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地狱法官:入局
第 2 节 地狱法官:入局
这是一个靠直播审判罪犯的世界。
一个少年持枪杀死了 38 人,其中包括 24 名儿童。
被捕时他委屈地嘟着嘴,警察安慰他说:“安全了,安全了。”
直播间大家在刷屏:【他安全了,因为他有精神病。】
少年看着屏幕笑了。
可他不知道,我有一个别称,叫“地狱法官”。
1
现在有半数国民在审判直播间,因为今天要审判的是一个射杀了 38 人的罪犯。
当犯人被押送到被告席的时候,满屏的弹幕在刷屏:
【去死。】
【去死。】
他抬头看着弹幕,满眼的不屑。
他是个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儿,狭长的脸,厚厚的嘴唇,长发凌乱地搭在肩膀上。
我坐在法官席,冷冷地看着这名罪犯。
察觉到我的眼光,他与我对视,露出挑衅的笑容。
我清了清嗓子说:“各位观看直播的审判员,你们好!我是大法官张正义。今天的审判对象因为患有特殊疾病,被法律保护,所以我们对他的面部进行了打码处理,并不公布他的真名,仅用代号 Oil 称呼他。”
“那么审判开始吧,先播放一段记录。”
现场大屏幕播放了一段视频。
事发时正值公众假期,全国最繁华的购物中心处在下午的人流量高峰期。
突然有一名戴着棒球帽的少年持枪闯入,对着人群无差别射击。
才打了 5 发子弹,弹无虚发,5 个人应声倒下。
人群惊恐地四处逃窜,他对着人群的后背射击,有更多的人倒在地上。
他继续持枪闯入商业体内一家日托所,肆无忌惮地对儿童进行射杀。
幼儿们毫无抵抗之力,纷纷倒在血泊里。
过了一个小时,他才被警察制服。
在警察到来时,他乖乖地交上了自己的学生证、身份证,还有精神病史病历。
他哆嗦着身体,嘟起厚厚的嘴唇,非常地委屈,快要掉泪了。
警察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安全了,安全了。”
仿佛他才是被枪击的孩子。
至此他射杀了 38 人,包括 24 名儿童,最小的儿童才 3 岁。
在播放视频的时候,现场受害者的家人们已经承受不住,哭倒在地上。
【你看他戴的棒球帽上面是美丽国的国旗,他在学习西方屠杀。】
【我艹,看警察安慰他的样子,我差点以为他是受害者。】
【这种人渣,应该判 38 次死刑!】
【不用审判了,直接去死!】
Oil 的律师站起来提醒道:“直播间的各位审判员,由于我的当事人患有精神病,受法律保护判不了死刑。你们的言论已经对我的当事人造成了二次伤害,还请大家克制一下!”
说完他对着 Oil 的父母耸了耸肩。
他是 Oil 的父母花大价钱请来的知名律师郑宗。
他说得没错,法律认为精神病人的认知水平有限,可以免除刑事处罚,所以今天他就算被定罪但仍然可以免于实质处罚,最多赔钱了事。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这样轻松的原因。
2
郑宗播放了一段视频,在视频里可以看见打码的 Oil 被几个同学霸凌。
“看到这段视频,我真的非常痛心,太痛心了。Oil 是个身心非常脆弱的孩子,他在学校长期被同学霸凌,无人伸出援手,他该多痛苦啊!在极度痛苦之下,他才把这段痛苦转移到了外部。”
“我们应该多关注校园霸凌事件,关注年轻学子们的身心健康,不要让这些恶性事件发展为更大的恶性事件,给社会带来灾难。”
【校园霸凌就可以杀人吗?】
【他被霸凌了痛苦,那死去的孩子们就不痛苦了?】
【被霸凌了要让其他人的性命买单?】
受害者家属那边的律师贺元白站起来,他有一双晶晶亮的眼眸,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律师。
别的律师都不愿意接手这起案子,因为结果毫无悬念,甚至会影响律师的胜率,但他接手了。
“各位评审员,我们在讨论 Oil 枪杀 38 条性命的事情,但对方律师却在把话题往校园霸凌上引导。还请各位关注事实的本质,这是一起对社会造成极其恶劣影响的枪击案件。”
“如果今天不从重判罚 Oil,我想不久后还会有更多年轻人效仿他的做法,对社会安全造成隐患。”
郑宗笑了笑,回道:“你这个只是假设,Oil 的事情只是个例。”
他又展开了一个病历:“可怜的 Oil 因为长期被霸凌,精神被摧残,经过医院诊断患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但事发时他没有服用药物,完全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这份病历正是 Oil 犯案时随身携带的病历,经过警方多方核查,确实是真的,没有作假。
贺元白马上播放了一些照片:“这些是他被捕时的照片,他笃定自己有精神病,会被判无罪,所以事先就准备好了证明文件。试问哪个精神病人会作案时带上自己的身份证、学生证甚至是病历?”
“你怎么证明他作案的时候没发病?”郑宗反咬一口道,“他的病是间歇性发作的,带上证件的时候没发病,可是射击的时候恰好发病了啊。”
Oil 委屈兮兮地说道:“在逛商场的时候我出现了幻听,恍惚之中听见有人在喊我杀掉欺负我的人。我就拔出了手枪,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精神病发作 buff 加成!这不妥妥判无罪嘛!】
【无罪连钱都不用赔,那些死人的家庭可怜了。】
【看得出来,他们是连钱都不想赔!毕竟请得起郑宗律师,也没少花钱。】
郑宗继续乘胜追击道:“Oil 在学校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曾在学校里荣获优等生表彰。不是因为被霸凌患上了精神病,这起恶性事件根本就不会发生。我希望各位审判员判 Oil 无罪,救救这位少年吧!”
“说谎,骗子!你还我的孩子!”受害者家属实在听不下去,当庭破口大骂,朝着被告席扔矿泉水瓶。
Oil 的父亲大叫着:“法警,法警,快把他们拖出去!”
场面一度失控。
我朝助手使了个眼色,直播画面中 Oil 的打码突然消失了,他的脸就这样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屏幕里。
被告方的人没有时间关注屏幕。
等法警安抚好受害者家属,Oil 看向屏幕,突然发现自己的脸没有码了。
“法官,这是怎么回事?”他怒视屏幕尖叫道。
“哦,技术故障,正在修复。”我话音刚落,码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但是已经没用了,全国人民都看见他那张令人恶心的脸了。
这个时候,直播间传来一个连线申请。
3
我连上了这个申请,对面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经过处理的脸。
“我刚才看直播,认出了 Oil。他在案发前曾经在附近射击场练习射击,那天他穿着和案发时一样的衣服和帽子,一个人打了 100 发以上的子弹。要知道,一个成年人打 50 发子弹就已经很累了,而他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成年人的能力水平。所以他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还录了一段视频。”
他已经提前传过来那段视频,经过对比,那个射击的人就是 Oil。他非常专注地在射击,且弹无虚发。
“所以你觉得,他是有预谋地杀人吗?”我问道。
那个人斩钉截铁地回答:“是的。前段时间他一直在进行射击训练。我和他交谈过,他说要干一票大的。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紧接着又有第二个连线。
连线上的那个少年说:“我和 Oil 是网友,我们在游戏中认识的。我们互相加了好友,那是一款保密性非常强的聊天软件,只有使用者才能导出聊天记录。他曾经在我们共同的群里发布过死亡预告,还说要开现场直播。随后又解散了群。”
我问:“那么你有保留聊天记录吗?”
他十分肯定地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软件,把聊天记录展示给大家看。
郑宗马上站起来:“反对,法官大人,我们不能肯定连线的人手上是真的证据。不能当庭展示!”
我说:“连线前,我们的网警已经对证据进行过检测,聊天信息存在不可篡改的服务器上,是千真万确的。”
贺元白站起来说道:“警察在搜缴他的房间时,发现了一把 M4 BB 枪、M16 弹药和霰弹枪弹药。卧室内还有额外数量的 9 毫米弹药。Oil 一直都在策划一场枪击案,他进行高强度的训练,并在秘密聊天软件里透露了死亡预告。他的枪法非常精准,专门对着受害者的后脑勺和胸膛打。各位审判员,难道看到这些,你们还认为 Oil 是在商场临时发病才枪杀他人的吗?”
就在这时,Oil 突然笑了,他一双眼睛从厚厚的镜片中透出了阴鸷的光,他抬头对着连线的两个人说:“喂,要知道,就算被判有罪,我也是会活着的哦!你们不怕吗?我会去找你们,找到你们,然后杀死你们!”
现场震惊无比,发出了惊呼。
郑宗没料到 Oil 会这样讲话,赶紧解释道:“我的当事人现在头脑不太清楚,我建议休庭!”
Oil 的父母也赶紧站起来,呵斥他道:“你疯了吗?”
【这么嚣张的罪犯,在直播间是第一次见!】
【这就是精神病护体给他的底气吗?】
我面无表情地拒绝了郑宗的建议:“他看起来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现在请各位审判员进行审判,点赞无罪,点踩有罪。点踩超过半数,直接宣判有罪。”
Oil 笑了笑:“随便判!”
他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审判员,点踩的人数直线上升,以毫无悬念的姿势超过了 50%。最后定格在 99%。
“我现在郑重宣布,Oil 被判有罪。”
郑宗擦了擦眼镜,对 Oil 的父母低声说:“看来会要你们赔偿巨款,不过还好早有准备。”
我用目光提醒贺元白,他冲我点点头。
今天我要干一件大事,他们不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4
我翻了翻手册,沉声说:“首先感谢各位审判员的判断,直播间有一亿审判员,其中 % 的审判员判罚了 Oil 有罪。根据刑法第七章 113 条,对特殊情况的犯罪人实行教育、感化、挽救的方针,判 Oil 必须完成 320 个小时的社区劳动。但鉴于 Oil 患有极度危险的精神疾病,不适合社区劳动,所以暂不执行。”
说到这里,Oil 厚厚的嘴唇向上弯起,忍不住嚣张大笑起来。
Oil 的父母显然也松了一口气。
受害者家属声泪俱下:“这不公平!我的孩子死了,被打穿了后脑勺死了!可这个畜生却什么惩罚都没有……”
我合上手册,严肃地说道:“还有罚金,Oil 的监护人必须赔偿每位受害者 200 万,38 位共计 7600 万元。但我们封存对方账户的时候,发现 Oil 监护人的户头只剩下 3000 元,根本不足以支付这笔赔款。监护人的房产、车产都统统为 0,无法抵扣。”
【他爸爸是我们学校的教授,光别墅就有四套,体面着呢。前几天全转到别人名下去了,原来是资产转移啊!】
【他妈妈是财团老总的女儿,怎么可能没钱!】
【一家人坏透了!】
【拿不出钱就去死吧。儿子犯罪,父母承担责任!】
贺元白马上站了起来,对屏幕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审判员,这就是大家希望看到的结果吗?一个枪杀了 38 人的恶魔,还当庭宣布出来后要枪杀证人,就因为他有精神病,没有得到任何的惩戒,这公平吗?”
郑宗站起来道:“法官都已经判了,你还想煽动审判员们干什么?”
贺元白不理他,继续说道:“法官大人,审判员说得很对,儿子犯罪,父母担责。他一个学生是无法购买枪支的,那么 Oil 的枪支弹药是哪里来的?Oil 藏了这么多的枪支弹药,他的父母会不知道?”
“射击场一发子弹的价格是 50 元,他打了 100 多发,一口气花掉了 5000 元以上。这还是一场次花掉的钱,这是一般还在读书的学生负担得起的价格吗?”
“Oil 患有严重的精神障碍,可是却不服药控制,这难道不是父母的责任?”
“父母的责任导致出现了这样重大的社会惨案,他们却毫无悔意,甚至偷偷转移了所有财产。难道不该当庭审判这对父母吗?”
【好有道理,附议!】
【附议!】
【附议!】
Oil 父母肉眼可见地慌了,他的父亲马上大声说道:“我们没有转移财产,我们真的没有钱了!儿子那些花费我们一点也不知情。我会努力赚钱,虽然可能不够,但会用一生去弥补这些受害家庭!”
他的母亲也马上附和道:“我们根本不知道儿子藏了枪。他不和我们住一起,住在另外一套房子里。”
【哟,房子很多啊。不是说没有转移资产,很穷的吗?】
他的父亲狠狠瞪了他母亲一眼,她为自己的嘴漏懊悔不已。
郑宗还想说话,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说道:“有句古话,子不教父之过。出现这么重大的安全事故,完全是因为 Oil 父母的渎职。而事发后,Oil 的父母不但不积极补偿受害者家属,还恶意转移资产。综上情况,本法官同意审判 Oil 的父母。”
5
我对着屏幕伸出手:“现在请各位审判员操作,点赞无罪,点踩有罪。当踩超过 50% 时,则被判有罪。”
屏幕上点踩的人数一路高歌猛进,很快达到了 50%。我宣布他们有罪。
Oil 的父母面如土色。
郑宗马上说:“法官大人,根据法律条例,Oil 的父母只是疏忽渎职罪,最多各判 3 年。”
我翻看了一下资料,抬起头来说:“确实如此。”
Oil 父母松了一口气。
我接着说:“根据我国量刑可叠加执行的原则,本次案件受害者 38 人,3 乘以 38 等于 114。Oil 父母总共各要服刑 114 年,且不得减刑。清算所有转移的资产,全部赔偿给受害人。”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的父亲不服判决,怒喝道:“混账东西,你知道你惹的是谁吗?”
我不理睬他,示意法警把他带走。
法警走过去,他却拼命抗拒,法警只能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Oil 看见自己的父母被如此对待,大叫一声,愤怒地冲出被告席,却被法警死死地压住。
Oil 父母被拖出去时,他的母亲还对着屏幕大喊着:“爸爸,快救救我,爸爸!”
助手在耳麦里对我说话,说有人找我。我对他摇摇头,不为所动。
紧接着我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不停地振动,我看见备注是司法署署长。
我把手机扔进了桌子下面的抽屉里。
Oil 的头被压在柱子上,眼镜掉地上碎了,他双目赤红,怒极反笑。
“所以说,杀掉你们这些杂碎是对的。你们这些底层的渣滓,凭什么审判我们这些上等人!”他边说边用一双锐利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杀谁呢?就从你开始吧!”
我朝他笑笑,整理了一下法官服的领子,继续说道:“相信大家看到了,Oil 的精神病十分严重,且极度危险。这样的危险人物,我们不可以放到社会上去祸害他人。我宣布把 Oil 关进第十精神病院,不到病情痊愈,不得释放。”
受害者家属中有人激动地对我点头道谢。他正是第十精神病医院的医生,相信他一定会把 Oil 照顾得很好。
【我擦嘞,第十精神病院专门关押极度危险的精神病人,可是比监狱还坚固的存在。任何一个精神病都别想逃出去。】
【介于 Oil 精神病间歇性发作,很难说什么时候痊愈,评估困难,我估计进去就是一辈子。】
【我相信 Oil 会后悔自己怎么没去死,因为他的后半生将生不如死。】
【哈哈哈,大快人心。“地狱法官”名不虚传!】
郑宗六神无主地跌坐在椅子上,相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来找他做辩护律师了。
6
审判 Oil 的直播刚刚结束,我还未脱下法官服,司法署的人就来了。
“张正义,现在我们怀疑你涉嫌操纵直播投票,请配合调查。”
司法署是我们国家的最高司法机构,署长是我的顶头上司。
在拒接他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微笑着说道:“当然。”
他们二话不说查封了我办公室的资料和设备。
我被关进审讯室足足 24 小时,玻璃后有一双眼睛盯着我,想看见我精神崩溃的样子。
不过让他失望了,我情绪十分稳定。
24 小时后,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署长赵风华亲自来了。
他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骨子里透着傲慢:“张正义,你认罪吗?”
我淡然地说:“你们查了 24 小时,有查到什么证据吗?”
他把那些证据摆放在我面前。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违规的事,也确实是我做的事。
他缓缓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了,从审判左辉开始,你就得罪了『复兴会』那边的人。他们的权力比你想象的大,他们在背后掌握着整个国家,与他们为敌,就是死路一条。你那么精明,肯定猜得到的。左武、Oil 的父母,都是复兴会的人,但你把他们杀的杀,关的关。”
“署长,纠正你一下,不是我害了他们,而是他们触犯了法律,受到了人民审判。”
赵风华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傲慢:“不得不说,你是我们署最出类拔萃的法官。可是你却偏偏要和他们为敌。我出手阻拦过你,是你自己拒绝了生的机会。这次你斗不过他们的,上头下了命令,你必须死。”
我笑了,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在我被抓走时,助手偷偷录了视频。贺元白为首的律师在网上公布了我被抓走的视频,并开了直播呼吁司法署放人。
因为我的国民认可度很高,是大家心目中的正义化身,所以全国人民都在为我鸣不平。
现在网上铺天盖地是要求放人的消息,甚至有人在司法署外拉横幅。
我就是要把事情闹大,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他们才不敢把我偷偷杀死。
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把我的名声搞臭,变成人人喊打的老鼠,就不会有人支持我了。经过这 24 小时,他们应该做得差不多了。
赵风华揉了揉额角,说:“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再做一次直播审判,但这次被审判的人是你自己,如果国民认为你无罪,你就可以活下来。”
“我如果拒绝呢?”
“那你就会直接死在牢里,不会有人知道。”
“成交。”
7
这一次我没有穿法官服,因为这一场直播审判的是我自己。
直播间的人数又创了纪录,人人都想看正义化身的大法官究竟犯了什么事。
在台下站着的是那些恨我入骨的律师们,他们一个个曾经是耀眼的明星律师,却在我主持的审判中名声扫地。
现在他们恨不得把我剥皮抽筋。
赵风华也坐在正中央,盯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案板上的肉。
而我拒绝了请辩护律师,我将为自己辩护。
“各位审判员大家好,相信大家看到了,这一次审判的是张正义法官。司法署认为他在行使法官权利中,做出了违规的行为。请各位审判员来判定他是否有罪。”
司法署的监察官问道:“在 Oil 那场审判中,他脸部的码临时消失了。当时你说是技术故障。但是在我们的搜查官检查设备时,却发现是你故意指使助手关掉的。”
屏幕中同步播放了一个视频,视频中助手承认了自己听从我的安排,关掉了脸部的码。
“你违反了法律中保护涉罪特殊犯人隐私权一项,而且身为大法官知法犯法,你承认吗?”
我点点头:“我承认。是我故意做的。”
监察官脸上露出了自得的笑容,他接着说:“Oil 审判中,那两位证人并不是看见他的样子后连线的,而是你提前就找到了他们,并劝说他们当庭连线作证的。”
他又播放了一个视频,是那两个证人的证词。
他们在视频中说:“我刚开始根本不知道犯案的 Oil 就是之前认识的那个少年。是法官大人拿着照片来询问,我才知道犯案的是他。”
“我肯定不敢出庭作证了,毕竟谁都知道精神病人犯法不会死啊,他随时可能来报复我。大法官来找了我几次,并且保证绝对会让 Oil 死刑或者终身监禁,我才敢连线的。”
监察官一脸沉痛地说:“身为大法官,泄露原告的身份信息,并且私下联系证人,还威逼利诱证人出庭。你承认你的罪行吗?”
我从容地说:“威逼利诱没有,但我确实劝服了他们。”
监察官更得意了,大声斥责我说:“谁给你的胆量,在没开始审判前就信誓旦旦说可以让 Oil 死刑或者终身监禁?这说明你在操纵投票,引导审判员去投死 Oil。正义大法官,你触犯了司法人员的大忌。”
监察官放出了更具有爆炸性的证据,贺元白赫然出现在证人席。
他承认了 Oil 这起案子,是我劝说他接下的。
“大家都知道这起案子受害者们没可能赢,Oil 最多赔钱了事。律师们都不想接这个案子。张正义法官亲自来见我,希望我当受害者家属们的辩护律师。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劝服了我。”
“他是怎么劝服你的呢?”
“他说他一定会让我胜利,并且一跃成为明星律师。”
监察官又放了一份转账证明:“这是张正义法官分几次转给贺元白的钱,实在是太惊人了,一个清廉的大法官居然有这么多钱,还和辩护律师进行了金钱交易。看看,这就是全国人民眼中的正义化身吗?私底下多肮脏啊!你承认你的罪行吗?”
我点头:“的确是我找到的贺元白,钱也是我转给他的。”
【炸裂啊,大法官这是在干什么?条条都是违法违规的啊。】
【辜负了我对他的喜爱,有罪,有罪!】
【操纵投票实锤了!开始审判吧,我的正义之手忍不住了。】
【不确定,再看看?】
8
就在监察官想让我进入毒气室时,贺元白站起来说道:“等一下,我还有证据。他劝我的时候,刚好被监控拍下来了,还有一段视频。”
监察官马上说:“不可以临时提交视频资料。”
任何没有经过他们审查的资料都是有风险的。
可是贺元白已经打开了手机上的视频,并放在了离他最近的摄像头上。
视频中,我穿着一袭风衣,坐在他的办公室中。
贺元白问我:“张法官,你为什么要为了 Oil 的案件亲自奔走?这样是违规的行为,被发现了可就麻烦大了。”
我面沉如水:“就因为他有精神病作为保护,即便他是有预谋地去犯罪,即便他射击的时候根本没发病,我们也奈何他不得。虽然我的身份不允许我做这些事,但我也要为受害者,那些枉死的儿童,还有为我们国家的人民做些实事。法律都是人制定出来的,它肯定会有不完善的地方,我们需要一点点修正它。这次审判 Oil 就是个机会。”
“枪击案不是 Oil 一个人筹划的,他的背后还有别人,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这个人利用 Oil 精神病患者的身份做保护伞,肆无忌惮地射杀平民,企图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不允许 Oil 还有这个背后的人逍遥法外。”
贺元白问:“其他律师都不敢不愿接手这起案子。我们初次相识,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接手?”
“因为事发时你也在那个购物中心,你拼死救下了两个儿童。我知道,你是个心中有大义的律师,你也不会畏惧强权,可以和我并肩作战。相应地,我会让你成为明星律师,名声大噪。”
“我不需要这些。你能够信任我,已经是对我最好的肯定。”贺元白和我的手握在一起,达成了合作。
“这里有一些我利用私人关系拿到的善款,我把它转给你,你把它们分给受害者家属吧。虽然这些钱救不回生命,但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我竟然看哭了,大法官人也太好了吧!】
【我就知道事情有反转。】
这时候监察官的脸色已经相当不好看了,直播现场传来数个连线通知。
监察官一律不准连线。
【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让观众连线?】
【连线,我们要看看到底说什么!】
【不让连线一律认为心中有鬼。】
监察官迫于压力,连上了其中一个人。
正是 Oil 案件的证人之一,他的样子非常憔悴,面对镜头止不住地道歉:“大法官,对不起。那个视频是坏人用枪抵着我的头强迫我说的。我当时太害怕了,所以撒谎了。但是刚才看直播,想到我的言论会害死您,我的良心不允许我保持沉默……”
“你放屁,根本没人用枪抵着你的头,是你自己主动交代的!不然你还有命看直播?”监察官说完,抬头看了屏幕一眼,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我看到大局已定,微笑着走进了毒气室。
“那么就请在场的审判员来审判我吧,有罪请点踩,无罪请点赞。”
我的眼睛牢牢盯着大屏幕,看见点赞的那条线一直往上升,很快就突破了 50%,最终定格在 90%。
这是我所在的法庭上,第一次出现无罪的判定,而这个人正是我自己。
直播间在刷屏:
【为国为民的好法官,不可以被辜负!】
【为国为民的好法官,不可以被辜负!】
【为国为民的好法官,不可以被辜负!】
在场的律师们气得七窍生烟,而赵风华的脸色已经不止“难看”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可是事情还没完呢!
9
我走出毒气室,接过助手递来的法官服穿好。
“谢谢在场的各位审判员对我的信任,我将会履行好自己的职责,继续当好大家的法官。我会把背后的人揪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时贺元白突然提出了一份申请:“大法官,我们国家的最高司法署出现了大问题。司法署署长以权谋私,贪污受贿,甚至背负了数条人命。我申请对署长赵风华进行审判。”
赵风华的额头青筋暴起,但他依然要保持良好的形象,低声斥责道:“贺律师,在直播间说出这些话,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也附和道:“说这些话是需要证据支持的。”
贺元白似笑非笑道:“我当然有证据。”
他上交了一份视频,Oil 父亲正在给赵风华的账户转巨款,然后对他说:“我儿子的案子就拜托了。其他的人也不希望被牵连进来。”
“这是小事,你儿子有精神病史,随便判罚一下就了事了。也没人会查到其他人。”
Oil 的父亲为了牵制赵风华,偷偷录了视频,还保留了转账证据。
而这些证据刚好被我们搜了出来。
赵风华的脸瞬间黑了,他没料到自己居然被人摆了一道。
【这个司法署的署长不是什么好鸟!】
【他干的恶事可不止这一件!】
【我也要爆料,他还杀了人。】
我重新坐回法官席,瞅了一眼弹幕,然后说:“司法署是我们国家最高的司法机关,如果司法署署长都做不到清廉正直,那么这个国家还有什么救?我不会因为他是署长,就假公济私,正因为他是署长,更要严加审查。现在直播间有一亿两千万审判员,请大家一起审判司法署署长赵风华。民众里肯定有很多知情人,相关受害者和知情人可以随时连线,提供证据。”
顿了顿我又补充道:“请不要害怕,这一次,我一定会替你们讨回公道。”
赵风华顾不得署长风范,对我大声呵斥道:“你敢在直播间审判我?我可是你的上司!”
我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对不起,虽然你是我的上司,但法律规定,在大法官的直播审判中,法官才是唯一有绝对话语权的那个人。”
法警犹豫了一下,还是遵循规则,把赵风华拖到了被告席。
第一个连线马上就接了进来,受害人家属哭诉赵风华收了贿赂后,迫害了她的家人。而自己的爸爸含冤死在牢里。
第二个连线的人展示了赵风华侵害她的证据, 她碍于权势,完全不敢发声。
第三个连线的人有赵风华受贿的证据, 以及他命令手下一口气掩盖了十几条人命的视频。
越来越多的证据展示在大家面前, 颠覆了人类的三观。
审判时长超过了五小时,但是几乎无人退出直播。
最后在堆积如山的证据面前, 赵风华面如死灰地垂下头颅。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 并没有“复兴会”的人出面来救救他。
他变成了一个弃子。很显然赵风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看了一眼工作人员整理的卷宗,揉了揉太阳穴道:“目前证据确凿, 赵风华署长触犯了 28 条刑法, 根据现有法律得判死刑。请法警把他带进毒气室。请各位审判员操作, 点赞无罪, 点踩有罪。当踩超过 50% 时, 就会开始释放毒气,当踩超过 80% 时,毒气的浓度就会致死。请大家认真判断, 慎重选择。”
赵风华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被推进了毒气室,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可能至今还想不通,他不过是参加一场审判张正义的直播, 怎么矛头会突然对准了他自己,现在他还被送进了毒气室。
结果毫无争议,他死在了毒气室, 一切尘埃落定。
观众们照例在直播间刷起了弹幕:
【正义可能会晚到, 但从不缺席!】
【正义可能会晚到,但从不缺席!】
【正义可能会晚到,但从不缺席!】
10
脱下法官服, 我走到天台,贺元白正在那里等我。
他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你不怕死吗?你又杀了一个『复兴会』的人。”
我接过他手里的啤酒喝了一口:“这个世界没有人不怕死,我当然也怕死。正因为怕死, 所以得来一个掐一个。”
贺元白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 直言不讳道:“大法官,这次你做的局也相当精彩, 最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你以自己为饵, 引他们上钩。真的是让我佩服!”
没错,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我故意留给赵风华的, 就为了引他对我动手。
我对着贺元白笑了笑:“你的表现也不赖, 我没看错你。”
“我看过你的每一次直播,你的发言极具煽动性,只要你想哪个罪犯死,他们基本上都逃不过。我有时候在想,这种全民投票审判的方式,真的是合理的吗?人们真的很容易被引导的。”
我喝了口啤酒, 笑而不语。
“大法官,我该信任你吗?你真的是个好人吗?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挺可怕。”这个一腔热血的小伙子陷入了沉思。
我喝完最后的啤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只有小孩子才分好人坏人, 成年人的世界可不止两面。”
说完我丢掉空罐子,慢慢地走下了天台。
天空凄美如祭坛,夕阳在凝结的血泊中沉默。
我愿意孤身对抗那片黑暗。
想必那个幕后黑手也等不及要对我动手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