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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结婚的爱情:浪漫而尴尬的黄昏恋

不能结婚的爱情:浪漫而尴尬的黄昏恋

一、不领证的夫妻

老郭今年63了。

他有一个小他10岁的女朋友小胡,俩人在一起马上就8年了。

小胡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如今老了,保养得宜,看着依然是50上下年纪女性里的佼佼者。而老郭,矮胖敦实,属于最普通的那一挂里的普通老头。

老郭喝醉了就爱跟朋友吹嘘他英雄救美的往事。

那是八年前,他老伴去世还不到一年。

有一天他在街上买菜,遇到了被前夫纠缠的小胡。老郭以前跟小胡是一个厂子的,知道小胡的前夫不好好过日子,看不惯小胡当街被欺负,于是上前制止,却被前夫推了一个趔趄,受了点轻伤。

「礼尚往来」,小胡也要去看望他。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他跟小胡慢慢熟悉起来。

他们一个丧偶一个离婚,老郭看中了小胡温柔体贴会照顾人,小胡看上了老郭稳重踏实脾气好,时间一长,两个人心里都有了一起过日子的心思。

老郭当时是厂子里的中层干部,小胡过去也算是他的下属。

最重要的是,他那时候丧偶才不到一年,虽然存了跟小胡好的心思,但又怕别人说闲话、一辈子清誉毁于一旦,因此一直犹犹豫豫,不敢跟小胡捅破那层窗户纸。

倒是小胡胆大,先跟老郭表了白。

那天,小胡的女儿乐乐去姥姥家了,小胡请老郭到小胡家吃饭。

两人一起去超市采购,交完费,老郭自然地接过小胡手里的大包小包,小胡突然说:郭哥,我——觉得你特别可靠,我感觉你也挺喜欢我的。要不,咱俩好了吧?你愿意吗?

小胡热切又充满爱的眼神,让老郭的犹豫和顾虑在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他都55了,都知天命了,还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干什么?

他也该为自己活一次。

就这样,老郭决定跟小胡在一起。

但在一起之后,一道新的难题立马横亘在老郭面前——他跟小胡结不结婚呢?

结婚的话,自己名下的三套房子,以后就不能全留给儿子了。

不结婚的话,小胡能愿意吗?

但那天,小胡殷切的眼神不容老郭犹豫,也不容老郭拒绝。

终于,老郭搂过小胡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小胡当老郭是害羞,低着头笑了。

正式在一起之后,小胡带着女儿搬到了老郭家,并把自己家房子租了出去。

老郭请了单位的几个要好同事吃了一顿大餐,算是向外界宣告了自己的恋爱。

那几个老朋友本来也都认识小胡,很为他们俩高兴。大家嘻嘻哈哈地回忆了许多十几年前的往事。

同事老马调侃说,十几年前就看出老郭对小胡图谋不轨。

老郭义正辞严地辩解,说当时绝对没有对小胡动过心思,自己对老婆非常忠诚,越说越急,还闹了个大红脸。小胡也不计较,跟着老同事们一起哈哈大笑。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大家都有些醉意了。同事老李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你俩还办婚礼吗?是不是领个证就完事了?

老郭知道小胡也在等这句话,但他无法回答,借着喝多了,老郭「醉倒」在桌上。

这场饭局之后的八年,老郭始终没有跟小胡领证。

这八年,对他俩双方来说多少都有些别扭。

小胡哭过闹过抗争过。老郭心疼、难受,也犹豫过,但始终没在领证的问题上点头。

说到底,他就是怕儿子小郭失去他三套房子的唯一继承人身份。

而且,老郭的儿子小郭对小胡也一直心存芥蒂。

他一直觉得,老郭在妈妈去世才一年多的情况下,就跟年轻的小胡在一起了,是对妈妈的不忠。小郭结婚的时候,小胡想以后妈的身份出席婚礼,为此小郭还跟老郭闹了老大的不愉快。一边是亲儿子,一边又是女朋友,老郭左右为难,但心难免还是更偏向小郭——毕竟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老郭一直不跟小胡扯证,也是怕彻底寒了小郭的心,失去这个唯一的儿子。

但这又难免会寒了小胡的心。

不过在其他方面,老郭自问对小胡和她女儿乐乐是够意思的。

八年来,老郭不但从来没让小胡给家里花过什么钱,还主动承包了乐乐从高中到大学的学费。

跟小胡在一起的头一年,乐乐考重点高中差两分,学校说交五万块钱赞助费就能录取。不等小胡提这事儿,老郭就主动从积蓄里拿出钱来给了小胡。

乐乐上高中后开始住校,不怎么在家里住了,但只要这孩子放假,老郭一定会带小胡和乐乐去不错的餐厅吃饭,每到寒暑假一定带他们出去旅游。

小胡对老郭也是相当不错。周末,小郭时不时带着媳妇孩子回来看老郭,也从来都是小胡做饭洗碗。跟老郭一起参加朋友聚会,贤惠又年轻的小胡,也总能给老郭长面子。

所以,老郭对自己和小胡在一起的八年相当满意。不过跟小胡在一起后,他发现自己存不住钱了。

原本老伴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夫妻两个,都是花老伴的工资,从而把他的工资攒起来,每年总要攒个十几万。

虽说不算银行的大客户,但也有一个固定的业务员小王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家里坐坐,生怕他的业务被别人拉跑了。

没跟小胡在一起之前,老郭一个人过。虽说老伴走后少了一个人的收入,但毕竟开销也少,那一年也结余了四五万。

跟小胡在一起之后,老郭又要负担两个人的生活,还要给乐乐交学费,逢年过节给小胡买点礼物,时不时再去旅个游……折腾下来,老郭就成了个「月光」。别说存钱,能不动用以前的老本就阿弥陀佛了。

银行小王起初还经常跟老郭走动,搞得老郭十分不好意思,他跟小王说:「我现在一个人挣两个人花,什么都攒不住!」

小王也就看出了老郭的新处境,表示十分理解,还鼓励老郭:「您奋斗了一辈子,也该潇洒潇洒了,哪像我爸我妈似的,一个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小王客气地告辞。

可不久之后,老郭竟然发现小王把小胡发展成了他的新客户。

这让老郭心里更别扭了,合着小胡花他的钱,就为了省着自己的钱存起来。

虽说早就在猜测小胡的小心思,但猜测和眼见为实毕竟是两回事。

老郭别扭了好几天。他把这事说给老哥们听,老哥们反而笑话他。

老张头说:「你比小胡大那么多,她不图你钱,难道图你年纪大?」

老郭说:「不是花钱的事,我就是觉得小胡跟我留一手……」

老李嗤之以鼻:「你自己还不是留了一手不肯跟人小胡领证,你留一手在先,她留一手在后,你还怪上人家了?」

老李的话让老郭一下子醍醐灌顶,可不是这个理嘛!

看开了小胡不花钱的原因,老郭就觉得没啥了。他甚至觉得,他跟小胡除了没有结婚证,比一般夫妻过得都要好。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小胡也渐渐不再提领证的事儿了。

老郭以为小胡已经默认了两人的这种关系。

本来嘛,跟老郭在一起,即使不扯证,小胡也不吃亏……

日子如流水。

很快,乐乐都大学毕业了。老郭很高兴,觉得他跟小胡终于熬出头了,兴致勃勃地计划带小胡和乐乐出去玩一趟。地方都选好了,去韩国,因为乐乐喜欢韩国。

小胡也很高兴。为了这趟旅游,她还专门带着乐乐和老郭一起去买衣服。

三个人逛商店,先是小胡试穿一条连衣裙。她觉得特别喜欢,但一看标签牌元,有点贵。

但老郭二话不说就作主给小胡买了。

老郭很豪迈地大手一挥:「喜欢就买吧,你看你穿多好看!」

乐乐在旁边有点起哄的意思:「哎呀,这狗粮我吃了!」

老郭拍拍乐乐的肩膀:「乐乐喜欢啥,别跟郭叔客气!」

乐乐看看小胡,欲言又止,好像在询问小胡的意思。这次轮到小胡豪迈了:「你喜欢啥就试,看好了妈妈给你买!」

乐乐当然不跟小胡客气,试了一大堆,最后决定买两条裙子。结账的时候老郭要付,被小胡拦下来。

小胡一再说:「孩子的东西,我买吧!」

老郭见小胡坚持,也就不再抢着买单了。

老郭记得小胡结账的数字是一千八百八。

现在买东西真不便宜,老郭心里说。

乐乐也觉得贵,小声跟小胡说要不然只买一条裙子。

小胡笑着说:「都买!出去旅游当然要穿的漂亮一点!」

小胡和乐乐都挺开心,老郭也觉得开心。

很快她们替老郭挑中了一件T恤。这次不算贵,打完折450块钱。

等待付款的时候,老郭接了一个电话,没能及时付账。小胡却一点都没有付钱的意思,拉着乐乐东看西逛,就是不往付款台附近去。老郭打完电话,自己把钱付了。

这么一来,他心里就犯了拧巴。

他想起这么多年他为小胡花了那么多钱,刚刚还给小胡买了一条1500块钱的连衣裙,也愿意给她女儿买衣服,还准备带她们俩去韩国玩,一趟下来又得几万块……

小胡给自己女儿买东西不眨眼,却连450块钱的T恤都不肯给他买。

老郭借口不舒服,这天没跟小胡在外头吃饭。小胡也看出了老郭为啥不舒服,但她什么也没说。回家后,她给老郭细细地炖了一锅砂锅粥。老郭吃着烫粥,心里熨帖了点。

吃完之后,小胡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跟老郭说要给乐乐办户口的事,明天要去见前夫,问老郭能不能陪她一起。

老郭原本要答应,但眼光刚好瞄到了那件他自己付钱的T恤。

「明天我要去给孙子过生日,你还是自己去吧。」

小胡答应着,慢慢把碗筷收到厨房去了。

这一宿,两人再没说话。

三、消失的爱人

老郭买了个特豪华的蛋糕,去小郭家给小孙子过生日。

小孙子高兴地围着蛋糕直转悠,吃得满脸都是。

小郭年纪渐长,对老郭当初的选择也多了一些理解。

况且这些年,老郭一直坚持不与小胡结婚,小郭知道老郭是为了自己,心里一方面觉得理所当然,另一方面也有点感动。

趁着今天心情好,父子二人喝了几杯酒。

小郭趁着酒劲跟老郭说了几句贴心话:「爸,我妈走了这些年,你辛苦了——」

这是婚礼事件之后,小郭第一次喊老郭「爸」。

老郭有一点眼热:「我辛苦什么——」

小郭又说:「从前是我不懂事,为了您跟小胡阿姨的事跟您别扭。但现在也结婚这么多年了,也当爹了,才明白有个知冷知热的伴儿多难得。前两天我小姨单独找我来着,她说从我妈的角度考虑,我妈在天上肯定也希望能有个真心疼你的人照顾你,让我别在中间捣乱让您难受。其实她不说,我也能看出来小胡阿姨是真心待您好,您是为了我,才不跟她领结婚证的。」

老郭为儿子的贴心话感动不已,但他不愿增加儿子的心理负担,急忙否认:「跟你没关系。」

小郭说:「爸,我想好了,我不反对您跟小胡阿姨领证了。」

老郭惊呆了。

小郭说:「您为我已经做了够多的了,我现在住的房子也是您给我的,那门面的租金您也一直让我媳妇去收,我们都应该知足,不能自私地阻拦您的幸福。您跟小胡阿姨领证,也让小胡阿姨安心,今后你们两个互相照顾,也算了了我的心事。」

儿子这么贴心,老郭感动到不行。

父子两人就多喝了几杯。

吃完饭,老郭原本要回自己家的,但小郭说:「爸,今晚你就留下睡一宿吧。」

儿媳妇小高也劝老郭留下来:「就是,爸,我们搬新家之后您一次也没住过呢,今晚就留下来吧!」

小孙子高兴得蹦起来:「爷爷跟我睡!跟我睡!」

这孩子的热情让老郭真切地觉得:他跟小郭一家才是真正的血脉相亲。

他想起,自己对乐乐那么好,乐乐对他却始终是客套、疏离的。

老郭决定留下来。

睡前,他给小胡发了一条短信:我今儿喝得有点多,不回家睡了。

但一直到他睡着,小胡都没有回复他。

老郭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小胡依然没有回复。

老郭想,小胡应该是因为自己没有陪她去见前夫而生气了。

他觉得小胡有点不可理喻,决定抻一抻她。

他在小郭家慢腾腾地吃了早饭,又带小孙子去游乐场玩了半天。但将近下午了,小胡还是没有回复他。

到这个时候,老郭就有点生气了。

小胡以前可不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现在这样拿腔拿架的,还不是因为小胡女儿已经大学毕业,用不着他的钱了。

他这样想,心里凭空多了一股悲凉。

他跟小胡到底是半路「夫妻」。他对小胡掏心掏肺,甚至帮小胡供养大了女儿,还是不能换来小胡的全心相待。

老郭心灰意冷,想约几个老哥们儿一起出来聊聊天。

但他打了一圈电话,老哥们儿个个都脱不开身——理由也都惊人的一致:老伴儿刚做好晚饭,不准出去吃。

最可气的是老李,还跟他说:「老郭啊,以后约饭要赶早,我们跟你不一样,自己能做自己的主,家里老婆管得严着呢!」

他们都有老婆管。而他虽有小胡,却没有「老婆」;她管不着他,也不愿意管他。

老郭没滋没味地回到家,发现小胡竟然也没在家。

老郭心里认定小胡拿乔,于是拿定主意不理小胡。他想,不能惯小胡臭毛病,必须让小胡明白,在他们两个人的这段关系里,是她小胡要靠着老郭,而不是他老郭离不了她。

老郭随便给自己下了包泡面吃,草草睡了。

但接下来一连三天,小胡都没有再联系老郭。

老郭心里就有点慌了。

他在心里劝自己:他跟小胡毕竟七八年的感情了,这七八年,小胡虽然说没给他花过一毛钱,但除此之外,照顾他也算任劳任怨、尽心尽力,更况且一日夫妻百日恩,老郭自认对小胡还是有感情的。

他心里越想小胡的好处,就越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行为十分混账。

小胡毕竟是个女同志,她那个前夫又是个无恶不作的混蛋。她去见前夫,自己作为男朋友理应陪着,而不是任她一个人去。

小胡因此生气,实在是理所应当,并不是无理取闹。

想清楚了这一点,老郭就不再纠结。

他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鱼虾蟹,准备大露一手,治一桌宴席,给小胡赔罪。

老郭买菜回来,收拾停当,就给小胡打电话。

小胡这几天跟他赌气,肯定是回自己家了——由于乐乐已经长大了,经济条件也强多了,她那房子去年已经收回来、不再出租。

老郭已经计算好,坐公交车从他家到小胡家大概半个钟头路程。他这边放下电话,那边正好把收拾好的海货上锅。等小胡到了,热腾腾地刚好开吃。

然而,电话里却只有一个冷冰冰的机械女声提示他:您所拨打的手机已关机。

他又给乐乐打电话,竟然也关机了。

老郭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也顾不上做饭了,打了个车就往小胡家跑。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声。

他腆着脸去邻居家打听。邻居审视了他半天,才告诉他小胡一直都没回来过。

这下老郭是真慌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小胡。

他甚至连小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都不知道。他想打听小胡的消息都不知道上哪打听。

至于她的娘家人,前些年小胡倒是一直挺热络,希望他能去见见,但他俩毕竟没结婚,老郭自觉名不正言不顺,也怕娘家人逼婚,因此一直推脱。最近几年,小胡可能绝了跟他结婚的念头,自己也不提了,老郭乐得轻松,更不会主动上门了。

老郭心里一团乱。

联想到小胡是去见前夫之后失踪的,前夫又是那样一个混球,他越想越觉得小胡的失踪跟前夫脱不了干系,于是赶紧去报了警。

没想到,警察却不受理这事儿。

接待老郭的民警态度很和气:「老人家,人口失踪案必须由利害关系人报案。利害关系人一般指配偶、父母、子女或其他关系密切的近亲属。您这种情况,我们是不能受理的。」

老郭非常生气:「我是她男朋友,一起生活七八年了,怎么就不能受理了?」

民警依然耐心地解释:「男女朋友并不能构成法律上的亲属关系。」

老郭更生气了:「你听明白没有?我们一起生活七八年了,天天在一块!我跟她,比你刚才说的那些法律上的亲属关系都更亲近!她失踪了,我第一个知道,怎么就无权报警了?我跟你们说,她是去见她前夫才失踪的,她前夫有暴力前科,还蹲过大狱,一定是他把她给监禁了,要是因为你们不受理,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你们负得起这个责吗?!」

「抱歉,这是规定。你们没有结婚,就不构成法律上的亲属关系,哪怕你们再亲近,那都是私人领域的事情,不是法律范畴的事情,我们就不能受理。您要是真担心您女朋友,不如回去联系她的直系亲属来报警。」

老郭哑口无言。

但他越想越担心小胡。

既然警察帮不上忙,他就只能自己去解救小胡。

他听小胡跟女儿聊天的时候讲过,小胡前夫现在住在「家园小区」,以跑运输为生,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跑运输的时候,就在家里睡觉、打牌。

老郭去了家园小区。

他不知道前夫具体的门牌号,好在家园小区是以前柴油机厂的家属院,邻里之间熟悉得很,一打听就打听到了。

而且老郭运气不错,碰见的老太太十分热心,还指点他:「你这会儿找他正好,再晚了,他就打牌去了。」

未免打草惊蛇,老郭没敢贸然上门。

他在楼下蹲点。

初秋的晚上,其实已经有点凉了。老郭穿了件短袖,也没吃晚饭,冻得哆哆嗦嗦,在小区里徘徊了三个钟头,打了好几个大喷嚏,饿得前胸贴后背……

临近夜里九点,别人都要回家了,小胡前夫才晃晃悠悠地下楼。

老郭赶紧躲起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前夫身后。

前夫走进小区门口的小饭店,不紧不慢地点了个盖饭。

老郭守在小饭店门口,实在饿得不行,但也不敢走开去吃口饭,生怕这么会儿工夫把前夫跟丢了。

前夫这顿饭,吃了足足有一钟头。酒足饭饱,哼着小曲儿,这人进了小区另一栋楼的502。

老郭趴在门口听了半天,一点声音没听到。屋里似乎是做了隔音,推测是前夫打牌的据点。

这天晚上,前夫一直呆在502。

老郭迷迷糊糊地在楼道里睡着了,等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4点多,他浑身又僵又硬,鼻子也堵了,明显是伤风感冒了。

老郭不想功亏一篑,还是坚持到前夫打完牌——好家伙,已经早晨6点半了。

前夫又去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吃了早饭,一大碗豆腐脑,加三根油条。老郭远远地看着前夫狼吞虎咽,感觉自己胃里烧出了一个洞,快饿昏过去了。

又饿又累的老郭,此时深深陷入自我怀疑。

他想起昨天晚上民警的建议,不禁想,或许自己该听警察的话,应该联系小胡的亲属报警,而不是自己在这里逞英雄。

毕竟对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逞英雄已经太不自量力了。

但就在老郭要走的节骨眼,他忽然听到早餐店老板跟前夫说:「还是老样子?给您打包两碗面条?」

「两碗面条」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老郭头顶炸开了。

前夫自己一个人住,明明吃过早饭,为啥还要再打包两碗面条?

一定是他监禁了小胡和乐乐!

老郭心里确信无比。一下子,他既不饿也不累了,浑身上下充满了勇气和力量。

他要去解救小胡,这是他的使命!

前夫摇摇晃晃地带着打包的两碗面条回了家。

老郭一刻也不愿意再等了。他想,光天化日,只要他能吸引足够多人的注意,前夫也不敢把他怎么着!

冲到小胡前夫家门口,老郭咚咚咚地敲门,边敲边喊:

「张老三,你给我开门!你跟小胡已经离婚了,你跟她在法律上已经没关系了,你把她关在你家里,那就是非法监禁!」

老郭喊得声音足够大,而「非法监禁」四个字又足够劲爆,果然,有几户人家已经探出头来了。

老郭很满意,继续把门砸得震山响。

张老三骂骂咧咧地开了门:「你他妈谁啊你?」

老郭不由分说就往里闯:「你把小胡藏哪了?你快把她给我交出来!」

张老三伸手就揪住了老郭的领子:「原来是你这个老不正经的东西!你拐了我老婆,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撞我门上来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张老三的拳头毫不犹豫地砸在老郭脸上。

但他毕竟是昨晚刚打了一宿牌的人,体虚得很,这一拳便没多大力道。

不过这一拳,却生生把老郭的「男人力」给砸了出来。

老郭吃了一拳,心想挨打也不过如此。而且,从今往后他就是替小胡挨过打的人了,小胡对他还不得更死心塌地?

老郭不知道哪里来的勇力,生拽了张老三一个趔趄,自己率先奔进了房间:「小胡!小胡!」

老郭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空如也。

再去推次卧的门,这次门没推动,被锁着呢!

老郭猛地用身体去撞门,但门纹丝不动。

这个时候,张老三家门口早就围了一圈人。大家都探头探脑,做好了准备,看这个不知哪来的老头从张老三家里把他前妻给拽出来!

张老三顾不得外头的人,先去拦老郭:「你神经病啊,你这是私闯民宅,我他妈告你你信不信!」

老郭从客厅里拎了一把椅子,拿出了拼命的架势:「你他妈非法监禁还敢告我私闯民宅,咱们就看看到时候谁告谁!小胡,你跟乐乐离门远点,我来开门了!」

椅子砸在门上。两三下之后,木质门不堪重砸,终于打开了。

众目睽睽之下,令人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从张老三的次卧里,窜出来两只猴子——老郭猝不及防,甚至被一只猴子撞了一下,扭了腰。

门外看热闹的群众也大叫起来。两只猴子重获自由,一路耀武扬威,呼啸而出,将人群冲散,一溜烟跑到楼下去了。

前夫目瞪口呆,好容易回过身来,一把揪住老郭的衣领子:「你他妈赔我猴子!一只八千呢!」

四、不结婚的好处

小区里多了两只猴子。这事不惊动警察都不行了。

时隔一天,老郭又跟昨天接待他的民警见面了。

这次,民警对老郭多了一丝同情:

「老人家,您女朋友失踪了,您着急,我们都理解,但是您也不能擅闯民宅吧。您看看,搞成现在这样!」

前夫在一旁叫嚣:「对,警察同志,他私闯民宅,我拒绝私了,你们把他给我抓起来!」

民警对前夫就没那么和颜悦色了:「你给我闭嘴!你私自倒卖野生动物,已经构成犯罪!」

前夫不服气:「我的猴子是宠物,怎么就犯罪了?」

民警教训他:「你养的猴子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你有林业部门给你发的许可证吗?」

前夫终于底气不足,声音小了一些:「我养猴子,和他闯民宅,这也是两码事!」

老郭此时终于抬起头来:「民警同志,我做的错事,责任我都担,但我女朋友到现在还没找着,我也联系不上她的亲属,您能帮我联系她的亲属报案吗?」

民警叹了口气:「您女朋友是胡贵梅吧?我们已经联系她上了,她没事,就是跟女儿去外地旅游去了,您放心。」

得知小胡安全,老郭一颗心放下了,但马上又提起来:小胡去旅游,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呢?

最终,还是小郭把老郭保释了出来。

小郭对老郭的行为颇有微词,但也不好把话说得太过,只是劝老郭想开:「或许小胡阿姨是不想跟您过了,毕竟你们俩也没结婚,您说是吧!」

老郭哪有那么容易想开?

尤其当他为小胡进过一次派出所,他一方面觉得,自己为了小胡连命都肯不要了,自己都被自己的深情感动了;另一方面,又为小胡私自去旅游、连个招呼都不打的不懂事而伤心。

但同时,他又想:如果小胡知道自己为她做的英勇事迹,肯定会为他感动,从此对他死心塌地,一辈子不离不弃。

谁知道,小胡从外地旅游回来第一件事,竟然就是要跟老郭分手。

小胡说:「老郭,差62天,咱俩在一起就八年了。这些年谢谢你对我和乐乐的照顾。现在乐乐大了,她觉得咱俩这么不清不楚地相处,给她造成了伤害。我要尊重孩子的意见。咱俩还是分了吧。」

小胡的话,像是给老郭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让他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激动之下,老郭口不择言:「我看是因为乐乐已经大学毕业,用不着我的钱了吧!」

真相如此赤裸。

但真说出来了,小胡看着倒像松了一口气。

小胡笑笑:「郭哥,我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你心里怨我。咱俩在一起,什么都是你出钱,你肯定觉得吃亏了吧?」

小胡说中了老郭的心事。

但面子却让他不能承认:「我没那么想。」

小胡继续说:

「你这么想,我也不怪你。我刚才说的话,都是真诚的,感谢你这八年来对我和乐乐的照顾。但是我也得说,我对你也是真诚的,虽然我没给你花过钱,但我对你的照顾是实心实意的——至于为什么不花钱,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一个女人,还带着乐乐,我得为她打算。就像你不肯跟我结婚,是为了小郭打算一样。咱俩都是为人父母的,原本我以为我不说你也能明白。可是,我发现你开始怨我了,怨这个东西,就是越积越多,你只要开始这么想,今后只会越来越这么想,咱俩早晚有一天处不下去,那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今后就别处了。」

这次,老郭是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小胡就这样跟老郭分了手。

老郭要是说不怨恨小胡,那是假的。他觉得,小胡那些让他无法反驳的「道理」,都是强词夺理,早几年她怎么不跟自己分手?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过河拆桥,眼见着用不上他了才把他甩了。

老郭的老朋友们都劝他想开,毕竟半路夫妻不到头。况且小胡跟了老郭八年,老郭就算为小胡花了一些钱,那老郭还得了小胡八年照顾呢。

「雇个保姆不也得花钱?」老李这么说。

老郭心说也是,虽然提起小胡还是意难平,但慢慢也就放下了。

他很快交了新女友——钱阿姨。

五、新女友

老郭跟钱阿姨,是在单位组织的老干部活动中认识的。

二人年龄相当,在单位的待遇一致,各方面条件也都差不多。

老郭有三套房,每月退休金8000块钱。

钱阿姨有四套房,每月退休金6500块。

老郭家有独子。钱阿姨只有一个独生女。

跟小胡的敏感纤细不一样,钱阿姨相当大方爽朗。

她什么话都说在前面了。

她主动向老郭提出,这个岁数了,在一起就是搭个伙做个伴,领证结婚什么的就免了,省得让儿女心里不舒服。

老郭心里也正有此意,但钱阿姨主动提起来,就让老郭觉得钱阿姨格外体贴。他想,有知识的女性就是不一样,单凭独立这条,就比小胡强了很多。

钱阿姨为人风趣幽默,爱说爱笑。老郭觉得跟钱阿姨在一起简直让他焕发了第二春。

他跟着钱阿姨一块发展业余爱好。什么唱歌跳舞,如今都来得了,过去的老郭成了一个洋气老头。

钱阿姨的做饭手艺也不错,平常对老郭照料得也算很精心。

两个人的生活模式是:周一到周五,他俩住在一起,周末各自回家陪儿女。

儿女也乐于见到自己家老人有个伴。

而这个伴还省心省事,免去将来分割财产的麻烦。

尤其小郭,对钱阿姨比对小胡亲近不少。

老郭可谓是春风得意,但唯一让他觉得美中不足的就是——钱阿姨这个「独立」女性,也跟小胡一样,对他一毛不拔。

他跟钱阿姨过日子,一把葱、一袋盐,都要他自己买。

但这次他想开了。

他毕竟是个男人,本来就该养家,有人陪伴,有人照顾,还图啥呢?

只有在极少时候,心里会有点难受。

有一次老友聚会,老李买了件新夹克,那样式别提有多丑了。他调侃老李,谁给你买的衣服,一点也不好看!

老李说:「还有谁,还不是我老婆!就这个眼光!没办法,买了还必须得穿。而且你们别看这衣服丑,贵着呢,整整两千块!」

老郭心下一动,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他说:「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像我,这么丑的衣服也没人给我买!」

这年清明节,老郭给死去的老伴烧了好几套衣服。

他跟老伴说:「你在那边可要好吃好穿,可别像我!」

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你要是没走就好了。你要没走,我也是有人给买衣服的人了!丑点儿也没关系啊……」

万泉寺超人

迈入30岁门槛前夕,江小川的「伪霸总」人设彻底崩了。

他冲进家门,连拖鞋都没换就往卧室里闯。

只见妻子陈思雨坐在飘窗上,低头看着面前的蒲团发呆。听到声音,陈思雨抬起头来。她的冷静令小川有些吃惊。

「你还回来干什么?」

江小川一时语塞,他才是那个要兴师问罪的人啊。今天,这女人做了一件让他无法容忍的事情。

还没来得及爆发,他目光扫向床头柜……那里,摆着个空空如也的安眠药瓶。

小川一下子慌了:「你吃安眠药了?」

「对,我吃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妻子终于哭起来。

小川又气又急,也顾不上妻子的哭闹,拉着她的手就往门外冲,「走,上医院去!」

「我哪儿也不去!」

「唉……」小川像是突然泄了气,心里那股邪火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奈和疲惫,「你别发疯了……安眠药能随便吃吗,你当这是过家家呢?先坐着安静会儿。」

他去厨房接了一大杯水,临走前还顺手拎了冷水瓶出来。直到看着思雨喝下两大杯水,他才算踏实了一点。

这整个过程里,他自己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安眠药,是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吃的,他记得昨晚上瓶子里最多就剩三四粒了。

他是老失眠病号,心知陈思雨吃这些药不会出什么大事。

喝了水,陈思雨气鼓鼓地窝回床上一言不发,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阳光被纱帘过滤得刚刚好,朦胧地照在陈思雨脸上。恸哭一场,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细而均匀。

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啊。

看着妻子稚气未脱的脸庞,江小川想:他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认识陈思雨时,江小川27岁,身份是她的「同事」加「老板娘的表弟」——没错,他们公司的大o,是他的表姐夫。

仗着亲戚关系,拿着优厚的工资,江小川膨胀了。

他每天雄赳赳气昂昂走进公司,外人见了那架势,还以为他才是老板呢。每当这时,他总是忘记一件事:这份工作是他父亲拉下老脸找表姐求来的。

在公司里,别人管老板叫「老板」,他叫「哥」,用这样的方式表现自己特别的地位。

而每天,头一位见证江小川「谜之自信」的,就是那个叫陈思雨的女孩。

陈思雨是公司新来的前台,当时20岁。

来应聘的时候,思雨大专还没毕业,一张小脸正是俏丽的时候,笑起来露出小虎牙,带着年轻女孩莽撞的冲劲,特别可爱。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满眼都是花花世界,是万般美好的生活,以及不期而遇的甜蜜爱情。

毫不意外,「小前台」喜欢上了「年轻有为」的男同事江小川。确定自己心意的当天下午,陈思雨就向江小川表白了。

不仅表白,她还付诸行动,每天都跑去他的办公室找他聊天,隔三岔五地给他带些小零食,温暖得就像一颗发光发热的小太阳。

一个年轻女孩的示爱,让江小川如坠云雾,自我感觉好到了极点。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甘心接受这份爱——当时,他还在锲而不舍地追求自己大学里的初恋。

他满心想着,「我现在有了体面的工作,拿着不菲的收入,拥有同事的尊重;我表姐家财万贯,姐夫对我也十分器重。这样的我还有什么不完美的?」

不管初恋对他多冷淡,他都追得毫不动摇。

在这场你追我赶的游戏里,江小川追着初恋,陈思雨追着他,初恋拒绝着他,他拒绝着陈思雨……每一个人都目标坚定,乐此不疲。

江小川终究没有成功。

初恋用一段连珠炮似的吐槽彻底终结了他俩的关系,「江小川你别来纠缠我了!你神气什么?车是你的吗?公司是你的吗?你每天在我面前吆五喝六的,不就是想显得你牛吗?说破了天,你就是富亲戚家的打工仔,动不动就把『几个亿的大项目』挂在嘴上,装什么成功人士啊!咱俩不合适不是因为你没钱,而是因为你大男子主义穷嘚瑟的那股劲儿。说到底,你爱的是我吗?你要的不是爱人,是能配合你演戏的戏子、能满足你虚荣心的瞎子!」

说完这些,初恋就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江小川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缓过神来。

这时候,陈思雨像往常一样晃悠进他的办公室,完全没看出他的异样。

「晚上咱们去吃饭吧!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川菜馆,我们去尝尝?」

阳光斜斜洒在桌子上,有细微的尘埃飘浮在暖橙色的光柱里。陈思雨有一头好看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微微泛着光。

江小川抬起头来看着她。这姑娘的眸子又黑又亮,像小鹿的眼睛。

他心里一动。

他终于看懂了陈思雨的目光。那里不仅有浓浓的爱意,更有令他最舒服、最渴望的——「崇拜」。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江小川还能折在你这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抢手,有多少姑娘喜欢我?我这么好,不跟我在一块儿有你后悔的!」想着初恋那张脸,这男人在心里发狠。

他迅速整理了情绪,冲着陈思雨微微一笑。在确定自己的表情气质都到位了之后说了句,「好。」

在酒店一坐下,江小川就大手一挥:「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陈思雨开心地笑了,把招牌菜点了个遍。

她知道,江小川是公司最年轻的中层。她认定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人生剧本里的「霸道总裁」。

她醉心于玛丽苏剧情不可自拔。所以,小川越是霸道,她越喜欢。

把一长串菜名报给服务员之后,她转头问他:「咱们喝点什么啊?」

「来几瓶冰镇啤酒,再来一扎鲜榨奇异果汁。我喝点儿酒,你就别喝了,喝果汁吧。」

思雨答应着,心里有种微妙的甜。有个能做决定的男人,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真好。

这一晚,江小川边吃边讲他从前的生活。从小学打架到初中逃课,从高中抽烟到大学谈恋爱挂科……在他的描述中,自己就是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浪子。

陈思雨听得格外入神。

她简直爱惨了这样的江小川。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坏了半辈子」的男人,会时不时嘱咐她「慢点儿吃,别烫着」,会自然地为她递纸巾、倒果汁,这种温柔的反差太致命了。就连他叼着烟开啤酒瓶盖的样子,在她眼里都帅得要命。

酒过三巡,江小川有点微醺。他借着酒意靠近思雨,说话声音又轻又柔:「你喜欢我什么?」

陈思雨也有些醉了。江小川的靠近让她既开心又紧张。但她不怕。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烟草的味道,她说:

「我觉得你特别爷们儿,做什么都很厉害。而且你能力特别强,这么年轻就做到了公司的管理层。我最崇拜有能力的人了!」

江小川的自尊心彻底膨胀了。

他本想着再吹嘘一下自己和老板的关系,但女孩说的后半句让他又把话憋了回去。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心想:「没错,我就是这么优秀。」

一顿饭结束,陈思雨春心萌动,江小川心满意足。

他们的恋爱,水到渠成。

江小川发现,当自己放开了对初恋的执念,眼前的女孩似乎是个不错的恋爱对象。

她快乐、单纯,长得也不错。

最关键的是,她把他当作偶像一样崇拜。

在这段关系中,掌控着全局的人,是他江小川。

这太爽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俩在同一家公司,还是自家亲戚的公司。这种情况下,搞办公室恋情格外不合适。

所以,陈思雨的前台工作是不能再继续干了。

这天下班后,两人照例一起吃饭,然后去电影院打发时间。

影厅里的灯光暗下来。在巨大的音响轰鸣声中,江小川转过头去说:「亲爱的,咱俩谈恋爱这事公司上下都知道,你再在公司工作就不合适了。找个时间,你把活儿辞了吧。」

陈思雨沉浸在电影剧情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侧了侧身子,目光还紧紧地盯着屏幕:「嗯?你说什么?」

「我说,你尽快把工作辞掉吧!」小川往她耳边凑了凑。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陈思雨居然立刻就答应了,半点儿也没犹豫。他本以为要花些气力才能劝对方辞职,毕竟这工作干着轻松,收入也不错。另外,他也担心陈思雨会愤愤不平——毕竟现在很多独立女性,都十分看重自己的职业发展。

然而,陈思雨干脆地答应了辞职。这场谈话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大银幕不断闪烁。电影情节进入了高潮部分,正派和反派在激烈地对抗。

小川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再说点什么:「你不觉得可惜吗?跟我谈恋爱,结果工作没了。」

陈思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露出了虎牙:

「我就喜欢天天守着你,给你做好吃的!你不是也说过嘛,结婚以后你主外、我主内,那我这工作辞不辞的,还不都听你的。我闺蜜们都结婚了,怀孕的都好几个。等咱俩结了婚,也赶紧要个孩子,这样我能当辣妈了!」

从辞职一下说到生孩子,江小川有些跟不上趟。

他想到了自己的初恋,那个每天都在谈工作、谈理想的女孩。在她的人生规划里,有职业发展、有拼搏、有诗和远方,但似乎就是没有生孩子、做妈妈,当然更没有他江小川。

在这一点上,陈思雨和她完全不一样。

「没想到思雨年纪不大,家庭观还挺传统……」小川想。

第二天,江小川就在公司正式宣布了他和陈思雨的恋情。

同事们互相递眼色,那表情仿佛在说「我们早就看出来了」,嘴上不停地送着祝福。

没过多久,二人就开始筹备婚礼了。

正应了那句老话,「钱到用时方恨少」。

平时吃喝玩乐不觉得,几百几千花起来不痛不痒。可一碰上结婚这样的大事,江小川就看着自己的银行余额蹙起了眉头。

2018年,赶上行业整体下行,公司营业额大幅缩水,小川的收入也跟着直线下降。

他在纸上列出了结婚需要准备的东西。

头一样,房子,就让他彻底犯了难:现如今年轻人结婚,没房子怎么成?

可是江小川就是没有。房没有,车也没有。

下班回了家,想起要买房买车结婚的事,江小川就忍不住叹气。

父亲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儿子在愁什么。他给江小川倒了杯水,一边递给他一边说:

「咱们家什么情况你知道。我当年挣了点儿钱就忘乎所以,最后赔了个底朝天,现在还欠着外债,这些年你妈也跟着受苦了。但是人家姑娘年纪小,要是结了婚,肯定不愿意和我们住一起,我和你妈也别扭,房子还是得准备。」

「爸,你就别跟着操心了,我自己想办法吧。」

「你能有什么办法!实在不行啊,我就再跟你表姐商量商量。她家房子多,借也得借一套,先把婚结了再说。」

江小川眉头紧锁。

他是真不愿意低三下四地借房子。

可是他心里也清楚,父亲说的这个是唯一的办法。靠小川的存款连首付都付不起,可没有房子,婚肯定结不成。别说陈思雨不愿意,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江小川在陈思雨面前的光辉形象,就像一个牢笼,将他死死困住。

他是个北方爷们儿,从小耳濡目染的是「宁要面子,不要里子」的人生哲学。

他是「有能力的成功男人」,是陈思雨心中「多金」又「强大」的未婚夫——他无时无刻不在强调着这一点,戏演得久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一套房子,就将他打回了原形。

江小川咬着牙对自己说:「倾家荡产也要护着面子,人设不能崩——特别是在媳妇儿面前!」

在媳妇儿那里护面子的代价,就是在表姐面前丢尽脸。

小川买了水果礼盒去表姐家里。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他显得拘束而尴尬,支支吾吾半天才把请求说出口:

「姐,我这不打算结婚么……婚房还没有着落……我爸妈那儿没什么积蓄,我工作没几年也没攒下什么大钱……你看,能不能帮帮忙,先借我一套?」

表姐抬眼看了看他:「你现在正是打拼的时候,买不起房很正常啊。我看陈思雨也不像是不懂事的孩子,怎么还能为了套房子愁成这样?」

江小川觉得血冲头顶,自己肯定脸红了,「是我觉得,结婚没有房子说不过去,思雨年纪轻轻的跟着我,我不能让人姑娘受委屈啊。」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得说说你了,小川。你爸的外债到现在还没还清。你还有心思买房?」

江小川张了张嘴,表姐伸手示意他别说了:「给你安排工作,你姐夫当初是不同意的。他的底线就是公司里不招亲戚。但是舅舅一直跟我说这事,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了你的事,我和你姐夫也吵过很多次。」

「姐……我知道,我这工作多亏了你。」

「我不是要你记我的好,但人得脚踏实地吧?你根本负担不起一套房,现在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么,就为了在亲家那儿有面子?」

「不是的,姐……」江小川声音低得如同蚊哼。

表姐看着眼前这个弟弟。快30岁的人了,挺大的块头,但此刻却像个小狗,委屈地缩在沙发上,连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她顿了顿,心里终归是有些不忍。

「行了。你那点虚荣心、自尊心,我太明白了。你既然开了这个口,我就是看在长辈的面子上也得帮你。」

表姐起身去给姐夫打电话了。

短短几分钟里,江小川如坐针毡,恨不得头也不回地走掉。屈辱感让他鼻头发酸。

最后,他等到了表姐这样的答复:

「你姐夫说,前阵子正好有别人抵债抵来的一套房。不大,但够你俩结婚用了。」

出了表姐家的门,江小川站在路边一言不发。他在努力消化糟糕的情绪。

房子是借到了,可他一点儿也不开心。

这时候,陈思雨来电话了。他接起来说了句:「亲爱的,婚房我搞定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觉得胸口莫名其妙地松快了些,不再那么憋闷了。

只有在陈思雨面前,江小川才能找回谜一样的优越感。自己再不济,在陈思雨这儿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表姐借他的那套房,位于一个知名高档小区。

不过,「借房」这事儿他只字未提,只是说「搞定了」。

单看结果,这套房子无疑让他的光辉形象更高大了。

人们总是倾向于听自己想听的东西。江小川话里话外藏着的炫耀,准确传进了陈思雨的耳朵。

电话听筒中传出她兴奋的欢呼声:「老公,你真棒!那小区可贵了,我闺蜜结婚前也去看过,根本买不起。」

果然,这话像一剂强心针。江小川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迎着照在街上的阳光,他硬着腰杆,洋洋自得:「那当然。咱们结婚,我肯定要给你最好的。」

他甚至一时忘记了:这房终归是借的。

新婚生活挺甜蜜。

但很快,江小川也发现了最大的ug:陈思雨实在太闲了,又太能花钱了。

她养了两只金贵的小鹿犬,像养孩子似的伺候着。每天除了遛狗,就是约小区的邻居一起美甲、做头发、野餐、去网红店吃饭……

邻居们多是富人,毕竟小区的档次在这儿摆着。她跟着一起玩,开销自然很大。

结过婚的都知道,一旦成立了家庭,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各种鸡毛蒜皮全都要花钱维持。

江小川有心跟妻子商量,让她出去工作。但之前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明明是他在婚前信誓旦旦,让陈思雨「做个居家好太太」、专心生儿育女,这会儿觉得钱上吃紧了,又让人家去上班……真是张不开嘴、磨不开面儿。

他可是个「精英男」啊,怎么能让妻子工作贴补家用呢!

江小川张不开嘴,但表姐心里却有了想法。

「借房」事件发生后,表姐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陈思雨的朋友圈动态,却发现这个姑娘一三五去酒店喝下午茶、二四六野餐郊游的,看起来没少花钱。

「房子是跟我借的,钱都给老婆花了?这可够划算的。」该敲打敲打表弟两口子了。

江小川结婚两个多月后,表姐邀请他们小两口参加她在自家别墅办的聚会。

见到思雨,表姐的态度很亲热:

「小日子挺滋润啊。看你朋友圈发了那么多餐厅,快给我推荐一下。」

陈思雨开心地介绍着自己去过的几家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哎对了,」表姐不动声色地打断她,「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啊?」

思雨愕然,脸有点发红:「我从公司辞职以后,就没再工作了。」

「啊?为什么呀!是小川不让你工作么?怎么能这么耽误你呢!我回头说说他,谁说女人结婚了就必须待在家里,你这么年纪轻轻的,不多跟外界接触,生活还有什么意思?赚不赚钱的倒是其次,关键是不能跟社会脱节啊。」表姐故作惊讶。

思雨的脸更红了。

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年纪整天游手好闲似乎不太好。

可她转念又想:

「我嫁了比我大7岁的老公。他收入不错,也承诺婚后我主内、他主外。我有那么多闺蜜都是这么过日子的,为什么我不可以?」

思雨一低头,看到了表姐穿的鞋子。是JimmyChoo的新款。

漂亮的高跟鞋,衬得表姐整个人气质卓然,俨然一副贵妇模样。

她心里又多了一丝酸涩,沉默了一会儿,说:

「小川和我商量过,婚后让我先休息一段时间,养养身子就准备要孩子。」

表姐拿起精致的茶杯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过日子是细水长流的事。等小川忙了,没人陪你了,你肯定会觉得空虚寂寞。养孩子固然好,但你这么年轻,就甘心围着老公孩子转一辈子么?出去工作,长长见识,对你、孩子和家庭都有好处。」

表姐放下茶杯。杯碟相触,发出「叮」一声脆响。

陈思雨没再多说什么。她乖巧地笑了笑,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聚会继续进行着。表姐穿着Chael最新款的套装,妆容精致,连头发丝的弧度似乎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她得体地招呼着大家,春风满面,看上去令人艳羡。

「哼。」思雨想,表姐自己也是个全职家庭主妇啊!也是整天围着老公、孩子转。不然就是和其他贵妇们喝茶、打牌,打发时间。只不过她有钱,一切就理所当然;而自己的小家刚刚起步,就要听她说教吗?

刚才那番「追求事业」的豪言壮语,从表姐口中说出来,完全没有说服力。

思雨只觉得委屈又别扭。她知道,在表姐眼里,自己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前台,嫁给江小川那是「高攀」了。被瞧不起的滋味真不好受。

当晚,江小川也说起让她找工作的事儿,「别整天闲在家里。」

这一次,陈思雨没有反驳。

她今天见识了表姐一家的生活,自己和人家确实有天壤之别。只是当初的承诺被丈夫亲手毁掉,让她很生气。

她同意去找工作,但捅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

「你不是说结婚以后我不用上班么?现在又嫌我不工作,到底是谁的错?」

江小川没法回答。

找工作颇费了一番周章。陈思雨终于去了一家私人开的培训机构,教学龄前儿童英语。

表姐知道后还调侃了一句:「这还差不多。不过现在这培训机构真不敢乱去,老师的水平没保障啊。」

一天晚上,陈思雨躺在床上玩王者荣耀,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江小川:「老公,咱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啊?现在要的话,明年生出来,孩子属牛,跟你配。」

江小川听得一个激灵。

他心里清楚,结婚之前牛皮吹得有点大。家里没什么钱,怎么养孩子?

而且,他和妻子的家庭都有点特殊。

江小川是二婚家庭,父亲年迈,需要母亲照顾;陈思雨的父母也离异了,双方都各自再婚,有了孩子。总之,两边的老人都无暇过来带娃。

都市男女,没有老人帮忙,要生孩子就只能让夫妻一方辞职在家照顾。

可是他们的经济情况不允许啊。公司业绩下滑,收入减少,想维持以前潇洒的生活尚且捉襟见肘,更别说少一个生产力,再多孩子这么个「烧钱」的祖宗了。

江小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你刚上班没多久,现在怀孕,对你的职业发展一点好处都没有。反正咱们俩也年轻,不着急,晚两年再要也行。」

思雨玩得正高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半晌,她长舒一口气,撂下手机,一脸轻松地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呀?」

江小川背对着妻子躺着。他心思转了转没有回答。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不如自己也装睡吧。

江小川原本以为,只要他一直「装睡」,陈思雨就可以消停一阵子。什么工作啊孩子啊,只要这些问题不被摆到台面上,他就可以当它们不存在。

可是在2019年的年根儿上,那件万众关注的事情爆发了。为了防止聚众传染,各大教育机构全部停课。陈思雨顺理成章地再次「全面回归家庭」。

同样受到影响的还有江小川。他们公司的业务依旧没有起色,仿佛被一波又一波的困难打得毫无招架之力。2019年年底,江小川连半毛钱年终奖都没拿到。

作为「职场精英」,他更慌了。

陈思雨一闲下来,对于生孩子的热情日益高涨,有事没事就要跟他讨论一下。

可江小川对这事情绪一直不高。

大年三十晚上,从父母家里回来,陈思雨又在被窝里重提旧事。

「老公,咱们要孩子的话,是不是得换个大点的房子啊?现在这房子好是好,可就是空间有点小。小朋友的东西可多了,肯定放不下。」

也不知道是晚上喝得有点多,还是妻子的话让他上了头,小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他借着酒劲,作势要睡觉。

思雨却还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

「你说,咱们买个多大的房子啊?我闺蜜结婚买了个130多平的房,她说两个人住挺舒服,但有了小孩还是觉得挤。照这么看,咱们买个150平左右的应该能行。」

小川感觉胸口堵了块石头。

150平的房子?

别说好一点的地段了,就是非市中心的位置,现在的房价都要直逼3万。150平的房,总价得小500万,以他现在的收入水平,卖血卖肾还不够凑个首付。每个月要是再背上巨额房贷,别说生活质量大打折扣,光是可怕的心理负担也是他江小川承受不起的。

他觉得悲哀又委屈。

以前单身,挣的钱足够他吃喝玩乐,日子逍遥又自在。怎么一结了婚,感觉连呼吸都要花钱!

家里的水、电、煤气费,网费电话费,衣食住行,娱乐旅游,人情往来……哪一个不是用钱填不满的无底洞?

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月光族了。

当初刻意打造的「钻石王『小』五」形象,在他心底已经彻底崩塌。

江小川累极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听到陈思雨甚至开始念叨装修风格……他猛地坐起身来,冲着她大吼:

「你给我闭嘴!买房!买房!你以为钱是地里长的、树上结的吗?你整天没心没肺地到处玩,有没有想过我有多累?你知不知道现在房价多贵?你一口一个150平,那是500万啊!」

陈思雨懵了,接着也急了:

「就好像我对这个家一点儿贡献也没有一样。我之前已经去上班了,现在是没办法才在家待着!我知道房子贵,咱不是还有现在住的这套吗?把这套卖了,换个大的,剩下的贷款,我们一起还不就是了?」

一听「卖房」,江小川再也忍不住了:

「卖房?这房子不是咱的,你怎么卖?」

「……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不是咱俩的婚房吗?」陈思雨愣住了。

「这是……这是我为了结婚,跟我姐借的!」

江小川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终于说出了这个事实。

他不能为了一个谎言,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全都搭进去。

陈思雨呆住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的婚房,怎么就成了借来的?

她还在闺蜜面前炫耀过,还心安理得地接受过别人的奉承……如今想来,这一切多么可笑。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小川听到妻子低低的啜泣声。

从那以后,陈思雨再也没有提过生孩子、换房子。

转眼入了初夏。大环境趋于稳定,陈思雨也回到了工作岗位。

但是不到两个礼拜她就辞职了。

「这回又是为什么?」

黄昏,客厅里一片暖色,江小川一脸疲惫地瘫在沙发上。陈思雨坐在旁边,面不改色地玩着手机。

「还能为什么?上周不是跟你说过嘛,我们那个领导跟我价值观不符,我没法跟那种人一起工作。」

江小川不耐烦了,「饭都快吃不上了,你还看价值观?我看你就是找借口。」他站起来刚要离开,只见思雨用一双大眼睛望着他。

他心里微微一颤。

他想起陈思雨向自己表白的那天下午。也是这样的黄昏,她站在橙色的阳光里,仰视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那些爱的告白。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她还年轻,还是个孩子呢。」一闪念间,小川的心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于是,想发的火最终没有发出来。

「宝贝,你还是得找工作。没关系,这次我帮你。」小川难得这么有耐心。

他想通了一件事。既然自己是强势的那一方,就有义务帮一下妻子。以前陈思雨找工作他没上过心,这一次他一定要帮着把把关。

面子大过天的「大男人」江小川,为了自家媳妇儿,第一次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个底朝天。

最终,他好歹通过以前老同学的关系,在同学的堂哥那里,给思雨找到一份文员的工作。

他得意洋洋地告诉陈思雨「工作问题解决了」,却没有看到妻子眼中的黯淡。

为了庆祝这次「胜利」,江小川组了个饭局。出席的人是三位要好的男同事,以及他们各自的家属。

海滨城市,全城的人都爱喝酒吃肉。他们约在一家烧烤店。烤肉上桌,杯里倒上冰镇啤酒。觥筹交错,小包间里热热闹闹的,气氛很好。

酒过三巡,江小川又「来劲」了。

他拉开架势,仿佛自己是在场男士的代表一样,举着酒杯对餐桌上的三位妻子说:

「现在形势不好,我们哥儿仨以后要多出去跑跑。生意嘛,都是跑出来的。所以后面可能就不着家了。出差那是家常便饭,应酬也会越来越频繁。各位夫人多体谅啊。」

他自以为说得天经地义、气势十足。而且,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媳妇儿听的。

自从上次和思雨吵了一架,江小川就有点抗拒回家。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反正每天下班要么去应酬,要么就约着朋友一起吃吃饭、打打牌,就是没有回家的心思。

他害怕回到家跟陈思雨对视。

因为他隐隐发现,妻子的目光里那些爱慕和崇拜,正在慢慢消退。他想着,还不如假装自己忙一点,至少让陈思雨觉得自己是在忙工作。

陈思雨像没听见似的,埋头吃着菜。

反倒是另一位同事的夫人不慌不忙地回应:

「你们公司这几年状况不好,收入也一般。家里房贷是我们还,车贷是我们还,孩子是我们生、我们养。这会儿了,你跟我们说你们要忙了,那家里要你们这些甩手掌柜干什么?我们也要考虑自己的职业发展,谁规定女人非得回归家庭给你们当陪衬?要不你们辞职,回来看孩子吧,我们全力拼事业。至少从现在看来,我们的职业前景比你们光明多了。」

听得出来,这位姐姐是被江小川的话气着了。

都喝了酒,都在兴头上。这番话虽然说得有点直,但道理并没错,江小川心里也知道。他的「大男子主义」被公然挑衅了,可是他却无力反驳,顿时憋得满脸通红。

在座的人顿时敛了声音,没人接话,原本热热闹闹的饭局忽然冷了下来。

这时,陈思雨忽然开口了:

「我们家情况不一样。我们的房子是借来的,不用还贷款。」

此话一出,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把江小川炸得体无完肤。这一刻,他的面子被扒得一丝不剩。

大家沉默良久。终于,一位同事打圆场:

「这不是好事嘛,我们羡慕还来不及呢。小川有他姐姐、姐夫帮衬着,将来发展肯定比我们好,我们老板很看重他的。」

陈思雨听出了异样:「老板?」

小川脸色煞白。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对啊!我们老板,就是小川的姐夫啊。在自家亲戚的公司,小川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江小川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他不安地看了眼陈思雨,发现妻子冷着脸一声不吭。等到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那一刻,江小川心想:完了!

因为他在陈思雨眼中,看到了鄙视。

「原来我老公还是个关系户啊!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江小川,你真厉害!」

陈思雨说完,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她接着说:「多亏今天吃了这顿饭,要不然,我还不知道我们家小川这么有出息呢!都怪我,不够了解你。平时他总是很晚才回来,周末我又经常加班,我们根本见不着面。」

「我那不是陪客户应酬嘛……你问问哥哥们,我们都这样……」江小川心虚极了。

「那没有客户的时候呢?」陈思雨看着江小川,脸上含笑,语气却像是质问。

「我也得抽时间和朋友们聚一聚。人家叫我十次,我总得去个一次两次吧,不然连朋友都没了。你吧,就是太闲了。你要是像在座的各位姐姐一样专心事业,就顾不上我了……」

「这会儿你觉得我太关注你啦,那你的注意力放哪了?你能花时间陪朋友,为什么就没想过要花时间陪我?到底谁是你媳妇!」陈思雨绷不住了,大眼睛里隐隐有了泪光。

原本就尴尬的饭局,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江小川只觉得丢尽了面子。长这么大,他从未在熟人面前丢过这么大的人。他现在只想发火,想抄起面前的杯子砸到陈思雨脸上……

当然,他没有这么做。

只见陈思雨默默地坐了片刻,最后伸手抹掉脸上的泪,刻意地摆出一张笑脸:

「对不起,让大家看笑话了!咱不说这些了,今天好好喝,好好吃。哥哥姐姐们别怪我,我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儿,大家多包涵。」

坐在一旁的众人如临大赦,赶紧举起酒杯。江小川看着强颜欢笑的妻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陌生。

六个酒杯碰到一起,酒沫子溢了出来。

这次尴尬的聚会之后,江小川隐约觉得,自己的生活虽然表面上一如往常,但内里已经发生了重大的改变。

陈思雨知道了江小川和表姐夫的关系,竟然没有再提过半句。这让小川十分不安。于是他夹着尾巴做人,下班就老老实实回家。

「房子是借的」这事,被妻子在同事们面前捅了出来,在公司里他也有点抬不起头。

腹背受敌,也不过如此了。

没过两天,最让他崩溃的事情发生了:陈思雨又辞职了!这次无论他怎么问,妻子都不说原因,只是看着他冷笑。

他无法再在这个家待下去了。憋了一肚子气,他几乎是闯进办公室,一屁股在工位上坐下,「气死我了,我媳妇又辞职了!没她这么不懂事的。」

旁边的同事被他吓了一跳,只能先安慰:「还小还小,宠着吧。」

「还小?不小了,都23了!就算以前小,现在也该懂事了吧!」

以前,妻子年纪小是他引以为傲的事。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妻子,充分满足了他作为男人的虚荣心。

可是,曾经的优点,如今却成了膈应他的事。就连同事这几句话,如今听来也像是在讽刺他自作自受。

江小川实在是太生气了。一句「年纪小」,怎么就成了免死金牌?一句曾经说过的「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怎么就成了钳在自己喉咙上的枷锁?

但是他的愤怒无处发泄。

他始终没有勇气坦诚地对思雨说,他那句「不用工作」,只是男人莫名其妙的自尊和虚荣的产物。

他如今已经不堪重负了。可他还能怎么办?

是他让陈思雨相信,自己有能力给她富足的生活;是他不断地误导着陈思雨,让她笃定自己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这样下去,他的人生会完蛋的。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离了算了!

——江小川猛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萌生了「离婚」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牢牢盘踞在他的脑海之中。对啊,是不是只要离婚,他眼前的所有窘境都会迎刃而解?

但他很难决定。

要是离了婚,他的面子往哪搁?离婚对他而言,是重大的人生污点。这个污点,不仅将宣告他的婚姻失败,也宣告着他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人设」被撕成了一地鸡毛。他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loer。

脑子里的想法正搅成一团乱麻……小川隐约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一回头,同事们像是躲着他一般,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满腹狐疑。

这时,有人凑过来善意地提醒他:「你快看看朋友圈吧。」

他打开朋友圈一看,感觉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

陈思雨发了一条超长图文,内容十分劲爆。原来她「蓄谋已久」……

这些日子里,陈思雨把江小川每次晚归、饭局、牌局都记了下来。记录方式很多样,很丰富:有他半夜进家门的身影、有他的醉态,还有两人微信聊天的截图,里面不是「今晚应酬」,就是「约了朋友打牌」,更有江小川亲口解释「借房子」的事实。

陈思雨把这些一股脑地发了出来,配文更是精彩绝伦——用掺和着讽刺、哀伤和悲愤的控诉,讲了一出无知少女被欺骗的大戏、一场家庭内部矛盾的狗血剧。

江小川像被雷轰了一样,呆若木鸡。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陈思雨又发来了一条微信:

「我对你已经忍无可忍了。既然你觉得什么都比我重要,那这样的日子也没必要过下去了。趁着还没有孩子,彼此都没什么负担,大家一拍两散,各走各路,离婚吧!」

这句话像一个狠狠的耳光,把江小川打醒了。

陈思雨?竟然跟我提离婚?

他才不过是有了个离婚的念头,她竟然直接提了出来!

他作为「一家之主」,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现在居然被别人抛弃了!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江小川气得猛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临走撂下一句话:

「我回家离婚去!」

事情的结局,我们已经知道了。

这男人的满腔怒火,终究无法发泄在一个刚刚吞了安眠药的绝望女人身上。

思雨睡得很沉,她的呼吸轻柔而有规律,像催眠曲一样,让江小川也有点昏昏欲睡。

这一天,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巨大的疲惫感像密不透风的网,紧紧绑缚着小川。他连动都不想动一下,就那么坐在床上,盯着墙边的踢脚线愣神。

妻子轻哼一声,他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心里有点怜惜。

过不下去就离呗,吃什么安眠药呢?

只听思雨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梦话:「我真蠢,可是我还爱你啊。」

小川的眼眶湿了。是啊,思雨也很痛苦,或许比他还苦……

窗外的天空湛蓝悠远。如果没有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他一定会觉得此刻的天空很美。

他回过神来想,晚上等妻子醒来,要跟她好好谈谈。

就这样吧,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疲惫,为曾经的鲁莽自负道歉,真诚地邀请陈思雨和他一起为这个家努力。虽然会有阵痛期,但他相信只要他们足够相爱,总能熬过去的。

这一刻,他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公鸡。

在一场与自己的战斗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叮!」微信又响了。是朋友。「小川,怎么样?家里没事吧?」

江小川没有回复,只是盯着那条消息,喃喃自语。

「我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儿?没事儿……」

安娜不是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