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博基尼之恋:和富二代相亲是种怎样的体验
兰博基尼之恋:和富二代相亲是种怎样的体验
1
和富二代相亲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这个我有资格回答。
我认识一个开兰博基尼的女孩,她是我的相亲对象。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高档西餐厅。
我特意穿上了我最好的衣服和鞋子——某宝上的FAKE。
当时她坐在小包厢里面。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她的穿搭:
梵克雅宝限量款五花手链,肖邦满钻手表,卡地亚不知道什么系列的项链,爱马仕限量款包包,LV新款衣服,迪奥高跟鞋。
这一身打扮少说也值50万。有一瞬间,我觉得她并不是来相亲的,而是来谈商业收购的。
不过我的理智马上告诉自己:醒醒,你根本没有公司可以让她收购。
我叫巫则,25岁,loer。
但在当下这个场合里。我有另一个身份。
「你就是邝叔叔的儿子邝明弈吧。」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点了下头,装出轻松的笑容。「对的,叫我明弈就好。」
但实际上,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你好,我叫靳渝茵,你也可以叫我Jeica。」
她身上的香水非常好闻,应该是钱的味道。
那么问题来了,有钱人之间交往,应该喊中文名还是英文名?靳渝茵和Jeica在我脑中互搏了几秒钟。
「你好,Jeica。」我最后说。
这时服务员过来点餐,我接过菜单,故作镇定。
还好,菜单上有中文,再加上我在家早已做足了功课,很轻松给自己和Jeica点了适合的高端套餐,并且交代服务员要牛排要medium。
终于要开始聊天了。
这是我之前预想到的最困难环节。我要假装有钱人,但自己又不是有钱人,其实,再怎么伪装都多少会露出马脚。
让一个穷人装作不贫穷,就像是让一个咳嗽的人强忍住咳嗽。
我问她有什么爱好,她说潜水。
「哦,潜水啊,我有年8月去澳大利亚的时候潜过一次,不过之后就没再接触过,有机会的话你教我啊。」
这话一点也不会出错,既表明了我有钱、可以旅游,又表达了——我对潜水其实不敢兴趣,所以她大概不会继续追问。
而且,在我的记忆中,邝明弈确实在某年暑假去过澳大利亚。
不料,Jeica忽闪着大眼睛问:「8月份,在大堡礁吗?」
「不,悉尼。」
这个地名熟悉,不会出错。
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投来钦佩的目光。
过了好几秒,我终于反应过来——
暑假,澳大利亚,是冬天。悉尼挺冷。
我觉得自己脸红了,但还是强装镇定:
「哦,我喜欢冬泳。」
2
强行尬聊了几个回合之后,我准备草草结束这次相亲,以避免出现更多尴尬对话。
我叫来了服务员。
「刷卡。」我说,然后掏出了邝明弈的信用卡。
然后,最大的难题总算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我忘记了那小子告诉过我的密码。
输入密码三次之后,信用卡被锁了。
我很尴尬,然后不动声色地拿出了自己的信用卡。
自己的密码,总归不会忘。
「对不起先生,您的卡额度不足。」服务员非常有礼貌,根本听不出来任何鄙视的意思。
……
「刷我的吧。」Jeica掏出了一张黑卡。
「别!那怎么好意思!」我嘴上说着,但没去阻拦。因为我实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娴熟地输入密码,每敲一下键盘,都像敲在我脸上。
饭后,我们走出餐厅。
「你车停哪里了?」我问。
她指着一个方向。「那边。你的呢?」
我指了指跟她相反的方向。「那边。」
道别后,我远远看着她的背影。那身材,那气质,没得说……
我独自漫步在夜色里,回忆这荒唐的一切。
几个月前,我开了一家密室逃脱店。
我的大学同学,富二代、纨绔子弟——邝明弈过来玩,看上了我的店员小姑娘,对人家软磨硬泡。
最初我很反感,但后来发现他好像是动真情了。
作为姑娘的老板,我也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直到昨天,邝明弈让我帮他个忙。
「帮我去相个亲。」他说。
「什么???」
「我爸不知道我在谈恋爱,让我跟他生意伙伴的女儿见个面,说我们都是毕业后留在这个城市的人,多个朋友路好走。」
他接着解释:「说是交个朋友,但你懂的,摆明了就是相亲!我要是去了……」他越说越小声,「小颖知道了肯定得打死我!」
「你就不能推掉不去吗?」
「那我爸都答应人家了。」
「我去算啥?」
「算我。」
他对我说了他的计划:让我冒充他去相亲。只要不丢人就行。之后他再找机会跟他爸爸解释,就说没有眼缘,顺势推掉。
在他的死缠烂打之下,我答应了。
我是这么想的:相亲么,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难事,我还能趁机看看有钱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这对我写作也有帮助——没错,我还是个业余作家。
这就是今天和Jeica约饭的由来。
路灯下,我走过了一条街,找了辆共享单车。晚上夜风微凉,骑个车肯定很舒服。
这时,一辆兰博基尼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我看见了Jeica朝我招手。
「我送你?」她问。
当时的风很小,但把我的脸吹丢了。
「好呀。」
我用尽毕生的厚脸皮功力,绅士地走上前,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这样显得不扭捏,很真实对吧?嗯,应该是的。
我告诉Jeica,我要去万达写字楼找朋友聊生意。
她可能感受到了我的尴尬,一路上在尽力找些轻松的话题。
我一边附和,一边偷偷发消息给邝明弈:「邝狗,你真是害惨老子了!」
不得不说,好车就是回头率高。我注意观察了一下,路人几乎没有不瞥上两眼的。
到了目的地,我下车跟Jeica道了别。
一路上很多人瞄我。我感觉他们那眼神的含义是:吃软饭有什么了不起?
我忍着人们的目光进了写字楼,搭电梯来到了我的密逃店。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巫则,今年25岁,毕业后开了家密室逃脱。
刚才说过了,我还有另一层身份:业余作家。
起初,我的梦想是成为编剧,有几个已完成剧本也正在跟影视公司接洽,但不知会不会扑街。
我受不了那种不可控的等待,所以,将上大学时给自媒体写约稿攒下的钱全用来开了密逃。
我相信,有个现实中的事情做着,不至于跟社会脱节,还能分摊风险,这相比于全职写剧本来说,利大于弊。
一进密逃店,我就看到邝明弈在和小颖打情骂俏。对单身狗客人们来说,这比密室环境还让人紧张。
「老板您来了。」小颖看到我,脸一下红了。
邝明弈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让我支开小颖。
「小颖,你去『幽魂高校』房间把第三关的斧头拿给我,我修修斧柄。」
小颖走后,邝明弈凑到我面前,小声问:「怎么样啊哥们?」
「被你害惨了。」
我把相亲中的尴尬遭遇跟他讲了一遍。
他咧着嘴笑:「已经很好了,没太丢人。」
「你快点处理后续,我可不想再牵扯进去了。」
「放心吧,我这就跟我爸委婉地说,觉得我跟她不合适,推了。你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了。」他掏出手机,突然又小声问我,「诶,不过说实话,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啊?」
「挺漂亮,也挺有礼貌,但是……」
「但是啥?」
「但是太有钱了……」
「有钱怎么了,你歧视我们有钱人啊?」
「不,感觉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能是我太自卑了吧。」
「自卑啥啊?她是有三个脑袋还是六条腿啊?」
这时小颖过来了,邝明弈瞬间闭嘴。
「你们刚才是在说我吗?」
「没,亲爱的,在说哪吒。」
3
因为邝明弈要带小颖去看电影,于是我早早让姑娘下了班。
邝明弈搂着小颖离开店里,手放在背后,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这个人的优点就是够朋友,重情义。当然啦,缺点也很多,比如记性差、丢三落四。
入夜,我把店里的沙发床打开,躺了进去。
从上大学起,我就没跟家里要过钱。开了密逃之后,为了节约开支,我把租的房退了,住进了店里。
夜深人静,这一天行将结束,我终于有时间在手机上刷新番了。
等等。
不对。
我掏遍了所有口袋。
空空如也。
我的手机呢?
我回想了所有可能,最后,逻辑链条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我把手机忘在了Jeica的兰博基尼上。
人类的科技发展让生活变得方便,但副作用就是——有时会很不方便。比如这晚,我发现没了手机的自己完全跟社会脱节了,成了世界角落的孤家寡人。
我联系不上Jeica,也联系不上邝明弈。
这里没有电脑没有电视,只有密室各个房间中血肉模糊的断臂,和嶙峋的骷髅。在人类文明的城市中,今夜的我,像是个中世纪守墓人。
第二天9点半,小颖来上班。我用她手机给自己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那头响起了Jeica的声音。
「喂。」
「你好,Jeica,我是——」
「邝明弈吧,听出来了。」
「对,我手机忘在了你车里,这是我用朋友手机打的。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儿,你现在在哪儿,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麻烦了,我去拿吧。」
「喂,喂,电梯里信号不太好,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拿吧!」
「那好,我就在昨天送你下车的那个写字楼里。」
「啊,这么巧,我也在。」
「嗯,我陪我几个朋友来玩密室逃脱。」
「……」
「喂,信号不好。」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还没来得及反应,Jeica和另外三个美女就推门而入。
我们对视的时候,我的内心几近崩溃。
「哇,好巧啊。」我抢先打了招呼,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哎,是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哦,我朋友今天有事,我来帮他看会儿店。」
这时小颖从里屋出来。
「咦,老板,你朋友啊?」她问。
我没看小颖,只是平静地对Jeica解释:「这里有我的股份。」
接着我转过身,对着小颖使眼色。「快,给客人介绍下主题。」
Jeica的几个朋友去到一旁了解密室主题了。
她们也都是穿了一身奢侈品,加起来估计能把我整个店面买下来。
「给。」Jeica将手机递还给我,「我今天上午刚看到。」
「不碍事,谢谢你。」
「你怎么想到投资密室的?」
「朋友想开店,我就支持一下。」我尽量把自己代入到到邝明弈的装X人设中去。
我们又聊了几句,话语中,感觉她对密室逃脱这类项目很感兴趣。
很快,她的朋友们选好了主题。
「先去玩吧,出来聊。」我赶紧顺水推舟。
「对了,有个人一直在给你发信息,好像有很着急的事情。」她说。
「知道了,谢谢。」我能有什么急事,无非是朋友喊我打王者。
她们进了主题名叫「轮回老屋」的密室,剧情是个穿越回过去、救父亲于火灾的故事,但裹了一层微恐怖的悬疑外衣。
我在监控里观察了一下。Jeica很勇敢,几个有点恐怖的情节都是她去尝试的,比较难的关卡和密码也几乎全是她破解的。
这时,我的手机连续推来几个信息。我一看,差点没吐血。
是公众号的编辑在找我。
我平常都是把被影视公司拒绝的剧本改成小说去投稿。稿件前天就交了,她却说没有收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给我发了几十条催稿信息。
我登上手机邮箱看了眼,果然没有发送成功。我赶紧又发了遍,然后诚恳地向她解释了一番。
还好,补救及时,没耽误事。
大概不到50分钟,女孩们就从密室里出来了。Jeica那几个朋友对密室赞不绝口,于是接着又玩了一个主题,叫「暗夜凶镇」,里面有真人互动——小颖会去里面扮演女鬼。
这次,她们同样在Jeica的带领下「逃出生天」。
玩得心满意足,Jeica的几个闺蜜提议去吃饭。我心想,终于度过一劫了。
谁知Jeica让闺蜜们先去点餐,说要留下来跟我说几句话。
我感觉脑袋里像打翻了一个马蜂窝。
「实不相瞒,我最近一直在考察密室项目。」Jeica态度很诚恳,「目前为止,你这里是我见过的这么多密室里情节设计最好、可玩性最强的。」
「谢谢你的认可。」被人这么夸奖,我当然很开心。
「密室主题……你是找哪个团队设计的?」
「这个……是我设计的。」
我没撒谎。我喜欢写故事、设计故事,也有编剧梦想。做密室剧情,对我来说算是「顺便练习」。
Jeica眉头微微皱起来,嘴角却有笑意,看上去似乎在琢磨我的话。
「是这样的,我对机关复杂程度高的互动沉浸式密室项目有兴趣,或许我们有合作的可能。」
拜托,我实在不想和你牵扯上……不过……这个提议挺诱人的。
哪个做密逃的不想做复杂机关、沉浸式项目啊!
但无奈我自己资金太少,所以一直也没往那个方向做。
她看出我在犹豫,就没有继续说。
「你想想看吧,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及时联系我。」她笑着说,「我朋友还在等我,我先去吃饭啦。」
她走出店门的一刹那,我原以为自己会放松下来,但实际上,紧张情绪并没有解除。
我隐约有种预感:我跟Jeica的「缘分」纠缠得更紧了。
接下来一天里,我都魂不守舍,甚至还会有轻度幻听,觉得Jeica踩着她那双巴宝莉高跟鞋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一次又一次。
晚上,邝明弈来了。此时小颖正在密室里扮鬼。
我小声对邝说了整件事,他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
「巫兄弟,现在那个Jeica还以为你是我吗?」
「嗯。」
「她万一知道了你不是我,再跟她爸一说,她爸再跟我爸一说……那我就真的不是我了。」
我忍不住笑喷了:「我等你投胎长大,咱们还是兄弟。」
「别闹!说正事……你把她拒了吧,别继续掺和了,不然越搅越深。」
「不过她的提议实在是……」
「为了弥补,我出钱投资你!」
「邝总,想搞好一个东西,有时候不单是钱的问题。」
「嗯,而是『有没有更多钱』的问题,她有,我知道。」
「……」
「好啦兄弟,这样下去早晚会露馅的!到时候我怎么跟我爸交代!」
「明白……我会跟她说的。」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我爸当时也没说是相亲,只是说认识个朋友。现在你跟她又这么有缘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用才华征服她!她一旦成了你的人,也就不会计较这么多了。」
「你这什么馊主意!」我一脸嫌弃,「我们不合适,我没有那个想法。」
「怎么不合适的?曾茜家里不也挺有钱的吗?她跟你不也好了两年多!」
他说的曾茜是我的前女友,大学刚认识的时候两情相悦,后来就经常吵架,已经分手半年了。
「就是曾茜让我明白了,我跟富家女不合适。」
「她只代表她,不代表同阶层的人都那样。再说了,我那相亲对象的咖位比曾茜高了不止几倍吧,你要是从了她,以后可以少奋斗一千年。」
我哭笑不得:「大哥,你说得像是人家看上了我似的。」
邝明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么说吧,你对她到底有没有感觉?」
「不能说完全没有吧。」
「那还不想试试?」
「不想。」
邝明弈被我的固执逼得情绪激动起来。
「我就不明白了!」他大声嚷嚷。
这时,我看到小颖从房间里出来了。
我想阻止邝明弈,但已经晚了——
「我这相亲对象到底哪点差了!有钱不说,那脸蛋儿,那身材,至少比我们小颖强太多了吧!」
我连忙咳嗽了几声,不停给他使眼色。
邝明弈吓了一跳,好像明白过来了,战战兢兢地回头。
他看到了表情逐渐凶狠的小颖。
这时她身上穿着染血的白衣,戴着一头蓬乱假发,脸上的白色粉底上叠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睑下还流出两道血泪。这个恐怖感极强的女鬼妆也太应景了。
「你,你听我解释。」邝明弈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相亲是吧。」小颖哽咽着朝他走过来。
邝明弈被逼得步步后退。
小颖顺手拿起前台上那把断柄的塑料斧头——没有杀伤力,但打在身上很疼。看样子是要斩陈世美了。
「邝明弈!」小颖嘶声喊道,举起斧头朝他砍去。
那天,在这座写字楼附近的人们,目睹了人生中最震撼的场景——
月黑风高夜,众目睽睽下,一男子被女鬼追砍,一路哀嚎,惨不忍睹。
最终,我也加入了这场灵异追逐战,在一番斗智斗勇之后,暂时封印住了女鬼的戾气。
我们回到店里后,邝明弈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详细跟小颖解释了一遍,好哄歹哄,总算取得了她的谅解。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邝明弈落泪。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小颖。
又一批客人来了。小颖擦干了眼泪,去场景里继续扮鬼。真是个专业的员工,我在心里想。
「小颖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对邝说,「希望你珍惜她。」
邝明弈的眼泪还在流。
「好啦,她都原谅你啦。」我安慰道。
「不是的。」他声音颤抖,「被斧头砍真的疼。」
4
就在我和邝明弈纠结怎么向Jeica解释的时候,她竟主动打来电话,约我第二天见面。
时间约在中午,地点是家日本料理,比之前的西餐还贵。
我和Jeica共处一室,席地而坐。邝明弈在隔壁,随时听我招呼,准备过来「剖腹谢罪」。
禅室清雅,茶香馥郁。
随着怀石料理按照步骤一件件上桌,我心里也越来越惴惴不安。
虽然做好了被味噌汤浇一脑袋的准备,但解释的话迟迟没有出口。
Jeica指着墙上的一幅书法,说:「你看上面写着,『一期一会』。」
什么意思?跟我们密逃店一样,一个星期一次例会?
还是不要说话。不明白的时候,微笑点头就好了。
Jeica接着说:「这是佛家的话,意思是,人一生中跟旁人相处,无论是进店的食客,还是擦肩而过的路人,都很可能是一辈子只见一次。既然缘分这么珍贵,那就应该用最饱满的情意和最热情的态度,去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
是啊,这顿饭估计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但可惜我没办法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你。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说出真相的时候,Jeica端起一旁的茶壶,给我斟满了。
「你还是个作家,对吧?」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手机上老是推送信息。我无意中看到,好像是编辑在催稿,对方还称呼了你的笔名『巫则』。后来我在网上搜过,也顺便看了你的作品,写得确实非常不错。」她把「非常」这两个字念得很重。
「那太荣幸了。」我这个人不经夸,难掩得意。
「但你的作品好像停更很久了?」
「是的。精力都用来写剧本了。」
「你更想往影视方向发展?」
「是的,这是我的梦想。」
等等,对富二代来说,存在梦想这个词吗?
Jeica微笑着看着我,停了停说:「我们可以合作。」
我再次愣住。
「我爸爸刚刚入股了一家影视公司。你可以把剧本直接对接给总监。」她解释。
此时,饭菜是凉透的,而我内心的热血已开始澎湃。
这股热血,将本来马上要说出口的真相再度卷进内心的漩涡。
不,不,不。巫则,你到底在想什么。如果这时不说,以后会更麻烦的……
可是,我内心的挣扎却被Jeica的一句话终结了——
「能写出这样的好故事,你一定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该说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饭局结束后,我给邝明弈发信息:过来吧。
他来到包厢,刚进门就一个鞠躬。「对不起!」
很大声。但一抬头,发现就我一个人。
「她人呢?」邝明弈问。
「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
「还是没说?」
「没……」
「那这算什么?」他急得跺脚,「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像什么吗?」
「什么?」
「还珠格格!」
5
我下定决心,下回一定要告诉Jeica真相。
但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先听听总监对我剧本的评价,然后再坦白。
至于剧本的最终命运,无论怎样我都接受。
两天后,按照约定,我和Jeica一起来到了她父亲投资的影视公司。
我们在接待室沙发上等了几分钟后,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推门而入。他穿着卡其色背带裤,戴着一顶黄色亚麻贝雷帽,上唇留着一撇小胡子,看上去非常文艺。
「嗨,Jeica。」
他热情地打着招呼。
「雷总监,好久不见。」
雷总监先和Jeica聊了几句,态度毕恭毕敬。接着他看向了我。「这就是你说的那位编剧吧。」
我伸出手,「您好。」
他并没伸手,而是打量了我一下。「你之前发给我的那两个剧本,我看过了。」
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但他却就此打住了不再说了。
「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我问。
他再次欲言又止。我心里很着急,表面上还要绷着:「有什么您尽管说,我心理承受力很强。」
「嗯……」他缓缓开口,「是这样的。如果不是Jeica的关系,我应该不会再期待你其余的作品了。」
他的话,让我的心凉了半截。
「能否具体说明一下?」
「你的作品节奏太慢,也缺少吸引眼球的元素,不符合当下电影的发展方向。」
「但是我对标了很多国外相同类型的大作,比如……」我列举了几部口碑电影,「……我在节奏上尝试靠近他们……」
没等我说完,雷总监就笑了。
「年轻人,不要妄言什么大作。你学得再像,那些大作有的东西,你也不可能有。它们可以靠导演或者演员的名气,让观众坐在电影院里看两个小时,可是你有什么呢?你的处女作,定位就应该是网络平台播放的小成本电影。」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雷总监轻蔑一笑。「你还需要多提高一下悟性。你想想,以现在观众的耐心,在网络平台上,如果前几分钟吸引不了他,他立马会关掉视频去看别的。所以,网络电影的节奏和院线片不一样。你用院线片标准去衡量自己的作品,是妄自尊大了。」
「那……您觉得我应该对标的作品是……」
雷总监列举了几部网络电影。
这里面,有些我也看过,粗制滥造,靠无脑特效和情感撕X轰炸观众的审美,特别低级。
「我觉得这些不能算好作品,虽然现在观众很浮躁,但是真正用心去做好电影的话,观众还是会买账的。」
雷总监撇了撇嘴角。「年轻人,你要记住,影视公司的首要目的是赚钱,不要指望有人为你的情怀买单。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电影好,什么电影不好吗?但是,我选择的不是好剧本,而是对的剧本。」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无言以对了。
雷总监接着说:「看在Jeica的面子上,我还会继续给你机会。希望你能把握住,不要辜负Jeica的推荐。」
我觉得脸上滚烫,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在听我说话吗?」雷总监语气强硬了些,要我回答他。
我强忍着情绪,点了点头。
雷总监笑眯眯地对Jeica说:「现在的年轻人,心理承受力太差了,如果他们有Jeica你一半的不服输的精神,我们公司也不至于每年辞职那么多编剧。」
Jeica刚才一直站在一边,没说话。现在,她微微一笑。「我一直都不清楚咱们公司编剧频繁辞职的原因,现在终于清楚了。」
她拍了下我的肩膀。「你,有兴趣自己试试吗?」
「啊……我……」我不知所措。
「另行成立一个剧本团队,你来做leader。」Jeica保持着好看的微笑,眼神却很坚定,对我说。
雷总监的脸一下绿了。「Jeica,你这是……」
「雷总,以后你负责拍『对的电影』,他负责拍『好的电影』,两个团队齐头并进,靠作品和市场说话。这也是一种竞争机制,鲶鱼效应嘛。」
「但是……但是Jeica,公司要以利益为重。」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同意小邝老师的看法,好电影总会得到市场认可的。」
雷总监还要说什么,但Jeica没给他机会。她拉着我站起来,走向大门。
「哦。对了雷总监。」她转身,「不要害怕竞争,加油,你还年轻。」
从公司出来后,她开着兰博基尼载着我。
虽然她帮我出了气,但我的情绪还是在谷底。
Jeica看我不说话,安慰我道:「你的故事我看过,站在观众的角度,我更喜欢你的作品。」
「Jeica,谢谢你刚刚维护我。」我发自肺腑地感激,「但雷总监那边……好像面子上挂不住。」
「他啊,一直在拍烂片,我早就知道。现在正好找个理由杀杀他的锐气。如果这次能让他自己辞职,也挺好。」
「……那你说的另成立剧本团队的事情,是真的假的?」
「我从不说假话。怎么,你不感兴趣吗?」
「不,只是,我只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我怕时间上……」
「我交给你一个团队,就改编你的作品,你不需要执行具体的事情,只要把控好方向。」
「这……」我犹豫。
Jeica把车停到了路边,看着我认真地说:「你应该去做自己最爱的事情,况且,你是真的有才华。」
可是……你这么信任我,我却有个天大的事瞒着你。
「如果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呢?」我说。
她看向前方,松开刹车,给了一脚油门。
「不管什么事,都等到项目孵化成功那天再说吧。」
6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另一个剧本团队的leader」。
最初,我并不想一上来就拿自己的作品做选题。但手上的其他剧本确实还差一点。最终,我还是决定先做自己的作品。也算是举贤不避自己。
密室那边,我全权交给了小颖管理,又雇了两个人给她打下手。没有我在,生意也并没有受影响。
我兢兢业业、起早贪黑,用尽自己全力,想去打造一个好剧本——
故事发生在一座古镇,几件悬疑事件引出了几代人、百余年的情感纠葛。
项目推动得很顺利。后来,美术组和导演组也加入了创作,一切都向预期的方向发展。
我也知道雷总监依然在跟我较劲。他没少给我使绊子,但我都一笑了之了。
我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不怕他的明枪暗箭,但唯独害怕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由于工作关系,我和Jeica接触的机会变得非常多。她经常在创作上给出一些很好的建议,可以看出,她至少是个很懂行的观众。
至于邝明弈……他准备了一百种辩词跟他爸爸老实交代,也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
「我爸没再联系过我,估计把相亲的事都忘了。」他说,「不过,你是不是对Jeica有好感了。
我苦笑着,不置可否。
「哥们儿,勇敢尝试一下吧。」
我摇头。「还是别了。」
「怎么?难道还忘不了曾茜?」
「跟她没关系。」
「那就是你自卑。」
「是有点……像Jeica这种自带光环的人,肯定不缺人追。」
「告诉你啊,一些人正是因为太优秀,身边的异性都望而却步,所以内心往往缺爱!」他痛心疾首,「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白了他一眼。「说真的。她不可能看上我的。」
「兄弟,这还真不一定!」邝明弈中气十足。
我叹了口气。「这种事连电影里也不会发生,因为即便是电影也要符合最基本的逻辑。我要啥没啥,一个完全不合逻辑的人设,怎么可能被女主角喜欢上?」
邝明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说:「但是,现实不是剧本,它不需要符合逻辑。」
7
小说的影视化过程,艰难程度比我想象中大的多。
因为场景还原上的一点分歧,制作进度卡了将近一星期。
周末一早,Jeica约我去爬山。一路上我都在跟她聊项目的事,越聊越兴奋。
天黑后,我们去了一家屋顶咖啡馆,看着漫天繁星发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你在看那颗橘红色的星星吗?」我问。
「嗯。」
「那是金牛座,中国天文学家叫它毕宿五。对了,人类给他寄的一份快递还在路上。」
「快递?」她饶有兴趣。
「1972年,NASA发射的先驱者10号带着一张刻有人类信息的镀金铝板,以每年2.6个天文单位,哦,也就是3亿9千万公里的速度在接近它。」
「多久能到?」
「200万年。」
「200万年……」她思考了一会儿,「做这么久之后才会有反馈的事,真的有意义吗?」
「有些事的意义,不在于最终的反馈,而在于『正在做』这个行为。比如说,追求梦想。」
她转脸看着我,问:「如果梦想实现了,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没想过,因为我的梦想很大,可容载的东西太多,很可能究其一生都做不到。」
她又望着星空说:「你有梦想,真好。」
「你呢?」我问。
她摇摇头:「有的人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但有些人却注定一辈子茫然。我就是后者。所以,我很羡慕你。」
听她说完这话,我竟有些心酸的感觉,忙说道:「不会的……梦想这玩意儿往往就在你心里。你再仔细想想,一定可以找到它。」
我一个屌丝,竟然在鼓励富二代追求梦想……
Jeica低垂着睫毛。「我理解你,你自己拥有梦想,所以认为每个人也都有梦想,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她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不过,我现在如果硬要找一个梦想的话,倒也有了。」
「什么?」
「那就是,帮你实现梦想。」
星光下,我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身处梦境。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相信你的才华能给公司带来利益。」
「嗯……除此之外呢?」
她抿了抿嘴。「我认可你的人品。在我认识的富家子弟里面,你是唯一一个做事如此拼命的人。」
这一句话像盆水,把我浇清醒了。
对不起,我不配你的认可……
「谢谢你的夸奖……」我说,「我相信,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在我心中,你都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她久久没有说话。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她的脸庞。
「我真的很欣赏你。」她微微一笑,轻声说。
我装作没听到,招了下手。「服务员,续杯。」
那晚,我做了个很美丽的梦,世界上所有鲜花都为我盛开了。
8
跟项目组各位老大进行激烈讨论后,我们最终定下了让每个人都满意的一版方案。
至此,剧本正式开始进入推介阶段。
推介会前一晚,我特地留心了下雷总监。他那眼神鬼鬼祟祟,不让人放心。
推介会当天来了很多影视投资界的大公司代表。如果能得到他们的青睐,会有更多资金进入项目,到时候,就会有更好的布景、特效和演员,也就意味着作品会有更好的品质。
我和雷总监的项目是会上的重点,所以放到了压轴部分。他先开始,激情饱满地讲了一个烂俗的玄幻故事。从台下听众的表情可以看出,感兴趣的人并不是太多。
我松了一口气。这次的赌局,我赢定了。
我从容上台,刚说了几句话,团队的伙伴就跑上来对我说:「不好了,PPT放不出来了。」
我扭头,看到我背后的大投屏上空白一片。就像我此刻跌进冰窖般的心情。
我看向雷总监,他脸上满是得意。
不能慌。
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
「尊敬的各位,很抱歉我们的PPT出了点问题。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我们的项目就算不用PPT,讲出来,你们一样会感兴趣!」
俗话说,大力出奇迹。
我这个平时不善言辞的人,此刻憋着一股劲,好像被成功学大师附体了一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我仿佛把一辈子的口才都用进了这20分钟。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我要赢!……
很幸运。听众们的反馈,是自发的掌声。
台下,Jeica给我竖起了大拇指。
推介会结束后,团队伙伴们围了上来,都非常兴奋。大家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这时雷总监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位看上去非常眼熟的人。
「恭喜恭喜啊!」雷总监说。
我也恭维道:「你的项目也很不错。」
雷总监满脸笑意,对身边那位50多岁的男人说:「邝总,您家公子真是棒,果然虎父无犬子!」
这几句话,如同霹雳,击中了我。
我和那位被称为「邝总」的人面面相觑。怪不得眼熟,邝大叔跟邝明弈长得真像。
世界上最讽刺的事情发生了。
如今回忆起来,我只记得,我全程看着Jeica,看着她的表情从惊讶,到失望,再到无奈。
但是,她脸上没有愤怒。
我们几位当事人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而是去了我在影视公司的办公室。
在这个我为了剧本通宵拼命的地方,我解释了这件比剧本更离奇的事情。
邝爸爸摇头,叹气,然后打电话给邝明弈,臭骂了他一顿。
最后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以后不许明弈再跟你这样的狐朋狗友接触了!」
他向Jeica不停地道歉。Jeica反复说着「没事,叔叔。」
但她眼里分明有深深的难过。
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她只看着我,不说话。
我知道,她以前对我那些肯定,如今都变本加厉,成了打脸。
「对不起。」这句话,我终于说了出来。
她还是不说话。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我问。真是恬不知耻啊,但也真是发自肺腑。
她将头转向一边,依然一言未发。
几分钟后,她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起身走出了办公室。临了,她扔下一句话:「剧本计划照旧。」
9
人们对身份地位不同的人做同一件事的评判,是不一样的。
如果你是个富二代,那么你的勤奋努力,得到的将是人们的赞许和尊敬。
但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那一切努力都会被视为理所应当。
因为,你只有拼尽全力,才能在社会上生存下去。你没有任何理由和资格懒惰。你只能向前跑,没有后路。
由于Jeica的大度,我和邝明弈互换身份的事情并没有引起别的波澜。
邝明弈向父亲坦白了跟小颖的恋情。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爸并没有反对。
经过紧张筹备,电影按原计划开机了。
公司的剧组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原作编剧不跟组,因为导演需要维护自己在片场的绝对权威,这样才能管住百余人的团队。因此,参加完开机仪式后,我就回来了。
突然从忙碌中抽身,我非常不习惯,不论走到哪里都有点魂不守舍。
而且,我知道魂不守舍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Jeica。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鼓起勇气约她出来见面。没想到,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还是去了那家屋顶咖啡馆,全程只在聊工作上的事。直到临近打烊,我才问道:「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当然。」她淡淡地说。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希望那件事……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我的视线落在空空的咖啡杯里。
「没什么的。」她先是一笑,但笑容很快消失。「其实,说没有影响是假的。」
「对不起……」
「你要知道,我们是以什么方式见面的。」她看着我,我却不敢看她,「我那时候,再次和你联系就意味着……意味着我认为我们可以试着互相了解。」
「对不起……」我无地自容。
「我不知道在你心中我是什么。」她说,「是一个甲方?一个方便实现你梦想的甲方?」
「不是甲方。」我连忙说,「是……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朋友的品质里面,一定要有真诚。」
「对不起……」我愿意道一百万个歉,换回哪怕一丁点的信任。「其实我有很多次都想告诉你真相……」
她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所以,为什么没说出口?」
我攥紧了拳头。「我渴望每一个机会,每一个能让我向上走的机会。每当这些机会展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就被它们蒙住了嘴巴。」
是啊,我就是这么一个人,Jeica。我把自己剖开给你看,我内心的灵魂是个猥琐、卑微、贪婪的小人。
这样的我,不但不配说我爱你,甚至都不配告诉你「我是谁」。
这场见面,就这样以双方的沉默告终。
网络电影的制作周期很短。从拍摄到剪辑,再到最后宣发、上映,不到三个月时间。虽然我们团队在前期做了百分百的努力,但最后还是留有遗憾。
幸运的是,电影上线后收获了观众的口碑。自然的,不断上涨的点击量也带来了巨大的收益。
雷总监的电影则一败涂地,他也灰溜溜地离了职。
在后来的庆功会上,我借着醉意感谢了Jeica,感谢她给了我机会。
Jeica在台下笑得很开心。
她应该认可我了吧?我心里想。
不,还不够。
紧接着我又开始了第二个项目。
这次,我更加拼命。我要用加倍的努力,来把自己升级成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上天眷顾,我的第二个项目也大获成功。紧接着一年内,第三个、第四个项目也在推进中。
期间,我和Jeica一直保持着联系,但我们只谈工作,关于感情问题,我始终回避。在我成为很厉害的人之前,这些都是空中楼阁。
表白一定要把握好时机。它一定是奏凯歌,而不是吹冲锋号,绝对不能太早。
10
最新一个项目的开机启动仪式,选景地在一座三线小城市。
这里的老市区几十年没有变过样,非常适合拍摄怀旧题材的电影。
Jeica也来参加了开机。仪式过后,我邀请她一起逛逛这座小城。
我对她说:「选景的时候我也跟着。那么多地方,只有这里符合我记忆中的童年。」
是啊,即便是我所在的城市,也被高楼大厦覆盖了回忆。时间在不停流淌,不给你机会温存。
幸好,时间在这座小城里打了个旋。
我带她来到一家冰沙店。虽然这里跟我老家相隔很远,但这里的冰沙有我小时候的味道。
吃过冰沙后,我又带她去了附近取景的学校。时逢暑假,操场上杂草丛丛,教学楼满是爬墙虎。一瞬间,仿佛将我拉回了学生时代。
在这种情愫的感召下,我心里有种冲动。
「Jeica。」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她好奇地看着我。
「之前你对我说,我们好久没聊工作之外的事情了。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
「你在说什么?」
「没有成功之前,我不配聊那些东西。所以我在酝酿,在等待。」
Jeica沉默,像等着我把话说完。
「你是个高高在上的人,别人对你的平视,就是对我的俯瞰。我只有不停努力向上爬,才能获得和你平等对话的机会……
「这座小城和我成长的地方非常像。我的父母在我幼年时靠摆摊为生,忙起来甚至没人管我吃饭。
「由于家境不好,别人有新球鞋,新衣服,我却只能穿亲戚们换下来的旧衣服。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努力。但高二那年,母亲病逝,我抑郁、暴瘦,成绩一落千丈。
「几年后,爸爸重组了家庭,我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我在底层呆过,所以我知道,如果不往上爬,别人始终会踩在你头上。所以我对机会的渴望近乎疯狂——这种疯狂,后来也伤害了你。
「今天,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占有一席之地了,我可以有选择了,我可以收敛起自己的疯狂,让它不再伤害别人。
「Jeica,我想我可以成为一个平视你的人了。」
她静静地站着,几次欲言又止。
「我……说得是不是不清楚?」我问。
她摇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一年里,你为什么从来没提过你的真实想法?」
「因为我想先证明自己……虽然你说过你认可我,但我知道,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才是一切的基础。」
「我觉得,你理解错了成功的意义。」
「不重要了。我成功了,Jeica。」
「所以,你战胜了自卑,然后向我表白?」
「对的。」
「在你看来,两个人要在世俗的基础上对等,才配说爱情?」
「是的。」我点头。
「那如果有一天,我配不上你了,怎么办?」
「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她笑了,但那表情更像是似笑非笑,「按照世俗的定义,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增值贬值』,如果要对等才能确定爱情,那这个等式永远不可能平衡。」
Jeica的反应完全超出我的预料。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抗拒我的说法。
「巫则,整整一年时间,你都在隐藏自己。你说你在等机会……」她寻找着措辞,「但是……我……」
她突然变得磕磕巴巴,不像之前的她。
「难道,我还是表白早了?」我苦笑,「没关系,那我继续拼命。」
「不是早了,而是晚了。」Jeica缓缓地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呆若木鸡。
我们僵站许久。
Jeica上前抱了我一下。「真的很抱歉。」
那天,我没有问关于她恋情的任何事。
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她有权在任何时间段、跟任何人开始自己的爱情。
我一直在等待胜利,却不知早已战败。
也对,命运怎么可能垂青我这样自私又势利的人呢?
深夜。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一年里,我得到了很多,但也失去了更多。生活总是不公平的。
夜里睡不着,我打开许久没登录的小说平台,看到很多未读留言。
大部分都是读者的催更和鼓励。
其中,有一段长留言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个读者将我的几篇小说剖析了一遍,然后写了很多夸赞的话。看得出来,是发自肺腑喜欢我的小说。
这个读者的ID,叫Jeica。
我注意了留言时间。是我和邝明弈约Jeica去吃日料的那天一早。
我记得,那天在日料店里她对我说,她看了一些我的作品,非常喜欢。
「非常」这两个字,她当时念得很重。
年轻的时候,我们做过很多荒唐的傻事,会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场电影、时间会给这些傻事一个hayedig。
但很可惜,现实不是剧本。
小巫先生
一、不领证的夫妻
老郭今年63了。
他有一个小他10岁的女朋友小胡,俩人在一起马上就8年了。
小胡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如今老了,保养得宜,看着依然是50上下年纪女性里的佼佼者。而老郭,矮胖敦实,属于最普通的那一挂里的普通老头。
老郭喝醉了就爱跟朋友吹嘘他英雄救美的往事。
那是八年前,他老伴去世还不到一年。
有一天他在街上买菜,遇到了被前夫纠缠的小胡。老郭以前跟小胡是一个厂子的,知道小胡的前夫不好好过日子,看不惯小胡当街被欺负,于是上前制止,却被前夫推了一个趔趄,受了点轻伤。
「礼尚往来」,小胡也要去看望他。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他跟小胡慢慢熟悉起来。
他们一个丧偶一个离婚,老郭看中了小胡温柔体贴会照顾人,小胡看上了老郭稳重踏实脾气好,时间一长,两个人心里都有了一起过日子的心思。
老郭当时是厂子里的中层干部,小胡过去也算是他的下属。
最重要的是,他那时候丧偶才不到一年,虽然存了跟小胡好的心思,但又怕别人说闲话、一辈子清誉毁于一旦,因此一直犹犹豫豫,不敢跟小胡捅破那层窗户纸。
倒是小胡胆大,先跟老郭表了白。
那天,小胡的女儿乐乐去姥姥家了,小胡请老郭到小胡家吃饭。
两人一起去超市采购,交完费,老郭自然地接过小胡手里的大包小包,小胡突然说:郭哥,我——觉得你特别可靠,我感觉你也挺喜欢我的。要不,咱俩好了吧?你愿意吗?
小胡热切又充满爱的眼神,让老郭的犹豫和顾虑在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他都55了,都知天命了,还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干什么?
他也该为自己活一次。
就这样,老郭决定跟小胡在一起。
但在一起之后,一道新的难题立马横亘在老郭面前——他跟小胡结不结婚呢?
结婚的话,自己名下的三套房子,以后就不能全留给儿子了。
不结婚的话,小胡能愿意吗?
但那天,小胡殷切的眼神不容老郭犹豫,也不容老郭拒绝。
终于,老郭搂过小胡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小胡当老郭是害羞,低着头笑了。
正式在一起之后,小胡带着女儿搬到了老郭家,并把自己家房子租了出去。
老郭请了单位的几个要好同事吃了一顿大餐,算是向外界宣告了自己的恋爱。
那几个老朋友本来也都认识小胡,很为他们俩高兴。大家嘻嘻哈哈地回忆了许多十几年前的往事。
同事老马调侃说,十几年前就看出老郭对小胡图谋不轨。
老郭义正辞严地辩解,说当时绝对没有对小胡动过心思,自己对老婆非常忠诚,越说越急,还闹了个大红脸。小胡也不计较,跟着老同事们一起哈哈大笑。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大家都有些醉意了。同事老李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你俩还办婚礼吗?是不是领个证就完事了?
老郭知道小胡也在等这句话,但他无法回答,借着喝多了,老郭「醉倒」在桌上。
这场饭局之后的八年,老郭始终没有跟小胡领证。
这八年,对他俩双方来说多少都有些别扭。
小胡哭过闹过抗争过。老郭心疼、难受,也犹豫过,但始终没在领证的问题上点头。
说到底,他就是怕儿子小郭失去他三套房子的唯一继承人身份。
而且,老郭的儿子小郭对小胡也一直心存芥蒂。
他一直觉得,老郭在妈妈去世才一年多的情况下,就跟年轻的小胡在一起了,是对妈妈的不忠。小郭结婚的时候,小胡想以后妈的身份出席婚礼,为此小郭还跟老郭闹了老大的不愉快。一边是亲儿子,一边又是女朋友,老郭左右为难,但心难免还是更偏向小郭——毕竟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老郭一直不跟小胡扯证,也是怕彻底寒了小郭的心,失去这个唯一的儿子。
但这又难免会寒了小胡的心。
不过在其他方面,老郭自问对小胡和她女儿乐乐是够意思的。
八年来,老郭不但从来没让小胡给家里花过什么钱,还主动承包了乐乐从高中到大学的学费。
跟小胡在一起的头一年,乐乐考重点高中差两分,学校说交五万块钱赞助费就能录取。不等小胡提这事儿,老郭就主动从积蓄里拿出钱来给了小胡。
乐乐上高中后开始住校,不怎么在家里住了,但只要这孩子放假,老郭一定会带小胡和乐乐去不错的餐厅吃饭,每到寒暑假一定带他们出去旅游。
小胡对老郭也是相当不错。周末,小郭时不时带着媳妇孩子回来看老郭,也从来都是小胡做饭洗碗。跟老郭一起参加朋友聚会,贤惠又年轻的小胡,也总能给老郭长面子。
所以,老郭对自己和小胡在一起的八年相当满意。不过跟小胡在一起后,他发现自己存不住钱了。
原本老伴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夫妻两个,都是花老伴的工资,从而把他的工资攒起来,每年总要攒个十几万。
虽说不算银行的大客户,但也有一个固定的业务员小王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家里坐坐,生怕他的业务被别人拉跑了。
没跟小胡在一起之前,老郭一个人过。虽说老伴走后少了一个人的收入,但毕竟开销也少,那一年也结余了四五万。
跟小胡在一起之后,老郭又要负担两个人的生活,还要给乐乐交学费,逢年过节给小胡买点礼物,时不时再去旅个游……折腾下来,老郭就成了个「月光」。别说存钱,能不动用以前的老本就阿弥陀佛了。
银行小王起初还经常跟老郭走动,搞得老郭十分不好意思,他跟小王说:「我现在一个人挣两个人花,什么都攒不住!」
小王也就看出了老郭的新处境,表示十分理解,还鼓励老郭:「您奋斗了一辈子,也该潇洒潇洒了,哪像我爸我妈似的,一个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小王客气地告辞。
可不久之后,老郭竟然发现小王把小胡发展成了他的新客户。
这让老郭心里更别扭了,合着小胡花他的钱,就为了省着自己的钱存起来。
虽说早就在猜测小胡的小心思,但猜测和眼见为实毕竟是两回事。
老郭别扭了好几天。他把这事说给老哥们听,老哥们反而笑话他。
老张头说:「你比小胡大那么多,她不图你钱,难道图你年纪大?」
老郭说:「不是花钱的事,我就是觉得小胡跟我留一手……」
老李嗤之以鼻:「你自己还不是留了一手不肯跟人小胡领证,你留一手在先,她留一手在后,你还怪上人家了?」
老李的话让老郭一下子醍醐灌顶,可不是这个理嘛!
看开了小胡不花钱的原因,老郭就觉得没啥了。他甚至觉得,他跟小胡除了没有结婚证,比一般夫妻过得都要好。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小胡也渐渐不再提领证的事儿了。
老郭以为小胡已经默认了两人的这种关系。
本来嘛,跟老郭在一起,即使不扯证,小胡也不吃亏……
日子如流水。
很快,乐乐都大学毕业了。老郭很高兴,觉得他跟小胡终于熬出头了,兴致勃勃地计划带小胡和乐乐出去玩一趟。地方都选好了,去韩国,因为乐乐喜欢韩国。
小胡也很高兴。为了这趟旅游,她还专门带着乐乐和老郭一起去买衣服。
三个人逛商店,先是小胡试穿一条连衣裙。她觉得特别喜欢,但一看标签牌元,有点贵。
但老郭二话不说就作主给小胡买了。
老郭很豪迈地大手一挥:「喜欢就买吧,你看你穿多好看!」
乐乐在旁边有点起哄的意思:「哎呀,这狗粮我吃了!」
老郭拍拍乐乐的肩膀:「乐乐喜欢啥,别跟郭叔客气!」
乐乐看看小胡,欲言又止,好像在询问小胡的意思。这次轮到小胡豪迈了:「你喜欢啥就试,看好了妈妈给你买!」
乐乐当然不跟小胡客气,试了一大堆,最后决定买两条裙子。结账的时候老郭要付,被小胡拦下来。
小胡一再说:「孩子的东西,我买吧!」
老郭见小胡坚持,也就不再抢着买单了。
老郭记得小胡结账的数字是一千八百八。
现在买东西真不便宜,老郭心里说。
乐乐也觉得贵,小声跟小胡说要不然只买一条裙子。
小胡笑着说:「都买!出去旅游当然要穿的漂亮一点!」
小胡和乐乐都挺开心,老郭也觉得开心。
很快她们替老郭挑中了一件T恤。这次不算贵,打完折450块钱。
等待付款的时候,老郭接了一个电话,没能及时付账。小胡却一点都没有付钱的意思,拉着乐乐东看西逛,就是不往付款台附近去。老郭打完电话,自己把钱付了。
这么一来,他心里就犯了拧巴。
他想起这么多年他为小胡花了那么多钱,刚刚还给小胡买了一条1500块钱的连衣裙,也愿意给她女儿买衣服,还准备带她们俩去韩国玩,一趟下来又得几万块……
小胡给自己女儿买东西不眨眼,却连450块钱的T恤都不肯给他买。
老郭借口不舒服,这天没跟小胡在外头吃饭。小胡也看出了老郭为啥不舒服,但她什么也没说。回家后,她给老郭细细地炖了一锅砂锅粥。老郭吃着烫粥,心里熨帖了点。
吃完之后,小胡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跟老郭说要给乐乐办户口的事,明天要去见前夫,问老郭能不能陪她一起。
老郭原本要答应,但眼光刚好瞄到了那件他自己付钱的T恤。
「明天我要去给孙子过生日,你还是自己去吧。」
小胡答应着,慢慢把碗筷收到厨房去了。
这一宿,两人再没说话。
三、消失的爱人
老郭买了个特豪华的蛋糕,去小郭家给小孙子过生日。
小孙子高兴地围着蛋糕直转悠,吃得满脸都是。
小郭年纪渐长,对老郭当初的选择也多了一些理解。
况且这些年,老郭一直坚持不与小胡结婚,小郭知道老郭是为了自己,心里一方面觉得理所当然,另一方面也有点感动。
趁着今天心情好,父子二人喝了几杯酒。
小郭趁着酒劲跟老郭说了几句贴心话:「爸,我妈走了这些年,你辛苦了——」
这是婚礼事件之后,小郭第一次喊老郭「爸」。
老郭有一点眼热:「我辛苦什么——」
小郭又说:「从前是我不懂事,为了您跟小胡阿姨的事跟您别扭。但现在也结婚这么多年了,也当爹了,才明白有个知冷知热的伴儿多难得。前两天我小姨单独找我来着,她说从我妈的角度考虑,我妈在天上肯定也希望能有个真心疼你的人照顾你,让我别在中间捣乱让您难受。其实她不说,我也能看出来小胡阿姨是真心待您好,您是为了我,才不跟她领结婚证的。」
老郭为儿子的贴心话感动不已,但他不愿增加儿子的心理负担,急忙否认:「跟你没关系。」
小郭说:「爸,我想好了,我不反对您跟小胡阿姨领证了。」
老郭惊呆了。
小郭说:「您为我已经做了够多的了,我现在住的房子也是您给我的,那门面的租金您也一直让我媳妇去收,我们都应该知足,不能自私地阻拦您的幸福。您跟小胡阿姨领证,也让小胡阿姨安心,今后你们两个互相照顾,也算了了我的心事。」
儿子这么贴心,老郭感动到不行。
父子两人就多喝了几杯。
吃完饭,老郭原本要回自己家的,但小郭说:「爸,今晚你就留下睡一宿吧。」
儿媳妇小高也劝老郭留下来:「就是,爸,我们搬新家之后您一次也没住过呢,今晚就留下来吧!」
小孙子高兴得蹦起来:「爷爷跟我睡!跟我睡!」
这孩子的热情让老郭真切地觉得:他跟小郭一家才是真正的血脉相亲。
他想起,自己对乐乐那么好,乐乐对他却始终是客套、疏离的。
老郭决定留下来。
睡前,他给小胡发了一条短信:我今儿喝得有点多,不回家睡了。
但一直到他睡着,小胡都没有回复他。
老郭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小胡依然没有回复。
老郭想,小胡应该是因为自己没有陪她去见前夫而生气了。
他觉得小胡有点不可理喻,决定抻一抻她。
他在小郭家慢腾腾地吃了早饭,又带小孙子去游乐场玩了半天。但将近下午了,小胡还是没有回复他。
到这个时候,老郭就有点生气了。
小胡以前可不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现在这样拿腔拿架的,还不是因为小胡女儿已经大学毕业,用不着他的钱了。
他这样想,心里凭空多了一股悲凉。
他跟小胡到底是半路「夫妻」。他对小胡掏心掏肺,甚至帮小胡供养大了女儿,还是不能换来小胡的全心相待。
老郭心灰意冷,想约几个老哥们儿一起出来聊聊天。
但他打了一圈电话,老哥们儿个个都脱不开身——理由也都惊人的一致:老伴儿刚做好晚饭,不准出去吃。
最可气的是老李,还跟他说:「老郭啊,以后约饭要赶早,我们跟你不一样,自己能做自己的主,家里老婆管得严着呢!」
他们都有老婆管。而他虽有小胡,却没有「老婆」;她管不着他,也不愿意管他。
老郭没滋没味地回到家,发现小胡竟然也没在家。
老郭心里认定小胡拿乔,于是拿定主意不理小胡。他想,不能惯小胡臭毛病,必须让小胡明白,在他们两个人的这段关系里,是她小胡要靠着老郭,而不是他老郭离不了她。
老郭随便给自己下了包泡面吃,草草睡了。
但接下来一连三天,小胡都没有再联系老郭。
老郭心里就有点慌了。
他在心里劝自己:他跟小胡毕竟七八年的感情了,这七八年,小胡虽然说没给他花过一毛钱,但除此之外,照顾他也算任劳任怨、尽心尽力,更况且一日夫妻百日恩,老郭自认对小胡还是有感情的。
他心里越想小胡的好处,就越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行为十分混账。
小胡毕竟是个女同志,她那个前夫又是个无恶不作的混蛋。她去见前夫,自己作为男朋友理应陪着,而不是任她一个人去。
小胡因此生气,实在是理所应当,并不是无理取闹。
想清楚了这一点,老郭就不再纠结。
他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鱼虾蟹,准备大露一手,治一桌宴席,给小胡赔罪。
老郭买菜回来,收拾停当,就给小胡打电话。
小胡这几天跟他赌气,肯定是回自己家了——由于乐乐已经长大了,经济条件也强多了,她那房子去年已经收回来、不再出租。
老郭已经计算好,坐公交车从他家到小胡家大概半个钟头路程。他这边放下电话,那边正好把收拾好的海货上锅。等小胡到了,热腾腾地刚好开吃。
然而,电话里却只有一个冷冰冰的机械女声提示他:您所拨打的手机已关机。
他又给乐乐打电话,竟然也关机了。
老郭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也顾不上做饭了,打了个车就往小胡家跑。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声。
他腆着脸去邻居家打听。邻居审视了他半天,才告诉他小胡一直都没回来过。
这下老郭是真慌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小胡。
他甚至连小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都不知道。他想打听小胡的消息都不知道上哪打听。
至于她的娘家人,前些年小胡倒是一直挺热络,希望他能去见见,但他俩毕竟没结婚,老郭自觉名不正言不顺,也怕娘家人逼婚,因此一直推脱。最近几年,小胡可能绝了跟他结婚的念头,自己也不提了,老郭乐得轻松,更不会主动上门了。
老郭心里一团乱。
联想到小胡是去见前夫之后失踪的,前夫又是那样一个混球,他越想越觉得小胡的失踪跟前夫脱不了干系,于是赶紧去报了警。
没想到,警察却不受理这事儿。
接待老郭的民警态度很和气:「老人家,人口失踪案必须由利害关系人报案。利害关系人一般指配偶、父母、子女或其他关系密切的近亲属。您这种情况,我们是不能受理的。」
老郭非常生气:「我是她男朋友,一起生活七八年了,怎么就不能受理了?」
民警依然耐心地解释:「男女朋友并不能构成法律上的亲属关系。」
老郭更生气了:「你听明白没有?我们一起生活七八年了,天天在一块!我跟她,比你刚才说的那些法律上的亲属关系都更亲近!她失踪了,我第一个知道,怎么就无权报警了?我跟你们说,她是去见她前夫才失踪的,她前夫有暴力前科,还蹲过大狱,一定是他把她给监禁了,要是因为你们不受理,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你们负得起这个责吗?!」
「抱歉,这是规定。你们没有结婚,就不构成法律上的亲属关系,哪怕你们再亲近,那都是私人领域的事情,不是法律范畴的事情,我们就不能受理。您要是真担心您女朋友,不如回去联系她的直系亲属来报警。」
老郭哑口无言。
但他越想越担心小胡。
既然警察帮不上忙,他就只能自己去解救小胡。
他听小胡跟女儿聊天的时候讲过,小胡前夫现在住在「家园小区」,以跑运输为生,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跑运输的时候,就在家里睡觉、打牌。
老郭去了家园小区。
他不知道前夫具体的门牌号,好在家园小区是以前柴油机厂的家属院,邻里之间熟悉得很,一打听就打听到了。
而且老郭运气不错,碰见的老太太十分热心,还指点他:「你这会儿找他正好,再晚了,他就打牌去了。」
未免打草惊蛇,老郭没敢贸然上门。
他在楼下蹲点。
初秋的晚上,其实已经有点凉了。老郭穿了件短袖,也没吃晚饭,冻得哆哆嗦嗦,在小区里徘徊了三个钟头,打了好几个大喷嚏,饿得前胸贴后背……
临近夜里九点,别人都要回家了,小胡前夫才晃晃悠悠地下楼。
老郭赶紧躲起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前夫身后。
前夫走进小区门口的小饭店,不紧不慢地点了个盖饭。
老郭守在小饭店门口,实在饿得不行,但也不敢走开去吃口饭,生怕这么会儿工夫把前夫跟丢了。
前夫这顿饭,吃了足足有一钟头。酒足饭饱,哼着小曲儿,这人进了小区另一栋楼的502。
老郭趴在门口听了半天,一点声音没听到。屋里似乎是做了隔音,推测是前夫打牌的据点。
这天晚上,前夫一直呆在502。
老郭迷迷糊糊地在楼道里睡着了,等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4点多,他浑身又僵又硬,鼻子也堵了,明显是伤风感冒了。
老郭不想功亏一篑,还是坚持到前夫打完牌——好家伙,已经早晨6点半了。
前夫又去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吃了早饭,一大碗豆腐脑,加三根油条。老郭远远地看着前夫狼吞虎咽,感觉自己胃里烧出了一个洞,快饿昏过去了。
又饿又累的老郭,此时深深陷入自我怀疑。
他想起昨天晚上民警的建议,不禁想,或许自己该听警察的话,应该联系小胡的亲属报警,而不是自己在这里逞英雄。
毕竟对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逞英雄已经太不自量力了。
但就在老郭要走的节骨眼,他忽然听到早餐店老板跟前夫说:「还是老样子?给您打包两碗面条?」
「两碗面条」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老郭头顶炸开了。
前夫自己一个人住,明明吃过早饭,为啥还要再打包两碗面条?
一定是他监禁了小胡和乐乐!
老郭心里确信无比。一下子,他既不饿也不累了,浑身上下充满了勇气和力量。
他要去解救小胡,这是他的使命!
前夫摇摇晃晃地带着打包的两碗面条回了家。
老郭一刻也不愿意再等了。他想,光天化日,只要他能吸引足够多人的注意,前夫也不敢把他怎么着!
冲到小胡前夫家门口,老郭咚咚咚地敲门,边敲边喊:
「张老三,你给我开门!你跟小胡已经离婚了,你跟她在法律上已经没关系了,你把她关在你家里,那就是非法监禁!」
老郭喊得声音足够大,而「非法监禁」四个字又足够劲爆,果然,有几户人家已经探出头来了。
老郭很满意,继续把门砸得震山响。
张老三骂骂咧咧地开了门:「你他妈谁啊你?」
老郭不由分说就往里闯:「你把小胡藏哪了?你快把她给我交出来!」
张老三伸手就揪住了老郭的领子:「原来是你这个老不正经的东西!你拐了我老婆,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撞我门上来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张老三的拳头毫不犹豫地砸在老郭脸上。
但他毕竟是昨晚刚打了一宿牌的人,体虚得很,这一拳便没多大力道。
不过这一拳,却生生把老郭的「男人力」给砸了出来。
老郭吃了一拳,心想挨打也不过如此。而且,从今往后他就是替小胡挨过打的人了,小胡对他还不得更死心塌地?
老郭不知道哪里来的勇力,生拽了张老三一个趔趄,自己率先奔进了房间:「小胡!小胡!」
老郭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空如也。
再去推次卧的门,这次门没推动,被锁着呢!
老郭猛地用身体去撞门,但门纹丝不动。
这个时候,张老三家门口早就围了一圈人。大家都探头探脑,做好了准备,看这个不知哪来的老头从张老三家里把他前妻给拽出来!
张老三顾不得外头的人,先去拦老郭:「你神经病啊,你这是私闯民宅,我他妈告你你信不信!」
老郭从客厅里拎了一把椅子,拿出了拼命的架势:「你他妈非法监禁还敢告我私闯民宅,咱们就看看到时候谁告谁!小胡,你跟乐乐离门远点,我来开门了!」
椅子砸在门上。两三下之后,木质门不堪重砸,终于打开了。
众目睽睽之下,令人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从张老三的次卧里,窜出来两只猴子——老郭猝不及防,甚至被一只猴子撞了一下,扭了腰。
门外看热闹的群众也大叫起来。两只猴子重获自由,一路耀武扬威,呼啸而出,将人群冲散,一溜烟跑到楼下去了。
前夫目瞪口呆,好容易回过身来,一把揪住老郭的衣领子:「你他妈赔我猴子!一只八千呢!」
四、不结婚的好处
小区里多了两只猴子。这事不惊动警察都不行了。
时隔一天,老郭又跟昨天接待他的民警见面了。
这次,民警对老郭多了一丝同情:
「老人家,您女朋友失踪了,您着急,我们都理解,但是您也不能擅闯民宅吧。您看看,搞成现在这样!」
前夫在一旁叫嚣:「对,警察同志,他私闯民宅,我拒绝私了,你们把他给我抓起来!」
民警对前夫就没那么和颜悦色了:「你给我闭嘴!你私自倒卖野生动物,已经构成犯罪!」
前夫不服气:「我的猴子是宠物,怎么就犯罪了?」
民警教训他:「你养的猴子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你有林业部门给你发的许可证吗?」
前夫终于底气不足,声音小了一些:「我养猴子,和他闯民宅,这也是两码事!」
老郭此时终于抬起头来:「民警同志,我做的错事,责任我都担,但我女朋友到现在还没找着,我也联系不上她的亲属,您能帮我联系她的亲属报案吗?」
民警叹了口气:「您女朋友是胡贵梅吧?我们已经联系她上了,她没事,就是跟女儿去外地旅游去了,您放心。」
得知小胡安全,老郭一颗心放下了,但马上又提起来:小胡去旅游,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呢?
最终,还是小郭把老郭保释了出来。
小郭对老郭的行为颇有微词,但也不好把话说得太过,只是劝老郭想开:「或许小胡阿姨是不想跟您过了,毕竟你们俩也没结婚,您说是吧!」
老郭哪有那么容易想开?
尤其当他为小胡进过一次派出所,他一方面觉得,自己为了小胡连命都肯不要了,自己都被自己的深情感动了;另一方面,又为小胡私自去旅游、连个招呼都不打的不懂事而伤心。
但同时,他又想:如果小胡知道自己为她做的英勇事迹,肯定会为他感动,从此对他死心塌地,一辈子不离不弃。
谁知道,小胡从外地旅游回来第一件事,竟然就是要跟老郭分手。
小胡说:「老郭,差62天,咱俩在一起就八年了。这些年谢谢你对我和乐乐的照顾。现在乐乐大了,她觉得咱俩这么不清不楚地相处,给她造成了伤害。我要尊重孩子的意见。咱俩还是分了吧。」
小胡的话,像是给老郭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让他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激动之下,老郭口不择言:「我看是因为乐乐已经大学毕业,用不着我的钱了吧!」
真相如此赤裸。
但真说出来了,小胡看着倒像松了一口气。
小胡笑笑:「郭哥,我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你心里怨我。咱俩在一起,什么都是你出钱,你肯定觉得吃亏了吧?」
小胡说中了老郭的心事。
但面子却让他不能承认:「我没那么想。」
小胡继续说:
「你这么想,我也不怪你。我刚才说的话,都是真诚的,感谢你这八年来对我和乐乐的照顾。但是我也得说,我对你也是真诚的,虽然我没给你花过钱,但我对你的照顾是实心实意的——至于为什么不花钱,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一个女人,还带着乐乐,我得为她打算。就像你不肯跟我结婚,是为了小郭打算一样。咱俩都是为人父母的,原本我以为我不说你也能明白。可是,我发现你开始怨我了,怨这个东西,就是越积越多,你只要开始这么想,今后只会越来越这么想,咱俩早晚有一天处不下去,那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今后就别处了。」
这次,老郭是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小胡就这样跟老郭分了手。
老郭要是说不怨恨小胡,那是假的。他觉得,小胡那些让他无法反驳的「道理」,都是强词夺理,早几年她怎么不跟自己分手?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过河拆桥,眼见着用不上他了才把他甩了。
老郭的老朋友们都劝他想开,毕竟半路夫妻不到头。况且小胡跟了老郭八年,老郭就算为小胡花了一些钱,那老郭还得了小胡八年照顾呢。
「雇个保姆不也得花钱?」老李这么说。
老郭心说也是,虽然提起小胡还是意难平,但慢慢也就放下了。
他很快交了新女友——钱阿姨。
五、新女友
老郭跟钱阿姨,是在单位组织的老干部活动中认识的。
二人年龄相当,在单位的待遇一致,各方面条件也都差不多。
老郭有三套房,每月退休金8000块钱。
钱阿姨有四套房,每月退休金6500块。
老郭家有独子。钱阿姨只有一个独生女。
跟小胡的敏感纤细不一样,钱阿姨相当大方爽朗。
她什么话都说在前面了。
她主动向老郭提出,这个岁数了,在一起就是搭个伙做个伴,领证结婚什么的就免了,省得让儿女心里不舒服。
老郭心里也正有此意,但钱阿姨主动提起来,就让老郭觉得钱阿姨格外体贴。他想,有知识的女性就是不一样,单凭独立这条,就比小胡强了很多。
钱阿姨为人风趣幽默,爱说爱笑。老郭觉得跟钱阿姨在一起简直让他焕发了第二春。
他跟着钱阿姨一块发展业余爱好。什么唱歌跳舞,如今都来得了,过去的老郭成了一个洋气老头。
钱阿姨的做饭手艺也不错,平常对老郭照料得也算很精心。
两个人的生活模式是:周一到周五,他俩住在一起,周末各自回家陪儿女。
儿女也乐于见到自己家老人有个伴。
而这个伴还省心省事,免去将来分割财产的麻烦。
尤其小郭,对钱阿姨比对小胡亲近不少。
老郭可谓是春风得意,但唯一让他觉得美中不足的就是——钱阿姨这个「独立」女性,也跟小胡一样,对他一毛不拔。
他跟钱阿姨过日子,一把葱、一袋盐,都要他自己买。
但这次他想开了。
他毕竟是个男人,本来就该养家,有人陪伴,有人照顾,还图啥呢?
只有在极少时候,心里会有点难受。
有一次老友聚会,老李买了件新夹克,那样式别提有多丑了。他调侃老李,谁给你买的衣服,一点也不好看!
老李说:「还有谁,还不是我老婆!就这个眼光!没办法,买了还必须得穿。而且你们别看这衣服丑,贵着呢,整整两千块!」
老郭心下一动,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他说:「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像我,这么丑的衣服也没人给我买!」
这年清明节,老郭给死去的老伴烧了好几套衣服。
他跟老伴说:「你在那边可要好吃好穿,可别像我!」
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你要是没走就好了。你要没走,我也是有人给买衣服的人了!丑点儿也没关系啊……」
万泉寺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