件事和我爷爷有关。
但在家里找不到相关线索。
火生睡了一觉,精力恢复,让我们宽心:“要问事,找两种人。”
他竖起两个指头:“一是小孩,二是老人。”
火生径直去小卖部买了一袋糖果和辣条,坐在门口嘬糖。
我和于燃跟着坐下。
坐了半个钟头,一群小学生打闹着跑过来买东西。
可惜想要得太多,零花钱不够。
火生晃晃手里的辣条:“咳咳,免费送了啊,干净又卫生。”
四个小学生聚过来,火生指着其中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浩宇。”
火生啧一声:“错,你现在叫李富强。”
他挨个拍拍其他小学生:“你叫王民主,你叫孙文明,你叫陈和谐。”
说完,他浑身轻松:“感觉空气都香甜了。”
火生小声地附在几个小孩耳边,之后,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四个小朋友骑上自行车就跑。
我和于燃看得糊涂,火生淡定地说:“等吧。”
日头落下山,四个小孩儿朝我们挥手:“来吧,我们找到了。”
我疑惑:“找到什么?”
于燃猜想:“火生说一问孩童二问老人,应该是找到了村里知道很多事的老人。”
小孩儿带我们在村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栋二层小楼停下。
“这是我们村最老的老人。”
火生又把省下的零食都分给他们,紧接着礼貌地敲门。
门开了,老人双眼浑浊,打量着我们:“就你们三个?”
我们面面相觑,于燃率先开口:“是啊,还有谁找你?”
老人打开门:“娃子们说的,有三男一女找我,算了,进来吧。”
虽说是独居老人,但能看出条件很好,客厅该有的家具都有,楼梯也用瓷砖铺好,地面用的水磨石。
电视在放斗地主,墙上挂着全家福,老人有两个儿子,都已成家。
“你们找我干啥子?”
火生指着我:“老爷子,你看她眼熟不?我们是来寻亲的。”
老爷子戴上眼镜:“不认识。”
我问:“老爷爷,你知道杨桂华吗?”
杨桂华是我奶奶的名字。
老爷子跷起二郎腿:“你得说男人的名字,我们这都是喊谁谁媳妇儿。”
爷爷去世早,没留下照片。
“我爷爷叫荣万昌。”
这下老爷子思索了一阵,看神色,明明是想起了什么,却矢口否认:“不认得,不认得,你们走吧。”
11
火生使眼色,让我们出去。
“你们没发现不对吗?”
火生道:“如果你家来了不认识的客人,进门第一步做什么?”
我回答:“倒水?”
“是啊,他不倒水可以理解成不欢迎我们,可是,你们在这老头家里看见水了吗?”
我回想方才情形,老爷子家里不仅没有水杯,连热水壶也没有。
一个人不可能不喝水。
于燃示意大家安静:“听,有水流声。”
火生大步流星往旁边的土路走,我们不迟疑立刻跟上。
土路通向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而老爷子的房屋后面正对着这条溪流。
“离得太近了。”
我感到奇怪:“正常人的房子怎么会建造得离溪水这么近?”
农村自建房也不是哪儿都能建,为了美观,一般都要跟邻居的房子保持平行,可这老爷子的房子后退了一大截。
近到后门与溪水只有一步之遥。
于燃揣测:“莫非老头只喝溪水?这溪水有玄机不成。”
火生沉思片刻,踏步往上游走:“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日落时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还在回想老头的话,他说我们三男一女,还有一个男人是谁?
于燃攥紧我的手:“静观其变。”
我们沿着小溪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最后发现了一处坟地。
每个坟上面都长着千奇百怪的树,有的坟有墓碑,有的则无,但前面都有烧纸的痕迹。
于燃面露难色:“这经过坟地的水,还能干净吗?”
我们跟着火生查看墓碑,最终找到了我爷爷的名字。
不过里面埋着的不只有我爷爷,还有我的太爷爷和太奶奶。
火生纳闷:“古时候两女共侍一夫可三人合葬,怎么你爷爷跟太爷太奶就这么亲,死了也要住一块儿?”
他端详一阵:“这也不是什么风水墓,不仅不好,还凶得很呢。”
太阳即将落山,这周围没有人气,实在骇人。
火生没有要走的打算,反倒把鼻子凑近泥土轻嗅:“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啊。”
于燃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大师您说。”我重重地呼气。
火生微笑:“得挖坟。”
月黑风高夜,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于燃花重金从富强民主那儿买来了三把铁锨,火生一铲子下去,我的心就咯噔一下。
太爷太奶莫怪,爷爷莫怪。
挖到第一层,是爷爷的骨灰盒,火生挖土的动作不停:“继续,下面应该是太爷太奶了。”
第二层里骨灰盒的木头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但火生依旧没停:“你们看,还有空隙,下面还有一层。”
最底下,空无一物,印迹表明这里曾有骨灰盒。
火生拍拍手:“你们家供奉的骨灰盒原本应该在这里。”
我不寒而栗:“墓碑上只有太爷太奶和爷爷的名字,可最底下还多出一个骨灰盒,也就是说……”
火生接话:“说明你们家不仅占了别人的墓,还把骨灰盒占为己有。”
12
此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令人窒息。
夜里温度低,我搓着手臂取暖:“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个住的地方。”
那一路上纠缠我们的恶鬼说不定还在身边,一想到这里,我就浑身凉飕飕的。
有人在哭,配合着风声,像无数墓碑低沉的悲鸣。
我感到有双手在轻抚我的脖颈,转身一看,空无一人,是风而已。
那哭声倒是更加响亮。
远处山村里,几户人家透着点点灯光,让我稍微安定。
于燃喉咙一紧:“谁在装神弄鬼?”
火生让我们稍安勿躁,他点燃符纸朝上一挥,符纸定在半空中,燃烧殆尽。
“是人,出来吧。”
苍老的面容在火光消失的最后一瞬出现,那双布满皱纹的双眼深深凹陷,血丝遍布。
是下午去见的老爷子。
他呼吸起伏剧烈,嘴边多了黑色的渣子。
他阴沉着脸,对着我说:“你爷爷不是个好东西。”
我仍旧在云里雾里,老头前脚走,我们后脚跟着他回家。
到了老头家,火生扫视一圈:“您老在家不喝水啊。”
老头颤巍巍地坐下:“你们听我讲就会明白了。”
“我们村子当年是长寿村,那一任村长万福和他的两个弟弟都活过了百岁。”
“我们好奇啊,喝着一样的水,吃一样的馍馍,种一样的地,怎么他们万家就能活得久?”
“于是,我跟荣万昌就想找到万家的秘密。”
“万昌,日了狗咧,这万家也不能长生不老嘛,丧曲唱了三天三夜了。”
荣万昌望着万家的方向,眉头紧皱。
“雷子,你不觉得奇怪吗?万家三个老头一块儿死喽。”
雷亮和荣万昌从小一起长大,扇着蒲扇:“有啥奇怪,万福都快一百五十岁了,再活下去是要成精。”
荣万昌不死心:“明天就要埋了,咱们再去看看。”
雷亮困得眼皮打架:“我今晚在你这儿凑合,我家里就一个屋,有了儿媳妇不方便。”
荣万昌难以入睡,夜半,唱哭戏的停了,按理说,要唱一夜。
他凑到窗户往外看,万家没一丝光亮,趁着月光,几个人影来回走。
他套上衣服想喊醒好友雷亮,刚探出手,又犹豫不决。
算了,他想,等他回来再跟雷子说吧。
荣万昌悄摸摸地出了门,小心翼翼地跟着万家人,看清那几人抬的东西后大吃一惊。
他们竟然在夜里偷偷摸摸地出棺!
荣万昌一直跟随万家人来到后山坟场。
黑灯瞎火的,荣万昌愈发觉得有问题,他数着墓坑,怎么多一个?
万家只死了三个人啊。
荣万昌躲在树后,蚊子在他腿上咬了好几个大包,他也纹丝不动。
万家的人只敢小声啜泣,荣万昌眼睛都不眨一下,看着万家三老入土后,万家最小的孙子手里捧着个骨灰盒走了出来。
他们把骨灰盒埋在最后一个墓坑,骨灰盒上还贴满了符,他们把土填平,就只是填平,没有坟堆。
这一夜过后,万家人离开了村子。
荣万昌心里有了主意,等他回去,雷亮已然醒来,明白荣万昌昨夜肯定不平凡,一直追问。
荣万昌随手一指:“溪水,他们家都只喝溪水。”
“原来这就是他们家的秘密啊。”雷亮咂巴嘴,“村子里的小孩都尿里头,这咋喝得下去?”
荣万昌倒头就睡,剩下雷亮反复琢磨。
打这一天起,雷亮开始只喝溪水。
荣万昌自然顾不上他,他爹娘死了。
上有老下有小,说的就是荣万昌,上有病入膏肓的二老,下有儿子,儿子新娶了媳妇儿,荣万昌没有悲痛,反而没来由地感觉肩膀一轻。
下葬的那一天,他不顾家里人反对,执意要夜里出殡。
钱都用来留着给未来孙子,买不起棺材,他和桂华就趁夜里抱着爹娘的骨灰盒去坟场。
荣万昌下定了决心,他挖开那个没有坟堆的墓,又看见了贴满符纸的骨灰盒。
桂华吓坏了:“他爹,赶快埋上。”
荣万昌跳下去抱着骨灰盒,那一刹那,手中的骨灰盒犹如冰块,沉甸甸地冒着寒意。
他指尖压得通红,也舍不得放手。
就着这块墓坑,他把自己的爹娘埋了进去。
桂华在哭:“作孽啊。”
“你懂个屁啊!”荣万昌心头怒火中烧,“我这都是为了儿子和孙子!”
此事之后,荣万昌带着家眷离开了渠河村。
儿媳妇生了,不是孙子是孙女,荣万昌说不失望是假的,他在街上找到个算命的,问该怎么改运势。
算命的一个劲儿加价,最后说,供奉无量天尊。
女子命薄不比男丁,用孙女的血掺在香灰里三次即可。
以后记得让孙女虔诚地上一次香。
说罢,心满意足地拿着红票子离开了荣家。
荣万昌觉得自己供奉的东西比无量天尊强,三次怎么够?上一次香必然更是不够。
他得让孙女付出更多,为了这个家。
13
我在火生的眼里看见了同情。
同情谁呢?
雷亮因为一句话守在村子里,喝了几十年的溪水。
儿子成家离开村子要接他去城里享福他不去,孙子满月宴,宾客敬酒他不喝,活成了个怪人。
可他并不值得同情,总归是贪欲害人。
“火生,接下来怎么办?”于燃板着脸,气得脸色发红,碍于我在,什么也没说。
火生脸色微变:“你们说,它在哪儿?”
我们战战兢兢,难得地沉默。
火生轻松地笑:“恐怕一直在我们身边。”
于燃绝望:“那你还笑得出来?”
“因为,我们找到它了。”火生慢悠悠地将目光放在雷亮身上,“雷亮一直没有出村子,又怎么会知道荣家进城之后的事呢?”
雷亮布满沟壑的脸藏匿在阴影中。
本来在播放的电视闪着雪花,灯光忽闪忽灭,雷亮的嘴角狰狞,露出可怕的笑容。
“这是你们家的愿望啊,我的荣荣。”
雷亮宛如行尸走肉般站起来,脖子没有骨头似的左摇右摆。
火生沉了脸色:“你们快走,看道爷我收了这恶鬼。”
我和于燃往村口跑,直到力竭才停下。
很快,火生追了上来,背上是昏迷的雷亮。
“雷亮已经被控制,我需要一个东西。”
火生急切道:“于燃荣荣,你们听好,恶鬼是为了荣荣而来,他已经和你的血产生联系,无论你在哪儿,他都能找到你。”
“只有一样东西可以阻隔,并且彻底消灭恶鬼。”
他看着于燃欲言又止:“我需要你自愿地献出生命,取出心骨。”
于燃也只怔愣了一瞬,紧接着郑重地点头:“我愿意。”
我猛拍他的脑门:“你愿意,我不愿意。”
“你还有大好年华可过,为了我去死,你不要这么蠢,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以为死只是一句话?”
我气恼至极:“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大不了我死,看这个恶鬼还能怎么办!”
火生低笑,漫不经心地凑近:“那他就会杀死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哦。”
我身体僵住,无法动弹。
火生根本没有制住恶鬼,反而被附身了。
于燃明明全身都在发抖,还毅然决然地挡在我前面,握紧自己脖颈的玉坠,像是唯一的救赎:“不要再伤害她。”
“有种你去找荣万昌啊,你欺负一个女孩,算什么恶鬼!”
恶鬼显得很疑惑:“荣荣用自己的血喂养我,不是……喜欢我吗?”
“你讨厌同事,所以我杀了她。”
“杀死奶奶不也是因为……荣荣讨厌奶奶吗?”
“你小时候讨厌的同学,我也让他们没办法出现在你的眼前。”
他的低语一句句震耳欲聋,我双腿无力支撑,终是跪在地上。
原来恶鬼都知道啊,知道我的恶念。
我知道方喻看不起我,背地里泼我脏水,我恨奶奶禁锢我的自由, 逼迫我做不愿做的事。
所以, 我才是那个罪人……
“别傻了姑娘。”
一个容貌姣好的女人打着哈欠走过来,因为穿着紧身制服,导致懒腰只伸了一半。
“尴尬,又吃多了。”
恶鬼眯起眼, 脸上阴云密布:“阁下是?”
女人嘴唇哆嗦,两眼泪汪汪:“徒弟,你不认识为师啦?”
她脸上的五官疯狂游走, 顷刻间,变成了那个老道士的脸, 倏地又幻化回来。
女人轻蔑道:“在下抚灵, 请你乖乖受死。”
抚灵扯走于燃脖颈间的玉坠,嘱咐变成了嫌弃:“你们俩……不用抱这么紧。”
于燃把我捂在怀里, 我听到他的心跳加速, 听到外面恶鬼的嘶吼。
恍惚间, 还听见了爷爷和奶奶的惨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 抚灵拽开于燃的手臂, 击晕了于燃,把他和晕倒的火生堆在一起。
接着晃醒呆滞的我。
“荣姑娘,听我说。”
“你这个事,说严重点,是以血饲鬼, 说简单点, 就是结冥亲。”
“我不是没处理过类似的,像你这样坚持自己,一心让恶鬼死的并不多见。”
“这些鬼大多幻化出俊美皮囊,好多姑娘心甘情愿地要跟随,享一时贪欢, 更有甚者,抛弃家庭也要献出自己。”
“所以,荣荣,你已经很棒了。”
抚灵温柔地擦拭我的泪水。
她从制服里掏出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 翻了很久, 终于找到空白处, 纠结了一会儿, 写下香案藏鬼,接着让我亲手用指尖血划掉。
“成了,这本册子叫恶鬼册, 但是我更喜欢叫它的另一个名字:抚灵册。”
我平静下来:“我可以跟着你吗?”
“啊?”抚灵眼里升起惊喜。
我有了信心:“我想跟着你一起杀恶鬼。”
抚灵开怀大笑:“你是个好苗子,只不过看你跟你对象生死与共的,我没好意思说。”
“火生太过自负,是时候来个师妹压一压他。”
我看向于燃:“他心里从未有过恶念,而我, 已经回不去原本的生活了。”
于燃醒来不能接受, 没有告诉任何人, 自己偷偷离开。
而我跟着又变成老道士模样的抚灵和一言不发的火生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火生纠结了一路,最后实在忍不住跑来向我求解:“我以后怎么面对师父啊,我……我跟他洗过澡。”
老道士凑过来眨了眨眼:“那时候你还是个小豆丁, 不好看。”
火生更加郁闷。
抚灵刷着手机,在改票。
“师父,我们要去哪儿?”
“去找下一个恶鬼。”
- 完 -
十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