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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我在地府开甜品店:婴戏婴哭

第 2 节 我在地府开甜品店:婴戏婴哭

走在宋朝街上,捡到一张交子。

里面折着一张剪纸“囍”,只有一半“喜”。

小鬼娶亲的把戏?

半夜,无脸媒婆迎我入轿。

笑说好福气,要嫁与城东大户人家的小少爷。

我看是鬼少爷吧。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无脸媒婆:“姑娘既收了聘礼,名字早被阎王划了”

哦?可我就是地府的魂司啊。

01

我叫祝福,字守夜,是个注魂师。

被阎王诓来地府当了个闲置魂司。

清贫之下,在地府开了间甜品店。

我的小店铺,有只替我算账的失忆鬼阿福,还有一只蜂魂狗身的滚滚。

在奈何桥畔的说书鬼,大肆宣扬我解决母鬼子魂一事后,名声大噪。

是日,我正躺在院子里晒落日。

滚滚鬼混回来,追着阿福玩。

我摇着蒲扇,瞥见缩在门角的魂。

嗯?

宋魂!

你问我怎么知道它是宋魂?

它头顶飘着六个大字呢。

【宋朝怨灵产物】

与其说是宋魂,倒不如说是一团黑黢黢的迷雾。

中间嵌着两颗没有眼白的黑珠子,以及一条窄窄的缝隙般的嘴巴。

我没留这鬼玩意吃饭,它自己挤进来直奔主题。

它说被困在一幅画里,无意被滚滚刨狗洞给刨出来的。

滚滚身上有它熟悉的宋朝人气息,就跟着来了。

发现院子里气息更浓,我身上有,阿福身上更浓。

几百年了,它想超脱,希望我们能回到过去,找到它成为怨灵产物的原因。

而困住它的画就是时间介质通道。

我瞥了一眼,那是一副《宋代婴戏图》。

《婴戏图》分多种,是总称。

多为宋代苏汉臣所画,包括《秋庭戏婴图轴》《灌佛戏婴图》《傀儡图》《蕉荫击球图》等。

这幅未有署名,倒是与博物馆收藏的画作画法相似。

就算是时人仿的,那也是宋朝的人画的,是个古董啊。

我眼珠子滴溜一转,暗自思索。

滚滚一听,激动地绕着我的腿打圈。

“主人,从今天起,我们但行好事,恩泽万年!”

“来来往往,冤魂惨鬼,由我们帮助。”

“我们就是地府三侠客!”

我用蒲扇拍了两下滚滚的黑脑袋:

“滚滚,我给你狗身出去见世面,你这在外面都学的啥呀”

“哎~孺子不可教也”

“主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就帮帮它吧~”

滚滚跑到我脚边,开始撒泼打滚。

“我要开店,没空!”

02

“主人,您这是?”

我热火朝天收拾着行李,滚滚摇着尾巴跳上槐木柜台。

“去东京汴梁!”

“啊?”

“不是你说,我是个好人嘛~那我就再做一次好人咯。”

我一把拎起滚滚,继续安排店里的工作。

时间就是金钱,此行要速战速决。

“阿福,等会你躲进我的红伞里。”

滚滚又翘着尾巴,跳上槐木柜台,扒拉着阿福。

“呆福,你怎么看?我总感觉主人憋着坏呢!”

“那宋魂承诺,事成后把画送给老板。”

“喂,我说!说悄悄话不要当着当事人的面哪!”

“我就说嘛~果然奸商!唯利是图!”

“滚滚,你再废话,就不带你去了!”

03

一人一魂一狗,飘荡在宋朝大街上,

看着满街摊贩小食,肚子咕咕直叫。

我祝守夜长这么大,竟然被一只宋朝的魂给耍了。

他奶奶的!

“主人~那只宋魂跟我说汴京繁华,眼前怎么都是乞丐游街啊?还有这些茅草屋一点也不像它描绘的那样,高门大户,锦衣华轿诶?”

“庶民百姓跟王公贵族的生活能一样吗!”

我又在心里咒骂了那只宋魂千八百遍。

一将我们传送过来就装死,半天屁没放出一个,由我们自己探索,极挑求生。

还威胁不找到原因,就不放我们回去。

现在更是玩失踪,消失得无影无踪。

“去去去,你这身打扮破破烂烂的,流民吧,去那边,这是我们老乞丐的地盘。”

哦,眼下还被乞丐嘲讽了。

好你个怨灵产物,你给我等着!

嗯?

脚下踩着的东西不太对劲。

我瞄了一眼,赶忙用脚踩实。

那乞丐见我不动弹,上手就要推我。

我用眼神示意滚滚。

滚滚了然,扑向乞丐猛吠。

乞丐被吓跑,我又迅速瞥了两眼四周。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兴奋地捡起脚下的交子。

钱嘛,谁捡到就是谁的咯。

嗯?

还有点厚度,难道里面还藏着交子。

打开,一张剪纸“囍”掉落,

还只有一半“喜”。

小鬼娶亲的把戏?

我将剪纸丢在一旁,拿着交子欢喜地买了两包子。

剩下的买了点干粮,换了身衣服,找了间破庙落脚。

身后,地上半张剪纸“喜”,倏地翻身,消失。

04

想我在地府开个小店有吃有喝有落日可晒,

如今被宋魂诓骗在这破庙里凄凄惨惨戚戚。

……

我在破庙一边啃着干饼,一边将宋魂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

哦,不对,那鬼玩意儿没祖宗。

哎,当好人真难,做好事更难。

“祝老板,贪财迟早惹祸哦!”

阿福不知何时从红伞里飘出,

好看的眉眼一弯,说起风凉话都让人不忍心回呛。

等着,此间事了,我不仅要收下那幅画,我还要将宋魂扔进黄泉炸一炸。

“呆福,主人笑得好可怕,不会是受刺激疯了吧!”

“也许,你该担心那只宋魂。”

不理会滚滚阿福这一狗一魂,我摸出寻怨引。

这宋魂玩失踪,没关系。

它既是怨灵产物,我寻到怨气最深处,不就可以解决事情根源。

不消半刻,手中青铜圆盘果然有所感应,

可是,其上蛇头状牵引棍,仿若受磁场干扰,左右晃动,迟迟不停。

也不排除最坏的可能:四周都有怨气袭来,而且都很深重。

那只作为怨灵产物的宋魂,能随着《婴戏图》长埋地下七八百年,怨气必定不浅,怕真是这最坏的打算,那这麻烦大了。

要想强行破图而出,就得在这个时代每处藏有怨气的地方进行清扫,打破它的源体。

不行,人有七情六欲,凡是有人的地方,总会有怨气生出,若要靠清扫,我这辈子,甚至下辈子,子孙世世代都得困在这画里,当个怨气清道夫了。

婴戏图?

它既被困在这幅画中,定是有缘由的。

若是能弄清楚其中关联,逼那宋魂现身,或许,真如它所说,查到它成为怨灵产物的原因,它会放我们回去。

哎,想多了头疼。

算了,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既来之则安之,还是先睡个好觉,明儿个才能有精神开工。

……

半夜,我被怀中的寻怨引烫醒。

滚滚抱着红伞,流着哈喇子,窝在火堆旁。

我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往门外去。

满是古怪符文的圆盘,突然在手中颤动两下。

牵引棍这次不再漂浮不定,而是死死指向正前方。

破败的寺庙,断角残缺的木扇门本就遮不住屋外的光景。

循着牵引棍望去,隐约一盏大红灯笼,照出一顶花轿……

推开门,一张脸贴近。

与其说是张脸,不如说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皱巴地缩进面部,就像缩水的海绵,皱皱巴巴只留出凹凸不平的肌肤。

就像是被人将五官缝进脸里,皱巴难看的无脸怪。

贴脸开大,若是普通人还真能被吓死。

“姑娘,好福气,嫁进城东大户人家,就是小少奶奶了。”

无脸媒婆提着灯笼,双脚离地,笑不了的嘴却莫名发出笑意的话。

大红灯笼不是纸糊,而是皮制的,不是兽皮,这比兽皮要光滑透亮得多,却也诡异万分。

身后的花轿红光下,可窥全貌。

旧制雕花黑木,早已腐烂,被人泼了红血,染成的花轿,远远泛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抬轿的四个娃娃,眼珠子掉了的,缺胳膊少腿,半拉脑袋的,一个比一个可怖。

早年在古书中,曾见过小鬼娶亲的把戏。

小鬼娶亲目的有二:一为活人孕育鬼胎;二为养育小鬼饲料。

正愁寻怨引找不到怨气,这就送上门了,

还遇到只怨气如此大的,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05

“你们家少爷怎么没来,不帅我可不嫁。”

庙中被我施了阵法,若能直接将这鬼少爷引入,可省不少事。

我负手调侃,向身后门槛挪去。

无脸媒婆察觉,以为我要跑,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姑娘既收了聘礼,名字早被阎王划了。”

“快些入轿,莫误了时辰啊!”

哦?可我就是地府的魂司啊。

那就让我去会会你们的鬼少爷吧。

我抬手迅速收了庙中死囚阵,布了护阵。

死囚阵极难成,耗时耗力还耗钱,能省则省,回收利用。

无脸媒婆以为我要使坏,抬手一挥,是白日捡到的那半个“喜”。

剪纸“喜”字的横线迅速延伸至手臂般长,捆住我,飞进血花轿。

……

夜半,寂寥无人,只有打更声远远传来。

进了“冯府”,简单二进屋,每处屋檐挂着白灯笼。

正堂的蜡烛都是白烛,高座二位穿着白衣,只是头戴红花。

这哪像喜事,倒像白事。

无脸媒婆跑去后院吃鸡,自领赏钱,一阵惨叫,无人理会。

四个鬼娃娃已经飘到高座二位身上,

空洞着眼睛的咬着女主人的眼睛,缺胳膊的咬着男主人的胳膊,半拉脑袋的啃着女主人脑袋,还有一只四肢崎岖的绕着两人脖子。

画面诡异至极,他们却察觉不到,他们见不到魂体,魂体也伤不到人,倒是可以吓人。

盖上红盖头,我顺从着被剪纸“喜”字捆绑行礼。

但我袖中藏着小刀,只待鬼少爷出现,割血放阵。

抬轿的是四个鬼娃娃,婴戏图,婴儿……其中定有渊源。

死囚阵一旦形成,我就不信这小鬼不吐出它的怨气缘由。

可,眼下怎与我想象的不同。

拜堂对象,不是只附身鸡,而是个男人。

怎会是个活人?

我正疑虑这小鬼搞什么把戏。

耳畔响起清冷温柔的男声:

“姑娘,别怕。”

声音很轻,却很有安全感。

我从红盖头下打量身侧的人。

他身躯高挑却清瘦,身上还带着股药味,怕是常年泡在药罐子里。

看着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他握着我的手,却带着点坚定。

06

整个冯府沉浸在肃杀中,

我在小丫鬟哆嗦地搀扶下,被关进侧房。

冯府上下,人口不多,今夜却都同锯了嘴的葫芦般,一言不敢发。

在我威逼利诱下,小丫鬟才颤抖着说出来。

冯府先前是江南破落户,守着一亩下等田,吃了上顿没下顿;

后来,听闻远在汴京的远房亲戚成了官家身边红人。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冯府攀着这层关系,在知县官老爷处讨要了十来亩上等田,日子才开始富裕,成了江南一带的小富农。

然而,自富裕起来后,冯府家便怪事频繁。

所生幼子,不是死胎,则是活不过满月;

家中鸡犬、房梁猪肉……时不时丢失,每次都有一摊血迹,还吓死过两个丫鬟;

家中人丁不兴,又开始大病小病怪异瘟病,上下人口越来越少。

请了大师,说是有邪祟,正是家中多年前早夭幼子,需用活人配阴婚,待小鬼心满意足离去即可。

若是一直不满未离去,便需一直行此法。

代替拜堂的那位,是冯府大少爷冯玉清,自幼体弱,泡在药罐中长大。

而我嫁的便是早夭幼子二少爷,无名,因他刚出生便夭折了。

都形成怨灵了,绝非夭折这般简单。

这府上不知藏着什么秘密。

待探出怨灵成因,说不定能摸出怨灵产物的产生缘由。

找出缘由,那宋魂便得了解脱,总该现身送我们回去。

这怨灵迟迟不现身,我得赶紧先探探冯府。

我掏出火折子,还是卖衣服的店家搞促销送的,此刻倒是派上大用场。

“嗞啦、嘶嘶——”

捆住我的半张“喜”字剪纸,一碰到火,尖叫扭曲,发出一阵焦臭味。

低阶困兽阵,还有这满墙的鬼画符,呃……

冯府的人以为我名字被划去,没了阳寿?想用这些困住我?

这些黄符只能困住鬼魂,怨灵都困不了。

何况我虽为地府魂司,但我是被阎王诓去的,还是留有阳间身份的。

也可以说成是地府人才引进吧,我可是个如假包换的人哦。

……

后院鸡鸣惨叫,无脸媒婆硬是没走。

前院除了四名家丁,小丫鬟们都躲回屋内不敢出。

冯府不大,巡了一圈一无所获。

这事还得撬开当事人的嘴。

此刻,正堂二老,仍是我拜堂时,端坐姿势,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冯府二老,新妇刚过门,向二位打探下夫君的过往不过分吧。”

二老就高位,一动不动?

“我说——”

轰,我不过轻轻一推,二老犹如两具尸体,直直砸向地面。

这是?生魂不在!

不好!

“姑娘,想跑?”

07

屏风内走出一人,玄袍长须,长得贼眉鼠眼。

“是你在养怨灵?”

门已经被封死,我警惕地盯着他。

来人不语,自顾自踢开男主人,坐下品茶。

抬眉打量我两眼,眼睛突然笑成一条缝:

“同行?有点本事,倒是个好补品”

此人底细不明,危险系数过高,得先出手。

趁他低头尝茶,我甩出厉鬼符,并迅速破指。

我根据孟婆的厉鬼工厂量身定制的厉鬼符,加上我的血,虽伤不了人,但缠住他一段时间,足够我脱身了。

然而,厉鬼符贴身的一瞬,他只是食指一触,即化为灰烬。

怎么会?

“呵,母鬼子魂血?确实世间罕见,可惜,对我无用,而且我只对麒麟血感兴趣。”

这人竟恐怖如斯!

“把人送回侧房。”

好女不跟男斗,打不过我跑!

还未摸到窗户,两名魁梧家丁,眼神空洞挡住去路。

一个手刀砸下,我失去意识……

一阵颠簸,胃里翻江倒海快受不住,终于停下。

迷糊中,隐约看到领头家丁杵着棍,挡在门前,

“大少爷,此处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来人,把大少爷带走。”

待我转醒,已经被七捆八绑在床上。

那贼眉鼠眼的家伙,将我身上宝物器件,还有符咒全搜刮干净了。

眼下,倒是弄清楚一件事:

这怨灵不是凭空出现,是人为养化的。

可他养怨灵意欲何为?

不及细思,

被窝里,脚踝处一阵冰凉。

我低头看去,是个鬼娃娃!

鬼娃娃正在被窝里摸着我的脚踝,往上爬……

08

翌日一早,大师来收吃饱喝足的怨灵,

推开门,迎面飞来一颗脑袋,张开血盆大口,死咬住他的头。

我趁机用黄符串起的绳,定住他。

他满眼不可置信,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上的宝物被我掏个干净。

这就得慢慢说了。

时间回到昨夜,

那贼眉鼠眼的家伙,虽然搜刮走我所有法器跟符咒。

但他不知道我是个注魂师,作为地府人才引进,注魂术可不是弄虚作假的。

简单讲,我可以替鬼魂注实魂体,被我注魂为实体的鬼魂,既保留鬼的能力,也能够脚落地在人间行走,除了没有影子外,与“人”无异样。

当然这里只指正常死亡,模样正常的“人”。

眼前摸着我脚踝往上爬的鬼娃娃,只剩半拉脑袋,唯一的眼珠子似乎被踩爆在眼眶中,那半张脸都是扁的;

身上更是惊心怵目,被掏烂的肚子,肠子掉了一地,胳膊小腿也被扭曲地不成样子。

简直触目惊心!

这鬼娃娃既是冯府早夭子,迟迟不肯离去,甚至被人炼化成怨灵,对冯家二老既有怨又有愿吧。

在我威逼利诱,以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感怀下,我替他注魂见双亲,他同我一起抓恶人。

我的血能解身上的法术禁制,但物理捆绑解不了啊。

他那口锋利的牙齿刚好咬开。

鬼轻易伤不了人,除非厉鬼,多数只能吓吓人。

但注实魂体的鬼,能落地有实体,可以被人看见摸见,就可对人进行攻击。

我捡起这屋子里用来镇我的黄符,以血为墨改了符文,串成一串。

又让鬼娃娃待在门边,伺机而动。

于是,一早,大师对鬼娃娃并未防备,被他一口咬住。

鬼娃娃的尖牙能够刺破肌肤,将我提前在他牙上抹的麻药带入血液,麻痹大师的五感,无法施展法术。

我将鬼娃娃触目惊心的身体重新组装拼凑,又在半张小脸蛋上扑上粉,用红盖头裹住小圆篓,包着半颗脑袋,这样不至于将二老吓晕。

拉上被改写黄符捆住的大师,直奔正堂。

09

若非我用符咒提前吊住二老的命魂,二老在见到鬼娃娃的瞬间就无了。

从二老嘴中得到的有效信息不多。

他二人反复说的就是,当初是场意外,产婆给幼子清洗时,不小心将其溺亡于木盆中。

一旁被捆得像个粽子的家伙,姓王,是个道士,自封的假大师,不是二老请的,自己找上门的。

怨灵本就易暴走,冯家二老露着害怕闪躲的神情,王道士还在旁煽风点火:

“不可能,这只怨灵怨气最深,不可能是意外致死!”

二老起了愧疚心。

“孩儿啊,是爹娘对不住你,可爹娘也有苦衷,你不要再执迷不悟,早日投胎吧。”

“娘现在也后悔,若你还愿意,再投到娘肚子好吗?”

那位妇人,壮大了胆子,动容地靠近鬼娃娃,想抱抱它。

王道士却不知死活地喋喋不休。

我狠狠踹了一脚王道士,想捂住他的臭嘴。

他没一点情商,仍在强调自己不可能算错。

鬼娃娃在强压下,完全暴走了。

“啊——”

它怒吼声尖锐刺耳,来不及反应,五官直接被震出血。

我今天算是尝到了自作自受的滋味了。

怨灵暴走,本就比厉鬼厉害百倍,加上我又给这鬼娃娃注魂实体,它对人的侵害只增不减。

一阵阴风荡开,二老嘴里喊着“宝儿——”,直接被拍晕在墙边。

我也没好到哪去,猛地飞撞实木柱子,直觉胸腔都震碎了。

一口老血,咽都来不及。

鬼娃娃咧开半边嘴,阴森地飞向王道士。

“救命——啊!”他被捆绑着逃不开,生生被咬下一只胳膊。

倒是给我留个反击间隙。

师傅师娘祖师爷,保佑徒儿吧。

我这次是下血本了!

“三司厉鬼术——近”

“五气毒追术——贴”

“七土龙卷术——起”

“平怨灭煞令——破”

“……”

扔了有几十张稀有符,竟一点效果没有?

“噗——”它撕了符咒,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死死盯住我,举起一张实木桌砸来。

又是一口老血。

双腿脱力,我硬生生跪在地上。

一面青铜镜从袖子摔落,清脆一声,碎了。

阴阳镜?

是从王道士身上搜刮来的宝器。

与此同时,

碎镜中,陆续钻出一个两个十个、

百个!

不,还远远不止,

竟是足足塞满了整间屋子。

上千只怨灵——

全是婴孩模样,亦全无完整模样。

10

我去!

我就是拼将一身剐,血流干了也灭不尽啊。

这王道士干的恶事,他养的怨灵,凭什么我来收。

不干了,爱谁谁。

我直接躺地上装死。

任由满屋子的婴孩怨灵咬着我的脑袋、啃着我的胳膊腿。

反正这些小怨灵,没有注魂实体、没有暴走,就是看着可怕,实际伤不到我。

领头的鬼娃娃见我躺地上一动不动,歪着脑袋愣了半天。

又扭过脑袋盯着嗷嗷直叫的王道士。

就在鬼娃娃要一手捏爆他脑袋的生死关头,

王道士急得一口气喊出,“快用琉璃塔,就是被你抢走的宝塔形状法器!”

“你不早说!”

害我浪费那么多昂贵的黄符宝器。

还害我刚刚被锤个半死。

我怒了:“求我!”

王道士:“奶奶!你是我姑奶奶!求你了!快点吧!”

……

领头的鬼娃娃,还有大部分婴孩怨灵都被收进琉璃塔。

但实在是满屋子的婴孩怨灵捉不完,从窗户、屋顶跑掉不少。

“你要怨灵做什么坏事?竟然炼化这么多婴孩怨灵,不会大部分都是被你杀的吧!”

我举着琉璃塔,只要他想干坏事,第一个将他收进去。

王道士断了手臂,艰难地靠另一只爬起来。

“我自然有我的目的?”

“还有,可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我可没本事杀这么多婴孩,只是它们死后怨气太重被我发现。”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让它们为我所用罢了。”

王道士仿佛忘了先前拿我喂怨灵一事,一副没皮没脸凑上前,用眼神示意身上捆绑的黄符。

“姑奶奶,眼下,咱也算并肩作战了。抓怨灵要紧,咱再吵下去,一个都追不上了”

怨灵是他养的,眼下,确实需要他带路找到余下怨灵。

这人不知底细,养怨灵肯定图谋不轨,还是得防着。

“诶诶——还有手没解绑呢。”

“你走路用手?”

11

相较于夜晚时的鬼府般,白日里冯府,也未明朗到哪儿去。

除了满院白灯笼外,家丁丫鬟被波及,横七竖八晕倒在院内。

我摇醒昨晚那个小丫鬟,让她去找大夫。

结果,她瞥见对堂屋门砰砰直震,又吓晕过去了。

我眼前一亮,跟王道士对了一眼,

直接扔了一张他的破门黄符。

“咳咳——”

冯玉清?

冯府大少爷被锁在屋内?

哎,白高兴一场,还以为是某只怨灵呢。

没时间耽搁,找怨灵要紧。

刚抬腿,趴倒在地上的男人,抓住我的脚。

“等……等,你没事了?没事就好。”

见我瞪他,他反应过来,一个劲儿道歉。

我心急,直接一把拎起他,“冯府的事,回来再跟你说。”

他瞧见王道士,满眼不信任,死活要跟着。

只能带着,路上再说。

那只怨灵产物宋魂是不是克我,从来到这就事事不顺。

这刚出冯府,差点被淋一身水。

“对,对不住。”

一妇人手捧着大木盆,味道腥臭,还用白布盖得严严实实。

“是冯家大少爷啊,这杀猪的脏水正要去河边倒哩。”

杀猪脏水,用白布盖着干吗?

而且这白布干干净净,一点血渍都没有。

正伸手想掀开看看,她神情一紧,慌忙说了句就走了。

“别管闲事了,姑奶奶,大事要紧。”

这人现在叫姑奶奶越叫越顺口,我丢了对白眼给他。

鉴于王道士曾经想杀我,我们之间的联盟信任不多,那些宝器黄符全都被我保管着,我只将罗盘还给了他。

他抱着罗盘,带我们七绕八绕。

辰起天还蒙蒙亮,路边就有人拖着车卖菜,破皱的粗糙手掌颤巍巍摆着菜。

河边也有三两妇女,冻红了手洗着衣服。

有人看到我们一行人,窃窃私语传来,

“这冯府大少爷确实人如其名,玉清玉清,玉树临风,清朗俊秀。”

“死丫头,那就是个病秧子,还坡了一只脚。”

我有些尴尬地瞥了眼冯玉清。

他神色微然,只是垂下眸,拉了拉长袍挡住左腿。

我也不会安慰人,而且收怨灵会遇危险。

于是,讪讪开口,想让他回去,不用跟着我们往危险堆里冲。

结果,他一脸真诚地盯着我,说要赎罪。

“啊?”

“我爹娘害了姑娘,我得赎罪。”

其实也不关他的事,昨夜,我知道他想救我来着。

好说歹说,这人铁了心的要替爹娘赎罪。

哎,这人也太死心眼了吧。

12

进了后山,翻过一片杂草。

王道士突然止步,面色凝重。

我循着罗盘指引方向,是几座塔。

也不能算是塔,只有一层,有点像蒙古包的形状。

称之为塔,是因其上标着“婴儿塔”。

我心中大惊,刚迈出一步,眼前一黑,直接栽下去。

“姑娘——”

等我转醒,冯玉清蹲在我身侧,将捣碎的药草敷在我腿上。

“姑娘不小心被荆痹草割到,所幸伤口不深,毒素浅,只是麻痹作用。”

“你还懂药理?”

他自嘲:“久病成医罢了。”

目光向下,他腿上也有同样一道伤口。

只是,草药下的伤口泛着黑紫。

这是?

他竟拿自己试药。

王道士盯着冯玉清流血的伤口,眼睛放光,活似个变态。

什么怪癖好,我厌恶地瞪了他两眼。

知觉恢复,我们赶紧起身。

进入塔中,入目是尸骸成群。

平底隆起数层高,是……婴骸堆积……密密麻麻。

最底下的已有些变骸骨,

而上层是触目可见的脑袋、残肢。

这是……全是被遗弃的婴儿!

不对!

他们身上有凶猛野兽袭击痕迹,面上却没有一丝痛苦。

这些婴孩是死后被丢进塔里的!

他们如此惨状,估计是因为婴孩尸体源源不断被送进这塔里,野兽将这当做饲料。

野兽没人性,吃不完就开始破坏,将这些婴儿尸骸当做玩具发泄虐待。

我们如今所见,皆是被野兽肆虐,破损残缺的婴孩。

“桂婶?”

冯玉清对着西侧,喊了一声。

我跟王道士齐刷刷看去。

是在冯府门前,撞见的中年妇女。

她正鬼鬼祟祟躲在角落,抱着木桶,瑟瑟发抖。

她不是去河边倒脏水了?

“我……我……”

她支支吾吾,面色痛苦。

心中浮现一个不好的念头,我冲过去,捏住白布。

千万别是——

白布掀开,木桶里,躺着一个男婴!

没有气息,蜷缩在木桶中,已经僵硬。

13

“求你们……别报官”

“我们也不忍心,可是税收繁重,实在养活不起啊!”

我们还未开口,被称为桂婶的,扑通瘫倒在地。

抖豆子般说出缘由。

桂婶家中已有两儿子,不小心又怀上。

想着,若此次生下的是个女孩,咬一咬牙就养下去了,等大了也可以卖。

结果,又是诞下一男孩,苛捐杂税重压下,又按人头收税,便一咬牙一狠心将初生婴孩溺杀,抛至此。

“桂婶,将孩子厚葬了吧,此处情形你也看到了。”

待桂婶走后,我将逃窜的怨灵尽数收进琉璃塔。

怨灵大多无意识,循着本能都藏在了婴骸处。

此山东西南北,除了南面,皆建有婴儿塔。

一一收完,天已大黑,下山路不好找,只能找一处山洞等天亮。

布了防兽阵,加上被鬼娃娃一通锤,刚坐下,我就泛起瞌睡。

王道士一脸谄媚,挺起胸膛,“小祝啊,咱一路并肩作战,是不是该有些信任啦。”

我看了一眼,他只剩一只胳膊,被我绑在胸前,上半身动不了。

叽里呱啦话唠不停,要是不给他解绑,估计能烦我一夜。

麻痹药水对一般人来说,最少两天的功效,他施展不了法术,我又放了阵法。

想想,给他拆了身上的黄符。

“老实点!”

……

后半夜,我似乎听到一声痛苦嘤咛。

惊觉睁眼,王道士背对着我,而他身下正压着冯玉清。

?

“你——”

我刚出声,王道士一震,侧过脸来。

这一侧,我才看到,他竟然在放冯玉清的血,手中的小瓷罐已经灌满一半血液。

“你疯啦!”

我迅速扔出一张符,又将黄符绳盘起,想要捆住他。

他收好瓷瓶,一个闪身,捏爆符纸,破阵离去。

一边跑,一边喊:

“我会再回来的!”

他奶奶的!

我又被骗了,先是被一只怨灵产物骗,现在又被一个臭道士骗。

算了,反正怨灵已经收尽,琉璃塔也在我这,捆着他也没必要。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就这么好骗?

“姓王的,你不回来就是胆小鬼!”

“咳咳——”

听到身后动静,我暗骂一声,进了洞。

冯玉清本就苍白的脸,如今可以说是死白死白了。

“对不起,是我睡得太沉,让他得逞还跑了。”

这都要半死不活了,

怎么还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呢。

这人太死心眼了。

轻叹一声,我撕下袖子,只能简单处理伤口。

在布料上贴了止血符,他还是满眼愧疚,我拍拍手起身,

“没事,等他回来,再抓他一次就好啦。”

“谢谢……”

“我这可不是安慰你,我是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

后半夜无眠,

这冯府大少爷毕竟是我带出来的,要是出事我不得吃官司啊。

而且还是死心眼,疼死都不吭声的主儿,惨白着脸,我只能时不时注意着。

他坐在洞口望月,良久无言,久到我又泛起瞌睡。

才闻淡淡一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没用的人,还拖后腿。”

“别胡思乱想,这一路过来,你有用,大大地有用,还救了我呢。”

我也不懂安慰人,悬在他肩膀上的手,轻轻拍了他两下。

“我也能做个有用的人吗?”

“我一个病秧子,还跛脚,这辈子科举无望,文武都无望了。”

他泛着苦笑:“我自生来,起点就比别人低百步。”

“不必妄自菲薄,你在医学药学上的认知,就比我们厉害呀,以后当个问诊大夫,行医救人也很有意义!”

“而且,有句话说得好——国家就是我们最好的起点!不要觉得低人一等!”

“呃……我是说,八百年后的今天,你会懂这句话的!”

“好好投胎,好好做人,你会看到这一天的!”

我真是傻的,对着古人天方夜谭,他怎么会信呢。

“我信你。”

“……”

14

再回冯府,我直接将琉璃塔放在桌上。

二老听着鬼娃娃的吼叫,我连蒙带骗逼问他们真相:

“你们要是想让你们的宝儿不再痛苦,安稳投胎转世,就说出实话!”

但其实,怨气被炼化成怨灵后,它还暴走伤人了,已经无法投胎转世,只能在琉璃塔中渐渐消散。

冯老爷满脸悲情,搂住冯夫人叹气,说起当年的真相——

那时,江南一带水患严重,又是战争频繁,朝廷税收日日变。

甚至夸张到今日万缗,第二日就能涨双倍的程度。

冯夫人怀孕时,冯家还是江南破落户,只有一亩下等田。

养活一个孩子都是艰难,谁知那年冯夫人竟怀了双生子。

两个男婴,只靠一亩下等田,官府不近人情,苛捐杂税,甚至有些地方官今日收了,隔几日又来收。

实在养活不起,冯老爷一咬牙,安抚着哭泣的冯夫人,让媒婆将瘦弱的那个溺杀于木盆中,丢到塔里去。

只是,随着冯玉清长大才发现,那媒婆弄错了,将健康的小儿子给活活溺杀了。

冯老爷讲完后,冯夫人已经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小宝儿被送去塔里后,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拖着刚生产的身子,跑过去,我想要是宝儿没死,我就抱回来。”

“宝儿确实还活着……可是,可是,那还不如死了痛快。”

“我跑去时,我的宝儿被一只猛兽撕咬着,那撕心裂肺的啼哭一声、一声往我心里钻。”

“宝儿看见我了!他冲我伸手,可我……可我却害怕地跑了——”

王道士炼化的这些怨灵中,鬼娃娃的怨气最重,怕是因他是活活被野兽玩虐至死。

战争年代,苛捐杂税,百姓生活不易。

想起五座婴儿塔里的情状,再看眼前晕厥的冯夫人。

不免心中凄凉,那惨状背后是多少哀嚎悲凉。

若是可以,谁愿意溺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呢。

15

“门外竟然有只不会叫的丑狗,快去瞧瞧”

冯府丫鬟纷纷往门外跑,恍若听到熟悉的“嗡嗡”声,我赶紧挤进去。

“滚滚!”

“呜呜呜主人,我可算找到你了。”

滚滚一口吐出红伞,我悄悄拿起,凑近唤了一声。

阿福的声音缓缓传出,“祝老板,我在。”

都在就好,我放下一颗心。

瞥见墙角躲着王道士!

又悬起一颗心,“滚滚,我不是在阵里传了话,让你们乖乖待在阵里,等我回去嘛?”

“是不是那个坏蛋捉了你!”

我气势汹汹瞪着王道士,滚滚却挺起小身板,一脸自豪,嘚瑟起来。

原来滚滚阿福担心我,出来寻我,在这道士身上嗅到我的气息,一路追来。

这道士走哪,滚滚追到哪儿,他吓得无处躲,不自觉就跑来冯府了。

“呀,这不是胆大鬼王道士嘛。”

“竟然怕狗啊,哈哈哈哈!”

“这次回来又想干什么坏事?”

王道士抱着头,缩在角落里,嘀嘀咕咕:

“还不是为了麒麟血啊,那玩意儿竟然要自愿给才有效,要复活,竟然还得以命换命,一身血换一身血才行……”

嘴里跟含了死老鼠似的,一句听不清,我抱着滚滚凑近。

“你在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他吓得跳起,我将滚滚放下后,他又神神秘秘凑近,

“诶诶,小祝啊,你这注魂术,能将死人复活嘛?”

“不能!那破坏规矩,而且对人用注魂术,容易造成活死人现象。”

……

这家伙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还死皮赖脸要往冯府钻。

怕他不老实,我含泪让他喝了十大碗麻痹药水,还将他全身搜刮得一干二净。

但他盯着冯玉清的眼神,想要把人活吞了似的。

出于谨慎。

半夜,我抱着被子,敲开了冯玉清的门。

他脸颊闪过一丝不明的红晕。

“祝……祝姑娘……你……”

“保护你。”

在我一再坚持下,他终于梆硬地躺在床榻上,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人老实,睡觉还这么老实。

我守在一侧矮榻,盯着他的脸,越烧越红。

嗯?这是热的?还是发烧了?

不会就刚才开门吹了点风感冒了吧,这体质也太差了,我罪恶啊。

探出手,想摸他额头试温。

刚碰上,那双眼“唰”地睁开,没等我反应,慌张跑走。

“我……我去外间睡。”

“诶……鞋子。”小心着凉啊。

16

这怨灵一事已解,作为怨灵产物的宋魂也该现身了。

而且琉璃塔中怨灵的怨气也都在消散了,养怨灵的王道士也出现了,它怎么还玩失踪呢?

难道还是得从《婴戏图》着手?

可怨灵跟《婴戏图》有什么关联呢?

我趴在石桌上,百思不得其解。

头顶有阴影照下来。

“祝姑娘,我今日挨了医馆先生骂,可以陪我去状元楼吃上一顿,散散心吗?”

冯玉清许是将我在后山说的话记在心里,回来后便找了家医馆,跟着里面的问诊大夫学起医术。

他天资好,又对草药研究颇深,很得大夫喜爱,倾囊相授。

这几日,我作为贵客待在冯府,却一直心事重重,想着回去的事。

他明明是看出我心绪不宁,想让我散心,却怕驳我面子。

处处替别人着想,哎,这性格以后会吃亏的。

罢了,整日封闭也想不出所以来。

虽说被宋魂诓骗来的,来都来了,也该看看这大宋风景。

带滚滚、阿福来一趟,也得让他们出来活动活动。

我将阿福从红伞放出,注实魂体。

“这把伞撑着不要离身,不然没有影子的事被世人发现,易出乱子。”

冯玉清已经候在门外,见我抱着滚滚走来,走上前来。

瞧见身后,红伞下玉面公子,脚步一顿,“这位是?”

不待我想好怎么编,阿福已经缓步上前,微微行礼,

“此行,师父担忧师妹返程安危,派我来护她安全。”

我老实巴交的阿福,也有腹黑的一面哪。

这谎编的是脸不红心不跳。

这礼竟然标准得比古人还古人。

“你……要走了?”

冯玉清越过阿福,直接来到我的身侧。

“呃……应该是吧,过几天吧。”

一路无言,到了状元楼,

及至口外,茶楼里,显眼位置处坐着几名秀才模样的人。

阿福突然脸色痛苦,浑身颤栗。

这是怎么了?

得先将阿福收回红伞,稳定他的情绪。

冯玉清想着替他把脉,但阿福不是人会露馅的。

“我师兄这是老毛病了,我送他回去休息,你先进去等我啊。”

冯玉清一脸落寞进了茶楼。

……

赶回茶楼时,冯玉清坐在窗边,神情落寞。

本以为我不会来了,见到我立马亮起眸子。

身侧一桌,好巧不巧,正是先前谈论的那几名秀才。

茶楼喝茶最有意思的便是听着闲话。

我凝神听着主座的宋姓男子豪言壮语,

“若日后我登上左相之位,定要改了这人头税。”

“按人头交税的方式不改,加之税收日渐增加,普通百姓哪敢多生子女。”

对坐男子听后,食指轻嘘:“小心落人口实。”

“无妨”主位上的男人大手一挥,继续道,

“靠《婴戏图》来勾起人们爱婴的想法,以期望百姓多生子,幼稚!”

“根本问题不解决,抱希望于一幅画,岂非无稽之谈?”

等等!

他的一句话点醒了我。

我想,我知道缘由了。

那只宋魂被困于《婴戏图》数百年,因为……

它是成千上万婴孩怨灵的哭嚎产物!

既是怨,也是愿。

宋代婴戏图创作背景,是因两宋期间,战乱频繁,赋税繁重,民生艰难,“溺婴”则成了常事。

据相关史料记载:“男多则杀其男,女多则杀其女”、“贫者生子多不举,初生便于水盆中浸杀之,江南尤甚”、“多止育两子,过事不问男女,生者投水盆中杀之……”

而《婴戏图》中小儿多是快乐恣意的存在,有画着头梳双髻孩童玩着“推枣磨”的、有画着四个孩童模仿大人“浴佛”过家家的、有画着婴儿戴着面具玩弄陀螺观赏游鱼等等。

这对于被溺杀又困于婴儿塔受尽残害的婴孩而言,《婴戏图》更像是一种嘲弄,可《婴戏图》中的场景却又是他们的心向往之。

所以,那只困于《婴戏图》长埋地下的宋魂,作为怨灵产物,起初是自愿钻进的《婴戏图》,只为虚幻的美好。

只是,随着历史长河,它的记忆也模糊了,被困在画中出不去,早就腻了恨了……

17

“没想到你真帮我找出缘由来了,说来惭愧,起初,我确实是诓骗你们进来,想让你们也尝尝被困几百年的滋味。”

那团黑黢黢的宋魂,也就是怨灵产物,终于现身。

王道士却跳起脚来,说它骗人,要将它抓起来。

这人先是养怨灵,后来又割冯玉清的血,现在要抓怨灵产物,一定没存好心。

眼下坏我回去的路,我没好气怼他:

“闭嘴,论骗人,谁还能比过你。”

“我这都帮了它了,怎么想,也不应该困着我不放吧。”

“我这好人好事,它总不该坏报吧。”

王道士不依不饶:

“你不懂怨灵生性为恶,它们可不懂感恩那套,尤其它还是无数怨灵集结产物,它诓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不能信!”

黑黢黢的宋魂并未狡辩,只是淡然说着:

“我的心愿已了,自会化散。我困你于画中又有何意,我既将你带进来,自能将你送出去。”

……

静待回去的时日,担心王道士再对冯玉清不利,我做了个护身镜给他。

只要他佩戴不离身,王道士近不了他身的。

还有那方琉璃塔,也留给他,只要王道士图谋不轨,放出塔喊一声“不孝侄孙,姑奶奶在此”,就能收了他。

冯玉清哭笑不得,王道士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时过三日,那只宋魂毫无动静。

难道……又失踪了?

气得我要掘地三尺挖出那狗宋魂时,王道士吊儿郎当地出现。

不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如何,王道士如今面色红润,一改往日灰白如鬼的模样。

“明日你就可以走了,你捡到交子的地方就是通道。”

“怎么是你来告诉我?”

这人又要打什么坏主意?

我狐疑地盯着他,王道士一副不识好人心的模样。

“有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傻子让我来说的呗!”

“都说怨灵性恶,你啊,吃一堑长一智吧!”

王道士自来熟地迈进屋子,不疾不徐给自己倒杯茶,一边喝一边又要说教。

不提还好,提到这我就一肚子气。

“闭嘴,你不炼化怨气养成怨灵,也不会有怨灵产物这玩意儿,所以说,罪魁祸首还是你!”

“你该庆幸,这只怨灵产物还有点良心,送我回去,不然我一身怨气全撒你身上!”

“得了,听不懂人话,我也不费口舌了。”

“你——”

话未说完,王道士递过来一杯茶,

“姑奶奶,这最后一面,咱就别吵了,以后你要想我可见不到了。”

18

“祝守夜——”

我抱着滚滚,滚滚咬着红伞,捡起地上的交子。

正如当初牵扯进这一切时,捡到的那张交子,这张,里面也折着一张剪纸。

不同的是,这次的剪纸是完整的“囍”。

真如一场梦,正要离开,身后竟有人唤我名字。

“嗯?”

转身,是冯玉清。

“姑娘,冒犯了,我……来送送你,”他局促地摆弄素色长袍,“第一次叫姑娘名字,却是在道别之时,还未曾问过姑娘来自何处?”

想起后山那句“我信你”。

默声半晌,我笑着开口:

“我来自繁荣昌盛的锦绣年代!”

“在那儿,一方净土和平安宁,更没有苛捐杂税,国家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

时间恍若静止,冯玉清垂着手,

他似乎有很多想问,却一句未曾问出口。

良久,他素来苍白的面上,试图勾起一抹笑,

“那我还能再见到姑娘吗?”

我知他心意,却无法回应。

不仅因为我不是这个朝代的人,

我修习注魂一术,又半身入了地府,本就无婚嫁之命。

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心中默默叹息,

“我还是那句话——”

“好好投胎,好好做人。”

“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几百年后,我们新时代见!”

他清冷眸子,现出温柔姿态。

没有质疑,没有诧异,

从始至终,神色淡然立在那儿。

只是轻笑颔首:“好。”

小番外

01

地府甜品店内,

“主人,那幅画呢?您准备挂内屋欣赏,还是大堂招客呀?”

“想看?”

“嗯嗯!”

滚滚激动地摇着尾巴。

“您带我来博物馆干吗?”

“那幅画,还是挂在那里面合适。”

滚滚一听,黑葡萄样的眼珠子立马亮起来, 小嘴马屁不停。

“主人!您的形象一下子在我心里立起来了!”

“可是, 我现在是只泰迪狗, 不让进,怎么办呢?”

我抱起滚滚, 找了个视角好的台阶蹲着。

“就在外面看啊, 我带你来, 就是让你放下成见, 别总把我想成大奸商,你主人我还是很高风亮节的!”

滚滚:“……主人一定是有利可图!”

02

阿福从画里出来就一直沉默不语,待在柜台一整天了。

今晚也不是月圆夜啊,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 emo。

我摇着躺椅,心中叹息。

哎, 我招的, 还能怎么办, 宠着吧。

“阿福,这是我新制的甜点,尝尝。还有一份你帮我给滚滚送去, 它现在还在生我气。”

“阿福?”

没有回应。

阿福不是在柜台思考鬼生吗?

我放下蒲扇,将靠近柜台,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定眼望去,只见一团黑影越胀越大,泛着腐臭……

“阿....!!!”

03

没成想为了解决阿福的事, 还得去宋代。

好不容易替阿福找来图轴, 打开介质通道, 出远门前, 我想起一事,急去寻抚冥。

想着既是相近的年份, 说不准还能见到转世的冯玉清。

但抚冥将名录簿摊在我面前,

“冯玉清用他的麒麟血,跟王道士做交易, 换了你们回来。”

“他没有转世了?”

我反复翻着名录簿,不敢相信。

怎么会?

不是宋魂送我们回来的吗?

我明明都帮它找到缘由了。

它怎么能恩将仇报!

牛头解释起经过:“那王道士一直是活死人状态, 待在你身边, 你没发现吗?”

“它炼化千只怨灵就是为了复活,你出现打乱计划,怨灵被收进琉璃塔也无法了,巧的是发现冯玉清是麒麟血,能以命换命, 他便打起麒麟血的主意。”

一旁的马面, 负手说着风凉话:

“那宋魂,可是怨灵产物诶,生性为恶, 诓骗你们进画,就没想着放你们出来。”

“怨灵产物多狡诈,同样的当还上两次?”

“你可真是吃一堑亏一智啊!”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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