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遗产:一套房引发的爱情悲喜剧
爸爸的遗产:一套房引发的爱情悲喜剧
1
贾晓敏将饭菜端上桌,在自己惯坐的位置坐下后,那种说不清哪里怪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做饭的时候,她还想着,大概是因为爸爸突然去世、妈妈和弟弟仍沉浸在悲恸中的缘故。
最近一直张罗爸爸的丧事,大家都没有好好吃过饭。
于是她强打精神,做了四菜一汤。
三个人默默地吃饭,餐厅里只有碗筷相撞时清冷的声音。
贾晓敏神思有些恍惚,她从来没觉得这声音这么刺耳,一种无力和焦躁感没来由地生了出来。为了驱散这种感觉,她开口说:
「你们尝尝我新学的这道菜,味道怎么样?礼轩特别喜欢吃。」
弟弟闷闷地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她又催促妈妈,可妈妈却突然起身离开餐桌,走到客厅,在茶几下抽出一张纸,又走回来坐下。
不等贾晓敏开口问,妈妈就将那张纸推到了她的面前——《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你看看这个,回去带上你的一些证件,然后去做个公证。」
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皮都不抬。
贾晓敏呆呆地看了看那份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并声明自愿放弃自己对父亲遗产继承权的文书,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闯进她的脑海中:
刚刚没了爸爸,现在连妈妈也没有了吗?
她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她想笑,却忘了怎么牵动嘴角的肌肉;耳朵也突然失控,一片轰鸣;五官中只有眼睛还能自我控制。
她看向坐在对面妈妈,妈妈耷拉着眼皮在吃饭,弟弟倒是放下了碗筷,却也没有与她对视。
哦,原来如此!贾晓敏顿悟,怪不得自己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气氛怪怪的——原来是弟弟坐错了位置。
以前,他们一家四口在这张长方形的餐桌上相对而坐。爸爸妈妈一边,贾晓敏和弟弟一边,妈妈对着贾晓敏,爸爸对着弟弟。
可今天,弟弟坐到了爸爸的位置上。
原先这张多放几道菜都嫌挤的窄方桌,现在却像两条越来越宽的平行线。
2
赵礼轩回到家的时候,屋里黑着灯。
他嘟囔了一句「还没回来」,摸着黑给自己换了鞋,又打开手机,借着屏幕的荧光往客厅走。
门廊的小灯坏了有段时间了。他总说抽空换了,可好像一直也没有时间。
贾晓敏每次说自己怕黑,赵礼轩就借用他妈妈的话调笑:
「哪个女人没生娃前都怕黑,生了娃就不怕了!」
说归说,但总不能为了这种原因生个娃。
门廊上的灯一直坏着。贾晓敏习惯了到家门前就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慢慢地,换灯泡的事就懒得再提了。
赵礼轩走到客厅,打开灯,一转身,吓了一跳:
「我去!」
贾晓敏躺在沙发上,黑发披散,瞪着一双眼睛,从发缝里直直地望出来,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赵礼轩想她仍沉浸在父亲刚走这件伤心事中,但是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能怎么办呢?
他坐到单人沙发上,问道:
「怎么不开灯?」
话一出口,他自觉出责怪的语气,可他不在乎,甚至心里还冷哼了一声,不是怕黑吗?
他连声安慰也不想给。准岳父突然去世,一开始,他还有些震惊,看到伤心万分的贾晓敏也不免有些心疼,可时间一天天过去,贾晓敏仍每天郁郁寡欢,他心里生出一丝埋怨:准岳父也真会挑日子,偏偏这个时候……
是呀,偏偏这个时候!
还有一个多月,他们就要举办婚礼。
贾晓敏的爸爸竟然在去银行办事的时候心脏病突发、猝死了。
虽然婚礼照常进行,但他仍有些担心,生怕婚礼当天贾晓敏一家哭丧着脸,让他老家来的亲戚看了不舒服饭的事情,他重新坐回单人沙发,将那份声明看完,忙问:
「这什么意思?你妈给你的?」
贾晓敏点点头,赵礼轩从单人沙发挪到长沙发上,用力将贾晓敏的上半身抬了起来,连声问:
「老婆你咋想的?你要签吗?」
贾晓敏却答非所问:「你说,我妈跟我弟,他们这么做,就不怕我伤心吗?」
「现在不是伤心不伤心的问题!」赵礼轩态度急切而坚决,「他们这是在侵害你的合法权益!」
贾晓敏叹口气:
「那又能怎么办?那是我妈跟我弟啊!」
「那他们这么做,也没想过你是你妈闺女,你弟的姐啊!」赵礼轩讲话直来直去。
贾晓敏垂头不语,赵礼轩有些急了: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你跟我说说!」
贾晓敏抽了抽鼻子,闷声说:
「签就签吧,只要我妈高兴就行。」
「怎么能这么随意呢?」赵礼轩难以理解,「你看清楚这上面写的了吗?你爸妈有两套房呢!」
贾晓敏点点头:
「是啊,我爸我妈住的一套,还有一套远一点的。」
「存款呢?你清楚吗?」
中午从妈妈家里吃完饭回来,她就觉得浑身无力,躺在沙发上,净伤心了。在赵礼轩的引导下,这才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大概也就五六十万吧,我没问过。」
「那这声明书上只说要你放弃房产继承,那存款什么的都没提,你就没问问你妈吗?」
贾晓敏摇摇头。
赵礼轩压着心头的火气,循循善诱:
「不是我说,你妈这事做的有点太绝情了。你爸刚走,她这不是给你伤口上撒盐吗?虽然你以前也说,你妈更喜欢你弟,但是这偏心也不能到这个程度啊!还是说你妈早就看我不顺眼,生怕我这个女婿占了你家便宜呢?她把遗产都揽给你弟,是不要你这个闺女了吗?以后养老,也不用我们了吗?」
赵礼轩一连串的话,将晓敏的伤心事勾了出来。一想到再也见不到更喜欢自己的爸爸,晓敏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连抽几张纸巾,擦完眼泪又擤鼻子:
「那怎么行,说到底还是我妈,我哪儿能不管她。」
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一句:
「你也别多想,我妈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见贾晓敏上钩,赵礼轩舒了一口气:
「你放心。你妈就是我妈,我会跟你一起孝敬她老人家的。我的意思是,既然养老我们和你弟都要承担,凭什么剥夺你的继承权呢?」
「再说了,你爸留给你的财产,也是一个念想,你说对吗?」
贾晓敏重重地点点头。
3
第二天晚上,赵礼轩和贾晓敏一块来到贾晓敏妈妈家。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寒暄两句后,赵礼轩就将那份声明书拿出来放到桌上,开门见山:
「妈,这个……晓敏不能签。」
贾晓敏有些心虚地抬头瞟了一眼妈妈和弟弟。
「为什么不能签?」妈妈问。
「有什么问题?」弟弟问。
「这事儿怎么说呢,我认为吧……」
赵礼轩正要开口解释,被弟弟打断了:
「我想听我姐怎么说。」
突然被叫到的贾晓敏紧张地看了看赵礼轩,赵礼轩对她鼓励地点点头。
「我和礼轩商量过,我们觉得我有权继承爸爸的遗产,没理由凭白放弃。」
「你就不为你弟考虑考虑吗,晓敏?」妈妈开口说道,「你弟也老大不小了,眼看着也得结婚,没有套房子怎么结婚啊?」
这句话戳到赵礼轩的痛处,他有些不满地说道:
「妈,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也没房子,照您这么说,晓敏也不可能嫁给我了。」
听到赵礼轩这么说,妈妈突然有些气愤:
「你没房子跟你爹妈要去。」
赵礼轩被抢白一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贾晓敏连连打圆场:
「妈,我们不是想要房子,我就是觉得我也有权利得到爸爸的遗产。」
「那不还是要房子吗?」
妈妈没好气地撇回一句。
「我们不是有两套房子吗?」贾晓敏说道,「两套房子是您和爸爸的共同财产,所以这套大的算您的,小的那套算爸爸的,也就是说小房子有三分之一属于我们,你说对吗?」
妈妈凝眉不语,弟弟点了点头。
「我只要属于我的那三分之一。」贾晓敏小声说道。
「那不还是要房子吗?」妈妈盯住贾晓敏反问,把贾晓敏吓得缩了一缩。
「不是,我们的意思是,」赵礼轩见贾晓敏有点怕妈妈的样子,索性替她开口,「房子可以卖了,我们只拿三分之一。剩下的,您那份愿意给弟弟,随便您。他拿两份钱,完全可以在您这附近付个首付,以后也方便照顾您,您说不是吗?」
「好好一套房子,非要卖了,再背几十年债?你就不为你弟想想吗?」妈妈不想理会赵礼轩,只拿话问贾晓敏。
「你要是不想卖,咱们也可以按房价折算一下,按房价三分之一给晓敏也行。」赵礼轩依旧做贾晓敏的发言人。
「看来你来之前做好准备了。那依你看,大概要多少?」很少开口的弟弟问赵礼轩。
赵礼轩一看有门,脸上挂了一丝笑容:
「那套小的,我们算了算,现在大概值六十万。三分之一的话,正好二十万。」
「照你这个意思,我们给你二十万,这事就结了对吗?」妈妈看向赵礼轩,直白地问。
「不是给我,是给晓敏的。」赵礼轩将自己撇清,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这只是房产的部分,另外还有涉及存款的部分。」
听到赵礼轩提到存款,原本冷静地坐在沙发上妈妈和弟弟,不知为何瞬间变得暴躁。
弟弟更是气得一下从沙发上蹿了起来。
赵礼轩和贾晓敏两人也惊得连忙起了身。
「我家有啥是你惦记不上的?」
弟弟怒视赵礼轩喊道,「让你进门是看我姐面子,你还给脸不要脸了!滚!」
「你也别惦记,我什么也不会给你的。我闺女愿意跟你,那是她自己的事儿,我管不了!我就当没养过她,你们走吧!走!」
妈妈说着,伸手抚住自己的额头。
贾晓敏知道,妈妈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想上前安抚,却被赵礼轩一把拉出了家门。
4
「哟,贾大忙人百忙之中请我吃饭,我这受宠若惊啊!」
曾菲菲在餐厅一露面,就皮笑肉不笑地来了这么一句。
贾晓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哂笑着请曾菲菲入座。
「想吃什么,你看看。」贾晓敏将菜单递给曾菲菲。
「随便。」曾菲菲将菜单推回来,「简单吃点,你有啥事直接说吧。」
对方脸上一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表情。贾晓敏连忙点了几道菜,服务员刚离开,她就直接说了出来:
「我爸去世了。」
原本坐在对面不停划拉手机的曾菲菲,听到这句话,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
「就十来天前,我听我妈说我爸出门办事,结果在外面突发心脏病,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贾晓敏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又变得湿润起来。
曾菲菲有些尴尬地收起手机,将桌上的纸巾推给她。
曾菲菲是贾晓敏高中同学,以前跟贾晓敏家住得很近,两家大人也很熟悉。后来曾菲菲去外地上大学,贾晓敏上了本地一所大学,联系虽少了,但感情还在。直到贾晓敏谈恋爱,两人之间才渐渐变淡,直至几乎失联。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曾菲菲问。
「嗯。」贾晓敏点点头,「关于我爸的遗产。」
贾晓敏将这几天的事情跟曾菲菲一一道来。这还是她们几年来第一次说这么多,而之所以告诉曾菲菲,是因为曾菲菲是学法律的。
曾菲菲认真听完贾晓敏说的话后,突然来了一句:
「听说你快结婚了?」
被这么一问,脸色刚刚恢复正常的贾晓敏又一次闹了个大红脸:
「是的,下个月。」
说完,犹犹豫豫地追加一句:
「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来喝喜酒……」
曾菲菲小手一挥,没有在意对方的窘迫,而是问道:
「那你们领证了吗?」
「还没,他妈说在他们老家都是先办婚礼、再领证。」
曾菲菲不着痕迹地哼笑一声,又问:
「听你说的,你自己好像没什么所谓,但你老公支持你争取遗产对吧,他怎么没一块来?」
贾晓敏不明白,明明是在问遗产继承的问题,怎么曾菲菲好像对赵礼轩更感兴趣的样子。
「他有点忙。」
「哼,真够忙的。」曾菲菲冷笑一声。
贾晓敏急于解释:「是真的,他上午去公司,下午要去车站接他爸妈……」
曾菲菲摆手打断她,换上一副专业的表情:
「算了,没什么。那你们现在是什么主张?」
说完,她认真地看向贾晓敏,似乎光是用看的,就能在贾晓敏脸上看出真正的答案。
5
贾晓敏到家一开门,一股浓烈的豆油腥味儿扑面而来,差点给她熏得关门就走。
「老婆回来啦!」
听见声音第一个迎出来的是赵礼轩,厨房里紧跟着传出一声熟悉的招呼声:
「晓敏回来啦!洗洗手准备吃饭!」
贾晓敏强忍着恶心对厨房应了一声,黑着脸将包放下,换上鞋走到卫生间。
赵礼轩紧跟着钻进来,他刚将门关上,贾晓敏就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聊得怎么样?」赵礼轩兴奋地小声问。
「我真的受不了豆油的味儿!」贾晓敏压低嗓门说。
「啊?」
「我都跟说了好多次了,我真的受不了那股腥味。为什么每次你妈一来就……就非得用豆油做饭呢?还炸东西,你闻闻这屋子里,我能待得住吗?」
眼泪跟着这几句话就落了下来。贾晓敏最近的情绪说来就来,一丝缓和都没有。
赵礼轩手忙脚乱地抽出卫生纸给她擦眼泪,嘴里连连安慰:
「不哭啊,多大点事儿,我这就跟我妈说不让她炸了!」
「不光这一次!」
「唉,我一会儿就跟我妈说啊。我妈老了,她都用了一辈子豆油炒菜了,吃别的油她吃不出香来。再说……」
「可我真的闻不了!」
「好好好,你小声点,我这就去跟妈说好不?」
赵礼轩抱住贾晓敏安慰了两句,仍不死心地问:
「你今天约到你那同学了吗?问得咋样?」
「还行,她说只要我们坚持主张要自己那份,我妈跟我弟没有权利不给我们。」
得到肯定的答复,赵礼轩亲昵地贾晓敏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哭鼻子。快点擦擦,出来吃饭吧!」
两人一前一后从卫生间出来,正巧被端菜上桌的赵妈妈看到,她将饭菜放下快步走到贾晓敏跟前,嘴里连声念叨:
「唉哟我的好闺女哟,可怜见儿的,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说着,她上手要摸贾晓敏的脸,一股浓烈的油腥味随着手心呼上来。
贾晓敏没忍住向后仰了仰脖子。赵妈妈看在眼里,讪讪地收回手:
「你看我这,光叫你们洗手,我自己倒忘了。」
饭桌上只摆了三人的餐具。
贾晓敏看向赵礼轩,赵礼轩解释说家里还有地要看,所以他爸婚礼前再来。
「那你妈也婚礼前再来就好了啊!」
这句话晓敏只敢心里嘀咕,她知道赵礼轩他爸为什么不一起来。
为了让老家更多亲戚来城里参加儿子的婚礼,他爸妈花大价钱租了一辆长途大巴。
他爸怎么舍得放弃这个向亲戚们炫耀一路的机会呢?
晚上睡觉前,贾晓敏将和曾菲菲聊的事情跟赵礼轩大概讲了一遍,有些不必要的事情,就没有提及。赵礼轩也只是针对遗产纠纷的诉讼提了几个问题。
关灯后,两人躺在床上,贾晓敏突然来了一句:
「我想请菲菲参加我们的婚礼。」
赵礼轩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
「那你让她坐哪儿呢?」
贾晓敏沉默了下去,是啊,坐哪儿呢?
婚礼的邀请早就发出去了,酒店的事宜也都定了下来。虽然是在贾晓敏家这边办婚礼,但一共十八桌酒席里,贾晓敏家这边就占了四桌。
除了走得近的亲戚、爸妈的几个朋友,再无其他。
其他桌上,有赵礼轩的大学同学、单位同事、领导,还有一些工作时候认识的朋友。剩下就是他老家那些不辞劳顿也要来参加婚礼的几十口亲戚。
反观贾晓敏这边,大有一副家族凋敝的景象。
亲戚少也就算了。
可贾晓敏是本地姑娘,又在本地读的大学,竟然一个同学朋友也没邀请。
贾晓敏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混得不行!
6
她思来想去一个晚上,直到早上才得出一个结论:
她混得不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赵礼轩。
赵礼轩和她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初次见面,她就被身形清瘦、有些孤傲的赵礼轩吸引住了,甚至不惜放下女生的矜持倒追了赵礼轩两年,两人才确定恋爱关系。
跟那些毕业就分手的同学不一样,大学一毕业,赵礼轩就在本地找了个工作,声称自己这是为了她、为了两人的爱情选择留下来。
单为这一件事,贾晓敏就感动不已。
为回应他的付出,她便加倍对他殷勤、对他好,并暗下决心,此生非他不嫁。
一直到毕业两年后去赵礼轩的老家,看到那里发展落后的样貌,她才模模糊糊地想到,他要是回老家,找工作都困难。
不过贾晓敏性格大大咧咧的,很多事都是脑子里一瞬即过,不会往深了想。
更何况,赵礼轩也算是个理想的男朋友。恋爱的时候嘘寒问暖,确定关系后不在外拈花惹草,工作认真上进,顺利地当上了部门经理,认识了许多他口中常念叨的「行业大牛」。
正因此,赵礼轩很看不上贾晓敏工作时那种轻松随意的状态。
他认为,要是不能通过工作打造自己的人脉圈,这工作就毫无意义。
可贾晓敏觉得工作是工作,能结识到有缘的朋友更好,不能就拉倒。更何况,她一个本地姑娘,朋友多得约不过来,人脉圈结实得很。
可正是她人生中头二十几年攒下来的这些同学、朋友,让赵礼轩非常看不上眼。
参加工作第一年,赵礼轩勉强还愿意陪她参加几次同学聚会、和几个朋友一起吃吃饭。
可就是吃这么几顿饭,赵礼轩也没能控制住自己对贾晓敏这些「不学无术、不求上进」的朋友们的轻视。
还有一次,赵礼轩一路黑脸,被贾晓敏一个朋友调笑「驴脸」,险些打起来。
从那以后,赵礼轩不再参加贾晓敏的活动,每次都说自己很忙。
这还不算,后来,他干脆都不让贾晓敏去了。
贾晓敏也只好在一个又一个「有点忙」的借口中,渐渐和朋友们走散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生气,拿起羽绒枕头在枕边人的肚子上砸了一下,力道不重。
可偏偏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打开了。
贾晓敏抬头望去,是赵礼轩的妈妈。
顺着门缝钻进来的,还有一股浓烈的豆油味儿。
赵妈妈看到赵礼轩还没睡醒,就被贾晓敏拿枕头砸,开门时还挂在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去:
「礼轩还睡呢,你这样会吓着他的。」
贾晓敏结结巴巴:
「我叫他起床呢……」
她心说,你突然开门,怎么不怕吓着我呢?
7
贾晓敏坐在单位里,一想到早饭赵礼轩他妈用豆油炸的油条就反胃。
早饭她凑合着吃了两口白粥就匆匆出了门,这会儿又饿又恶心。
坐在一旁的张姐看她一脸便秘的表情,关切地问: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不舒服吗?」
贾晓敏不好吐槽她的准婆婆,只好说了一句:
「早上被豆油味儿熏了一下,有点恶心。」
「嚯,这么严重!」
「是啊,以前就很讨厌豆油,今天被熏了一下,我胃里直泛酸水,想吐。」
「哈哈哈你怕不是有了吧,双喜临门啊!」
除了人事,其他同事都不知道贾晓敏父亲去世的事情,他们只知道她要结婚了。
所以张姐才开出这样的玩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贾晓敏心里一咯噔,上次大姨妈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贾晓敏就觉得肚子哪哪儿都不舒服。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她心急火燎地冲回家,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只验孕棒,钻进了厕所。
看着验孕棒上浮现出清晰的两条杠,不知为何,贾晓敏眼前却出现了家里那张窄方桌。
平行线啊……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将验孕棒放在兜里,没有跟赵妈妈提一句。在屋里转来转去,把这栋房子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后,贾晓敏钻进了卧室。
赵礼轩没多久也回来了。一到家,他妈妈就给他使眼色,将他拉进厨房,有点委屈地说道:
「她今天不太高兴,一回来就给我甩脸子!我今天可没炸东西,就炒了俩菜。」
赵礼轩叹口气:「妈你想多了,她爸刚走,她心里不舒服着呢。你这两天就换个别的油炒菜,啊!」
赵礼轩进了卧室,屋里一片漆黑,赵礼轩心里又念叨:「不是怕黑吗?」伸手开了灯。
只见贾晓敏平躺在床上,有气无力说了一句:
「你回来了。」
赵礼轩走到床边坐下。
「你别不高兴啦,妈也不是故意的,我刚才说她了。」
「我怀孕了。」贾晓敏说道。
「怀……孕了?」赵礼轩将这几个字重复一遍,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的含义。
贾晓敏什么也没说,将验孕棒递给丈夫。
赵礼轩愣愣地看了几秒,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抱起贾晓敏的头来狠狠亲了一口,不等贾晓敏再说什么,他就嚷嚷着「妈!妈!」
然后举着验孕棒出去了。
一整个晚上,赵礼轩和他妈都是喜上眉梢的样子,他妈甚至激动地掉下了眼泪。
在这样的氛围下,贾晓敏的情绪也受到感染。
洗完澡后,她躺在床上查询去哪家医院建档。
「手机看太久,小心有辐射啊!」赵礼轩温柔地说着,也躺到床上,将手机从贾晓敏手里抽走,又将她抱在怀里,说起了悄悄话:「老婆,我今天太开心了,你让我感觉很幸福。」
贾晓敏浅浅一笑:「等孩子真出来,你就不这么想了,我看我们单位那些当爸爸的,成天叫喊着养孩子累啊、烦啊什么的。」
「咳,你看你对比的这些人,我能跟他们一样吗?就你们单位那水平……」
赵礼轩语气中不自觉带出了优越感。可这次他没有说下去,反而话锋一转,「不过,人家就有一点比我强,人家都有房子。我……我对孩子、对你有愧。」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这一次,反倒是贾晓敏坚定起来:
「我准备再跟我妈我弟谈谈。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条件,要么给我钱,要么给我房子。」
听到她这么说,赵礼轩红了眼眶,将贾晓敏抱得更紧了一些,不无感动地说道:
「人家都说为母则刚。为了你和孩子,我这当爹的也不能落后,争取早日给你们娘俩换上大房子,再也不住这种老破小了!」
8
第二天下了班,贾晓敏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想回家吃饭。
妈妈没有反对,还问了她想吃什么。
这个良好的开端,给了贾晓敏不小的勇气。
她不禁想到,幸好没有让赵礼轩一起来。
妈妈和弟弟一直不怎么喜欢赵礼轩。对于他俩的结合,妈妈尤其不满,甚至有一次还说贾晓敏这是下嫁。
可贾晓敏觉得,自己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虽然比赵礼轩家要强上一些,但说下嫁就有点太夸张了。
一进家门,熟悉的饭菜香味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贾晓敏贪婪地吸了吸鼻子,心情更好了一点。
「妈,我回来了。」她说着,换上专属自己的粉色拖鞋,奔向厨房。
一进厨房,妈妈回身看她一眼,轻声说了一句:「去洗洗手,一会儿你弟就回来了。」
不知为何,贾晓敏忽然觉得妈妈看起来有些憔悴,比自己印象里任何时候都要没精神。
她乖乖地洗手,又走回厨房,跟妈妈一起张罗晚饭。
不一会儿,弟弟就回来了,跟她们打了声招呼,洗手、走到餐厅,一屁股坐了下来,又一个好兆头——弟弟坐在了她旁边!
三个人默默地吃饭,似乎以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桌上「缺」的那一角,就好像只是因为爸爸又出去找朋友喝酒了一样。
但是贾晓敏知道,她的事情,不想说也得说。
终于,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妈……」
妈妈和弟弟停下筷子。
「我怀孕了。」
就像有人在这餐桌上按了暂停键似的,妈妈和弟弟顿在那里,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也顿在那里,掂量着如何开口说遗产的事情。
可谁知,妈妈眨了眨眼,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真的吗?」
贾晓敏点点头:「嗯,昨天我验过了。」
「这么说,我要当舅舅了?」弟弟的声音倒是透出一丝喜悦。
贾晓敏再次点点头,就在她要开口提遗产的时候,妈妈突然说:
「那套小房子,你们去住吧。」
「我们……」贾晓敏迟疑道,「妈,你是说?」
「既然你们孩子都有了,也得为孩子想想,以后该花钱的地方多,能省下来的就省下来吧。」妈妈的声音平静温柔,「那套小房子给你,这套大的给弟弟,你能接受吗?」
因为震惊,贾晓敏连点头都忘记了!
昨天晚上,她心里幻想了无数种跟妈妈弟弟撕破脸的难堪场面,每一种场面里,她都只有一种应对方式,就是态度强硬,决不放弃!
在她幻想的所有可能里,没有一种是此刻这样的温馨画面。
她都想要拧自己一把,看看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她怔怔地看着头发已经花白的妈妈,虚弱地叫了一声:
「妈……」
眼泪再次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
晚上,她留在自己家没有走,睡在了她自己的小房间。
当她窝在房间里给赵礼轩发微信,报告今天的好消息,赵礼轩一高兴,给她发了个520的转账,还特地备注「老婆是大功臣」。
贾晓敏看着手机嗤嗤傻笑。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进来。」
妈妈推门走了进来。
「好久没和你一起睡了。」妈妈说。
贾晓敏连忙动动身子,让妈妈躺到床上,然后在手机上跟赵礼轩道声晚安,就熄了灯。
两个人静静地躺在一张床上,一开始,贾晓敏还有一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已经好多年没跟妈妈一起睡觉了。
过了没多久,她渐渐放松下来,撒娇似的朝妈妈靠去。
过了良久,妈妈突然开口问道:
「你不是怕黑吗?怎么不开小夜灯了?」
贾晓敏轻声喃喃: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有爸爸保护我呢。」
9
赵礼轩变得更忙了,赵妈妈说,他这是为了让贾晓敏和肚子里的孩子过上好日子。
贾晓敏听了这话却有点不高兴:再忙,陪她去产检、建档总是要的吧!
这天,赵礼轩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贾晓敏不禁埋怨他也不知道成天瞎忙什么。
赵礼轩不甚在意,反而兴高采烈地将她拉进屋里去。
「我今天下了班,跟着朋友去看了一套房。虽然有点远,可房子真是好,你一定会喜欢的!我还给你拍了照片。」
贾晓敏看着他手机上的照片,满腹狐疑:
「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房子?」
「当然是要买房子啊!我最近一直在忙这件事,我说过了,我一定要为你和儿子换一套大房子,就这大平层,我看过了,住下我们一家三口,外加我爸妈都绰绰有余,还能有你的一间小书房!」
他说得兴致高昂,贾晓敏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们哪有钱买这么好的房子?」
「把你那套小房子卖了啊!我算过了,只要再加一点钱,就够付这一套的首付……」
后面他还说了什么,贾晓敏完全听不见了,她脑海中响起的,只有曾菲菲说的那句话:
「要分清婚前财产和婚后夫妻共同财产,你现在还没领证,你爸留给你的遗产那是婚前财产。」
「小心别被洗成婚后夫妻共同财产。」
「我不卖!」贾晓敏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赵礼轩的美好向往,然后将赵礼轩的手机甩到床上,不再去看。
赵礼轩没想到贾晓敏会是这种反应,一时间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很快恢复镇定,上前抱了抱贾晓敏柔声安慰:
「好好好,这事以后再说。别生气啊!对宝宝不好。」
两人别别扭扭地过了一晚。
醒来时,贾晓敏的想法已经变了。
她开始为自己昨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腹的行为后悔。
「肯定是我想得太多了。礼轩换房子,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么。」
看到床边已经是空荡荡的,赵礼轩已经出门上班走了,她的惭愧更甚了几分——
都怪曾菲菲说那些有的没的!
她闷闷不乐地吃早餐,甚至没有发现今天早上的炒青菜用的不是豆油。
赵妈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她懒懒地应对。
直到听到赵妈妈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看,要不这两天你们抽空把结婚证先领了?」
10
贾晓敏心里存了疙瘩,开始考虑要不要把婚礼推迟一些日子。
反倒是妈妈劝她别瞎想,还要她抓紧把正经事办了。一来做遗产公证,然后把房子过到她名下,二来赶紧去医院建档。
可她一想起来赵礼轩说的换房子、赵妈妈说的要提前领证,心里莫名烦躁。
这事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拖了下来。
赵礼轩忙得根本摸不到人影。到最后,贾晓敏只好拜托妈妈陪她去医院做了产检。
宝宝已经有两个多月,状况良好。医生说,要她好好休息,不要熬夜。
她从医院出来,直接跟妈妈回了家,给赵礼轩发了B超照片。
赵礼轩回复「老婆辛苦了」,别无他话。
去公证处公证遗产那天,贾晓敏一早就给赵礼轩发了消息,要他晚上接她回家,可赵礼轩一直没有回复。
一开始,一切都进展得挺顺利。贾晓敏和妈妈弟弟三人开车去公证处的路上,弟弟还开玩笑地跟她说道:
「等小孩儿生出来,先借我玩两天。」
公证处人也不多,很快就轮到了他们。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脑却在这时出了问题,相关档案一直调不出来。
最后,工作人员连连跟他们道歉,说是今天可能办不了了。
从公证处出来的时候,见贾晓敏皱着眉头,妈妈宽慰她好事多磨。弟弟还跳下一级台阶,做了个甩袖的姿势,对着贾晓敏嬉皮笑脸地打趣:
「恭迎娘娘,摆驾回宫!」
贾晓敏被他逗得一乐,扶住他的手背作势往下走。
这时,手机响了,是赵礼轩。
「喂。」贾晓敏的声音中还带着笑。
「老婆,是我!」听出贾晓敏心情不错,看来事情很顺利。这么想着,赵礼轩的兴致也增了几分,「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贾晓敏迈下一级台阶,「你在哪儿呢?」
「我开车回市里的路上呢!我跟你说,咱们的大房子,我把定金交了!」
「你拿什么交的定金?」
「咳,怪我忘了跟你说。我爸妈为了支持咱们换大房子,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贾晓敏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一空,人就跌了下去。
11
从医院醒来的时候,妈妈正关切地看着她,两只眼肿得核桃一样大。
看到妈妈这幅样子,她立刻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妈,你哭什么?」
不等妈妈回答,她又问:
「孩子呢?孩子没事吧?」
两个月的肚子不显怀,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
妈妈的嘴唇颤巍巍地张了张,没有说出口。弟弟这时走了进来。
贾晓敏连忙撑起身体,问弟弟:
「医生呢?我要见医生,孩子怎么样了?」
弟弟红着眼眶走过来,给她把枕头垫了垫,抓住她的手:
「姐,你别激动,孩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听见这句话,贾晓敏先是没反应过来,紧接着竟然有点想笑。
这句常在狗血电视剧上听见的台词,现实中听到,这感觉是如此失真。
她脑海中甚至蹦出一句:你怎么抢赵礼轩台词?
「晓敏,你别硬撑,想哭就哭吧。」妈妈话没说完,自己的泪倒先出来了。
可我并不想哭啊。贾晓敏呆呆地望着妈妈。
「晓敏!晓敏!」
一个男人从病房外冲了进来,准确地扑到贾晓敏的病床前。
不用看也知道是赵礼轩。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还有他妈妈。
见赵礼轩紧张地握住贾晓敏的手、不停地自责,赵妈妈有点心疼地拍着赵礼轩的背,反复地感叹「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贾晓敏听着,并不觉得这句话是在安慰自己。
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贾晓敏突然想问他,当初留在这个城市,真是为了她吗?
可话到嘴边却只成了一句:
「孩子没了。」
「孩子没了?」赵礼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孩子没了?」赵妈妈也将这句话放进嘴里咂摸一遍,像是品味了好久,「那你以后还能不能生?」
「你什么意思!」晓敏妈妈从伤心中缓过神来,声色俱厉地质问赵妈妈。
「遗产公证也没有办成。」
贾晓敏不理会周边的一切,冷眼看着赵礼轩,继续说道。
赵礼轩原本有些呆滞的神情忽而变得惊恐,他的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大,似乎像是听见了什么骇人的鬼话。
「这是在……开玩笑吗?」他不敢置信地看看贾晓敏,又将目光移到贾妈妈和弟弟身上。
这两个人神色凝重,哪里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贾晓敏突然有点恶作剧的念头。
她生平最讨厌别人恶作剧,可不知道怎么,看到赵礼轩的神情只觉得好笑。
她想看看他还能不能变得更搞笑一些。
「那房子我不想要了。」她说。
赵礼轩腾地一下从床边弹了起来,指着贾晓敏,转头问弟弟:「你姐疯了吗?」
「怎么说话呢?」弟弟咬牙回道。
「那……那可是房……房子……」因为太激动,赵礼轩结巴得更厉害了。
「房子房子房子!孩子都没了,你还惦记房子!你还有脸提房子!」
说话的,是贾晓敏的妈妈。
众人惊讶地向老太太望去。
妈妈肿泡起来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她薅住了赵礼轩的胳膊。
赵礼轩惊惧地看着准岳母,费力地想要抽出自己的胳膊。
「要不是因为你们逼着跟她爸要房子,她爸就不会去银行,就不会被你们气死!她爸爸死,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害的!」
晓敏妈妈疯狂地大叫着,手指甲死死掐进赵礼轩的手臂。
「你没钱买房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一家子混账王八蛋,害死她爸,又来害我闺女,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赵礼轩惊恐万状,大叫着后退,可无论怎样都挣脱不掉自己这位准岳母。
赵礼轩他妈见状,扑上去猛推晓敏妈妈:
「你家男人短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就你闺女这破烂货,要不是上赶着,我们还不要呢!」
「你嘴巴放干净点!」弟弟一把推开赵礼轩妈妈,指着她鼻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再说我妈我姐一句,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赵礼轩见他妈受欺负,也突然生起一股豪情来,大骂:
「你跟谁说话呢?」
说完,他借势甩开晓敏妈妈。晓敏妈妈一个不稳,斜斜倒在床上。
弟弟见状急红了眼,咬牙大骂:
「跟你妈个老婊子!」
话音未落,两个男人就打作一团。
贾晓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猛跳:
妈妈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跟爸爸要房子?什么时候?
为什么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妈妈从没跟她说过,爸爸那天为什么要去银行,为什么会突发心脏病,更没想过会与赵礼轩有关!
回想妈妈和弟弟对待自己和赵礼轩的态度,贾晓敏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被一股寒意紧紧包裹住……
然而眼睛却像是在灼烧,深深地刺痛自己,她不肯闭眼,目光不受控制地固到赵礼轩身上。
是他!
一阵钻心的疼传来。
说不清是下半身传来的疼痛,还是心脏的疼痛。
这疼痛令人难以忍耐,可她依然奋力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撕心裂肺地哭喊:
「赵礼轩你这个王八蛋!」
「你还我爸爸!」
「你还我孩子!」
赵礼轩和弟弟拳脚相向,赵礼轩妈妈泼妇一样坐地大骂,晓敏妈妈扑在晓敏身上,心慌意乱地安慰:
「晓敏晓敏……我的闺女!别别,别伤了身子……」
12
贾晓敏和赵礼轩分手了。
赵礼轩甚至都没敢再在贾晓敏面前出现,而是将她的东西打包好后,用一个到付快递作为两人关系终结的句号。
从妈妈那里,贾晓敏知道了真相——
赵礼轩爸妈跟晓敏的爸妈私下联系,说等结婚后,会让赵礼轩带着贾晓敏去他们老家,和他们一起生活。
原因就是城里房子太贵,不想让赵礼轩以后为了买房过苦日子。
晓敏爸妈就舍得让晓敏过苦日子吗?
两个老人一商量,决定取钱给闺女买个小房子。
一来是作为闺女的婚前财产,让闺女以后不要受气,二来小两口也不用窝回赵礼轩老家去,在城里能有个好生活。
可就在晓敏爸妈取钱的时候,赵礼轩爸妈又跟晓敏爸爸打电话,说是他们也要出几万块,要求房子写晓敏和赵礼轩两个人的名字。
「几万块?这怎么行呢?」
晓敏爸爸不同意。
赵礼轩爸妈一听,立刻说:要不是贾晓敏死乞白赖地跟着赵礼轩,他们压根就不同意这门亲事。
争执一番未果,挂断电话后的晓敏爸爸越想越气,竟当场心脏病发作……
而这些,妈妈竟然一句也没跟晓敏提过!
只因为自己铁了心要跟着赵礼轩,爸爸被气死,而妈妈选择用沉默来成全自己的无知和恋爱脑……
一想到这些,贾晓敏便觉得心痛至极,她决心要为爸爸讨个说法。
之后,她约曾菲菲见面,把这些都告诉了菲菲。
菲菲告诉她,赵礼轩爸妈恶语伤人、侮辱刺激并造成晓敏爸爸死亡。这种情况下,他们要承担一定的法律责任。
后来,晓敏在爸爸的手机上发现了通话录音,加上她自己搜集的一些证据,一并交给了曾菲菲……
13
三年后,曾菲菲踩着一双小细跟鞋,提前来到婚礼现场。
她摸到新娘的房间,钻了进去。
「你来啦!这么早!」贾晓敏伸开双手迎接曾菲菲。
「那当然啦!你的婚礼,怎么能缺了我这个红娘。」曾菲菲说着,撑开贾晓敏的手,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今天可太好看了!新郎见了肯定激动得要命!」
「快别提了,还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哪儿哭鼻子呢!」贾晓敏嗔怪着笑道。
「哭啦?为啥?」曾菲菲新奇地问。
「现在不是流行什么firtlook吗?刚才我弟把他叫来,结果谁知道他一个大男人,看了我一眼,说哭就哭了,还坚决不让摄影师录像,抹着眼泪就跑了!」
「哎哟喂,你看你!明着埋怨,暗里炫耀!啧啧,这么好的男人,早知道我就给自己留着了!」曾菲菲哈哈大笑,又得意地扬扬眉毛,「怎么样!我给你介绍的这个,比你之前那位靠谱多了吧!」
「那当然啦!要不然就白瞎你这双会看人的卡姿兰大眼睛啦!」
「说吧,你拿啥来回报我?」
贾晓敏幸福地摸摸肚子,莞尔一笑:
「把宝宝送给你当干儿子!」
(全文完。本文根据原型人物真实经历改编创作。)
姓谁名谁
1
我发现了前女友陈璐的现任老公的秘密。
她老公在外面有了女人,还带那女人来我开的度假村「伊甸园」开房。
我亲眼看见的。
那天,我在电梯口跟他打了个照面。他怀里搂着一个十分美艳的女子,并没有认出我来。
我怕我认错了人,特意去前台查了他登记入住的名字,「孙兆和」三个字赫然入目。
那是我恨之入骨的一张脸,我果然没有认错。
我还记得他当年怎么恶狠狠地揍我、威胁我,还侮辱我:「陈璐是我的女人,以后你他妈离她远点。」
我那时候恨不能一刀捅死他。
但现在,他怀里换了一个女人。
我不知道陈璐还是不是他的女人了。
我给大学同学高山打了个电话,约他出来吃饭。
他是我们班的「社会活动家」,毕业十好几年了,我们班同学的近况,没有他不知道的。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我趁着酒劲,装作十分落寞地问他:「陈璐,她最近过的还好吗?」
高山果然误会我对陈璐余情未了。他悲悯地看着我:「兄弟,你到现在都还没结婚,不是还记挂着陈璐吧?」
我装作随口否认:「你想什么呢?我就是随口问问。」
高山帮我把酒满上,一副我的心事尽在他掌握的模样:「多情总被无情恼!兄弟听我一句,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人家陈璐那早就翻篇了,如今夫唱妇随,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你就是把自己呕死,她也未必领你的情!」
那就是说,孙兆和与陈璐还没有离婚。
回家的路上,我脑海中浮现出四年前,陈璐跟我分手时的模样。
2
那时候我们在一起六年了。
原本,我们俩该在那年结婚的。
双方家长都见了,但我创业失败,赔进了一套房的钱,家里绝无可能再拿出一笔钱给我买婚房。
我妈终日愁眉苦脸,最终还是咬牙表示,可以把她的公积金取出来,给我们付一套小房的首付。
我知道,那原本是我妈和我爸留着养老的钱。
这钱虽然千斤重,但为了能跟陈璐结婚,我还是接了。
可是陈璐妈妈却不同意:「结婚必须全款买房。没有全款房,我们璐璐是万万不能嫁的。」
我求助似地望向陈璐,但陈璐坐在她妈妈旁边,一言不发。
我明白了,那既是陈璐妈妈的意思,其实也是陈璐的意思。
陈璐妈妈的话,说得非常明白:「修平,你也不用看陈璐,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含辛茹苦养她这么大,我的意见她不敢不听。你也别怪我不通情理,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咱们这个市的姑娘结婚,哪个女婿家不给全款房?我家璐璐是缺胳膊还是少腿,凭什么在你这受这么大委屈?」
我哑口无言,可依然不想放弃,就差跪在陈璐妈妈跟前了:「阿姨,您知道我爱陈璐,愿意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您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陈璐妈妈剧烈地咳嗽起来,打断了我后面的话。
陈璐帮妈妈顺背、给妈妈倒水,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陈璐妈妈最后说:「修平,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相信你将来会有出息。但是你看我这个身体……我就璐璐这一个孩子,我必须得尽快看璐璐过上好日子。不然,我闭不上眼。你就当成全阿姨,跟璐璐分手吧!」
那晚陈璐送我出门,我几乎跪下来求她:「璐璐,咱俩能不能晚一点结婚,你再给我一年时间——」
陈璐对我失望透顶:「齐修平,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你知不知道女孩子的年纪不比你们男人,我等不起。」
其实直到那个时候,我都不恨陈璐。
我想是我没本事、废物,辜负了她,让她跟我一起吃苦。
分手后,我还心疼她。
直到,那天我在街上看见她坐在孙兆和的车里。
我才发现,我不但没本事、废物,我还是个被人从头绿到脚的大傻瓜。
现在好了,陈璐也被人绿了。
3
孙兆和很喜欢我们度假村。
那天之后,又带他的小情人来过几次。
我保留下他每次开房的证据,甚至还拍下了他与情人搂搂抱抱、举止亲密的照片。
看着这些照片,我很爽。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我想象着陈璐看到这些照片时的震惊和心碎。
她苦心一片、不惜毁了我才求到手的好生活,其实只是一片垃圾场。
但,只是帮她认清真相怎么够呢?
远远不够弥补她给我带来的侮辱和煎熬。
我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狠狠地报复她的办法。
我要让她重新爱上我,然后再绝情地抛弃她,当面向她指出——她就是一个婊子,一个贱货。
我要彻底毁了她,就像她曾经毁了我那样。
4
计划的第一步,是先认识孙兆和的小情人。
我找了私家侦探调查她。她叫柳小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目前在一家健身房当教练。
像所有少不更事的年轻姑娘一样,这姑娘赚钱的能力比不上花钱的野心。业余喜欢买买买的她,欠了不少消费贷。
我问私家侦探:「不少是多少?」
侦探笑了笑:「12万。」
我吓了一跳:「这可真不少,孙兆和没帮她还?」
侦探笑得更神秘了:「孙兆和还以为自己找了个纯情女大学生呢。除了开房钱,她再没让他花过一分钱。」
那就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了。
事情开始变得极度有意思起来。
我在柳小夏的健身房里办了会员卡。上了一次她的私教课之后,我就跟她混熟了。
我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怎么,对我有意思?」
我笑了:「我倒是想对你有意思,可惜家里有个母老虎,管得严,我怕你吃不消。」
她说:「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试过?」
她露出志得意满的笑,没有再说话。
我装作受惊的模样:「你不是真试过吧?」
然后,我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妹子,我看你跟我妹妹年纪差不多,我才多说这一句的——有些路你可不能走岔了,回不了头,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
她生气了:「我男朋友很爱我,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爱你?那他肯跟你结婚吗?」
柳小夏沉默了,看来是戳到了她的痛处。
我添了一把柴:「哥是男人。你信我一句,看一个男人爱不爱你,不能光听他说什么,关键是看他做什么。他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不肯娶你有什么用?他跟别人老婆孩子热炕头,你能捞着啥?」
她的脸阴晴未定。我知道,我的柴添得正是火候。
第二天,私家侦探给我送来了柳小夏跟孙兆和吵架的照片。
当天晚上,我再去上课,柳小夏明显心事重重。
我假作不知:「怎么,跟男朋友吵架了?」
她恨恨地:「你说的没错,你们男人果然只有一张嘴,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我说:「你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对我女朋友可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柳小夏没心情跟我贫,依然愁眉苦脸的。
「你要是信得过我,你不妨给我说说你的情况,说不定我能给你出出主意呢!」我跟她说。
柳小夏没犹豫多久,便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她跟孙兆和那点破事,全跟我说了。
除了隐瞒了她自己欠消费贷那部分,主要情节倒都跟私家侦探调查的一模一样。
当然在柳小夏自己的描述里,她对孙兆和肯定是真爱。
她说到伤心处,甚至红了眼眶:「哥,我是真的爱他,我第一次都给了他。而且,他说他根本不爱他老婆。但我昨天问他什么时候离婚,他却支支吾吾,说他岳母病重,这时候谈离婚的事情不方便。」
陈璐妈妈病重?
我的脑子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卡顿了一下。
柳小夏愤愤不平地看着我:「什么不方便,我看都是借口。你说他是不是想耍赖,不想娶我?」
我抽出一张抽纸递给柳小夏,让她擦擦眼泪:「他自己不能谈,你可以代他去谈啊?」
柳小夏还是犹豫:「可是,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
我压下心里因为陈璐妈妈病重的消息而稍微泛起的同情心:「他生气了说明他根本不爱你,你不过及时止损,怕什么?」
「那我不白跟了他这么久?」
我提示她:「你男朋友在哪工作的?」
她恍然大悟:「他在国企——你是说,如果他耍赖不认账,我就找到他单位去威胁他?」
真是孺子可教。
我欣慰地点头:「傻妹子,幸好你男朋友在国字头的单位,不然你这次可真一点后手都没了。」
柳小夏也后怕地点了点头:「不,哥,我是幸亏遇上你!等我事成了,得好好谢谢你。」
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还是我跟陈璐的大学时代。
陈璐第一次撞到我心里,是在大学军训的拉练晚会上。
她唱了一首王菲的《人间》。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
我永远记得,那晚她的眼睛里,仿佛盛满整个夜空的星星。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我要这个女孩当我的女朋友。」
我追陈璐追得并不算辛苦。
我们俩是老乡,来自同一座城市,天生就比别人多一层亲近感。
我家世不错,仪表堂堂,在大学里多少也算个风云人物。
而陈璐家是单亲家庭。她跟妈妈长大,十分敏感羞涩。
打动我的就是她这份敏感羞涩。
我觉得她跟其他女孩都不一样。
她的所有的第一次都是给了我。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开房……
青春期的男孩子,一天到晚满脑子都是下半身那点事。
但陈璐是个乖乖女,我求过很多次,她都不肯给我。
大二的时候,我拿了奖学金,用那笔钱带陈璐去了她的梦想之地云南旅游。
陈璐高兴坏了,一路都兴高采烈的。
我也高兴坏了,她马上就要完全属于我了。
旅程最后一站,我租了帐篷,带陈璐在西双版纳热带雨林公园露宿。
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我们,从未见过如那夜一般的璀璨星河。
我们在星空下接吻,我认为一切都水到渠成。
但最后关头,陈璐却还是不愿意。
就差临门一脚,男人应该都懂我有多么沮丧。
我甚至有点生气了,觉得陈璐矫情。
我背过身去不理她。
她却主动搂住了我:「你生气了?」
「没有。」
她费力地掰我的肩膀,想让我转身。
但我别扭地不想理她:「不想就别招我!」
身后的她忽然安静下来。
我有点后悔把话说重了。但当时那个情况下,我真的没心情哄她。
后来,我就不甘又委屈地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身后有人在笨拙地亲吻我的脖子。
热气上头,我回身拥住她,终于达成了我梦寐以求的心愿。
但我没料到,陈璐会哭。
微凉的深夜里,她的眼泪蹭在我脸上,却是滚烫的,烫进我心里去,烫到我心疼。
陈璐说:「齐修平,你要一辈子对我好……你要敢负我,我一定杀了你。」
我当然会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疼惜你、爱护你。
如果我负你,不用你动手,我会先杀了我自己。
我在梦中惊醒,发现枕边冰凉。
我抹了一把脸。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哭了。
此时,我左边的门牙又开始隐隐作痛。
再无睡意,我起床点了一支烟。
我想,我大概是为我的门牙才哭吧。
6
牙医告诉我,我的那颗门牙再一次种植失败了。
我听见小护士悄悄议论:「这患者挺帅的,这么年轻门牙就掉了,是不是遭遇过什么事故。」
我的这颗牙,就是看见陈璐坐在孙兆和的车里那天,被孙兆和打掉的。
此前,我从来没跟别人打过架,这事儿陈璐知道。
我还记得上大学那会儿,有一天在食堂遇到一个插队的混蛋,我跟他差点打起来。
陈璐拼命把我拉走了。
我当时很气愤,生气地问她为什么要拉我。
陈璐说:「那人看着就特别横,你又从来没跟人打过架,肯定打不过他。你要是吃亏了,我得多心疼啊!」
她的话让我又懊悔又甜蜜,懊悔于我不该鲁莽行事,甜蜜在陈璐是如此担心我。
为着这句话,大学毕业后,我创业失败,到处求人,不管受多大委屈,我都忍了,从来没跟别人动过手。
我得珍重我自己。我不能让我爱的女人心疼。
但那天,当看到陈璐坐在孙兆和车里的时候,我像疯了一样拍车。我想让陈璐下车,跟我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璐没下车,下车的是孙兆和。
他下来揪住了我的领口:「傻X,你谁啊你?」
我死死盯着车里的陈璐:「陈璐,你下来,你跟我说清楚。」
陈璐埋下头,不肯看我。
我一拳砸在孙兆和脸上,先动了手。
我不愿意珍重我自己了。
因为没人爱我了。
我跟孙兆和打作一团。
一开始,我们俩还算势均力敌。
虽然姓孙的比我高、比我壮,但他打我一拳,我会马上回他一脚。
到那个时候,我还在希望陈璐能够下车,能跟我好好解释清楚。只要这样,我想无论她做过什么,我都会原谅她的。
但她让我失望了。
自始至终,她只是坐在车里冷眼看着我们,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分神看陈璐的时候,孙兆和狠狠捣了我一拳。他手腕上的手表撞断了我的门牙。
肉体的疼痛,完全抵不过我当时的心痛:陈璐,你不是说我吃亏你会心疼吗?
后来,满脸是血的我去了医院。医生告诉我,我的左边门牙没了。
鉴于已经两次种植失败,医生建议我做烤瓷牙。
正式安装好烤瓷牙那天,柳小夏告诉我,她准备向陈璐摊牌了。
7
如我预料的一样,陈璐在柳小夏面前极力忍着眼泪,但还是在柳小夏起身离开的瞬间哭了出来。
柳小夏跟陈璐说的那些话,确实句句扎在陈璐心上。
「孙兆和爱的是我,你就别死皮赖脸赖着了。」
「你要点脸吧,拴不住男人的心,是你没本事。」
「孙兆和说了,他连看你一眼都没兴趣了。」
听柳小夏说这些话,陈璐眼睛里的光渐渐暗淡了。
这些话是我教柳小夏说的。
陈璐扎在我心上的刀,我要一刀一刀还回去。
我坐在陈璐对面的桌前,看着她起起伏伏的肩膀,足足看了半个小时。
说句邪恶的话,我的内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等陈璐哭够了,终于决定起身要走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她对面桌的我。
让被自己绿了的前男友,看到自己被绿了。
这便是我精心为陈璐准备的第一道复仇大餐。
她看到我之后的表情——我实在无法用语言去描述,只是那一刻,我心里除了痛快之外,好像还有一丝其他东西。
我像计划好的那样走向她。
她的第一反应是逃。
这也在我意料之中。
我追上她,依旧叫着她的小名:「璐璐——」
慌乱之中,陈璐跑进了地下停车场。
我一路追着她。她居然跑向一个死角。
我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和掉落在地的黑色发圈,心想:陈璐,你的人生,除了被我围剿,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她发现自己无处可逃,才转过身来,红着眼睛看我。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竟忘记了我计划中的台词。
陈璐先开了口:「看见我过得不好,你开心了吧?」
我捡起地上的发圈:「璐璐……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用这种素气的发圈。」
陈璐懵了。
其实不光陈璐懵了,就连说出这句话的我自己也懵了。
陈璐有丢三落四的毛病。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经常乱扔发圈。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她买十个发圈备着。
懵了十几秒之后,陈璐突然蹲在地上崩溃大哭,比刚才在咖啡馆里哭得厉害多了。
我恢复了心智,很「自然」地蹲在她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
陈璐挣扎,可是我不放手。
「璐璐,如果当年知道会是现在这个结果,我肯定不会放手。」
我祭出这句大杀器之后,陈璐停止了挣扎,在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是我不好。我当时应该再坚持坚持,不该放你跟孙兆和在一起。」
我按原计划,忍着恶心,把当年陈璐的背叛,说成是自己的错。
我要塑造我痴情前男友的形象。
陈璐的眼泪砸在地面上:「不怪你,是我糊涂,我自作自受。是我对不起你。」
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她主动跟我道歉,主动告诉我,她错了。
然而现在她跟我道歉了,我的心却没有任何涟漪。
8
坐在我的宝马里,陈璐有些晃神。
我用余光观察着她的表情。
我能肯定,她后悔了。
「你还在做设计师吗?」
我知道陈璐生了孩子后就成家庭主妇了,但我就是要这么问她。
「早不干了,为了带好孩子,在家好几年了。」
她对我并没有设防,但也没有开口问我的工作情况。
确实也不必问,毕竟X6的价钱在那摆着。
「你妈妈怎么样?记得她以前老咳嗽。」
我要直戳她的痛处。
「她……还好。」
陈璐这次对我隐瞒了事实。
我没有再问,沉默着送她到地铁站。
怕引起她的警惕,我故意没有提出送她回家。
我和她的重逢,以我加了她的微信「完美」地结束了。
后面的事情,都在我的计划之内。
陈璐妈妈得的是晚期心衰。要想彻底根治,必须要移植心脏,手术费不少于30万。
陈璐是家庭主妇,没有经济来源。
她妈妈的手术费,她只能靠孙兆和来付。
她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出离婚,哪怕小三已经踢上门来。
她只能忍。
但30万也并不是一笔小数目,孙兆和不过是国企的一个小中层,现在外面还养着柳小夏,他未必乐意当这个冤大头给已经是黄脸婆的陈璐出这笔钱。
我给柳小夏支招,让她加紧对孙兆和的逼迫。
柳小夏现在看我简直如同诸葛亮再世:
「齐哥,你可真厉害!我一跟孙兆和说他要是不离婚娶我,我就上他们单位闹去,他立马就怂了,说这两天就跟他老婆提……」
「你不能一味逼他,你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柳小夏笑得胸有成竹:「我明白,我都按你教我的跟他说了。我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好。他老婆妈妈的病就是个无底洞,不跟他老婆离婚,他还不知道要往里搭多少钱!他好像被我说服了。」
看得出来,柳小夏是真的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柳小夏,是我送给孙兆和的一份大礼。
我想象着当他揭开自己美貌小娇妻附赠的消费贷大礼包时候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9
当天晚上,我给陈璐发了一条微信。
我以她是美术专业出身、审美水平高为名,请她帮我参考房子的装修。
她一开始推脱说孩子离不开人,不肯出来。
后来我说:「你不想回归职场了吗?出来见见人,找找工作的感觉。」
她犹豫了一天之后,终于同意了。
再次见面,陈璐明显憔悴了许多。
看来孙兆和没有让我失望。
我佯装不知她生活的变故。
装修公司的设计师,还以为我们俩是一对,对陈璐很是讨好。
「齐太太,您家面积大……」
陈璐面露尴尬。
我打断设计师:「不好意思,这位还不是我太太。我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我的话,暧昧得很明显。
设计师觉察到我的用意,笑嘻嘻说:「那齐先生要努力了!哈哈哈哈。」
我面上笑着跟设计师打哈哈,余光观察着陈璐。
在得知我依旧单身时,陈璐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出了设计公司大门,陈璐似乎欲言又止。
我看出她的疑问,主动问:「你是不想问我,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不结婚?」
陈璐点点头。
「还不是因为你伤透了我的心。」
我故作半开玩笑的样子。
是啊,还不是因为你陈璐,伤透了我齐修平,让我没办法正常恋爱结婚。
她紧张起来,半天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直视她的眼睛:「我真的恨你。」
陈璐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她不知道,重逢以来,在我跟她说过的那么多话里,唯有这一句最是真心实意。
陈璐想避开我的眼睛。
但我扶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我:「原本我以为,看见你过得不好我一定很痛快。可那天,当这一幕真的发生在我眼前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痛快。」
陈璐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已经有泪光闪烁。
我强忍着不适,把我早就编好的话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荒唐过,也不是没有女人来贴我。可我再没有好好谈过一场恋爱。原本我以为,我已经失去爱的能力了。直到那天在咖啡馆又遇到了你,我才发现,我不是没有爱的能力,我只是不想爱别人,我始终无法放下你。」
陈璐的表情告诉我,我的演技不错。
她呆呆地说:「可是,我以前——」
我阻止陈璐继续说下去:「以前的事我都忘了,希望你也都忘了吧。孙兆和是个混蛋,他不配拥有你。回到我身边,你考虑考虑。」
陈璐愣了又愣,最后跟我说:「这一切都像做梦。我要好好想想。」
「我等你。」
这次我把她送回了家。
10
有一句话,我并没有骗陈璐。
我始终无法忘记她。
大概只有狠狠报复她之后,我才能忘记她,重新开始。
接下来,我一直陪在陈璐身边。
这应该是她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孙兆和为了离婚,甚至家暴她。
但奇怪的是,看到她胳膊上淤青的那一瞬间,我竟然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感觉。
我只想找到孙兆和,将他狠狠揍一顿。
这次陈璐拉住了我:「跟他这种人动手,不值得。」
我是真的不耻孙兆和的为人:「这个混蛋,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陈璐笑笑:「算了,还要感谢他动手,让他成了过错方。」
但即使如此,陈璐也并没有从她这段婚姻里占到什么好处。
孙兆和真的是鸡贼大师。
他的房在他父母的名下。和陈璐两人名下的共同财产,只有一辆破车,还有6万块存款。
四年婚姻,陈璐只落得一个孩子和6万块钱。
这对陈璐妈妈的手术费来说,是杯水车薪。
可陈璐始终没向我开口。
我想她大概是存了跟柳小夏一样的心思——放长线,钓我这个大鱼。
我想看她到底什么时候开这个口。
陈璐生日那天,我约她在本市的五星级酒店见面。
陈璐答应了。
我们吃了一顿烛光晚餐。
期间,陈璐一直欲言又止。我以为她担心她的孩子。
但她说,孩子她放到她阿姨家了。
那就是,她已经做好了今晚跟我共度良宵的准备。
我在心里冷笑,再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等吃完饭,我就带她去开房。
完事之后,给她转6万块钱,告诉她:这是买她一夜的价钱。
「你陪孙兆和四年才挣了这些,陪我一夜就能挣这么多,你一点都不吃亏。」
我想象着陈璐被彻底击溃的模样。
奇怪的是,这么想的时候,我并不痛快,而仅仅觉得麻木。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我攥住陈璐的手,故作深情地望着她:「既然孩子不用你带,今晚留下陪我。」
我看着陈璐微微低下头去,一派温婉顺从的柔弱。
很显然,她心动了。
我不着急,等着她上钩。
她终于抬起头来:「修平,你还爱我,我很感激。但是——我已经很对不起你了,不能再把你当救命稻草,这对你不公平。」
这跟我想象的剧情不一样。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
有可能,她是想以退为进,把她的线放更长一些。
陈璐抽回了她的手:「我今天来,其实是来跟你道歉的,为六年前我没有下车向你道歉。」
我这次是彻底愣住了。
「这些年,我一直都忘不了那一幕。我是个坏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正因为太愧疚了,所以我没有勇气下车面对你……请你原谅我当时的懦弱。」
「璐璐,我都忘了……」
「你忘了是你大度,但是我忘不了。我也没法跟你重新开始,因为每次站在你面前,都像是在提醒我——我是多么坏。我已经做错过一次了,不想继续错下去。谢谢你还爱我,这已经给了我莫大的勇气,但我现在是个已经在深渊里的人,不能把再你也拖进深渊。你值得更好的女孩,忘了我吧。」
说完这些,陈璐就站起身,大步离开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一丝留恋。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知道我无法再复仇了。
我精心准备的一切,全都用不上了。
我的仇人,又变回了那个夏夜眼睛里倒映着整个星空的女孩子。
而我,这一次,是彻底的、真的失去了她。
10
我托高山借给陈璐30万。
我不想让她知道钱是我借给她的,也不指望她能还我。
不久之后,我接到柳小夏兴高采烈的电话:「哥,我跟孙兆和领证了,到时候你可一定得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一口答应下来。
我当然要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我跟孙兆和之间,还有一笔帐没算。
我委托私家侦探,将柳小夏婚礼请柬上的时间和地点发给了她欠贷的那家公司。
婚礼当天,柳小夏揽着孙兆和的胳膊在门口迎宾。
柳小夏亲热地介绍我:「这是齐哥,一直很照顾我。」
孙兆和热情地跟我握手。
显然,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递给他们一个包了两千块的红包。孙兆和摸出了红包的厚度,对我笑得愈发热情。
他不知道,这只是我为接下来要看的那场大戏付的门票钱罢了。
贷款公司的催收人员不负众望。
婚礼进行曲的音乐刚响起,他们就到了。
进门先给每个宾客挨个撒了催收欠款单。
宾客们窃窃私语。
柳小夏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她正等着她的父亲将她送上那张象征着幸福的红毯。
红毯另一头,孙兆和也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还在笑着等待他的小三新娘走过来。
主宾席上,孙兆和的父亲也拿到了催收单,怒气冲冲地站起来之后,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看样子,应该是被气出了心脏病。
主宾席乱作一团。
孙兆和急匆匆地向父亲跑去。他母亲将催收单递给他,他的脸色涨红,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孙兆和与柳小夏当着众宾客的面大吵大闹。
孙兆和骂柳小夏是婊子、贱货。
柳小夏跟孙兆和说,自己就算是婊子、贱货,也是孙兆和明媒正娶的婊子、贱货。
孙兆和气急败坏,直接动了手,上去就扇了柳小夏一巴掌。
柳小夏的娘家人不乐意了,撸袖子就与孙兆和干了起来。
现场打成一锅粥。
一场婚礼,最终以救护车和警车的到来而了结。
比我预料的还要精彩。
一片混乱中,被孙兆和请来的证婚人——大概是他单位的某位大领导——脸色铁青地离开了现场。
我想,经此一事,孙兆和已经在他的单位社会性死亡。
不知道等陈璐听说了这个消息,会不会有一点开心。
我有点怅惘地想。
离开闹哄哄的婚礼现场,外面蓝天白云,阳光正好。
明天对我来说,是真正的另外一天了。
(全文完。本故事根据原型人物真实经历改编。)
万泉寺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