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恶鬼册:木楼守鬼
第 2 节 恶鬼册:木楼守鬼
一切都源于那场直播,佩戴银饰身穿青布裙的侗族少女载歌载舞。
没人注意到,她的耳后长出鬼瞳,正缓缓胀大。
粮仓尘封棺木,木楼囚困生灵。
她临死前哼唱的歌谣在八寨久久不散。
“阿哥啊……”
1
我叫荣荣,是个三流道士,因为看了一场直播,我和师兄踏上了去往黔西的火车。
那场直播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满脸伤疤的老奶奶,在其身后载歌载舞的侗族少女,以及在最前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汉子。
他们不怎么说话,有时直播一望无际的梯田,有时直播跳舞。
最开始一切正常,可越往后越不对劲,少女的动作愈发僵硬,抬手踮脚都宛如提线木偶。
尤其是她的耳朵后面,在每次转圈时看得尤为清晰,黑发间藏着一颗眼珠子似的东西。
评论区炸了,大部分人都说是在作秀。
我把驱煞咒打在评论区:【天罡地煞,护身守魂,安!】
连发三遍,手机狂震后冒出白烟。
那个女孩一定遇到了麻烦。
为此,我们辗转来到黔西。
到达黔西已经是两日后,我只知道女孩的定位是在一个叫岩迁镇的地方。
那地方非常偏僻,我们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车,晚上六点才终于到达。
这一趟充满未知,我隐约感觉很棘手。
师兄火生天不怕地不怕,临走前,师父特地嘱咐我要看好他。
“荣荣,我总算摆脱师父啦。”
我的师父抚灵道人,对外是一位八十岁老者,实际上是个容貌清丽的美人。
而且岁数是个谜。
火生到现在都还不能接受从小照顾自己的爷爷是个美人。
我疑惑:“师父为什么不来?”
火生嘴角抽搐:“她要去旅游,现在一心扑在抢票上,不说了,我们到了。”
穿过成片的树林,视野之内是层层叠叠的木楼,廊檐相接,环绕着水池。
潺潺水声,袅袅炊烟,如若没有目的,这里很适合放松心情。
木桥上,都是三三两两的游客在拍照。
我找到一位本地大叔,询问道:“你好,我想找这个姑娘,她经常直播。”
大叔起初乐呵着,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直播的很多,我看看。”
看清照片后,他当即脸色一变,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不等追问,他转身就走,跑到一位老人面前耳语几句。
那老人似乎是村长。
他蹒跚而来:“你们找她做什么?”
火生说:“我们只是游客,看过她的直播,想见见本人而已。”
村长沉声道:“我奉劝你们不要找她,她所在的村落是病村,去了会染上恶疾。”
我微笑:“那太巧了,我是一名医生。”
在火生诧异的目光中,我拿出证书,这是临行前师父交给我的,除此之外,我还有三十本其他证书。
村长不以为意:“我找的医生手指头都数不过来,没有人能治好他们。”
我心里直打鼓,脸上笑意不减,俯身故弄玄虚:“我可不是寻常人,我是鬼医。”
2
村长半信半疑,但默许我们跟着他进木楼。
狭窄阴暗的木梯吱呀作响。
二楼开灯后明亮许多,村长从抽屉里拿出几沓照片,全部都是人的各个身体部位。
无论是胳膊、腿弯,还是后背、胸口,上面都附着一种肉色的瘤状物。
我检查了所有照片,并没有那个女孩。
村长解惑:“这是五年前拍的,之后我就没踏进过那个村子。”
“我也不准族人探望,只会按期把粮食放在山口。”
火生轻轻摆手,他也看不出这瘤状物究竟是什么。
村长叹气,从胸口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位俊朗的男孩,头戴头巾,脖子上挂着红枣吊坠,笑容灿烂。
“东粟是我的孙子,他有点胆小但读书很用功。”
接着,老人再打开木盒,让我们看。
依旧是一张照片,拍摄者似乎极度惊惶,导致照片有残影。
但是,足够让我们看清。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从脚趾到鼻翼,每一寸都长满了肉瘤,密不可分,细小的肉球组成肉瘤,长满全身,让人泛起鸡皮疙瘩。
唯一能辨认的只有一双澄净的眼睛。
“这是东粟死的样子。”
或许花费了许多光阴,才让老人走出来,能心平气和地告诉我们:“他死在病村,我不想让你们重蹈覆辙。”
“若是你们决意要去,就做好死的准备。”
我和火生对视一眼,下定了决心。
老人交给我们一张手绘地图:“后山有山洞,穿过山洞就是病村。把地图给守山人看,他会给你们开门。”
“还有一件事,”老人起身,面容在阴影中显得分外严肃,“把女孩的直播号告诉我,我要查清楚,她是怎么拿到手机的。”
我们依照村长的吩咐在镇上过夜,白天进山。
东粟的照片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记得,女孩耳后的肉瘤像眼睛,又或许那就是眼睛。
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传染病,如果是人为,害死整个村子,他究竟想得到什么?
翌日一早,我和火生一见面就知道对方都没睡好,顶着黑眼圈进山。
说是山路十八弯一点都不夸张,我们要注意蚊虫毒蛇,还要注意不能走错方向。
日头挂上天空正中,我们终于看到了守山人。
他们在山洞外搭了木屋,看见地图,纷纷唏嘘,互相用方言对话。
我礼貌地问:“这地图有什么不对吗?”
那守山人的普通话需要仔细辨听:“村长还想着救他的心上人。”
火生递了根烟:“黄昏恋啊。”
火生年纪比我小,看到他这么熟稔,倒真有师兄的感觉。
“要不是花奶奶还活着,村子早废了。”
守山人止住话头,给了我们一袋口罩,甚至还有防护服。
“两位,没人替你们收尸哦。”
3
走过阴暗逼仄的山洞后,并没有明媚的风景。
大山阻隔了大部分的日光,群山环绕中,小小的村落显得尤为可怜。
沿着土路和两侧农田,我们找到了一排木楼。
村民身着长袖长裤,面戴黑纱,老人居多,见到我们纷纷停住。
时间静止片刻,他们便又继续动作,喂猪赶鸭,没有人理会我们。
火生刚拉下防护服的拉链,村民们宛若受惊之鸟,都躲回木楼里。
只剩下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
我忙拦住火生,他却说:“爷要死在这里,也不用干这行了。”
村民们聚在一起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举起双手,示意手中空无一物。
一位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下楼,手里提着砍刀:“请问您进来做什么?”
我告诉火生:“他们应该以为我们是来解决他们的,你看,躲在木楼里的人在哭。”
“不用害怕,我是村长派来的医生。”
男人丢下刀,回头说了句方言,喜极而泣:“太好了,阿东爷没有放弃我们。”
村民们依旧谨慎,也许是怕传染我们,带路也保持一定距离。
“我带你们去见花奶奶,稍后安排住处。”
男人介绍自己:“我叫吴会千。不要怪其他人,他们不会普通话,也不相信医生能治好我们。”
吴会千说自己的普通话是跟之前来村子的医生学的。
问到那位医生的下落,吴会千沉默几瞬:“她是个好人,给我们输液做手术,她坚信自己的医术,所以失败后她不能接受,跳进了春水河。”
“如果治不好,你们赶紧离开。”
吴会千走时嘱咐道:“无论听到什么声音,晚上都不要出门。”
我刚想道谢,却发现吴会千的下眼睑长出一粒肉球,他揉揉眼睛,略带疲惫地说:“进去吧,花奶奶在里面。”
火生问:“这花奶奶是你们的族长?”
吴会千聊起花奶奶,眸光灼灼:“我们有十八寨,花奶奶本来和阿东爷是一起的,但是那场火灾之后,花奶奶带着得病的人来到后山,照顾我们。”
“花奶奶没有得病吗?”
吴会千收敛笑容:“花奶奶吉星高照,会长命百岁。”
在木屋里等到日落,我们才见到花奶奶。
她满头白发,整张脸都是烧伤落下的疤痕,像树皮一样粗糙,前额和眼角的皱纹很重,脸色暗淡无光。
花奶奶先是问到阿东爷的近况,知道阿东爷身体健朗后舒心一笑。
我提出想看看村民身上的瘤子,花奶奶欣然应允。
全程她就是一位寻常老人的模样,淡漠疏离,带着岁月洗礼的威严。
可越正常越奇怪。
我问到直播的女孩,花奶奶走到窗边给我们指着在河边扔石子的少女:“原来你们是为了青儿而来,我早提醒过她,不要好奇手机。”
“若是你们因为她来到这里,又在这里死去,我先替她说声抱歉。”
火生冷哼:“你未免太小看我们。”
花奶奶眯眼微笑不语。
4
我们本想找到那个叫青儿的姑娘问问,但是她一见到我们就跑。
无奈之下,我和火生只好先回房间。
夜幕降临,和昨天寨子的灯火通明不同,这里很早就熄了灯,只有一处祠堂还燃着烛火。
听吴会千说,那里供奉着所有死在村子里的人。
火生动了去看看的念头,我俩偷摸下楼,本以为会被人发现,实际上村民都睡得很早,个个门窗紧闭。
安静得不像话。
乌云密布,古道上乌漆墨黑,伸手不见五指。
火生拿出符纸夹在指尖,低声念咒:“破阴见阳!”
我打掉他的符纸,无语道:“你和师父都有这个毛病,照亮不是只能用符纸。”
我用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照亮前方的路。
祠堂建筑巧夺天工,栩栩如生的雕像绘于梁柱之上,内有三十八根蜡烛,对应三十八个灵位。
灵位上的名字大多都是吴姓,还有少数姚姓。
我抽出三根香,打火机的火苗被冷风吹灭,火生数着牌位,见状过来用火柴点香,也没能成功。
“看来它们不欢迎我们。”
火生拿起桌上的贡品,放在嘴边,看得我心惊胆战。
“你这么紧张干吗?”火生把玩着苹果,用衣角随意擦了擦,上来就是一口。
我浑身一震:“它们连香都不让点,你还吃它们苹果。”
火生啃得更欢了:“就是要它们生气,最好能出来聊聊。”
我双手合十默默道歉,那头火生问:“你确定是三十八个牌位?”
他指着东南角不起眼的木柜:“这里还有一个。”
那个牌位与众不同,上面缠绕着带刺的木藤,只能透过缝隙看清牌位上的姓氏——杨。
供奉牌位向来是尊重之意,而这个姓杨的人死后不仅不能上供台,反而被放在狭小的木柜里,还用木藤封印,仿佛是在负荆请罪。
我沉吟道:“这木藤看着玄乎,都是假把式啊,根本封不住。”
脑子很乱。
首先排除掉接触传染,我和火生都没穿防护服,在这里待了半天,身体没有不适。
食物也没有问题,倒像是我曾经在古书上看到的一种寄生方法。
传说人死后若无罪恶可直接投胎转世,若是犯下杀孽之人,死后会下地狱。
一些精通术法之人为了转生,会困住魂魄,并且想尽办法找到适合寄生的人。
寄生成功,从此恶鬼就以此人的身份活着,若是失败,被寄生的人身体会发生异变,甚至枉死。
做这种事,会遭天谴,魂飞魄散。
我向火生说了猜测:“听说这村子出现瘤子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恶鬼道行极深,我们要小心行事。”
火生在道观常常因为不看书被师父责骂,如今倒是吃了没看书的亏,那本古书晦涩难懂,我也不敢确定和寨子里的异象有关。
火生小声问:“你说,咱俩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逛人家祠堂,没被一个人发现?”
此话一出,我顿感背后凉风习习:“吴会千让咱们晚上不要出门。”
“破阴见阳!”火生掐咒,“还是这个靠谱。”
符纸一直燃烧,不会熄灭,且能抵御阴气。
回去的路上,我们沉下心观察四周,发现这里的木楼最底下一层是粮仓,而粮仓下有数量不等的棺材。
我忽然感觉气息不对,拽住火生。
5
“你听。”
有指甲挠过木板的动静,刺刺啦啦。
火生慢慢将符纸朝向离我们最近的棺材,声音就是从这里面发出的。
我喉咙一紧,小心翼翼地抽刀,将刀插进棺材板的缝隙里。
火生无声地数三声,我用力顶开木板。
“嘿嘿嘿!”
白天见到的青儿从棺材中跳出来,围着我们转圈,边转边哼唱:
“阿哥挑呀么挑扁担~阿妹绣呀么绣衣裳~
“都说寨里姑娘美呀~等阿哥来看一看呀~
“等到姑娘白了头呀~我的阿哥啊~”
火生和我面面相觑,青儿依旧在唱,表情痴傻,带点疯癫。
我撬开其他棺材,白天见到的村民现如今都在棺材里睡觉。火生跑上木楼,是空的。
“青儿?”我试探地喊她。
青儿应该不超过十八岁,哼完歌后踮起脚尖跳舞,不理会我们。
我趁机观察青儿,她的耳后只有松软的头发,身上衣服没有鼓起,说明她没有瘤子。
火生把符咒凑近青儿的脸,甚至抵在了眼睛前,青儿眨巴眨巴眼睛,泪水被熏了出来。
我和火生脸色凝重,我们都看到了,青儿瞳孔里还有一只眼睛。
第二天一早,吴会千来送早饭,我问起青儿的事,他说青儿是花奶奶的孙女。
“青儿本来非常聪明,但是自从东粟那件事后,她受了刺激,人就痴痴傻傻了。”
火生提议让吴会千带我们去参观一下寨子。
我知道他想再看看粮仓下的棺材。
吴会千一口应下。
我也注意到吴会千身上有很多隆起,于是问道:“吴先生,我能看看你身上的瘤子吗?”
吴会千脾气温和,并不排斥,反倒关心我们:“你们真的不怕被传染?”
我向他保证后,他才肯掀起衣服。
在吴会千的后腰处,有一块碗底大小的瘤子,和阿东爷给我们看的照片上一样,由无数肉球组成。火生试着用刀柄轻碰,吴会千神色不变。火生又戳了戳,吴会千直接道:“没有感觉的。”
我观察这些肉球,不像活物。
必须想办法除掉这些肉球。
依我之见,村民身上长这些瘤子,是被寄生,已经被寄生失败的人,不会有传染的能力,只要去除瘤子,他们就可以回归本来生活。
一个村民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说了句方言,吴会千慌忙穿好衣服:“两位,不好了,有一个村民出事了!”
我们跟着吴会千到春水河边,一个年轻人倒在岸边,瘤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密密麻麻,犹如无数蜂群聚集成团,乌压压一片。
旁边号哭的女人应该是他的爱人,跪在地上求我们救他。
我先将男人放平,用斥魂索勒紧男人的腰间,火生直接甩出真阳符,用符火擦过刀身。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里,火生反手握刀,沿着瘤子的边角刺进去,一点点拖拽。
瘤子被成功切下来。
但是火生的速度根本赶不上瘤子的速度。
年轻人就如同东粟一样,瘤子很快爬到腰间,斥魂索也没有用。
刀见了血,救不了人。
火生双目泛红,我们第一次认知到超出我们能力范围的事情有这么多。
6
“我来!”
我对火生说:“有一个冒险的方法,还记得封魂咒吗?”
封魂咒,顾名思义,将人的魂魄暂时封禁。
不过这个封魂咒要更厉害。
可以将人的魂魄封住并离开躯体,在此之间,我们只要解决寄生的源头,且将他的身体恢复正常,就可以放回魂魄,回去后寿命会缩减。
反之,如果没能解决,那么他的魂魄不能回到身体,只要没做过犯过杀孽,就可以投胎。
而我们解决事情的时限,最多三天。
我尽量简洁地说给他的爱人,女人忙不迭点头。或许她根本没听懂,但无论是我还是她,以及将死的年轻人,都没有时间了。
火生席地而坐,我向女人讨来她的手镯,魂魄必须附在亲近之物上。
封魂符咒不止一张,有足足三十张,封在人最重要的三十个部位上,其中天柱穴、至阳穴、太阳穴、印堂穴是重中之重。
一切妥当,我与火生必须全神贯注,齐念咒语,要是师父在,她一人足矣。
年轻人名叫杨般力,封魂之后,火生去切除他身上的瘤子。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寄生的源头,这个恶鬼究竟是谁?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容器,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人和尤为重要,一个人的出生年月、当天的星象等等。然而这个恶鬼是不管不顾,见人就试,所以那些不符合条件、身体不够健朗的人就会像东粟一样死去。
如果寄生成功才是最可怕的,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被掠夺,那些和亲人的记忆全部消散,但是恶鬼会占用你的身体,享受家人原本对你的好。
青儿的瞳孔里有另一个眼睛,是不是代表她要被寄生?
如果师父在就好了。
我在山上学习三年,第一次下山就遇到这么棘手的事情。
不妙不妙。
万一真的死在这里,我后悔没把守在道观外的傻小子赶走。
火生看出我的迷茫:“师妹,不要忘了你为谁而来。”
青儿。
只有青儿是不同的,也许就是迷局的关键。
花奶奶来探望杨般力,言语间尽是感谢,她询问我们是否有办法救治所有村民。
我告诉她恶鬼的事情,花奶奶悲愤不已,但我注意到杨般力的爱人和几个村民神色一僵。
杨般力的事情都交给火生,而我要去会会青儿。
昨晚火生用符纸的火凑近青儿的眼睛,我看到她的躲闪,再怎么装疯卖傻,面对危险时也会有反应。
7
青儿很喜欢春水河,总是在河边跳舞。
她的舞姿没有章法,只是胡乱跳,动作不大,也很赏心悦目。
我还没走到河边,青儿就又要故技重施,想跑掉。
好在这次我抓住了她。
“杨般力的事你也看到了吧。”
青儿还在挣扎,我严肃地告诉她:“青儿,我们是看了你的直播来的。”
“你喜欢跳舞,想出去学习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对吗?”
青儿眼神没有聚焦,轻轻哼:“春水最无情呀~”
我静静地陪在她身边,青儿的泪水滑落,语气轻得犹如树叶掉落在春水河畔:“马上就会结束了。”
她转头真挚地对我说了声谢谢。
“你们是有真本事的人,一定要治好他们。”
我没有立即接话,好奇地注视眼前这个年岁不大的女孩。
青儿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脸庞透红,我这才觉得轻松。
“可以和我讲讲东粟的故事吗?”
青儿的脸上浮现出她不应有的悲伤:“东粟,是一个胆小但勇敢的男孩。”
少女望着春水河,河水倒映着她的影子,一点点缩小。
——
“青儿,阿爷不让靠近春水河。如果你掉下去我怎么办?”
刚满十岁的东粟很是瘦弱,他总是担心各种事。
都是同龄人,青儿要比他胆大不少。
青儿附和:“是呀,傻瓜东粟又不会游水,嗓门又不大,我掉下去东粟只会哭鼻子。”
寨子里小孩都身体强壮,能挑着扁担上山,东粟是村长的孙子,偏偏身体不好,老是被欺负。
青儿噘起嘴,上回自己被坏小子抢走了绣布,东粟只会哭,以后要怎么保护她呢?
东粟看着青儿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惴惴不安。
末了,两个孩子相视一笑。
空气里弥漫一股烧焦的味道,东粟先回头,大惊失色:“着火了!”
青儿慌乱地跟着东粟跑,那是她家的木楼。
奶奶还在屋里。
寨子最怕失火,除非是人为。青儿有种预感,奶奶不会出来。
东粟被烟呛得猛咳,仍旧高声呼喊,用木桶去盛春水河水,他已经忘记了害怕。
阿东爷赶来后毫不犹豫地冲进木楼,把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的花奶奶救了出来。
青儿的眼眶盈满泪水,她不懂奶奶为什么寻死,也后怕自己在乎的任何人出事。
阿爹和阿娘死得早,她只剩下奶奶一个亲人。
奶奶病好后,昔日的面容被烧毁,只余下可怖的伤疤。
在那之后不久,村里有人得了怪病,花奶奶带着那些得病的人去后山的村寨。
村里也有人自告奋勇一同去,青儿也要和东粟分离。
青儿曾问过东粟,阿东爷难道还喜欢花奶奶吗?
东粟也不懂,跑去问爷爷,回来说:“爷爷喜欢我奶奶,他和花奶奶已经是亲人了,我和你也是亲人。”
东粟很担心,寨子里的坏小孩也跟着家人去了后山,要是欺负青儿怎么办?
于是两个小孩达成约定。
只要不下雨,东粟都可以去后山山洞那里等青儿。
只要青儿没染病,她就去赴约。
寒来暑往,久而久之,青儿发觉这病不会传染,她一直好好的,于是提议让东粟进村玩,只要在太阳下山前回家就好。
东粟去了,谁也没想到是两人最后一次相见。
8
青儿回忆那天,她和东粟真的很开心,只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阿东爷竟然来村子里找人。
东粟怕被发现,青儿也怕被奶奶责骂。
于是青儿让东粟躲进祠堂。
天黑了,阿东爷走了,等青儿再去祠堂,东粟的身上长出了瘤子。
青儿告诉我:“是我害死了东粟。”
我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消灭恶鬼才是对青儿最好的安慰。
“你说马上就会结束,是什么意思?”
青儿避而不答。
正巧吴会千走了过来,我想起昨夜祠堂的牌位,打算问问他。
几句话的工夫,青儿又跑没影了。
“吴先生,我想去祠堂看看。”
吴会千神情不变:“可以。”
木柜还在,牌位一个不少。
我问起杨姓牌位,吴会千道:“这是十八寨的罪人。”
按吴会千所说,这位姓杨的是一位教书先生。事情发生的时候,就连花奶奶也才二十几岁,所以吴会千当年还是个娃娃。
那位杨先生不是本地人,逃难来到十八寨,因其有点学问,做了寨子里的教书先生。
那个年头,多灾多难,村子里很难知道外面的消息,只知道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
所以日寇进村,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残害。
杨先生设计将日寇都引到一处寨子里,一把火全部烧死。
这本是好计谋,但是那个寨子里原本的村民是无妄之灾,也葬身火海。
这件事之后,杨先生就是十八寨的罪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所以牌位上只有一个杨字。
吴会千在讲述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他,他的四肢不自然,眼神一直看着牌位,讲完后堪堪松了口气。
我又问起粮仓下的棺材,吴会千明显自然许多:“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每个人出生时都会选择一棵树,用这棵树做棺材,放在粮仓下面。我们对生死看得比较淡。”
夜里,我将白天得到的消息告诉火生,他消化了半天:“青儿害死了东粟,还说事情很快就会结束;吴会千在祠堂说杨先生是罪人,你觉得他在说谎;寨子的习俗会在粮仓下放置棺材,但他绝口不提睡在粮仓里的事情。”
火生捂住脑袋:“我只负责杀鬼,不是来推理的。”
看来不能指望火生,我自己思索,吴会千说他们对生死看得很淡,粮仓下的棺材就代表他们死后的去处,他们现在就躺在棺材里,是不是已经认定了自己会死?
青儿敢如此决然地说事情会结束,也许和她的鬼瞳有关。
至于杨先生,恐怕只能从花奶奶那里了解。
我正绞尽脑汁,火生突然撞了撞我的腿,让我听,外头有动静。
9
我和火生下楼,四周黑漆漆一片,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没有用照明设备。
跟随黑影,我们走进盲肠小道,两侧的灌木丛遮挡视线,就在我们还在找人的时候,火生侧身挡在我的面前,踢开了对方的利刃。
我当即拔刀,警惕地注意周围。
“嘶——”
脚下冒出数不清的毒蛇,个个弓起身子随时要攻击。火生本来念起了火咒,想放火烧死它们。
可是易燃物太多,我掷起符纸:“三尺青锋,斩妖,刃!”
此咒可以强化我的刀,只能一条一条斩其七寸。
火生弱化火咒,好在没有引发火灾。
有人要杀我们。
我们一直提防恶鬼,却没想到活人会伤害我们。
“我今天得知了三件事,东粟的死、杨先生以及棺材。
“东粟的事村寨的人都应该知道,那么……”
我对火生说:“杨先生就是恶鬼,因不满被当成罪人,所以报复吗?”
可是村里的人又为何想害死我们呢?
回到木屋,火生想到了法子:“荣荣,要说最适合被寄生的人,就在你面前啊。”
我感到头疼,火生要以身犯险,如今在迷局面前,这倒成了唯一的法子。
第二天,我和火生演了一出戏,我们作势无法治愈大家,不日就要离开。
火生还故意强调自己命格非凡,最惹恶鬼喜欢,怕再不离开有性命之忧。
戏演得虽假,总有人相信。
当晚,火生待在自己房间,我时刻警惕着他的动静。
同时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一分一秒过去,对面还没有声响,我实在等不住,冲到火生的房间,没有人影。
火生不见了。
我压下心慌,径直去推开路上的棺材,里面也没有人。
此刻,只有祠堂有亮光。
杨姓牌位被人移到了供台正中,三炷香正燃,与此同时,祠堂的底下传来人群交谈声。
我沿着地道进入,终于看见了火生,他被绑在床上,周围全是寨子里的村民。
花奶奶是唯一端坐的人,她垂首不语,老态尽显。
“你们……”
我张口发不出声音,我怎么也想不到,村子里的每个人都是同谋。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自愿被寄生的。
杨般力的爱人也在,她躲过我的目光,眼角滑落泪水。
我尽量保持平静:“你们现在能告诉我杨先生真的是罪人吗?”
吴会千站在花奶奶身后,一言不发。
花奶奶长叹:
“他不是。
“他当年放火烧的寨子,就是我所在的村寨。
“我们是自愿不离开的,如果我们离开,那些小鬼子又怎么会来。”
花奶奶勉强在搀扶下起身:“丫头,你很厉害,起初我们只是想找到一个可以帮助大家去除瘤子的人。”
“没想到招来了一个驱鬼的人。”
她神情悲伤:“在场有多少人,都是杨先生冒着大火救出来的,我们只是想让杨先生活过来而已啊。”
我指着那些年轻一辈的人:“他们也愿意吗?”
花奶奶沉默两秒:“何来愿意,没有杨先生哪还有他们?”
我笑她的愚昧:“如你所说,杨先生是个极好的人,死后本可以顺顺利利转世投胎,下辈子衣食无忧,你却执意要复活他,惹得他犯下杀孽,成为恶鬼!”
人群里没有青儿的身影。
“花奶奶,你是怎么让杨先生寄生的?”
10
花奶奶听完我的话,有些无措,她指尖颤抖地抚摸角落里的棺木:“年轻时,寨子里有位祭司,我翻看他的古书,知道的法子。”
每个人出生时选中的树作为棺木,死后尸体就会存放在里面,同理,魂魄也可以。
只要用浸过血的木藤缠绕棺木,贴上符纸,魂魄就会被困在里面。
寄生之法,就是寻找合适的人躺进棺材里。
那么当年东粟躲进祠堂发现了地窖,他不会傻到躲进如此诡异的棺材里。
我冷言道:“是你害死了东粟。”
花奶奶没有否认。
“你连你的亲孙女都不放过。”我痛心疾首,“这些年轻人又何错之有?”
听到我的话,花奶奶诧异:“青儿没有来过祠堂。”
糟了,如果我猜得没错,青儿是自己偷偷躺进棺材,而鬼瞳在她的身上,寄生要成功了。
我立刻让所有人去找青儿,花奶奶闻言双腿一软,泣声:“青儿……傻孩子。”
“春水河最无情呀~
“阿哥何时归呀~
“阿妹绣的衣裳红艳艳呐~”
木桥上,青儿哼唱着歌谣,翩翩起舞,微弱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令人动容。
“奶奶,你来啦。”
青儿笑着朝奶奶挥手:
“青儿不想奶奶再害死人了,青儿去死吧。
“小时候,奶奶最喜欢唱这些歌谣,也喜欢对着画像发呆,我知道那个就是杨先生,知道奶奶这些年在做什么。
“吴叔和大家都想瞒着我,可是夜里,你们疼得抽泣的声音,我都能听见。”
青儿的双眼流出血水, 她吸气呼气间都是血腥味, 另一只瞳孔从青儿的眼睛深处,一寸一寸挤出来。
花奶奶瘫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青儿。
青儿失去了生命体征,半分钟过去, 胸口恢复起伏。
再睁开眼时,目光苍凉,神情悲痛。
“舒花。”
花奶奶听到这声名字再也忍不住号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阿哥, 我错了。”
杨先生轻声地问:“舒花,当年的衣裳绣好了吗?”
他们曾在春水河畔定情。
她唤他阿哥, 为他缝制衣裳。
他白日里教书, 闲了就给阿妹家挑水。
杨先生没干过粗活,扁担把肩膀压得发紫也不肯说。
他教阿妹识字, 把吴舒花三个字写了上百遍。等阿妹要学他的名字时, 日寇进村了。
鲜血流进春水河, 流进每个人的心里。
一场大火焚烧村寨和坏人, 事先约定好在村口集合的村民却没有出来, 杨先生顿时明白过来,不顾一切地冲进火场里。
他能救一个是一个,耗尽自己最后力气救出了舒花。
11
花奶奶静静躺在杨先生的怀里。
她年岁到了,生命已走向尽头。
“那年,我点燃了自己的木楼, 想一死了之。
“可最终没死, 我想或许是命数,我可以复活阿哥。
“我撺动那些被阿哥救出来的老人,让他们带着年轻一辈的人来到后山。
“我说,失败了也不会死,我错了。
“我害死了东粟, 害死了青儿,害死了太多人。
“还害得阿哥被困在棺木里几十年不得转世。
“都是执念作祟啊。”
说罢,吴舒花双目失神,轻轻哼唱:“阿哥啊……挑扁担呀……”
她没有注意到, 杨先生的魂魄和青儿的身体都已经合上双眼, 没了气息。
火生本来准备的几十张符咒没处使。我想:“杨先生本就不想复活, 他没有执念, 也没有怨气,短暂回到世间后,魂飞魄散了。”
我默念咒语祭出恶鬼册, 其实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名字:抚灵册。
这上面不全是恶鬼,相对来说,更像是安抚世间万物生灵之意。
师父本是潇洒的人,将抚灵册传给我时,是从未有过的纠结。
抚灵不只是收服恶鬼, 师父或许有很多话没有告诉我。
此事了却, 我们去除了村民身上的恶瘤, 他们将花奶奶和青儿都下葬,两个寨子之后合并回一个寨子。
而我和火生也该回家了。
回到道观,师父还没回来, 只留下一封信。
【为师在古刹寺,速来救我。】
落款已是四日前。
行李都来不及换,我和火生即刻启程。
- 完 -
十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