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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六天:为买房,丈夫逼她嫁给老人

倒数六天:为买房,丈夫逼她嫁给老人

五通未接来电,都是罗浩打过来的。整齐排满屏幕的来电通知如同倒数计时,陈茵茵赶紧回拨过去。

「六天,还差650万。」电话那边,罗浩的声音有克制不住的颤音。

「房款吗?怎么会差这么多?」陈茵茵在操场上停下脚步,瞪大眼睛。前不久开发区有楼盘新开,放出一批房源在网上摇号。他们的城市新房现价,和周边二手房的价格已成倒挂,即使定价4万每平,也有上千人追逐摇号。罗浩跟她商量,把结婚这五年来的积蓄盘点下,也去摇号碰碰运气。

噼里啪啦地,罗浩按着计算器。咱们名下已经有一套住房了,按照首付五成算,最多买个70平的小户型,每个月还款5000多。

这样手头未免太紧吧。陈茵茵从小就是乖乖女,罗浩常笑她循规蹈矩。

过两年转手卖掉肯定是赚的。看到陈茵茵撇着嘴,罗浩又笑着加了一句,你想多了,其实能摇到号就不错了。

「摇是摇上了,咱们的号不够靠前你知道吗?小套一开始就被前面的号抢光了。」

罗浩说着,刚才售楼处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出来。座椅已经被推倒一片,人群犹如潮水推着他往前走。排号在前的人跟着销售大踏步地上去选房,指指点点的爽落好像在菜市场挑选大白菜,回来时满面红光、眼睛发亮。

不到半个小时,中间楼王的那栋贴上了「售罄」的标签,两个鲜红的大字刺痛了罗浩的眼睛。

「70平小套卖完了!」他听到有销售在对同事喊话,等待的人群不约而同爆发出哀叹,那声音好像是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他攥紧了汗津津的号码牌。

终于听到销售在叫自己的号码,罗浩连忙高举起手臂,从人群里挣扎着挤出。

销售在前面带路,头也不回:「只剩最后几套两百平的大户型了,带您看一下位置。」

两百平?他的脚步缓慢了下来,脑子里绷起一根弦。

「两百平的这几套得房率都很高,客厅设计上采用目前最流行的横厅,配超大景观阳台。」

两百平,八百万,目前现金只有一百五十万。罗浩调出手机里的计算器,伴着心跳咚咚计算。

销售瞄了他一眼,语速飞快:「首付按您目前五成来算的话,要在六天之内准备400万的现金,剩余部分贷款按揭30年,每月月供大概在两万二的样子。」

一个个数字冲击着他的心脏。两万二,要不算了。

罗浩在一家园区的管委会上班,企业编制的考核,事业单位的工资水平。陈茵茵是一家普通小学的语文老师,没有课外补课,两个人的月收入加在一起也够不上两万。罗浩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紧盯着沙盘上的玻璃房子,晶莹的灯从内部照亮整个模型,绿色的草坪环绕的沙盘犹如一场海市蜃楼。

「罗先生,您看这套还要吗?后面还有其他购房主等着。」销售用签字笔一下一下敲着合同,「您还要吗?」

「不要给我,我要我要!」排在后面的号有几个人远远站了起来。

「嘿,这么好的户型都不要,这人是跟钱过不去啊。」人群里有嗤笑的声音。

销售淡淡地说:「这里是新区发展最好的地方,目前房价已经倒挂。先买下来肯定是不亏的。」笔尖又在号码本上敲敲,准备叫下一个号。

「我要了!」罗浩的身体里腾起一股气,中气十足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销售连连冲他点头,像看到学生交出满意答卷的老师。

交完定金出来时,罗浩也和其他购房人一样满面红光、眼睛发亮,走到外面风一吹,才想起来给陈茵茵打电话。

「650万!我们去哪里凑这么多钱?」陈茵茵急得快哭出来,「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就签约了?不买的话定金还能拿回来吗?」

「我想好了,先把咱们目前住的小房子卖了,再离婚。」

罗浩看着手上的户型图,「当初听我的话,离婚就只要首付三成。」听到那边没有声音,又继续说:「现在离婚办按揭,首付也只要三成。」

早上九点,小区门口的房屋中介刚开门,罗浩就第一个走了进去。听说要卖房,中介赶紧给他递了根烟,张罗实习生去泡茶。

「我可以跟你们签独家销售代理,但要确保六天之内一定能帮我卖掉。」罗浩在来之前,已经做了一整晚关于房屋买卖的功课。中介听着频频点头。

但听到罗浩报出的卖房总价和小区名以后,中介脸上挂出一丝微妙的笑容。他弯腰按下电脑主机的开启键,风箱嗡嗡开始运转。

「这个价格不好卖啊。前几天中考成绩出来了您知道吗?」

电脑屏幕亮了,鼠标点击跳转几次以后,罗浩家的小区房价走势图是一个无精打采的下坡线。

「您这个小区房龄有些老了,前几手交易都是家长为了给孩子上对口初中置业的。结果这两年学校中考成绩不理想,家长们都闹翻了,初中对口的这几个小区带看率也很低。」

「两年的中考成绩能说明什么?」罗浩和陈茵茵没有孩子,他们还从未关注过学区的问题。

「影响大了去了。」中介给自己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又点开一个网页——某某小区业主集资挂横幅,庆祝本小区对口学校中考成绩优异,重点高中录取人数创新高的新闻亮在屏幕上,标题瞩目。

「这小区,中考成绩一出来买卖就很火爆了,单价每平米涨了5000还很抢手。」

那两条巨型横幅从高层的楼顶垂下来,劈天盖地。

罗浩擒烟的手也垂了下去。

回到单位的工位上,横幅的鲜艳红色还在他眼前晃。手指在通讯录里划动,点进了几个名字想开口借钱,字斟句酌,发送前按不下发送键,最后又删掉了。

要不按照陈茵茵的想法,找人把房子退了,定金要回来?

他在工位上扭来扭去。

突然,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老罗啊……有你的嘛!」

回过头,单位主任站在他身后,中年人的小腹快要贴到他的椅背。

老罗当然不老,但叫小罗也不再合适。老罗的戏称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不知哪天开始飘散,然后扎根在他这种入职十年都还没有职称的人身上。

「摇中了豪宅啊!恭喜恭喜!」主任一发话,单位同事热络地包围了过来,听说罗浩中签的楼盘和户型面积以后,都发出惊呼。

「深藏不露深藏不露。」有人感叹,「原来我们中间除了吴师傅,还有第二个隐形富豪。」

吴师傅是罗浩单位的司机,因为拆迁补偿,家里一下子有了七套房。上班对他来说不过是图个开心。人有了底气,周身气场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连主任也对他客客气气。

「这次的中签率很低啊,百分之三都不到。」单位有人对房产一向比较关注。「赚大啦赚大啦。」

「老罗买的那个小区很好的,刘区长和王总不是都住在那边。」

买房时候的那股气又涨起来了,托着罗浩轻飘飘的满足感。

势在必得。一回到家,他又跟陈茵茵商量起离婚的事。

「是假离婚。」罗浩说,「一张纸而已。假离婚以后我去买房首付就只要三成。卖房的钱付完首付还有一百多万在手里,可以慢慢还贷款。」

陈茵茵埋头批改作业:「我不喜欢搞假离婚这种事,说出去让人笑话。何况卖了房子的资金缺口也很大,完全不是我们能承受的。」

罗浩扒拉开她的一堆作业本,给她算账:这个楼盘周边的二手房已经是四万五,未来新区开发完毕,冲到六万也不是没有可能,六万,200平,转手卖掉就是1200万。他们俩要上多久的班,才能赚到这多出的大几百万?

看她还犹犹豫豫的神色,罗浩气不打一处来:「不放手一搏,咱俩永远就这样!我快四十了你知道吗?这是我人生唯一的翻身机会了!」

陈茵茵凌晨醒来,再也睡不着。月光像海水一样弥漫在房间的床单上。节衣缩食买到这个房子,装修好住进来时,她和罗浩欢天喜地搬离了出租屋。下班后,两人手牵手去逛家居市场,一点一滴添置着两室一厅里的物件。

一晃十年,虽然精心维护着,房子老了,人也不再年轻。

枕边人轻微的鼾声她再熟悉不过,转过身的背影却和记忆中有所不同。

她印象最深的那个罗浩,是学校篮球队的前锋,带球突破时身影利落,跳跃投篮,汗滴顺着发梢在阳光里闪光。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背对着她,头顶隐约可见要秃的趋势。

这是我人生唯一的翻身机会了。想到罗浩的那句话,她心头颤动了一下,贴近他的身边。后者在睡梦中迷迷糊糊伸出一只手揽过她,掌心的温度守护着她的皮肤。

于是她在心底下定主意了。

早餐时间,她跟自己的一个律师朋友微信咨询「假离婚买房」的事。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来假亦真。」那边笑嘻嘻这么回答:「法律意义上来说,没有所谓的假离婚,只要是手续办理了,都是真离婚。」

「罗浩说房子买到我们就立马复婚。」陈茵茵的回复像给自己打气。

对方发了一串语音过来:「你们家老罗我见过,是个老实人,应该不会害你。不过我确实见过假戏真做的几对。你这种情况呢,就算复婚,最后买的房子其实也算老罗的婚前个人财产了,你要考虑好。离婚协议上写清楚财产分割,最好赡养费后面多加几个零……」说着那边就咯咯笑起来。

她还想再问什么,电话响了,罗浩在电话那头抑制不住地兴奋,好像忘了昨晚的争吵。他告诉陈茵茵,中介已经帮他们找到了买家,对方答应了他们的报价,约他们在中介谈。

陈茵茵跟学校请了假,匆匆忙忙赶到中介,看到罗浩正在给中介递烟。狭窄的会议室里烟雾弥漫,除了他们仨没有别人。

「买家呢?」陈茵茵问。

「买家没来。」中介坐下来,吐了口烟圈。「这个买家真的好,能一次性全款打到你们的卡上,都不用等银行按揭排队,正好赶得及给你们交那边的首付。你们带离婚证了吗?」

陈茵茵和罗浩对视了一眼,前者回答说:「我们还没去办手续。」

「怎么还拖着?姐我跟你说这种事得抓紧,万一政策变了就很被动了。就拿你们这套房的这个买家来说,本来有两套房还想再买第三套的,限购新政一下来就没有购房资格了。」

「等等,」陈茵茵往前倾了倾身子,「没有购房资格怎么买我们家的房子?」

「罗先生没跟您说吗?」中介吐出的烟圈浮在半空。陈茵茵看了眼罗浩,他的脸躲在烟雾后面,看不出表情。

「你直接说方案吧。」罗浩说。

「行,那我就直说了啊。」烟头在烟灰缸里压灭了火星,折成两断。「其实很简单,对方是单身状态。您太太跟您离婚,离婚协议里约定这套房完全归她所有。她带着房跟买家结婚,在婚内把房子过户给人家,净身出户,人家把房屋全款一次性打给你们。这样又快,还不用交契税。对方说了,省下来的几万块契税钱也可以分你们一半。」

陈茵茵看着中介发声中不断变幻的口型,手臂僵硬,身上一阵热又一阵冷。提到钱分一半的时候她一下子站了起来,纸杯里的茶水溅在桌面。

「你们神经病吧。」她转过头,看向罗浩的眼里汪着泪,「罗浩,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等不到后者的回答,在眼泪落下来之前她夺门而出。屋子里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中介干咳两声,打圆场:「嫂子的情绪有点激动啊,也能理解……」

「她在学校教书,没怎么遇上过这种事。」罗浩声音干涩,努力回应着话题。

「哦哦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啊,难怪。」中介站起身跟他握手,「不过大哥,您这事真的不能再拖了,跟嫂子好好解释下。其实很正常,我们这里还有为了避税,一家子里面公婆一对,儿子儿媳一对,两对同时离婚,媳妇再跟公公结婚转移房产的。」说着,屋里的两个男人也觉得话题滑稽,忍不住齐声笑起来。

最后中介止住笑,说:「真的,好好劝劝嫂子,多好的机会。」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嘛。」

「不离婚真的就来不及了。」

她眨眨眼睛,像是不认识似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工作这些年来第一次出现在她的单位,一早急着赶过来,为的是离婚。

正是课间休息阶段,身边的小学生如同原子一样在他们周围不规则地运动,有一个调皮鬼不小心撞到罗浩的身上,被他不耐烦地轻轻推开。

「我求你了,别闹了行吗?我们去离婚吧,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

陈茵茵咬着嘴唇不说话,十多年的相处,罗浩认识这样的表情,每次她拿定主意的时候都是咬着嘴唇,眼睛看向某处,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这个时候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

但他还是忍不住要说,倒数计时的几百万首付款让他食不下咽,坐立不安。他挥舞着手脚,大声给陈茵茵再一次计算着倒挂的差价,说要带她去看那个宽敞的客厅。咬咬牙,也许他们可以还得起月供,这样就可以住进去,真要住在那里,领居的圈层都不一样了,说不定还能和那些局长们套套近乎。实在撑不下去住不了,等房价涨起来时转手卖了也行。

「你想过代价吗?」陈茵茵盯着他的眼睛问。

「假离婚,一张纸,一个手续而已。」

「假结婚也可以?自己的老婆和别人结婚你也能接受?」

「我能接受,因为我知道这也是假的。」罗浩几乎是咬着牙回答。

「我不能接受。」陈茵茵看着他眼神热切,「我们怎么会把自己逼到这一步的?你还记得我们刚毕业那年,住在出租屋的时候吗?」

那个时候,一到快下班时陈茵茵的心就砰砰地跳,出了地铁站口,罗浩高瘦的身影已经在人潮中安静地等她。两个人手牵手往出租屋所在的老小区走,在路过的菜市场时挑一点菜回家做饭,吃完饭再依偎着一起看部电影。一室一厅的「老破小」被他们拾掇得整洁明亮,连换了新窗帘两个人也要开心很久。

「你现在还怀念这个干嘛?难不成我们还一辈子住在出租屋里?」罗浩不耐烦地打断她。中介说得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陈茵茵这种低物质欲望的女人恋爱时难能可贵,在这个节骨眼上却让他窝火。错过这次,他还有什么机会能赚上几百万?她怎么就不懂过日子的底气来得有多难?

「陈茵茵我告诉你,这个婚必须得离,离定了!」扔下这一句,罗浩转身就走,吼声太大,让周围孩子的喧闹都安静了几秒。

陈茵茵面无表情,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似的回办公室里继续批改作文。办公室已经有了窃窃私语,听说陈老师要被离婚了,丈夫都气急败坏闹到学校。八卦在身边发酵,她也懒得解释,红笔一条条地在作文本上批注修改,在一篇作文的一句话上停留下来。

「在我看来,时间和阳光一样,都是有重量的,这重量让成熟的果实压弯了树枝,也压弯了老奶奶的背。」

她给这篇作文评了个「优」,一滴眼泪滴在「优」字最后的那个点上。这十年的爱情长跑,五年的婚姻,时间的重量原来已经把一些东西压得变了形。

陈茵茵有时候在想,为什么人在梦里,连最简单的事情都做不了?比如她梦到罗浩收拾行李要去上战场,再也回不来,她想求他不要离开自己,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比如她梦到结婚时妈妈在哭,她想伸出手抱抱妈妈,告诉她自己会过得很好,但是她也做不到。

然而阳光一照进现实里,他们又可以去做那么多事情,甚至可以集中在一天全部做完。按照中介的话说:「要把所有的流程都走完。」

这些流程走起来都不难。离婚和结婚登记处在同一大厅的不同窗口。他们去到门口的时候,中介已经帮忙取好号,绕过那些排着队真离婚或假离婚的人,坐下来就直接办理。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她翻也没翻,拿起笔直接签下名字。把结婚证交上去,再收回来时两个人的照片旁盖着醒目的蓝框章,里面有「作废」两个大字。

结婚的流程也不难,离婚手续刚办好,对方就卡着点到了。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年男子,满头白发,眼袋快到垂到脸颊,眼神却和年龄不相符的犀利。对方用犀利的眼神快速从头到脚扫视她,陈茵茵感觉像被蚁虫爬过般刺痛难忍。但她还是忍住了,以为会很快结束。

但其实才刚开始。婚前财产公证签字完,中介搀着老人去隔壁拍照,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嫂子,你也要来一起拍。」

原来是要拍结婚的合照。两个人在一张长椅上坐下,都直视前方,避免眼神接触。摄影师说新人笑一笑,中介立马上前,耳语一番。摄影师没让他们再挤笑容了,镜头里检查一下后说,那靠近一点吧,总得入镜头。

于是老人就往陈茵茵身边靠了靠,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气味飘了过来。陈茵茵没有看镜头,她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罗浩。五年前他们肩并肩拍结婚照,底下悄悄十指相扣,出了门罗浩就挥着结婚证眉飞色舞:「有了这个,你跑不掉啦。」而现在罗浩只向她瞟了一眼,就心虚地躲过身去假装玩手机。中介往拍照的这一对瞅了瞅,笑着拍拍罗浩的肩膀,给他递了一支烟。

「女方请看镜头。」摄影师的要求把陈茵茵的视线拉回。「咔。」一道白光暂时模糊了眼前的世界,照片定格。

中介特意叫了辆车,拉着一行人又赶往房屋产权交易所。办理房屋过户交易,再拉到银行,转账剩余的房屋款项。罗浩不停称赞,这个中介靠谱,把所有事情安排得行云流水,时间都卡得刚好。中介轻描淡写透露,自己有亲戚在房管局,否则一般人要想加急办理,怎么着也要塞个红包。于是罗浩又讪笑着递烟,给那位老年男子也递上一支,后者摇摇手说不用,早戒了。

备注着「交易金额」的银行短信滴一声进来,所有流程终于走完了。罗浩看着手机,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给自己牌友的微信群里扔了张截图,群里立马炸开了锅,嚷嚷着要他发红包,请吃饭。祝贺和起哄刷满了屏,他像气球一样轻飘飘地快乐着。那股气托着他的身体,让他很想喝两杯。

陈茵茵一个人回到了家,坐在沙发里发了会儿呆。房子已经卖掉,这个家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她把家里仔仔细细地摩挲了一遍,从厨房里精挑细选的印花瓷砖,到客厅角落里默默开了小黄花的绿植,纹路都很熟悉的木质餐桌,还有当年从出租屋里带过来的窗帘。这个窗帘白纱质地带点金丝线,拉上时会露出纱线编织的镂空的星型,于是白天也有星星在他们家的地板上跳舞。她盯着那些轻盈舞动的星星看,直到夜晚的黑暗溢满房间,把星星淹没时,罗浩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还没睡吗?明天要一早起来,准备租房子和搬家喽。」罗浩兴致高昂,陈茵茵的沉默也丝毫没影响他的心情。洗澡时他哼歌的声音填满了房间,同一个单调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出来后倒在床上,头还没挨上枕头,鼾声已经海浪般响起。

陈茵茵还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犹如海面静止的船。罗浩的手机在黑暗里闪烁几下,像是夜航的浮标。她无声站起来,跟着那点光走过去,划开手机。

牌友的微信群里还继续着饭局的讨论。

「房款到手,老婆不要啦?跟着有钱人跑了怎么办?」有人调侃。

「跑了就不要了。跑了的老婆还要来干嘛?」这是罗浩的回复。

「年轻人不懂了吧,筑巢引凤呗。有了房子,还怕没老婆吗?」有人跟着起哄。

罗浩跟在后面回复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陈茵茵把手机放回原处,又返身回到沙发里坐下。她看着窗外的路灯,淡黄色的光一盏盏延伸开来,相同的间距宛如时间的刻度。隔着玻璃,她清楚地听见外面的世界破碎开来的声音,而她唯一的庇护之处也不复存在。她咬着嘴唇,在沙发上呆坐了一整晚,直到街边的路灯一盏盏熄灭,新的一天被猛地拉到她眼前。

罗浩一夜无梦,睡得很香,午间的阳光照到他的脸上时他才醒过来。

醒来睁开眼,他发现家里的东西已经被收拾了一些。陈茵茵已经着手搬家了。他满意地闭上了眼,打算再眯一会儿。

然后他又突然睁开了眼睛。

家里被收掉的东西都是陈茵茵的,她不在家里。

桌子上摆着昨天签字的离婚协议和离婚证书。原来离婚证书也是红色的,搁在那里尤其刺眼。

他大喊着:「老婆!老婆!」没人答应,他有点慌神,然后发现离婚证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如你所愿,一别两宽。今后各自珍重。」

开什么玩笑!他光着脚狠狠跺地板,一边给陈茵茵打电话一边满屋子乱转。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嘟嘟的忙音好像有人在用拳头敲击他的太阳穴。

难道不是玩笑?

他猛扑到桌前,翻看那份离婚协议,看看有没有被陈茵茵动什么手脚。没有,财产分割那行还是他当时拟的内容,房产归她,其余夫妻对半。

再手忙脚乱输入网银密码查询昨天的房款,也是分文未取。

长舒一口气坐下来,想了想又赶紧给昨天的买家打电话。这次很快接通了,是对方儿子接的:「你太太一早就联系我爸,要去办离婚手续。这会儿应该在登记处呢!」口气轻快,看来也是怕夜长梦多涉及到财产分割。

陈茵茵还是那个陈茵茵,他的鼻子突然有点酸,身上的气力都消失殆尽,顺着沙发倚靠下来发愣。风吹起窗帘印在地板上,星星点点。他终于想起在出租屋的回忆,和陈茵茵一起挂上这幅窗帘的那个时候。为了省钱,他踩着凳子把挂钩一个个贴上去,陈茵茵在下面仰着脖子帮他扶稳椅子。他装好一片窗帘,低头要拿下一片时,看到陈茵茵抬起光洁又肉乎乎的手臂,定睛看着手臂上的一个小黑点。是一只小飞虫。陈茵茵鼓起脸颊轻轻把它吹走,抬头看着小飞虫飞到窗外消失在蓝天里。阳光下她的嘴唇红得像樱桃,睫毛金色闪闪。

那个时候,他在心底发誓要给这个女孩一个家。是一个家,不只是房子。

电话响了,罗浩扑过去接听,可惜是中介打来的。

「不好了哥,政策有变。」

「什么意思?」

「就在昨晚,刚发的文。最近一年以内离异的,不能享受单身首套购房政策,而且首付比例也提高了,要付到六成!」

罗浩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瞬间苍老了十岁。也许好运气在摇号那一天就全都用完了。「好,我知道了。」他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再了解一下。」

他打开手机刷新,关于限购新政的新闻果然已经引爆了朋友圈。六成首付他是垫着脚也够不上的,更不用说少了陈茵茵的那份月供,每个月的还款他也都差了一大截。

沉寂开始渗透进只剩一个人的屋子,罗浩再难以忍受,打开了电视。荧幕里成功人士在接受采访,电视购物声嘶力竭,新闻报道夫妻为争夺房产反目成仇,女团淘汰赛一个女生在镜头前哭花了妆,她对着话筒哭喊我渴望成功啊,我真的真的很想超越平凡!镜头拉起,舞台上一百多个穿着同样颜色裙子的女生,化着同样的妆容。镜头在场内飞转,密密麻麻的头顶熙熙攘攘,分不清谁是谁。

罗浩淡漠地看了一会儿,关上电视,又给陈茵茵打电话,依然是没有人接。

罗浩给陈茵茵发微信:「我错了,我们复婚吧。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跟你离婚的。」

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回复,他又发了一条微信:「你住在哪里?我把房款的一半打给你,你注意安全。」

他给陈茵茵的卡上转了一百多万。

接着他又拨通中介的电话,告诉他自己放弃那套房子的购买了。

「你是说真的?」中介连声感叹,新政出得太不巧了,亏大了。

罗浩没应他,准备挂电话时忽然听对方说:「不买的话您的这个号可以转让掉,估计能卖个三、四十万呢。」

他恍惚了一下定了定神,瞳孔放大,气流又开始在他体内流动了:「怎么转让?」

「嗐!您现在不是单身吗?我认识一个老太太想买房,您跟她办个结婚手续,不复杂,就是走个流程……」

艾栗斯

1

和富二代相亲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这个我有资格回答。

我认识一个开兰博基尼的女孩,她是我的相亲对象。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高档西餐厅。

我特意穿上了我最好的衣服和鞋子——某宝上的FAKE。

当时她坐在小包厢里面。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她的穿搭:

梵克雅宝限量款五花手链,肖邦满钻手表,卡地亚不知道什么系列的项链,爱马仕限量款包包,LV新款衣服,迪奥高跟鞋。

这一身打扮少说也值50万。有一瞬间,我觉得她并不是来相亲的,而是来谈商业收购的。

不过我的理智马上告诉自己:醒醒,你根本没有公司可以让她收购。

我叫巫则,25岁,loer。

但在当下这个场合里。我有另一个身份。

「你就是邝叔叔的儿子邝明弈吧。」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点了下头,装出轻松的笑容。「对的,叫我明弈就好。」

但实际上,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你好,我叫靳渝茵,你也可以叫我Jeica。」

她身上的香水非常好闻,应该是钱的味道。

那么问题来了,有钱人之间交往,应该喊中文名还是英文名?靳渝茵和Jeica在我脑中互搏了几秒钟。

「你好,Jeica。」我最后说。

这时服务员过来点餐,我接过菜单,故作镇定。

还好,菜单上有中文,再加上我在家早已做足了功课,很轻松给自己和Jeica点了适合的高端套餐,并且交代服务员要牛排要medium。

终于要开始聊天了。

这是我之前预想到的最困难环节。我要假装有钱人,但自己又不是有钱人,其实,再怎么伪装都多少会露出马脚。

让一个穷人装作不贫穷,就像是让一个咳嗽的人强忍住咳嗽。

我问她有什么爱好,她说潜水。

「哦,潜水啊,我有年8月去澳大利亚的时候潜过一次,不过之后就没再接触过,有机会的话你教我啊。」

这话一点也不会出错,既表明了我有钱、可以旅游,又表达了——我对潜水其实不敢兴趣,所以她大概不会继续追问。

而且,在我的记忆中,邝明弈确实在某年暑假去过澳大利亚。

不料,Jeica忽闪着大眼睛问:「8月份,在大堡礁吗?」

「不,悉尼。」

这个地名熟悉,不会出错。

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投来钦佩的目光。

过了好几秒,我终于反应过来——

暑假,澳大利亚,是冬天。悉尼挺冷。

我觉得自己脸红了,但还是强装镇定:

「哦,我喜欢冬泳。」

2

强行尬聊了几个回合之后,我准备草草结束这次相亲,以避免出现更多尴尬对话。

我叫来了服务员。

「刷卡。」我说,然后掏出了邝明弈的信用卡。

然后,最大的难题总算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我忘记了那小子告诉过我的密码。

输入密码三次之后,信用卡被锁了。

我很尴尬,然后不动声色地拿出了自己的信用卡。

自己的密码,总归不会忘。

「对不起先生,您的卡额度不足。」服务员非常有礼貌,根本听不出来任何鄙视的意思。

……

「刷我的吧。」Jeica掏出了一张黑卡。

「别!那怎么好意思!」我嘴上说着,但没去阻拦。因为我实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娴熟地输入密码,每敲一下键盘,都像敲在我脸上。

饭后,我们走出餐厅。

「你车停哪里了?」我问。

她指着一个方向。「那边。你的呢?」

我指了指跟她相反的方向。「那边。」

道别后,我远远看着她的背影。那身材,那气质,没得说……

我独自漫步在夜色里,回忆这荒唐的一切。

几个月前,我开了一家密室逃脱店。

我的大学同学,富二代、纨绔子弟——邝明弈过来玩,看上了我的店员小姑娘,对人家软磨硬泡。

最初我很反感,但后来发现他好像是动真情了。

作为姑娘的老板,我也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直到昨天,邝明弈让我帮他个忙。

「帮我去相个亲。」他说。

「什么???」

「我爸不知道我在谈恋爱,让我跟他生意伙伴的女儿见个面,说我们都是毕业后留在这个城市的人,多个朋友路好走。」

他接着解释:「说是交个朋友,但你懂的,摆明了就是相亲!我要是去了……」他越说越小声,「小颖知道了肯定得打死我!」

「你就不能推掉不去吗?」

「那我爸都答应人家了。」

「我去算啥?」

「算我。」

他对我说了他的计划:让我冒充他去相亲。只要不丢人就行。之后他再找机会跟他爸爸解释,就说没有眼缘,顺势推掉。

在他的死缠烂打之下,我答应了。

我是这么想的:相亲么,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难事,我还能趁机看看有钱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这对我写作也有帮助——没错,我还是个业余作家。

这就是今天和Jeica约饭的由来。

路灯下,我走过了一条街,找了辆共享单车。晚上夜风微凉,骑个车肯定很舒服。

这时,一辆兰博基尼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我看见了Jeica朝我招手。

「我送你?」她问。

当时的风很小,但把我的脸吹丢了。

「好呀。」

我用尽毕生的厚脸皮功力,绅士地走上前,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这样显得不扭捏,很真实对吧?嗯,应该是的。

我告诉Jeica,我要去万达写字楼找朋友聊生意。

她可能感受到了我的尴尬,一路上在尽力找些轻松的话题。

我一边附和,一边偷偷发消息给邝明弈:「邝狗,你真是害惨老子了!」

不得不说,好车就是回头率高。我注意观察了一下,路人几乎没有不瞥上两眼的。

到了目的地,我下车跟Jeica道了别。

一路上很多人瞄我。我感觉他们那眼神的含义是:吃软饭有什么了不起?

我忍着人们的目光进了写字楼,搭电梯来到了我的密逃店。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巫则,今年25岁,毕业后开了家密室逃脱。

刚才说过了,我还有另一层身份:业余作家。

起初,我的梦想是成为编剧,有几个已完成剧本也正在跟影视公司接洽,但不知会不会扑街。

我受不了那种不可控的等待,所以,将上大学时给自媒体写约稿攒下的钱全用来开了密逃。

我相信,有个现实中的事情做着,不至于跟社会脱节,还能分摊风险,这相比于全职写剧本来说,利大于弊。

一进密逃店,我就看到邝明弈在和小颖打情骂俏。对单身狗客人们来说,这比密室环境还让人紧张。

「老板您来了。」小颖看到我,脸一下红了。

邝明弈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让我支开小颖。

「小颖,你去『幽魂高校』房间把第三关的斧头拿给我,我修修斧柄。」

小颖走后,邝明弈凑到我面前,小声问:「怎么样啊哥们?」

「被你害惨了。」

我把相亲中的尴尬遭遇跟他讲了一遍。

他咧着嘴笑:「已经很好了,没太丢人。」

「你快点处理后续,我可不想再牵扯进去了。」

「放心吧,我这就跟我爸委婉地说,觉得我跟她不合适,推了。你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了。」他掏出手机,突然又小声问我,「诶,不过说实话,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啊?」

「挺漂亮,也挺有礼貌,但是……」

「但是啥?」

「但是太有钱了……」

「有钱怎么了,你歧视我们有钱人啊?」

「不,感觉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能是我太自卑了吧。」

「自卑啥啊?她是有三个脑袋还是六条腿啊?」

这时小颖过来了,邝明弈瞬间闭嘴。

「你们刚才是在说我吗?」

「没,亲爱的,在说哪吒。」

3

因为邝明弈要带小颖去看电影,于是我早早让姑娘下了班。

邝明弈搂着小颖离开店里,手放在背后,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这个人的优点就是够朋友,重情义。当然啦,缺点也很多,比如记性差、丢三落四。

入夜,我把店里的沙发床打开,躺了进去。

从上大学起,我就没跟家里要过钱。开了密逃之后,为了节约开支,我把租的房退了,住进了店里。

夜深人静,这一天行将结束,我终于有时间在手机上刷新番了。

等等。

不对。

我掏遍了所有口袋。

空空如也。

我的手机呢?

我回想了所有可能,最后,逻辑链条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我把手机忘在了Jeica的兰博基尼上。

人类的科技发展让生活变得方便,但副作用就是——有时会很不方便。比如这晚,我发现没了手机的自己完全跟社会脱节了,成了世界角落的孤家寡人。

我联系不上Jeica,也联系不上邝明弈。

这里没有电脑没有电视,只有密室各个房间中血肉模糊的断臂,和嶙峋的骷髅。在人类文明的城市中,今夜的我,像是个中世纪守墓人。

第二天9点半,小颖来上班。我用她手机给自己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那头响起了Jeica的声音。

「喂。」

「你好,Jeica,我是——」

「邝明弈吧,听出来了。」

「对,我手机忘在了你车里,这是我用朋友手机打的。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儿,你现在在哪儿,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麻烦了,我去拿吧。」

「喂,喂,电梯里信号不太好,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拿吧!」

「那好,我就在昨天送你下车的那个写字楼里。」

「啊,这么巧,我也在。」

「嗯,我陪我几个朋友来玩密室逃脱。」

「……」

「喂,信号不好。」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还没来得及反应,Jeica和另外三个美女就推门而入。

我们对视的时候,我的内心几近崩溃。

「哇,好巧啊。」我抢先打了招呼,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哎,是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哦,我朋友今天有事,我来帮他看会儿店。」

这时小颖从里屋出来。

「咦,老板,你朋友啊?」她问。

我没看小颖,只是平静地对Jeica解释:「这里有我的股份。」

接着我转过身,对着小颖使眼色。「快,给客人介绍下主题。」

Jeica的几个朋友去到一旁了解密室主题了。

她们也都是穿了一身奢侈品,加起来估计能把我整个店面买下来。

「给。」Jeica将手机递还给我,「我今天上午刚看到。」

「不碍事,谢谢你。」

「你怎么想到投资密室的?」

「朋友想开店,我就支持一下。」我尽量把自己代入到到邝明弈的装X人设中去。

我们又聊了几句,话语中,感觉她对密室逃脱这类项目很感兴趣。

很快,她的朋友们选好了主题。

「先去玩吧,出来聊。」我赶紧顺水推舟。

「对了,有个人一直在给你发信息,好像有很着急的事情。」她说。

「知道了,谢谢。」我能有什么急事,无非是朋友喊我打王者。

她们进了主题名叫「轮回老屋」的密室,剧情是个穿越回过去、救父亲于火灾的故事,但裹了一层微恐怖的悬疑外衣。

我在监控里观察了一下。Jeica很勇敢,几个有点恐怖的情节都是她去尝试的,比较难的关卡和密码也几乎全是她破解的。

这时,我的手机连续推来几个信息。我一看,差点没吐血。

是公众号的编辑在找我。

我平常都是把被影视公司拒绝的剧本改成小说去投稿。稿件前天就交了,她却说没有收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给我发了几十条催稿信息。

我登上手机邮箱看了眼,果然没有发送成功。我赶紧又发了遍,然后诚恳地向她解释了一番。

还好,补救及时,没耽误事。

大概不到50分钟,女孩们就从密室里出来了。Jeica那几个朋友对密室赞不绝口,于是接着又玩了一个主题,叫「暗夜凶镇」,里面有真人互动——小颖会去里面扮演女鬼。

这次,她们同样在Jeica的带领下「逃出生天」。

玩得心满意足,Jeica的几个闺蜜提议去吃饭。我心想,终于度过一劫了。

谁知Jeica让闺蜜们先去点餐,说要留下来跟我说几句话。

我感觉脑袋里像打翻了一个马蜂窝。

「实不相瞒,我最近一直在考察密室项目。」Jeica态度很诚恳,「目前为止,你这里是我见过的这么多密室里情节设计最好、可玩性最强的。」

「谢谢你的认可。」被人这么夸奖,我当然很开心。

「密室主题……你是找哪个团队设计的?」

「这个……是我设计的。」

我没撒谎。我喜欢写故事、设计故事,也有编剧梦想。做密室剧情,对我来说算是「顺便练习」。

Jeica眉头微微皱起来,嘴角却有笑意,看上去似乎在琢磨我的话。

「是这样的,我对机关复杂程度高的互动沉浸式密室项目有兴趣,或许我们有合作的可能。」

拜托,我实在不想和你牵扯上……不过……这个提议挺诱人的。

哪个做密逃的不想做复杂机关、沉浸式项目啊!

但无奈我自己资金太少,所以一直也没往那个方向做。

她看出我在犹豫,就没有继续说。

「你想想看吧,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及时联系我。」她笑着说,「我朋友还在等我,我先去吃饭啦。」

她走出店门的一刹那,我原以为自己会放松下来,但实际上,紧张情绪并没有解除。

我隐约有种预感:我跟Jeica的「缘分」纠缠得更紧了。

接下来一天里,我都魂不守舍,甚至还会有轻度幻听,觉得Jeica踩着她那双巴宝莉高跟鞋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一次又一次。

晚上,邝明弈来了。此时小颖正在密室里扮鬼。

我小声对邝说了整件事,他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

「巫兄弟,现在那个Jeica还以为你是我吗?」

「嗯。」

「她万一知道了你不是我,再跟她爸一说,她爸再跟我爸一说……那我就真的不是我了。」

我忍不住笑喷了:「我等你投胎长大,咱们还是兄弟。」

「别闹!说正事……你把她拒了吧,别继续掺和了,不然越搅越深。」

「不过她的提议实在是……」

「为了弥补,我出钱投资你!」

「邝总,想搞好一个东西,有时候不单是钱的问题。」

「嗯,而是『有没有更多钱』的问题,她有,我知道。」

「……」

「好啦兄弟,这样下去早晚会露馅的!到时候我怎么跟我爸交代!」

「明白……我会跟她说的。」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我爸当时也没说是相亲,只是说认识个朋友。现在你跟她又这么有缘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用才华征服她!她一旦成了你的人,也就不会计较这么多了。」

「你这什么馊主意!」我一脸嫌弃,「我们不合适,我没有那个想法。」

「怎么不合适的?曾茜家里不也挺有钱的吗?她跟你不也好了两年多!」

他说的曾茜是我的前女友,大学刚认识的时候两情相悦,后来就经常吵架,已经分手半年了。

「就是曾茜让我明白了,我跟富家女不合适。」

「她只代表她,不代表同阶层的人都那样。再说了,我那相亲对象的咖位比曾茜高了不止几倍吧,你要是从了她,以后可以少奋斗一千年。」

我哭笑不得:「大哥,你说得像是人家看上了我似的。」

邝明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么说吧,你对她到底有没有感觉?」

「不能说完全没有吧。」

「那还不想试试?」

「不想。」

邝明弈被我的固执逼得情绪激动起来。

「我就不明白了!」他大声嚷嚷。

这时,我看到小颖从房间里出来了。

我想阻止邝明弈,但已经晚了——

「我这相亲对象到底哪点差了!有钱不说,那脸蛋儿,那身材,至少比我们小颖强太多了吧!」

我连忙咳嗽了几声,不停给他使眼色。

邝明弈吓了一跳,好像明白过来了,战战兢兢地回头。

他看到了表情逐渐凶狠的小颖。

这时她身上穿着染血的白衣,戴着一头蓬乱假发,脸上的白色粉底上叠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睑下还流出两道血泪。这个恐怖感极强的女鬼妆也太应景了。

「你,你听我解释。」邝明弈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相亲是吧。」小颖哽咽着朝他走过来。

邝明弈被逼得步步后退。

小颖顺手拿起前台上那把断柄的塑料斧头——没有杀伤力,但打在身上很疼。看样子是要斩陈世美了。

「邝明弈!」小颖嘶声喊道,举起斧头朝他砍去。

那天,在这座写字楼附近的人们,目睹了人生中最震撼的场景——

月黑风高夜,众目睽睽下,一男子被女鬼追砍,一路哀嚎,惨不忍睹。

最终,我也加入了这场灵异追逐战,在一番斗智斗勇之后,暂时封印住了女鬼的戾气。

我们回到店里后,邝明弈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详细跟小颖解释了一遍,好哄歹哄,总算取得了她的谅解。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邝明弈落泪。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小颖。

又一批客人来了。小颖擦干了眼泪,去场景里继续扮鬼。真是个专业的员工,我在心里想。

「小颖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对邝说,「希望你珍惜她。」

邝明弈的眼泪还在流。

「好啦,她都原谅你啦。」我安慰道。

「不是的。」他声音颤抖,「被斧头砍真的疼。」

4

就在我和邝明弈纠结怎么向Jeica解释的时候,她竟主动打来电话,约我第二天见面。

时间约在中午,地点是家日本料理,比之前的西餐还贵。

我和Jeica共处一室,席地而坐。邝明弈在隔壁,随时听我招呼,准备过来「剖腹谢罪」。

禅室清雅,茶香馥郁。

随着怀石料理按照步骤一件件上桌,我心里也越来越惴惴不安。

虽然做好了被味噌汤浇一脑袋的准备,但解释的话迟迟没有出口。

Jeica指着墙上的一幅书法,说:「你看上面写着,『一期一会』。」

什么意思?跟我们密逃店一样,一个星期一次例会?

还是不要说话。不明白的时候,微笑点头就好了。

Jeica接着说:「这是佛家的话,意思是,人一生中跟旁人相处,无论是进店的食客,还是擦肩而过的路人,都很可能是一辈子只见一次。既然缘分这么珍贵,那就应该用最饱满的情意和最热情的态度,去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

是啊,这顿饭估计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但可惜我没办法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你。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说出真相的时候,Jeica端起一旁的茶壶,给我斟满了。

「你还是个作家,对吧?」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手机上老是推送信息。我无意中看到,好像是编辑在催稿,对方还称呼了你的笔名『巫则』。后来我在网上搜过,也顺便看了你的作品,写得确实非常不错。」她把「非常」这两个字念得很重。

「那太荣幸了。」我这个人不经夸,难掩得意。

「但你的作品好像停更很久了?」

「是的。精力都用来写剧本了。」

「你更想往影视方向发展?」

「是的,这是我的梦想。」

等等,对富二代来说,存在梦想这个词吗?

Jeica微笑着看着我,停了停说:「我们可以合作。」

我再次愣住。

「我爸爸刚刚入股了一家影视公司。你可以把剧本直接对接给总监。」她解释。

此时,饭菜是凉透的,而我内心的热血已开始澎湃。

这股热血,将本来马上要说出口的真相再度卷进内心的漩涡。

不,不,不。巫则,你到底在想什么。如果这时不说,以后会更麻烦的……

可是,我内心的挣扎却被Jeica的一句话终结了——

「能写出这样的好故事,你一定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该说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饭局结束后,我给邝明弈发信息:过来吧。

他来到包厢,刚进门就一个鞠躬。「对不起!」

很大声。但一抬头,发现就我一个人。

「她人呢?」邝明弈问。

「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

「还是没说?」

「没……」

「那这算什么?」他急得跺脚,「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像什么吗?」

「什么?」

「还珠格格!」

5

我下定决心,下回一定要告诉Jeica真相。

但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先听听总监对我剧本的评价,然后再坦白。

至于剧本的最终命运,无论怎样我都接受。

两天后,按照约定,我和Jeica一起来到了她父亲投资的影视公司。

我们在接待室沙发上等了几分钟后,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推门而入。他穿着卡其色背带裤,戴着一顶黄色亚麻贝雷帽,上唇留着一撇小胡子,看上去非常文艺。

「嗨,Jeica。」

他热情地打着招呼。

「雷总监,好久不见。」

雷总监先和Jeica聊了几句,态度毕恭毕敬。接着他看向了我。「这就是你说的那位编剧吧。」

我伸出手,「您好。」

他并没伸手,而是打量了我一下。「你之前发给我的那两个剧本,我看过了。」

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但他却就此打住了不再说了。

「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我问。

他再次欲言又止。我心里很着急,表面上还要绷着:「有什么您尽管说,我心理承受力很强。」

「嗯……」他缓缓开口,「是这样的。如果不是Jeica的关系,我应该不会再期待你其余的作品了。」

他的话,让我的心凉了半截。

「能否具体说明一下?」

「你的作品节奏太慢,也缺少吸引眼球的元素,不符合当下电影的发展方向。」

「但是我对标了很多国外相同类型的大作,比如……」我列举了几部口碑电影,「……我在节奏上尝试靠近他们……」

没等我说完,雷总监就笑了。

「年轻人,不要妄言什么大作。你学得再像,那些大作有的东西,你也不可能有。它们可以靠导演或者演员的名气,让观众坐在电影院里看两个小时,可是你有什么呢?你的处女作,定位就应该是网络平台播放的小成本电影。」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雷总监轻蔑一笑。「你还需要多提高一下悟性。你想想,以现在观众的耐心,在网络平台上,如果前几分钟吸引不了他,他立马会关掉视频去看别的。所以,网络电影的节奏和院线片不一样。你用院线片标准去衡量自己的作品,是妄自尊大了。」

「那……您觉得我应该对标的作品是……」

雷总监列举了几部网络电影。

这里面,有些我也看过,粗制滥造,靠无脑特效和情感撕X轰炸观众的审美,特别低级。

「我觉得这些不能算好作品,虽然现在观众很浮躁,但是真正用心去做好电影的话,观众还是会买账的。」

雷总监撇了撇嘴角。「年轻人,你要记住,影视公司的首要目的是赚钱,不要指望有人为你的情怀买单。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电影好,什么电影不好吗?但是,我选择的不是好剧本,而是对的剧本。」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无言以对了。

雷总监接着说:「看在Jeica的面子上,我还会继续给你机会。希望你能把握住,不要辜负Jeica的推荐。」

我觉得脸上滚烫,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在听我说话吗?」雷总监语气强硬了些,要我回答他。

我强忍着情绪,点了点头。

雷总监笑眯眯地对Jeica说:「现在的年轻人,心理承受力太差了,如果他们有Jeica你一半的不服输的精神,我们公司也不至于每年辞职那么多编剧。」

Jeica刚才一直站在一边,没说话。现在,她微微一笑。「我一直都不清楚咱们公司编剧频繁辞职的原因,现在终于清楚了。」

她拍了下我的肩膀。「你,有兴趣自己试试吗?」

「啊……我……」我不知所措。

「另行成立一个剧本团队,你来做leader。」Jeica保持着好看的微笑,眼神却很坚定,对我说。

雷总监的脸一下绿了。「Jeica,你这是……」

「雷总,以后你负责拍『对的电影』,他负责拍『好的电影』,两个团队齐头并进,靠作品和市场说话。这也是一种竞争机制,鲶鱼效应嘛。」

「但是……但是Jeica,公司要以利益为重。」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同意小邝老师的看法,好电影总会得到市场认可的。」

雷总监还要说什么,但Jeica没给他机会。她拉着我站起来,走向大门。

「哦。对了雷总监。」她转身,「不要害怕竞争,加油,你还年轻。」

从公司出来后,她开着兰博基尼载着我。

虽然她帮我出了气,但我的情绪还是在谷底。

Jeica看我不说话,安慰我道:「你的故事我看过,站在观众的角度,我更喜欢你的作品。」

「Jeica,谢谢你刚刚维护我。」我发自肺腑地感激,「但雷总监那边……好像面子上挂不住。」

「他啊,一直在拍烂片,我早就知道。现在正好找个理由杀杀他的锐气。如果这次能让他自己辞职,也挺好。」

「……那你说的另成立剧本团队的事情,是真的假的?」

「我从不说假话。怎么,你不感兴趣吗?」

「不,只是,我只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我怕时间上……」

「我交给你一个团队,就改编你的作品,你不需要执行具体的事情,只要把控好方向。」

「这……」我犹豫。

Jeica把车停到了路边,看着我认真地说:「你应该去做自己最爱的事情,况且,你是真的有才华。」

可是……你这么信任我,我却有个天大的事瞒着你。

「如果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呢?」我说。

她看向前方,松开刹车,给了一脚油门。

「不管什么事,都等到项目孵化成功那天再说吧。」

6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另一个剧本团队的leader」。

最初,我并不想一上来就拿自己的作品做选题。但手上的其他剧本确实还差一点。最终,我还是决定先做自己的作品。也算是举贤不避自己。

密室那边,我全权交给了小颖管理,又雇了两个人给她打下手。没有我在,生意也并没有受影响。

我兢兢业业、起早贪黑,用尽自己全力,想去打造一个好剧本——

故事发生在一座古镇,几件悬疑事件引出了几代人、百余年的情感纠葛。

项目推动得很顺利。后来,美术组和导演组也加入了创作,一切都向预期的方向发展。

我也知道雷总监依然在跟我较劲。他没少给我使绊子,但我都一笑了之了。

我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不怕他的明枪暗箭,但唯独害怕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由于工作关系,我和Jeica接触的机会变得非常多。她经常在创作上给出一些很好的建议,可以看出,她至少是个很懂行的观众。

至于邝明弈……他准备了一百种辩词跟他爸爸老实交代,也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

「我爸没再联系过我,估计把相亲的事都忘了。」他说,「不过,你是不是对Jeica有好感了。

我苦笑着,不置可否。

「哥们儿,勇敢尝试一下吧。」

我摇头。「还是别了。」

「怎么?难道还忘不了曾茜?」

「跟她没关系。」

「那就是你自卑。」

「是有点……像Jeica这种自带光环的人,肯定不缺人追。」

「告诉你啊,一些人正是因为太优秀,身边的异性都望而却步,所以内心往往缺爱!」他痛心疾首,「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白了他一眼。「说真的。她不可能看上我的。」

「兄弟,这还真不一定!」邝明弈中气十足。

我叹了口气。「这种事连电影里也不会发生,因为即便是电影也要符合最基本的逻辑。我要啥没啥,一个完全不合逻辑的人设,怎么可能被女主角喜欢上?」

邝明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说:「但是,现实不是剧本,它不需要符合逻辑。」

7

小说的影视化过程,艰难程度比我想象中大的多。

因为场景还原上的一点分歧,制作进度卡了将近一星期。

周末一早,Jeica约我去爬山。一路上我都在跟她聊项目的事,越聊越兴奋。

天黑后,我们去了一家屋顶咖啡馆,看着漫天繁星发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你在看那颗橘红色的星星吗?」我问。

「嗯。」

「那是金牛座,中国天文学家叫它毕宿五。对了,人类给他寄的一份快递还在路上。」

「快递?」她饶有兴趣。

「1972年,NASA发射的先驱者10号带着一张刻有人类信息的镀金铝板,以每年2.6个天文单位,哦,也就是3亿9千万公里的速度在接近它。」

「多久能到?」

「200万年。」

「200万年……」她思考了一会儿,「做这么久之后才会有反馈的事,真的有意义吗?」

「有些事的意义,不在于最终的反馈,而在于『正在做』这个行为。比如说,追求梦想。」

她转脸看着我,问:「如果梦想实现了,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没想过,因为我的梦想很大,可容载的东西太多,很可能究其一生都做不到。」

她又望着星空说:「你有梦想,真好。」

「你呢?」我问。

她摇摇头:「有的人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但有些人却注定一辈子茫然。我就是后者。所以,我很羡慕你。」

听她说完这话,我竟有些心酸的感觉,忙说道:「不会的……梦想这玩意儿往往就在你心里。你再仔细想想,一定可以找到它。」

我一个屌丝,竟然在鼓励富二代追求梦想……

Jeica低垂着睫毛。「我理解你,你自己拥有梦想,所以认为每个人也都有梦想,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她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不过,我现在如果硬要找一个梦想的话,倒也有了。」

「什么?」

「那就是,帮你实现梦想。」

星光下,我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身处梦境。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相信你的才华能给公司带来利益。」

「嗯……除此之外呢?」

她抿了抿嘴。「我认可你的人品。在我认识的富家子弟里面,你是唯一一个做事如此拼命的人。」

这一句话像盆水,把我浇清醒了。

对不起,我不配你的认可……

「谢谢你的夸奖……」我说,「我相信,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在我心中,你都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她久久没有说话。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她的脸庞。

「我真的很欣赏你。」她微微一笑,轻声说。

我装作没听到,招了下手。「服务员,续杯。」

那晚,我做了个很美丽的梦,世界上所有鲜花都为我盛开了。

8

跟项目组各位老大进行激烈讨论后,我们最终定下了让每个人都满意的一版方案。

至此,剧本正式开始进入推介阶段。

推介会前一晚,我特地留心了下雷总监。他那眼神鬼鬼祟祟,不让人放心。

推介会当天来了很多影视投资界的大公司代表。如果能得到他们的青睐,会有更多资金进入项目,到时候,就会有更好的布景、特效和演员,也就意味着作品会有更好的品质。

我和雷总监的项目是会上的重点,所以放到了压轴部分。他先开始,激情饱满地讲了一个烂俗的玄幻故事。从台下听众的表情可以看出,感兴趣的人并不是太多。

我松了一口气。这次的赌局,我赢定了。

我从容上台,刚说了几句话,团队的伙伴就跑上来对我说:「不好了,PPT放不出来了。」

我扭头,看到我背后的大投屏上空白一片。就像我此刻跌进冰窖般的心情。

我看向雷总监,他脸上满是得意。

不能慌。

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

「尊敬的各位,很抱歉我们的PPT出了点问题。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我们的项目就算不用PPT,讲出来,你们一样会感兴趣!」

俗话说,大力出奇迹。

我这个平时不善言辞的人,此刻憋着一股劲,好像被成功学大师附体了一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我仿佛把一辈子的口才都用进了这20分钟。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我要赢!……

很幸运。听众们的反馈,是自发的掌声。

台下,Jeica给我竖起了大拇指。

推介会结束后,团队伙伴们围了上来,都非常兴奋。大家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这时雷总监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位看上去非常眼熟的人。

「恭喜恭喜啊!」雷总监说。

我也恭维道:「你的项目也很不错。」

雷总监满脸笑意,对身边那位50多岁的男人说:「邝总,您家公子真是棒,果然虎父无犬子!」

这几句话,如同霹雳,击中了我。

我和那位被称为「邝总」的人面面相觑。怪不得眼熟,邝大叔跟邝明弈长得真像。

世界上最讽刺的事情发生了。

如今回忆起来,我只记得,我全程看着Jeica,看着她的表情从惊讶,到失望,再到无奈。

但是,她脸上没有愤怒。

我们几位当事人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而是去了我在影视公司的办公室。

在这个我为了剧本通宵拼命的地方,我解释了这件比剧本更离奇的事情。

邝爸爸摇头,叹气,然后打电话给邝明弈,臭骂了他一顿。

最后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以后不许明弈再跟你这样的狐朋狗友接触了!」

他向Jeica不停地道歉。Jeica反复说着「没事,叔叔。」

但她眼里分明有深深的难过。

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她只看着我,不说话。

我知道,她以前对我那些肯定,如今都变本加厉,成了打脸。

「对不起。」这句话,我终于说了出来。

她还是不说话。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我问。真是恬不知耻啊,但也真是发自肺腑。

她将头转向一边,依然一言未发。

几分钟后,她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起身走出了办公室。临了,她扔下一句话:「剧本计划照旧。」

9

人们对身份地位不同的人做同一件事的评判,是不一样的。

如果你是个富二代,那么你的勤奋努力,得到的将是人们的赞许和尊敬。

但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那一切努力都会被视为理所应当。

因为,你只有拼尽全力,才能在社会上生存下去。你没有任何理由和资格懒惰。你只能向前跑,没有后路。

由于Jeica的大度,我和邝明弈互换身份的事情并没有引起别的波澜。

邝明弈向父亲坦白了跟小颖的恋情。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爸并没有反对。

经过紧张筹备,电影按原计划开机了。

公司的剧组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原作编剧不跟组,因为导演需要维护自己在片场的绝对权威,这样才能管住百余人的团队。因此,参加完开机仪式后,我就回来了。

突然从忙碌中抽身,我非常不习惯,不论走到哪里都有点魂不守舍。

而且,我知道魂不守舍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Jeica。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鼓起勇气约她出来见面。没想到,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还是去了那家屋顶咖啡馆,全程只在聊工作上的事。直到临近打烊,我才问道:「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当然。」她淡淡地说。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希望那件事……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我的视线落在空空的咖啡杯里。

「没什么的。」她先是一笑,但笑容很快消失。「其实,说没有影响是假的。」

「对不起……」

「你要知道,我们是以什么方式见面的。」她看着我,我却不敢看她,「我那时候,再次和你联系就意味着……意味着我认为我们可以试着互相了解。」

「对不起……」我无地自容。

「我不知道在你心中我是什么。」她说,「是一个甲方?一个方便实现你梦想的甲方?」

「不是甲方。」我连忙说,「是……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朋友的品质里面,一定要有真诚。」

「对不起……」我愿意道一百万个歉,换回哪怕一丁点的信任。「其实我有很多次都想告诉你真相……」

她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所以,为什么没说出口?」

我攥紧了拳头。「我渴望每一个机会,每一个能让我向上走的机会。每当这些机会展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就被它们蒙住了嘴巴。」

是啊,我就是这么一个人,Jeica。我把自己剖开给你看,我内心的灵魂是个猥琐、卑微、贪婪的小人。

这样的我,不但不配说我爱你,甚至都不配告诉你「我是谁」。

这场见面,就这样以双方的沉默告终。

网络电影的制作周期很短。从拍摄到剪辑,再到最后宣发、上映,不到三个月时间。虽然我们团队在前期做了百分百的努力,但最后还是留有遗憾。

幸运的是,电影上线后收获了观众的口碑。自然的,不断上涨的点击量也带来了巨大的收益。

雷总监的电影则一败涂地,他也灰溜溜地离了职。

在后来的庆功会上,我借着醉意感谢了Jeica,感谢她给了我机会。

Jeica在台下笑得很开心。

她应该认可我了吧?我心里想。

不,还不够。

紧接着我又开始了第二个项目。

这次,我更加拼命。我要用加倍的努力,来把自己升级成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上天眷顾,我的第二个项目也大获成功。紧接着一年内,第三个、第四个项目也在推进中。

期间,我和Jeica一直保持着联系,但我们只谈工作,关于感情问题,我始终回避。在我成为很厉害的人之前,这些都是空中楼阁。

表白一定要把握好时机。它一定是奏凯歌,而不是吹冲锋号,绝对不能太早。

10

最新一个项目的开机启动仪式,选景地在一座三线小城市。

这里的老市区几十年没有变过样,非常适合拍摄怀旧题材的电影。

Jeica也来参加了开机。仪式过后,我邀请她一起逛逛这座小城。

我对她说:「选景的时候我也跟着。那么多地方,只有这里符合我记忆中的童年。」

是啊,即便是我所在的城市,也被高楼大厦覆盖了回忆。时间在不停流淌,不给你机会温存。

幸好,时间在这座小城里打了个旋。

我带她来到一家冰沙店。虽然这里跟我老家相隔很远,但这里的冰沙有我小时候的味道。

吃过冰沙后,我又带她去了附近取景的学校。时逢暑假,操场上杂草丛丛,教学楼满是爬墙虎。一瞬间,仿佛将我拉回了学生时代。

在这种情愫的感召下,我心里有种冲动。

「Jeica。」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她好奇地看着我。

「之前你对我说,我们好久没聊工作之外的事情了。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

「你在说什么?」

「没有成功之前,我不配聊那些东西。所以我在酝酿,在等待。」

Jeica沉默,像等着我把话说完。

「你是个高高在上的人,别人对你的平视,就是对我的俯瞰。我只有不停努力向上爬,才能获得和你平等对话的机会……

「这座小城和我成长的地方非常像。我的父母在我幼年时靠摆摊为生,忙起来甚至没人管我吃饭。

「由于家境不好,别人有新球鞋,新衣服,我却只能穿亲戚们换下来的旧衣服。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努力。但高二那年,母亲病逝,我抑郁、暴瘦,成绩一落千丈。

「几年后,爸爸重组了家庭,我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我在底层呆过,所以我知道,如果不往上爬,别人始终会踩在你头上。所以我对机会的渴望近乎疯狂——这种疯狂,后来也伤害了你。

「今天,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占有一席之地了,我可以有选择了,我可以收敛起自己的疯狂,让它不再伤害别人。

「Jeica,我想我可以成为一个平视你的人了。」

她静静地站着,几次欲言又止。

「我……说得是不是不清楚?」我问。

她摇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一年里,你为什么从来没提过你的真实想法?」

「因为我想先证明自己……虽然你说过你认可我,但我知道,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才是一切的基础。」

「我觉得,你理解错了成功的意义。」

「不重要了。我成功了,Jeica。」

「所以,你战胜了自卑,然后向我表白?」

「对的。」

「在你看来,两个人要在世俗的基础上对等,才配说爱情?」

「是的。」我点头。

「那如果有一天,我配不上你了,怎么办?」

「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她笑了,但那表情更像是似笑非笑,「按照世俗的定义,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增值贬值』,如果要对等才能确定爱情,那这个等式永远不可能平衡。」

Jeica的反应完全超出我的预料。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抗拒我的说法。

「巫则,整整一年时间,你都在隐藏自己。你说你在等机会……」她寻找着措辞,「但是……我……」

她突然变得磕磕巴巴,不像之前的她。

「难道,我还是表白早了?」我苦笑,「没关系,那我继续拼命。」

「不是早了,而是晚了。」Jeica缓缓地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呆若木鸡。

我们僵站许久。

Jeica上前抱了我一下。「真的很抱歉。」

那天,我没有问关于她恋情的任何事。

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她有权在任何时间段、跟任何人开始自己的爱情。

我一直在等待胜利,却不知早已战败。

也对,命运怎么可能垂青我这样自私又势利的人呢?

深夜。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一年里,我得到了很多,但也失去了更多。生活总是不公平的。

夜里睡不着,我打开许久没登录的小说平台,看到很多未读留言。

大部分都是读者的催更和鼓励。

其中,有一段长留言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个读者将我的几篇小说剖析了一遍,然后写了很多夸赞的话。看得出来,是发自肺腑喜欢我的小说。

这个读者的ID,叫Jeica。

我注意了留言时间。是我和邝明弈约Jeica去吃日料的那天一早。

我记得,那天在日料店里她对我说,她看了一些我的作品,非常喜欢。

「非常」这两个字,她当时念得很重。

年轻的时候,我们做过很多荒唐的傻事,会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场电影、时间会给这些傻事一个hayedig。

但很可惜,现实不是剧本。

小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