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男人不好做:打肿脸充胖子的丈夫
大男人不好做:打肿脸充胖子的丈夫
迈入30岁门槛前夕,江小川的「伪霸总」人设彻底崩了。
他冲进家门,连拖鞋都没换就往卧室里闯。
只见妻子陈思雨坐在飘窗上,低头看着面前的蒲团发呆。听到声音,陈思雨抬起头来。她的冷静令小川有些吃惊。
「你还回来干什么?」
江小川一时语塞,他才是那个要兴师问罪的人啊。今天,这女人做了一件让他无法容忍的事情。
还没来得及爆发,他目光扫向床头柜……那里,摆着个空空如也的安眠药瓶。
小川一下子慌了:「你吃安眠药了?」
「对,我吃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妻子终于哭起来。
小川又气又急,也顾不上妻子的哭闹,拉着她的手就往门外冲,「走,上医院去!」
「我哪儿也不去!」
「唉……」小川像是突然泄了气,心里那股邪火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奈和疲惫,「你别发疯了……安眠药能随便吃吗,你当这是过家家呢?先坐着安静会儿。」
他去厨房接了一大杯水,临走前还顺手拎了冷水瓶出来。直到看着思雨喝下两大杯水,他才算踏实了一点。
这整个过程里,他自己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安眠药,是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吃的,他记得昨晚上瓶子里最多就剩三四粒了。
他是老失眠病号,心知陈思雨吃这些药不会出什么大事。
喝了水,陈思雨气鼓鼓地窝回床上一言不发,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阳光被纱帘过滤得刚刚好,朦胧地照在陈思雨脸上。恸哭一场,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细而均匀。
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啊。
看着妻子稚气未脱的脸庞,江小川想:他的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认识陈思雨时,江小川27岁,身份是她的「同事」加「老板娘的表弟」——没错,他们公司的大o,是他的表姐夫。
仗着亲戚关系,拿着优厚的工资,江小川膨胀了。
他每天雄赳赳气昂昂走进公司,外人见了那架势,还以为他才是老板呢。每当这时,他总是忘记一件事:这份工作是他父亲拉下老脸找表姐求来的。
在公司里,别人管老板叫「老板」,他叫「哥」,用这样的方式表现自己特别的地位。
而每天,头一位见证江小川「谜之自信」的,就是那个叫陈思雨的女孩。
陈思雨是公司新来的前台,当时20岁。
来应聘的时候,思雨大专还没毕业,一张小脸正是俏丽的时候,笑起来露出小虎牙,带着年轻女孩莽撞的冲劲,特别可爱。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满眼都是花花世界,是万般美好的生活,以及不期而遇的甜蜜爱情。
毫不意外,「小前台」喜欢上了「年轻有为」的男同事江小川。确定自己心意的当天下午,陈思雨就向江小川表白了。
不仅表白,她还付诸行动,每天都跑去他的办公室找他聊天,隔三岔五地给他带些小零食,温暖得就像一颗发光发热的小太阳。
一个年轻女孩的示爱,让江小川如坠云雾,自我感觉好到了极点。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甘心接受这份爱——当时,他还在锲而不舍地追求自己大学里的初恋。
他满心想着,「我现在有了体面的工作,拿着不菲的收入,拥有同事的尊重;我表姐家财万贯,姐夫对我也十分器重。这样的我还有什么不完美的?」
不管初恋对他多冷淡,他都追得毫不动摇。
在这场你追我赶的游戏里,江小川追着初恋,陈思雨追着他,初恋拒绝着他,他拒绝着陈思雨……每一个人都目标坚定,乐此不疲。
江小川终究没有成功。
初恋用一段连珠炮似的吐槽彻底终结了他俩的关系,「江小川你别来纠缠我了!你神气什么?车是你的吗?公司是你的吗?你每天在我面前吆五喝六的,不就是想显得你牛吗?说破了天,你就是富亲戚家的打工仔,动不动就把『几个亿的大项目』挂在嘴上,装什么成功人士啊!咱俩不合适不是因为你没钱,而是因为你大男子主义穷嘚瑟的那股劲儿。说到底,你爱的是我吗?你要的不是爱人,是能配合你演戏的戏子、能满足你虚荣心的瞎子!」
说完这些,初恋就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江小川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缓过神来。
这时候,陈思雨像往常一样晃悠进他的办公室,完全没看出他的异样。
「晚上咱们去吃饭吧!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川菜馆,我们去尝尝?」
阳光斜斜洒在桌子上,有细微的尘埃飘浮在暖橙色的光柱里。陈思雨有一头好看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微微泛着光。
江小川抬起头来看着她。这姑娘的眸子又黑又亮,像小鹿的眼睛。
他心里一动。
他终于看懂了陈思雨的目光。那里不仅有浓浓的爱意,更有令他最舒服、最渴望的——「崇拜」。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江小川还能折在你这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抢手,有多少姑娘喜欢我?我这么好,不跟我在一块儿有你后悔的!」想着初恋那张脸,这男人在心里发狠。
他迅速整理了情绪,冲着陈思雨微微一笑。在确定自己的表情气质都到位了之后说了句,「好。」
在酒店一坐下,江小川就大手一挥:「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陈思雨开心地笑了,把招牌菜点了个遍。
她知道,江小川是公司最年轻的中层。她认定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人生剧本里的「霸道总裁」。
她醉心于玛丽苏剧情不可自拔。所以,小川越是霸道,她越喜欢。
把一长串菜名报给服务员之后,她转头问他:「咱们喝点什么啊?」
「来几瓶冰镇啤酒,再来一扎鲜榨奇异果汁。我喝点儿酒,你就别喝了,喝果汁吧。」
思雨答应着,心里有种微妙的甜。有个能做决定的男人,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真好。
这一晚,江小川边吃边讲他从前的生活。从小学打架到初中逃课,从高中抽烟到大学谈恋爱挂科……在他的描述中,自己就是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浪子。
陈思雨听得格外入神。
她简直爱惨了这样的江小川。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坏了半辈子」的男人,会时不时嘱咐她「慢点儿吃,别烫着」,会自然地为她递纸巾、倒果汁,这种温柔的反差太致命了。就连他叼着烟开啤酒瓶盖的样子,在她眼里都帅得要命。
酒过三巡,江小川有点微醺。他借着酒意靠近思雨,说话声音又轻又柔:「你喜欢我什么?」
陈思雨也有些醉了。江小川的靠近让她既开心又紧张。但她不怕。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烟草的味道,她说:
「我觉得你特别爷们儿,做什么都很厉害。而且你能力特别强,这么年轻就做到了公司的管理层。我最崇拜有能力的人了!」
江小川的自尊心彻底膨胀了。
他本想着再吹嘘一下自己和老板的关系,但女孩说的后半句让他又把话憋了回去。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心想:「没错,我就是这么优秀。」
一顿饭结束,陈思雨春心萌动,江小川心满意足。
他们的恋爱,水到渠成。
江小川发现,当自己放开了对初恋的执念,眼前的女孩似乎是个不错的恋爱对象。
她快乐、单纯,长得也不错。
最关键的是,她把他当作偶像一样崇拜。
在这段关系中,掌控着全局的人,是他江小川。
这太爽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俩在同一家公司,还是自家亲戚的公司。这种情况下,搞办公室恋情格外不合适。
所以,陈思雨的前台工作是不能再继续干了。
这天下班后,两人照例一起吃饭,然后去电影院打发时间。
影厅里的灯光暗下来。在巨大的音响轰鸣声中,江小川转过头去说:「亲爱的,咱俩谈恋爱这事公司上下都知道,你再在公司工作就不合适了。找个时间,你把活儿辞了吧。」
陈思雨沉浸在电影剧情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侧了侧身子,目光还紧紧地盯着屏幕:「嗯?你说什么?」
「我说,你尽快把工作辞掉吧!」小川往她耳边凑了凑。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陈思雨居然立刻就答应了,半点儿也没犹豫。他本以为要花些气力才能劝对方辞职,毕竟这工作干着轻松,收入也不错。另外,他也担心陈思雨会愤愤不平——毕竟现在很多独立女性,都十分看重自己的职业发展。
然而,陈思雨干脆地答应了辞职。这场谈话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大银幕不断闪烁。电影情节进入了高潮部分,正派和反派在激烈地对抗。
小川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再说点什么:「你不觉得可惜吗?跟我谈恋爱,结果工作没了。」
陈思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露出了虎牙:
「我就喜欢天天守着你,给你做好吃的!你不是也说过嘛,结婚以后你主外、我主内,那我这工作辞不辞的,还不都听你的。我闺蜜们都结婚了,怀孕的都好几个。等咱俩结了婚,也赶紧要个孩子,这样我能当辣妈了!」
从辞职一下说到生孩子,江小川有些跟不上趟。
他想到了自己的初恋,那个每天都在谈工作、谈理想的女孩。在她的人生规划里,有职业发展、有拼搏、有诗和远方,但似乎就是没有生孩子、做妈妈,当然更没有他江小川。
在这一点上,陈思雨和她完全不一样。
「没想到思雨年纪不大,家庭观还挺传统……」小川想。
第二天,江小川就在公司正式宣布了他和陈思雨的恋情。
同事们互相递眼色,那表情仿佛在说「我们早就看出来了」,嘴上不停地送着祝福。
没过多久,二人就开始筹备婚礼了。
正应了那句老话,「钱到用时方恨少」。
平时吃喝玩乐不觉得,几百几千花起来不痛不痒。可一碰上结婚这样的大事,江小川就看着自己的银行余额蹙起了眉头。
2018年,赶上行业整体下行,公司营业额大幅缩水,小川的收入也跟着直线下降。
他在纸上列出了结婚需要准备的东西。
头一样,房子,就让他彻底犯了难:现如今年轻人结婚,没房子怎么成?
可是江小川就是没有。房没有,车也没有。
下班回了家,想起要买房买车结婚的事,江小川就忍不住叹气。
父亲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儿子在愁什么。他给江小川倒了杯水,一边递给他一边说:
「咱们家什么情况你知道。我当年挣了点儿钱就忘乎所以,最后赔了个底朝天,现在还欠着外债,这些年你妈也跟着受苦了。但是人家姑娘年纪小,要是结了婚,肯定不愿意和我们住一起,我和你妈也别扭,房子还是得准备。」
「爸,你就别跟着操心了,我自己想办法吧。」
「你能有什么办法!实在不行啊,我就再跟你表姐商量商量。她家房子多,借也得借一套,先把婚结了再说。」
江小川眉头紧锁。
他是真不愿意低三下四地借房子。
可是他心里也清楚,父亲说的这个是唯一的办法。靠小川的存款连首付都付不起,可没有房子,婚肯定结不成。别说陈思雨不愿意,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江小川在陈思雨面前的光辉形象,就像一个牢笼,将他死死困住。
他是个北方爷们儿,从小耳濡目染的是「宁要面子,不要里子」的人生哲学。
他是「有能力的成功男人」,是陈思雨心中「多金」又「强大」的未婚夫——他无时无刻不在强调着这一点,戏演得久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一套房子,就将他打回了原形。
江小川咬着牙对自己说:「倾家荡产也要护着面子,人设不能崩——特别是在媳妇儿面前!」
在媳妇儿那里护面子的代价,就是在表姐面前丢尽脸。
小川买了水果礼盒去表姐家里。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他显得拘束而尴尬,支支吾吾半天才把请求说出口:
「姐,我这不打算结婚么……婚房还没有着落……我爸妈那儿没什么积蓄,我工作没几年也没攒下什么大钱……你看,能不能帮帮忙,先借我一套?」
表姐抬眼看了看他:「你现在正是打拼的时候,买不起房很正常啊。我看陈思雨也不像是不懂事的孩子,怎么还能为了套房子愁成这样?」
江小川觉得血冲头顶,自己肯定脸红了,「是我觉得,结婚没有房子说不过去,思雨年纪轻轻的跟着我,我不能让人姑娘受委屈啊。」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得说说你了,小川。你爸的外债到现在还没还清。你还有心思买房?」
江小川张了张嘴,表姐伸手示意他别说了:「给你安排工作,你姐夫当初是不同意的。他的底线就是公司里不招亲戚。但是舅舅一直跟我说这事,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了你的事,我和你姐夫也吵过很多次。」
「姐……我知道,我这工作多亏了你。」
「我不是要你记我的好,但人得脚踏实地吧?你根本负担不起一套房,现在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么,就为了在亲家那儿有面子?」
「不是的,姐……」江小川声音低得如同蚊哼。
表姐看着眼前这个弟弟。快30岁的人了,挺大的块头,但此刻却像个小狗,委屈地缩在沙发上,连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她顿了顿,心里终归是有些不忍。
「行了。你那点虚荣心、自尊心,我太明白了。你既然开了这个口,我就是看在长辈的面子上也得帮你。」
表姐起身去给姐夫打电话了。
短短几分钟里,江小川如坐针毡,恨不得头也不回地走掉。屈辱感让他鼻头发酸。
最后,他等到了表姐这样的答复:
「你姐夫说,前阵子正好有别人抵债抵来的一套房。不大,但够你俩结婚用了。」
出了表姐家的门,江小川站在路边一言不发。他在努力消化糟糕的情绪。
房子是借到了,可他一点儿也不开心。
这时候,陈思雨来电话了。他接起来说了句:「亲爱的,婚房我搞定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觉得胸口莫名其妙地松快了些,不再那么憋闷了。
只有在陈思雨面前,江小川才能找回谜一样的优越感。自己再不济,在陈思雨这儿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表姐借他的那套房,位于一个知名高档小区。
不过,「借房」这事儿他只字未提,只是说「搞定了」。
单看结果,这套房子无疑让他的光辉形象更高大了。
人们总是倾向于听自己想听的东西。江小川话里话外藏着的炫耀,准确传进了陈思雨的耳朵。
电话听筒中传出她兴奋的欢呼声:「老公,你真棒!那小区可贵了,我闺蜜结婚前也去看过,根本买不起。」
果然,这话像一剂强心针。江小川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迎着照在街上的阳光,他硬着腰杆,洋洋自得:「那当然。咱们结婚,我肯定要给你最好的。」
他甚至一时忘记了:这房终归是借的。
新婚生活挺甜蜜。
但很快,江小川也发现了最大的ug:陈思雨实在太闲了,又太能花钱了。
她养了两只金贵的小鹿犬,像养孩子似的伺候着。每天除了遛狗,就是约小区的邻居一起美甲、做头发、野餐、去网红店吃饭……
邻居们多是富人,毕竟小区的档次在这儿摆着。她跟着一起玩,开销自然很大。
结过婚的都知道,一旦成立了家庭,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各种鸡毛蒜皮全都要花钱维持。
江小川有心跟妻子商量,让她出去工作。但之前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明明是他在婚前信誓旦旦,让陈思雨「做个居家好太太」、专心生儿育女,这会儿觉得钱上吃紧了,又让人家去上班……真是张不开嘴、磨不开面儿。
他可是个「精英男」啊,怎么能让妻子工作贴补家用呢!
江小川张不开嘴,但表姐心里却有了想法。
「借房」事件发生后,表姐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陈思雨的朋友圈动态,却发现这个姑娘一三五去酒店喝下午茶、二四六野餐郊游的,看起来没少花钱。
「房子是跟我借的,钱都给老婆花了?这可够划算的。」该敲打敲打表弟两口子了。
江小川结婚两个多月后,表姐邀请他们小两口参加她在自家别墅办的聚会。
见到思雨,表姐的态度很亲热:
「小日子挺滋润啊。看你朋友圈发了那么多餐厅,快给我推荐一下。」
陈思雨开心地介绍着自己去过的几家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哎对了,」表姐不动声色地打断她,「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啊?」
思雨愕然,脸有点发红:「我从公司辞职以后,就没再工作了。」
「啊?为什么呀!是小川不让你工作么?怎么能这么耽误你呢!我回头说说他,谁说女人结婚了就必须待在家里,你这么年纪轻轻的,不多跟外界接触,生活还有什么意思?赚不赚钱的倒是其次,关键是不能跟社会脱节啊。」表姐故作惊讶。
思雨的脸更红了。
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年纪整天游手好闲似乎不太好。
可她转念又想:
「我嫁了比我大7岁的老公。他收入不错,也承诺婚后我主内、他主外。我有那么多闺蜜都是这么过日子的,为什么我不可以?」
思雨一低头,看到了表姐穿的鞋子。是JimmyChoo的新款。
漂亮的高跟鞋,衬得表姐整个人气质卓然,俨然一副贵妇模样。
她心里又多了一丝酸涩,沉默了一会儿,说:
「小川和我商量过,婚后让我先休息一段时间,养养身子就准备要孩子。」
表姐拿起精致的茶杯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过日子是细水长流的事。等小川忙了,没人陪你了,你肯定会觉得空虚寂寞。养孩子固然好,但你这么年轻,就甘心围着老公孩子转一辈子么?出去工作,长长见识,对你、孩子和家庭都有好处。」
表姐放下茶杯。杯碟相触,发出「叮」一声脆响。
陈思雨没再多说什么。她乖巧地笑了笑,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聚会继续进行着。表姐穿着Chael最新款的套装,妆容精致,连头发丝的弧度似乎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她得体地招呼着大家,春风满面,看上去令人艳羡。
「哼。」思雨想,表姐自己也是个全职家庭主妇啊!也是整天围着老公、孩子转。不然就是和其他贵妇们喝茶、打牌,打发时间。只不过她有钱,一切就理所当然;而自己的小家刚刚起步,就要听她说教吗?
刚才那番「追求事业」的豪言壮语,从表姐口中说出来,完全没有说服力。
思雨只觉得委屈又别扭。她知道,在表姐眼里,自己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前台,嫁给江小川那是「高攀」了。被瞧不起的滋味真不好受。
当晚,江小川也说起让她找工作的事儿,「别整天闲在家里。」
这一次,陈思雨没有反驳。
她今天见识了表姐一家的生活,自己和人家确实有天壤之别。只是当初的承诺被丈夫亲手毁掉,让她很生气。
她同意去找工作,但捅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
「你不是说结婚以后我不用上班么?现在又嫌我不工作,到底是谁的错?」
江小川没法回答。
找工作颇费了一番周章。陈思雨终于去了一家私人开的培训机构,教学龄前儿童英语。
表姐知道后还调侃了一句:「这还差不多。不过现在这培训机构真不敢乱去,老师的水平没保障啊。」
一天晚上,陈思雨躺在床上玩王者荣耀,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江小川:「老公,咱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啊?现在要的话,明年生出来,孩子属牛,跟你配。」
江小川听得一个激灵。
他心里清楚,结婚之前牛皮吹得有点大。家里没什么钱,怎么养孩子?
而且,他和妻子的家庭都有点特殊。
江小川是二婚家庭,父亲年迈,需要母亲照顾;陈思雨的父母也离异了,双方都各自再婚,有了孩子。总之,两边的老人都无暇过来带娃。
都市男女,没有老人帮忙,要生孩子就只能让夫妻一方辞职在家照顾。
可是他们的经济情况不允许啊。公司业绩下滑,收入减少,想维持以前潇洒的生活尚且捉襟见肘,更别说少一个生产力,再多孩子这么个「烧钱」的祖宗了。
江小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你刚上班没多久,现在怀孕,对你的职业发展一点好处都没有。反正咱们俩也年轻,不着急,晚两年再要也行。」
思雨玩得正高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半晌,她长舒一口气,撂下手机,一脸轻松地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呀?」
江小川背对着妻子躺着。他心思转了转没有回答。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不如自己也装睡吧。
江小川原本以为,只要他一直「装睡」,陈思雨就可以消停一阵子。什么工作啊孩子啊,只要这些问题不被摆到台面上,他就可以当它们不存在。
可是在2019年的年根儿上,那件万众关注的事情爆发了。为了防止聚众传染,各大教育机构全部停课。陈思雨顺理成章地再次「全面回归家庭」。
同样受到影响的还有江小川。他们公司的业务依旧没有起色,仿佛被一波又一波的困难打得毫无招架之力。2019年年底,江小川连半毛钱年终奖都没拿到。
作为「职场精英」,他更慌了。
陈思雨一闲下来,对于生孩子的热情日益高涨,有事没事就要跟他讨论一下。
可江小川对这事情绪一直不高。
大年三十晚上,从父母家里回来,陈思雨又在被窝里重提旧事。
「老公,咱们要孩子的话,是不是得换个大点的房子啊?现在这房子好是好,可就是空间有点小。小朋友的东西可多了,肯定放不下。」
也不知道是晚上喝得有点多,还是妻子的话让他上了头,小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他借着酒劲,作势要睡觉。
思雨却还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
「你说,咱们买个多大的房子啊?我闺蜜结婚买了个130多平的房,她说两个人住挺舒服,但有了小孩还是觉得挤。照这么看,咱们买个150平左右的应该能行。」
小川感觉胸口堵了块石头。
150平的房子?
别说好一点的地段了,就是非市中心的位置,现在的房价都要直逼3万。150平的房,总价得小500万,以他现在的收入水平,卖血卖肾还不够凑个首付。每个月要是再背上巨额房贷,别说生活质量大打折扣,光是可怕的心理负担也是他江小川承受不起的。
他觉得悲哀又委屈。
以前单身,挣的钱足够他吃喝玩乐,日子逍遥又自在。怎么一结了婚,感觉连呼吸都要花钱!
家里的水、电、煤气费,网费电话费,衣食住行,娱乐旅游,人情往来……哪一个不是用钱填不满的无底洞?
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月光族了。
当初刻意打造的「钻石王『小』五」形象,在他心底已经彻底崩塌。
江小川累极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听到陈思雨甚至开始念叨装修风格……他猛地坐起身来,冲着她大吼:
「你给我闭嘴!买房!买房!你以为钱是地里长的、树上结的吗?你整天没心没肺地到处玩,有没有想过我有多累?你知不知道现在房价多贵?你一口一个150平,那是500万啊!」
陈思雨懵了,接着也急了:
「就好像我对这个家一点儿贡献也没有一样。我之前已经去上班了,现在是没办法才在家待着!我知道房子贵,咱不是还有现在住的这套吗?把这套卖了,换个大的,剩下的贷款,我们一起还不就是了?」
一听「卖房」,江小川再也忍不住了:
「卖房?这房子不是咱的,你怎么卖?」
「……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不是咱俩的婚房吗?」陈思雨愣住了。
「这是……这是我为了结婚,跟我姐借的!」
江小川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终于说出了这个事实。
他不能为了一个谎言,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全都搭进去。
陈思雨呆住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的婚房,怎么就成了借来的?
她还在闺蜜面前炫耀过,还心安理得地接受过别人的奉承……如今想来,这一切多么可笑。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小川听到妻子低低的啜泣声。
从那以后,陈思雨再也没有提过生孩子、换房子。
转眼入了初夏。大环境趋于稳定,陈思雨也回到了工作岗位。
但是不到两个礼拜她就辞职了。
「这回又是为什么?」
黄昏,客厅里一片暖色,江小川一脸疲惫地瘫在沙发上。陈思雨坐在旁边,面不改色地玩着手机。
「还能为什么?上周不是跟你说过嘛,我们那个领导跟我价值观不符,我没法跟那种人一起工作。」
江小川不耐烦了,「饭都快吃不上了,你还看价值观?我看你就是找借口。」他站起来刚要离开,只见思雨用一双大眼睛望着他。
他心里微微一颤。
他想起陈思雨向自己表白的那天下午。也是这样的黄昏,她站在橙色的阳光里,仰视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那些爱的告白。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她还年轻,还是个孩子呢。」一闪念间,小川的心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于是,想发的火最终没有发出来。
「宝贝,你还是得找工作。没关系,这次我帮你。」小川难得这么有耐心。
他想通了一件事。既然自己是强势的那一方,就有义务帮一下妻子。以前陈思雨找工作他没上过心,这一次他一定要帮着把把关。
面子大过天的「大男人」江小川,为了自家媳妇儿,第一次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个底朝天。
最终,他好歹通过以前老同学的关系,在同学的堂哥那里,给思雨找到一份文员的工作。
他得意洋洋地告诉陈思雨「工作问题解决了」,却没有看到妻子眼中的黯淡。
为了庆祝这次「胜利」,江小川组了个饭局。出席的人是三位要好的男同事,以及他们各自的家属。
海滨城市,全城的人都爱喝酒吃肉。他们约在一家烧烤店。烤肉上桌,杯里倒上冰镇啤酒。觥筹交错,小包间里热热闹闹的,气氛很好。
酒过三巡,江小川又「来劲」了。
他拉开架势,仿佛自己是在场男士的代表一样,举着酒杯对餐桌上的三位妻子说:
「现在形势不好,我们哥儿仨以后要多出去跑跑。生意嘛,都是跑出来的。所以后面可能就不着家了。出差那是家常便饭,应酬也会越来越频繁。各位夫人多体谅啊。」
他自以为说得天经地义、气势十足。而且,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媳妇儿听的。
自从上次和思雨吵了一架,江小川就有点抗拒回家。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反正每天下班要么去应酬,要么就约着朋友一起吃吃饭、打打牌,就是没有回家的心思。
他害怕回到家跟陈思雨对视。
因为他隐隐发现,妻子的目光里那些爱慕和崇拜,正在慢慢消退。他想着,还不如假装自己忙一点,至少让陈思雨觉得自己是在忙工作。
陈思雨像没听见似的,埋头吃着菜。
反倒是另一位同事的夫人不慌不忙地回应:
「你们公司这几年状况不好,收入也一般。家里房贷是我们还,车贷是我们还,孩子是我们生、我们养。这会儿了,你跟我们说你们要忙了,那家里要你们这些甩手掌柜干什么?我们也要考虑自己的职业发展,谁规定女人非得回归家庭给你们当陪衬?要不你们辞职,回来看孩子吧,我们全力拼事业。至少从现在看来,我们的职业前景比你们光明多了。」
听得出来,这位姐姐是被江小川的话气着了。
都喝了酒,都在兴头上。这番话虽然说得有点直,但道理并没错,江小川心里也知道。他的「大男子主义」被公然挑衅了,可是他却无力反驳,顿时憋得满脸通红。
在座的人顿时敛了声音,没人接话,原本热热闹闹的饭局忽然冷了下来。
这时,陈思雨忽然开口了:
「我们家情况不一样。我们的房子是借来的,不用还贷款。」
此话一出,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把江小川炸得体无完肤。这一刻,他的面子被扒得一丝不剩。
大家沉默良久。终于,一位同事打圆场:
「这不是好事嘛,我们羡慕还来不及呢。小川有他姐姐、姐夫帮衬着,将来发展肯定比我们好,我们老板很看重他的。」
陈思雨听出了异样:「老板?」
小川脸色煞白。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对啊!我们老板,就是小川的姐夫啊。在自家亲戚的公司,小川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江小川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他不安地看了眼陈思雨,发现妻子冷着脸一声不吭。等到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那一刻,江小川心想:完了!
因为他在陈思雨眼中,看到了鄙视。
「原来我老公还是个关系户啊!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江小川,你真厉害!」
陈思雨说完,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她接着说:「多亏今天吃了这顿饭,要不然,我还不知道我们家小川这么有出息呢!都怪我,不够了解你。平时他总是很晚才回来,周末我又经常加班,我们根本见不着面。」
「我那不是陪客户应酬嘛……你问问哥哥们,我们都这样……」江小川心虚极了。
「那没有客户的时候呢?」陈思雨看着江小川,脸上含笑,语气却像是质问。
「我也得抽时间和朋友们聚一聚。人家叫我十次,我总得去个一次两次吧,不然连朋友都没了。你吧,就是太闲了。你要是像在座的各位姐姐一样专心事业,就顾不上我了……」
「这会儿你觉得我太关注你啦,那你的注意力放哪了?你能花时间陪朋友,为什么就没想过要花时间陪我?到底谁是你媳妇!」陈思雨绷不住了,大眼睛里隐隐有了泪光。
原本就尴尬的饭局,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江小川只觉得丢尽了面子。长这么大,他从未在熟人面前丢过这么大的人。他现在只想发火,想抄起面前的杯子砸到陈思雨脸上……
当然,他没有这么做。
只见陈思雨默默地坐了片刻,最后伸手抹掉脸上的泪,刻意地摆出一张笑脸:
「对不起,让大家看笑话了!咱不说这些了,今天好好喝,好好吃。哥哥姐姐们别怪我,我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儿,大家多包涵。」
坐在一旁的众人如临大赦,赶紧举起酒杯。江小川看着强颜欢笑的妻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陌生。
六个酒杯碰到一起,酒沫子溢了出来。
这次尴尬的聚会之后,江小川隐约觉得,自己的生活虽然表面上一如往常,但内里已经发生了重大的改变。
陈思雨知道了江小川和表姐夫的关系,竟然没有再提过半句。这让小川十分不安。于是他夹着尾巴做人,下班就老老实实回家。
「房子是借的」这事,被妻子在同事们面前捅了出来,在公司里他也有点抬不起头。
腹背受敌,也不过如此了。
没过两天,最让他崩溃的事情发生了:陈思雨又辞职了!这次无论他怎么问,妻子都不说原因,只是看着他冷笑。
他无法再在这个家待下去了。憋了一肚子气,他几乎是闯进办公室,一屁股在工位上坐下,「气死我了,我媳妇又辞职了!没她这么不懂事的。」
旁边的同事被他吓了一跳,只能先安慰:「还小还小,宠着吧。」
「还小?不小了,都23了!就算以前小,现在也该懂事了吧!」
以前,妻子年纪小是他引以为傲的事。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妻子,充分满足了他作为男人的虚荣心。
可是,曾经的优点,如今却成了膈应他的事。就连同事这几句话,如今听来也像是在讽刺他自作自受。
江小川实在是太生气了。一句「年纪小」,怎么就成了免死金牌?一句曾经说过的「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怎么就成了钳在自己喉咙上的枷锁?
但是他的愤怒无处发泄。
他始终没有勇气坦诚地对思雨说,他那句「不用工作」,只是男人莫名其妙的自尊和虚荣的产物。
他如今已经不堪重负了。可他还能怎么办?
是他让陈思雨相信,自己有能力给她富足的生活;是他不断地误导着陈思雨,让她笃定自己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这样下去,他的人生会完蛋的。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离了算了!
——江小川猛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萌生了「离婚」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牢牢盘踞在他的脑海之中。对啊,是不是只要离婚,他眼前的所有窘境都会迎刃而解?
但他很难决定。
要是离了婚,他的面子往哪搁?离婚对他而言,是重大的人生污点。这个污点,不仅将宣告他的婚姻失败,也宣告着他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人设」被撕成了一地鸡毛。他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loer。
脑子里的想法正搅成一团乱麻……小川隐约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一回头,同事们像是躲着他一般,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满腹狐疑。
这时,有人凑过来善意地提醒他:「你快看看朋友圈吧。」
他打开朋友圈一看,感觉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
陈思雨发了一条超长图文,内容十分劲爆。原来她「蓄谋已久」……
这些日子里,陈思雨把江小川每次晚归、饭局、牌局都记了下来。记录方式很多样,很丰富:有他半夜进家门的身影、有他的醉态,还有两人微信聊天的截图,里面不是「今晚应酬」,就是「约了朋友打牌」,更有江小川亲口解释「借房子」的事实。
陈思雨把这些一股脑地发了出来,配文更是精彩绝伦——用掺和着讽刺、哀伤和悲愤的控诉,讲了一出无知少女被欺骗的大戏、一场家庭内部矛盾的狗血剧。
江小川像被雷轰了一样,呆若木鸡。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陈思雨又发来了一条微信:
「我对你已经忍无可忍了。既然你觉得什么都比我重要,那这样的日子也没必要过下去了。趁着还没有孩子,彼此都没什么负担,大家一拍两散,各走各路,离婚吧!」
这句话像一个狠狠的耳光,把江小川打醒了。
陈思雨?竟然跟我提离婚?
他才不过是有了个离婚的念头,她竟然直接提了出来!
他作为「一家之主」,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现在居然被别人抛弃了!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江小川气得猛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临走撂下一句话:
「我回家离婚去!」
事情的结局,我们已经知道了。
这男人的满腔怒火,终究无法发泄在一个刚刚吞了安眠药的绝望女人身上。
思雨睡得很沉,她的呼吸轻柔而有规律,像催眠曲一样,让江小川也有点昏昏欲睡。
这一天,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巨大的疲惫感像密不透风的网,紧紧绑缚着小川。他连动都不想动一下,就那么坐在床上,盯着墙边的踢脚线愣神。
妻子轻哼一声,他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心里有点怜惜。
过不下去就离呗,吃什么安眠药呢?
只听思雨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梦话:「我真蠢,可是我还爱你啊。」
小川的眼眶湿了。是啊,思雨也很痛苦,或许比他还苦……
窗外的天空湛蓝悠远。如果没有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他一定会觉得此刻的天空很美。
他回过神来想,晚上等妻子醒来,要跟她好好谈谈。
就这样吧,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疲惫,为曾经的鲁莽自负道歉,真诚地邀请陈思雨和他一起为这个家努力。虽然会有阵痛期,但他相信只要他们足够相爱,总能熬过去的。
这一刻,他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公鸡。
在一场与自己的战斗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叮!」微信又响了。是朋友。「小川,怎么样?家里没事吧?」
江小川没有回复,只是盯着那条消息,喃喃自语。
「我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儿?没事儿……」
安娜不是国王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幻想过,突然继承一大笔遗产应该怎么花?
我就是这样一个交了狗屎运的人。
但跟大众想象得不一样,我并没有因为这笔遗产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反而被这钱砸得晕头转向,连原本的生活都崩塌了。
我叫周琛,今年三十二岁。
我出生于一个十八线小县城。托帝都老婆的福,有幸在北京安家置业,过上了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衣食无忧的生活。
至于我生活的一切改变,都要从那辆停在我单位门口的迈巴赫说起。
1.从天而降的爷爷
现在想想,第一次见我爷爷的场景就像是个梦。
那天我下班,刚走出单位大门。
突然,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拦在我跟前:「请问您是周琛周先生吗?」
我狐疑地打量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您哪位?」
「我是周庆山董事长的秘书。周老先生正在车上等您,请——」
周庆山?
我茫然地在脑海中检索这个名字,得到的还是茫然。
我确定,我不认识这位周老先生。
但路边停驻的那辆豪车却引起了我的警觉。
我在一个还算有点实权的部门任职。在职业生涯中,我经常碰到可能将我「拉下水」的人和事。对于可疑的人,我一向敬而远之。
我难以避免地将周老先生想成是「那类人」,心想这位周老先生可真有意思,开一辆迈巴赫来部委门口?这不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他吗?得多缺心眼的人才会上他的车啊!
我说,「我不认识这位周老先生,抱歉。」接着就想赶紧离开。
此时,那辆迈巴赫的门打开了。
从车上走下来一位满头华发、走路生风、走近了你还会发现他精神很矍铄的老年人。
他几乎是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
「琛儿,你就是琛儿吧,我是你爷爷呀!」
爷爷?
我一脸懵地望着他。
老实说,我连我爸的模样都记不清,更别说爷爷了。
这里,要提一下我的家族往事。
我爷爷在我爸三岁的时候跟邻村野女人跑了,从此下落不明。
而我爸在我三岁的时候也出了轨,跟我妈离了。
邻居有人说闲话,说我们老周家「男人劈腿是遗传」。
我妈一听,差点哭瞎了眼,还好,我舅妈泼辣,她老人家为我妈出头,揪掉那邻居的一大把头发。
多年之后,我知道我爸在他出轨没几年之后就去世了,死于心脏骤停。
他的死对我妈来说是一种解脱,负心人自有天收,没有比这更令她解恨的结局了。
反正他活着也给不了我们母子什么好处,他当初可是连每个月600块抚养费都不肯付。
他死后,我妈在亲戚帮衬下含辛茹苦地把我拉扯大。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要为妈妈争气。我很努力,也很幸运。
关于我的故事,我们待会再说,现在重点说我的爷爷。
这位自称我爷爷的老人表情非常笃定,拉着我的手,很耐心地问:
「孩子,你爸是不是叫周大华?你妈叫赵桂芝?我是你爷爷周庆山啊!」
哦,周大华……周庆山……
在我遥远的记忆深处,仿佛又听见我姥姥在咬牙切齿地咒骂:
「姓周的!就是烂到根儿上的一户人!他老子周庆山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大华有样学样,更是个龟孙子!只是可怜了我的闺女——」
对,没错。
如果我有爷爷的话,应该就叫周庆山。
但我望着眼前这个人,觉得除了都姓周,我俩并没有什么相同之处。
接下来发生的事儿就比较有戏剧性了。
我在单位同事的众目睽睽之下,被我爷爷拉上了那辆价值千万的豪车。
迈巴赫一路驶向老爷子位于京郊别墅区的豪宅。
在车上,我爷爷先是讲了他如何托各种人打听、想尽办法才找到我;接着就向我痛陈革命家史——省略中间那些自夸的溢美之词,总之就是:
他离开家乡和我奶奶之后,就一路飞黄腾达,发家致富——
「最辉煌的时候,全北京八分之一的家庭都用我卖出去的马桶。」老人家想起当年的辉煌,那叫一个神采飞扬回味无穷,「就算如今不如从前了,但我们公司也是马桶行业的佼佼者。」
趁老人家说得兴奋,我偷偷掏出手机在网上查了周氏企业的市值。那数字,让我的心脏漏跳了好几拍。
接下来他说的话,就更让我的心脏受不了了。
他说,他的事业虽然一帆风顺,但儿女缘却非常薄。那位当年跟他私奔的「后奶奶」,没能为他诞下一儿半女就撒手人寰。
原本他觉得没啥,毕竟他俩是爱情的结合,只要两人举案齐眉也就够了。
他悉心培养「后奶奶」的亲侄子做继承人。谁知那崽子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爷爷他老人家还活得好好的,他就敢明目张胆侵吞公司资产。这让他意识到,不是骨肉至亲到底不行。
于是,他想起当年在故乡留下的种子——也就是我爸。
但等他辗转打听到我爸的消息时,这位独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说到我爸,我爷爷他老人家擦了擦好像并不存在的眼泪:
「唉,说起来都是我对不起他,一天父亲的责任都没尽到,所以他报复我,才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心想,您老真是想太多了。我爸如果知道他亲爹是亿万富翁,肯定不会像他以前那么浪荡,就算是爬,他也会爬到您跟前认祖归宗呀!
说完我爸,老人家一把握住我的手:
「幸好老天有眼,你爸还有你这个骨肉在人世,让我们老周家有了传承!如今咱爷孙相认,以后你就踏踏实实跟着爷爷!爷爷有的,将来都是你的!」
迈巴赫驶进我爷爷的独栋别墅花园。
我从车上下来,一眼看见我老婆宁凝的小奔驰,和小奔旁边的她本人。
我急忙走向她:「你怎么来了?」
宁凝看见我,神情一松:「我接到咱妈的电话,说你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爷爷。她把地址告诉我,让我来找你,跟老人家一起聚一聚。」
她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周围。显然,我爷爷的富贵程度出乎她的意料。
我比较意外的是,宁凝居然提到了我妈。
看来我妈已经知道了爷爷的出现,而且还认可了这件事——要是以前,我妈提起我爸那边的亲戚可没有一句好话。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我爷爷之外,我爸那边也的确没有什么成器的亲戚。
这时候,爷爷也走上前来。
「这就是孙媳妇吧?真不错,我孙子有眼光。我听你妈说,你们还有个孩子?不是让你一起带过来吗?」
爷爷的话似乎冒犯到了宁凝。我看见她轻微地皱了皱眉。
宁凝脾气大得很,我怕她当场脾气发作,连忙打圆场:「宁夏这两天有点不舒服,改天带来让您见见。」
「宁夏,周宁夏?这个名字好,大气!」爷爷还不知道我女儿宁夏其实不跟我姓——她跟宁凝姓宁。
我正不知道怎么解释,宁凝忽然说:「爷爷您误会了,宁夏随我姓。」
爷爷惊讶地张开了嘴,目光看着我:「你的孩子竟然不随你姓?这是什么道理?」
我有点尴尬。
宁凝倒是很坦然:「我们结婚的时候说好了,女孩随母姓,男孩随父姓,我喜欢女孩。」
爷爷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向别墅里走去。
我读懂了他眼神里对我「夫纲不振」的失望。那老而犀利的眼神,简直让我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而宁凝呢,调皮地冲我眨了眨眼,露出恶作剧得逞似的笑容。
我知道,她刚才就是在故意挑衅爷爷。
宁凝就是这样,她喜欢挑衅那些看不惯的人或者规则。
以前我觉得宁凝的反叛精神简直太酷了。
但今天我觉得她有点不太懂事。
毕竟她这次要挑衅的,可是我这位坐拥上亿资产的爷爷。
不过不管怎么说,宁凝的轻松还是感染了我,让我没那么紧张了。
进入别墅,我被视野中的豪华景象震惊了。
无论是一眼看得到的奢侈家具,还是看似不起眼的细节设计,似乎处处写着「有钱」两个大字。
当时不过是傍晚,但房间里已经打开了所有大灯。灯光璀璨,让我一阵眩晕。
家里的两位保姆——负责做饭的张阿姨与负责保洁的刘阿姨分列客厅正中,齐刷刷地向我点头致意:「小周先生来了。」
我脚下差点绊一跤,更晕了。
爷爷对我的震惊十分满意。他颇为自得地领我们在一楼转了一圈。竟然还有一间书房,一整墙的通高书柜上垒着满满的书。
我情不自禁地向书架走去,随手抽出一本《史记》:「爷爷,您家里藏书还挺全。」
然而,我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因为我发现手里这本《史记》,不过是一本装饰书……
宁凝扑哧一声笑了。我尴尬得要命,不知如何处置手里的书。
但爷爷就是爷爷,他脸色一点儿也没变,非常坦然地将书从我手里接过,重新塞回去:「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看不了书。如果我想看书就让秘书读给我听,又不费事。家里这些就是个装饰。」
从书房出来,他带我们上到二楼。
这下别说我,连宁凝都震惊了。
因为二楼竟然还是毛坯房!
爷爷却一脸得意:「以前,家里就我一个人和两个保姆,一楼完全住得开,二楼就懒得装修了。没必要,一来住不到,二来没人看得到,装修了也是浪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宁凝憋着笑,悄悄冲我挤了挤眼。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在调侃爷爷的精明和抠门。
虽然连我也觉得爷爷此举也太「精」了,但我还是暗中拉了拉宁凝的手,以免她动作太大被发现,惹爷爷不高兴。
爷爷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如今不一样了!我有了你们,二楼就有了用武之地。今后你跟孙媳妇搬来和我一起住,想装修成什么风格,尽管跟我说,我找最好的装修队给你们装修——」
宁凝打断爷爷的畅想:「爷爷,恐怕我们不能搬过来。宁夏太小了,住不了新装修的房子。」
爷爷不以为意:「那有什么!我给你们用全环保的材料就是了。就是贵点。活到爷爷这个岁数,买东西最不怕的就是贵了。」
宁凝还是回绝:「宁夏一直是我妈带的,住您这里真的不方便。」
被硬生生地拒绝了两次,我感到爷爷有点生气了,赶紧和稀泥:
「我跟宁凝都在城区上班,住您这里的确不是很方便。不过我们会经常回来陪您的!」
爷爷脸色好看了不少:「虽然说你的工作还不错,但是你毕竟是我们周家唯一的继承人。我看,你也得规划一下辞职的事,尽早回来接手公司!我老了,干不动了,将来都要靠你了。」
我和宁宁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我陪爷爷一直聊到晚上十点多。
临走前,爷爷交给我一把保时捷的车钥匙:「你平常上下班竟然还要坐班车?这事儿说出去,爷爷脸上也没有面子。这车给你,以后你开吧。」
于是,当晚我就把爷爷车库里闲置的保时捷开回了家。
但开回家我才意识到,我虽然有车,却没车位——我们家唯一的车位是给宁凝那辆小奔驰用的。
后来,我还是在宁凝父母的小区里协调到一个车位,才把那辆保时捷安置下。
那晚回家路上,宁凝还跟我调侃:
「你知道整个爷爷家里,我觉得跟他身份、地位最匹配的是什么吗?」
宁凝看问题的角度一向清奇。
我问她,是什么?
她笑嘻嘻地说:「是爷爷家里的马桶。不愧是马桶大王,家里的马桶是顶配!改天我也要在咱们家里装一个。你觉得怎么样,马桶长孙?」
我知道宁凝在调侃。出于对爷爷的尊重,我没有附和她。
但我跟她的看法其实是一致的。爷爷家里最豪华、最名副其实的家具,的确是马桶。
宁凝不太喜欢我爷爷。她觉得,爷爷不过是有些钱,就要介入我们的生活,又是要我们搬去跟他一起住,又是要我辞职,这都属于没有界限感的行为。她非常讨厌这样的长辈。
她叮嘱我说:「你以后经常去看望一下爷爷也就算了。我可绝对不会搬去跟他一块住的啊!犯不着为了一点钱看他的脸色。」
我不禁苦笑。
那可不是「一点钱」,那是上亿的钱。
宁凝家庭条件优渥,从出生起就没有尝过穷的滋味,这才能面对巨额资产也不眼馋。
但我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贫穷有多难受,所以格外渴望有钱。
宁凝的清高和我的盘算,将我俩泾渭分明地隔绝开来。我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我跟宁凝之间是这么不同。
2.上门女婿的苦衷
前面提了,我是托我老婆宁凝的福,才能在北京过上小富即安的生活的。
我虽然靠自己的努力,毕业之后进了部委,成为了一个公务员,看着是有了一点身份地位,但实际上却还是一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
直到我娶了宁凝,我的生活才算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得知我终于要跟宁凝结婚的时候,我的好哥们老徐几乎是拿着喜帖热泪盈眶。
他调侃我:「周哥!你是我认识的外地人里,唯一一个跟本地女孩结婚的!京城贵婿!你有办法呀!」
但他也不忘叮嘱我:「周琛,结了婚,你们就是一家人了。宁凝和她爸妈都对你这么好,你身在福中,可要知福,更要惜福啊!」
我当时一心沉浸在与宁凝的感情终于修成正果的喜悦里,没有听出他的话里有话——他是在教我「上门女婿」要惜福。
我当时只是觉得,娶了宁凝,我们老周家祖坟上都冒青烟了,我当然会惜福的呀!
用我单位一位大姐的话来说就是:
「小周真是走大运。娶了宁凝这个媳妇,基本就等于走上了人生的康庄大道哇。房子车子不说,以后孩子上学、老人看病,这些外地人眼中的大问题,可就全不是问题了!」
大姐说得没错。
宁凝的父母是恢复高考后最早留京的那批大学生。宁凝爸在一家三甲医院担任科主任;宁凝妈是中学老师,当时已经退休,整天帮我们张罗婚房装修、婚车挑选等等事情。
宁凝自己在一家重点大学的附中当语文老师。按照政策,我们的孩子可以直接上她所在单位的幼儿园、小学、中学,光学区房的钱就不知道省了多少。
虽然我在部委工作,可以分房,但因为工作年限不够,我在分房名单里排在最后的位置,一时半会不太可能分得到房子。
因此我结婚,婚房婚车都是宁凝家准备的,甚至连装修都是我丈母娘亲自盯着装修的,没让我费一点心。
但我当时并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东西都已经暗中标好了价格,在接受了宁凝家给我准备的这一切便利条件背后,作为一个上门女婿,我自然也要忍受宁凝带给我的「不便」。
下面这几件事让我不那么「惜福」了。
第一件事,是宁凝不同意请我舅妈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和宁凝是大学同学,宁凝又是北京土著,所以我们说好婚礼主要在北京办,在我老家只简单请大家吃个饭。
这样一来,我就提出要邀请我们家最亲近的亲戚朋友,来北京参加婚宴,我负责支付往返路费和婚宴费用。我觉得这合情合理。
一开始,宁凝愉快地同意了,还自告奋勇帮我订大家住的酒店。不过等她拿到亲戚名单,又很快提出:别人都可以来参加婚礼,唯独我舅妈不行。
原因我知道。
当初我们订婚的时候,回老家也摆了几桌。
那天,为了迎接我们,我妈和舅妈在厨房忙了一整天。
我们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宁凝还给我妈买了一束鲜花。为了给我妈一个惊喜,我们故意没敲门,拿钥匙自己开了门。
宁凝和我妈一直挺亲,所以她自己拿着花,先走向了半掩着门的厨房。
她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我舅妈在里面大声说话。
我舅妈说:「咱家琛琛找的这个媳妇啊,哪里都好,就是年纪大了点。女人容易显老。比男人大个一两岁,现在可能看不出,等一生了孩子,立马就看出来了。」
我妈没吭声,想来是不爱听但也不好反驳。
舅妈又说:「我听说,宁凝在琛琛之前谈过一次,早就不是黄花闺女了。咱琛琛这么老实,我真觉得亏得慌!」
我没听见我妈说什么,只看见宁凝一脚踢开了厨房门。
宁凝把鲜花塞进我妈怀里,斜着眼睛看着我舅妈说:「怎么有人在厨房放屁!」
我妈怕宁凝生气,赶紧把舅妈撵走了。可宁凝还是大哭不止。
她一边哭一边问我:
「周琛,我对你这么好,你舅妈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你妈妈为什么不反驳她?」
我妈也哭了,不住地给宁凝道歉,一个劲儿说自己错了。
我不知道我妈错在哪里,毕竟我们控制不了舅妈的嘴。但我妈道歉之后,宁凝不哭了。
从此之后,只要宁凝跟我回老家,我舅妈必定不会出现。
我想,并不是我舅妈有眼力价儿,而应该是我妈在背后做了充分安排。
如此这般,宁凝再没有提起那件事,也再没有提起舅妈这个人。
直到她看到婚宴名单。
宁凝不愿意让舅妈参加我们的婚礼,我能理解。
但舅舅一家对我和我妈也是恩重如山。我没办法跟舅舅和舅妈说,我老婆不同意他们参加婚礼。
我对宁凝百般讨好,几乎是求她,希望她大人有大量,把我舅妈当成空气就行。
可是她听不得我提这件事。每次我一开口,她就会爆炸。
我也试图冷处理过,希望她能明白,这也是我的婚礼。我不能拒绝一直对我视同己出的舅舅舅妈的祝福。
依然没用。
冷战三天后,宁凝妈找到我,几句话就把这件事了结了。
宁凝妈先是表达了对舅妈多年付出的肯定,表示了对我的理解,继而站在女人的角度,向我表明:婚礼是一个女人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之一,这段记忆会伴随一个女人一生。你周琛如果真的爱宁凝,就应该尽力让她的婚礼记忆是圆满幸福的,而不是让它留有无法挽回的瑕疵。
我无言以对。
作为丈夫,我确实希望能给宁凝一场完美无瑕的婚礼。
但我不认为我舅妈是瑕疵。
婚礼事件,最后以我家那边只让我妈来参加而告终。
我实在做不出让其他亲戚都来、只是拒绝我舅妈这种事。所以我只能跟所有亲戚说:北京这边婚宴从简,大家不必兴师动众,在家等着我办酒席吧,回去我一定请大家吃好喝好。
我妈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只说了一句话:「妈理解你。你怎么说,妈怎么办。」
第二件事,其实是第一件事的后续。
在北京办完婚宴之后,按照我和宁凝沟通好的,她应该跟我回老家请大家吃饭。而且我怕她心里难受,跟她说好了可以当舅妈是空气。
她也答应得好好的。
临行前一天晚上,宁凝受凉感冒了,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的。
本来以为吃了药能缓解,第二天照常出发。结果第二天一早,她不肯回去了,原因是体温37.8。
宁凝从小娇生惯养,我也习惯她一有点小毛病就说得比天还大。
平时我都顺着她,可这次是我们的婚宴,新娘子不到场怎么行?本来亲戚朋友们就没到北京参加婚宴,这下回老家请客她都不去了。
任我怎么哄,她就是拒绝下床。我只好一个人回了老家。
回老家后,我跟老家亲戚们把宁凝的情况说得很严重。大家倒是都理解,舅妈还第一个说,让我赶紧回北京照顾宁凝。
面对舅妈真诚的目光,我选择了躲闪。
婚宴挺热闹,大家都夸我有出息,都说我结了婚,我妈就可以放心了。我接受着祝福和夸赞,故意喝了很多酒。我需要醉。
然而婚宴间隙,我在洗手间里听到两个远房表亲的对话,彻底清醒了。
一个说:「这老周家儿子结婚,真是蹊跷,一般不都是男方家大办嘛!」
另一个说:「可不是!感觉咱们就是来吃了个回门宴。可要说是回门宴吧,新娘子又没来!哎呀,一辈子就办这一次,真不知道他们家怎么搞的!」
本以为我的憋屈别人看不到,原来只是掩耳盗铃罢了。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对天怒吼。
但我不能,因为最憋屈的不是我,是我的妈妈。
就像宁凝妈说的那样,孩子开心,父母才开心。
我不开心,我妈就不开心。所以我不能让我妈看出我的难过。
那天婚宴结束,我陪着妈妈把亲朋好友都送走了。
刚准备打车,舅妈返回来,说看我们今天太累,让舅舅开车送我们回家。
在舅舅的车上,我悄悄地流泪了。实在憋不住了。
我不知道我妈和舅舅、舅妈看没看出来。他们仨聊了一路,没人理会我。
第三件事,就是前面提到的,我女儿跟谁姓的问题。
婚前,我和宁凝商量过,以后生两个孩子,一个跟我姓周,一个跟她姓宁。
我想的是老大姓周,老二再姓宁。
女儿生出来之后,宁凝喜欢得不得了,整天抱在怀里,月嫂都没活儿干了。
一个夜里,抱着熟睡的女儿,宁凝跟我说:
「咱们闺女跟我姓吧?生了老二再跟你姓。我都想好了,咱们闺女是夏至生的,就叫宁夏。」
看着眼睛亮亮的宁凝和胖嘟嘟粉嫩嫩的大闺女,我同意了。
生下女儿,我妈也高兴得不行,张罗着要给我们打钱。
我想着,宁夏小朋友已经有了自己的银行卡(北京新生儿可以办医保,有一张银行卡是专门跟医保卡关联的),就把卡号给了我妈,让我妈直接把祝福打到孩子的卡上。
我妈兴冲冲去了银行,找了相熟的柜员小李汇款。
谁知柜员说了一句话,立刻把我妈的热情浇灭了。
因为之前给我妈办过业务,小李对我们家的情况有了解。
出于好心,她多问了我妈一句:「阿姨,您要转一万块钱给这个叫『宁夏』的人,这个人您认识吗?」
我妈乐呵呵地笑着:「认识啊!是我小孙女儿!」
小李一时间没转过弯儿来,又不放心地问:「您儿子不是姓周嘛?您孙女怎么姓宁啊?」
我妈登时一愣,一句话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银行离开后,我妈没有马上告诉我这件事。她是在自己已经消化了这事之后,当玩笑跟我说的。
但我能明白她在那一刻的难过。
我三岁就没了爸。我妈带着我,孤儿寡母的不知受过多少罪。
但她一向刚强。她总是跟我说:「等你长大就好了。只要你有出息,妈受点儿苦算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有出息。我妈含辛茹苦供我读完大学,把我送进部委,让我成家立业,如今妻美子萌——
在外人看来,我应该算有出息了吧!
可是,我却还是让我妈受尽委屈,让她这么难受。
但,这是我妻子和岳家的错吗?
宁凝爸妈把我当亲儿子一样看待。老人家带孩子尽心尽力,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基本没让我费过心。
面对这么善解人意的岳家,如果我还说自己委屈,那也太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我的错。
都怪我一个十八线县城来的穷小子,却不自量力地娶了帝都的大小姐,最终只能让我亲妈受委屈。
我到底没让她老人家过上扬眉吐气的好日子。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要是能有足够多的钱就好了。不用特别多,只要跟宁凝家持平——或许我妈就不用这么委屈了。
曾经,我以为这只是妄想。毕竟我一个小小的公务员,这辈子基本跟「有钱」绝缘了。
但现在,天助我也,竟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有钱爷爷。
3.家破人不在
宁凝因为有钱,所以不在乎钱,也不在乎我的爷爷。
但我不能不在乎,好在,关于爷爷的事,我妈跟我的想法是一致的。
她希望我能多与爷爷走动,赢得爷爷财产的继承权。
我妈说:
「妈知道,你媳妇家不缺钱。可是她家的钱毕竟不是你的。你爷爷跟你才是一家人,他的钱给了你,就是你的了。」
而自从我开保时捷上班之后,我也越发意识到「爷爷有钱」跟「岳家有钱」的不同。
以前,我在同事们眼里不过是个上门女婿。他们一边在明面上羡慕我的好运,一边在暗地里鄙视我的选择。在他们看来,我的一切都是靠老婆得来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钱的是我爷爷,「好运」就是实打实不掺假、命里带来的。他们能羡慕,能嫉恨,唯独不能瞧不上了——除了我老婆宁凝,这世上还真的少有瞧不上过亿财富的人。
但爷爷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很快,爷爷提出要做东,请我岳家一家人吃饭。
我生怕宁凝拒绝。
她也的确不高兴,认为没有必要。在她眼里,她始终不愿意把爷爷与自己归为一家人。
好在宁凝妈妈通情达理,认为两亲家见面是应该的。
会面地点是爷爷定的,在一家五星级大饭店。
菜也是爷爷点的。爷爷、岳父、岳母、我、宁凝和宁夏,为了我们五个大人加一个孩子,爷爷点了二十四个菜。满桌鲍鱼海参,什么贵点什么。看起来,爷爷请客仿佛是为了彰显他有钱,而不是为了联络感情。
宁凝似笑非笑地看我,那表情好像在说,她一眼就看穿了爷爷的心思。
我只能假装看不见。
爷爷首先感谢了岳父岳母对我的付出:「我以前疏忽了亲情,让周琛这孩子与他妈妈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头。承蒙你们不弃,把宁凝嫁给他,还帮他成家立业,我心里非常感激。」
宁凝妈妈赶紧客气地回答:「老人家千万别这么说。我心里一直拿周琛当亲生儿子看待,他娶了宁凝,咱们就是一家人,您可别见外。」
爷爷摆手,「不不不,不是见外。你们拿他当自己儿子,是你们的情意。但他毕竟姓周,是我周家的孙子,只是你宁家的女婿。这个里外还是要分清的。」
爷爷话音一落,除他之外,其余四个大人都变了脸色。
岳父岳母很尴尬。宁凝很生气。我很担心。
——自从宁凝当面让我舅妈下不来台之后,我就一直很怵她的火暴脾气。
我立刻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我这是在求她给我个面子。
席上安静了几秒。宁凝到底压下了她的脾气,没有爆发。
爷爷似乎没有发现涌动的暗流,继续说他自己的:
「宁夏是我们周家的长孙女,却不姓周。老实说,这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疙瘩。但想到你们两位为琛儿的付出,这又是早就定好的事,我也不便多说什么,省得孙媳妇不高兴,嫌我事儿多。我老了,很多事其实都不想管,何必讨人嫌嘛!不过,有件事却不得不管——周琛是我们家的独苗,万不能断了老周家的香火。我看如今宁夏也大了,你们小两口也该把生二胎的事情提上日程,赶明给我生个大胖重孙子,我也好安心把这家业交给周琛。」
这番话的意思很明确:除非我有个儿子,否则就不能继承爷爷的家业。
我知道,爷爷又触了宁凝的逆鳞。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求她再忍一忍。
但这次她忍不下去了。她用力挣脱了我的手,冲爷爷说:
「恐怕得让您失望了。我跟周琛是计划生二胎,但打算等宁夏大一点儿再生。我的事业如今正在上升期,现在生二胎不太合适。」
爷爷不以为然:
「你不就是个老师嘛?有什么上升不上升的,正好辞职,在家全心全意地生孩子!」
宁凝已经在彻底爆发的边缘。
好在宁凝妈妈及时挡了挡:
「亲家爷爷,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计划,咱们做老人的,还是要尊重孩子们的意愿。」
「尊重,不意味着纵容。你们正当壮年,又有了宁夏,当然可以等。我马上八十岁的人了,还能等几年?我们中国人,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孝道』,就像今天这个菜,我为什么要点二十四个菜?就是提醒孩子们,不要忘了二十四孝……」
「噗嗤」一声,宁凝生生被爷爷气笑了。
爷爷气得脸色涨红,但继续说下去: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果一个人连起码的孝道都做不到,我怎么能放心把那么大的家业传给他!」
宁凝干脆利落地站起来:
「爷爷,我今天带着我爸妈来跟您吃饭,是看在您是周琛爷爷的份儿上,而不是图您的家业才来的。您张口闭口地提家业,我不知道周琛怎么想,但我宁凝和我的孩子不图您的家业!」
说完,宁凝抱着宁夏夺门而去。
岳父岳母跟爷爷道了句歉,便也匆匆追了上去。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去还是该留。
爷爷气得脸发白,过了片刻,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这媳妇啊,脾气真够大的!都怪爷爷没早一点儿把你给认回来,让你娶这么个不贤惠的女人。你听爷爷的话,大不了就离婚!凭你是我周庆山的孙子,大明星都配得上,她算个什么东西!」
我当然不能跟宁凝离婚。
即使不提我们俩之间的爱情、孩子,单说她和她的家庭曾经对我的恩情,我也不能当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不能让所有人戳我周琛的脊梁骨。
我好不容易安抚住爷爷,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十二点了。
宁凝和宁夏都不在家。我看了看手机,发现宁凝妈妈在几小时前发来过一条微信,告诉我孩子有点不舒服,所以跟宁凝一块儿歇在她那里了。
岳母永远都这么妥帖,在我和宁凝之间转圜调停,还不忘照顾我的情绪。就算为了她,我也不能跟宁凝离婚。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岳家。
宁凝正在吃早饭,看见我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死皮赖脸地在她身边坐下:「是爷爷得罪了你,又不是我,不带这么迁怒人的啊!」
「你死了这条心,我现在不会生二胎的。」
「也没让你现在生,但不是早晚都要生嘛。」
宁凝突然严肃地看着我:「周琛,你爷爷的钱对你来说是不是特重要?」
我心一颤,顿了顿才说:「再重要也没你重要。」
她端详了我很久才问:「真话嘛?」
我连忙点头:「当然,比真金还真。」
「最好如此。我是为了爱情才嫁给你的,你有没有钱,我根本就不在乎。但如果你因为钱就变了,那我就不要你了。」
「那我就不要你了。」
那天,宁凝这句话一直回荡在我耳边。
我知道她有勇气,有决断。但我还是存着侥幸。我们之间有爱情,有孩子,还会有光明的未来,她真能舍下这些全不要吗?
这件事之后,爷爷一直在给我施压,让我必须马上生二胎。
我一直在做宁凝的思想工作。但不管我怎么费尽口舌地劝,宁凝就是咬定了——她现在不能生二胎。
「为什么啊?咱们不是本来就计划过,等宁夏三岁了就给她生个弟弟吗?」我简直要抓狂了。
宁凝冷笑:
「咱们当时说的是,等宁夏三岁了,就给她生个弟弟或妹妹。可没说一定给她生弟弟!我又不是送子观音,生不了那么精准。生出来不是弟弟,你还给她送回去是怎么着?」
我深吸一口气,头一次感到宁凝的能言善辩有点讨厌。
同时也意识到,我根本做不通她的思想工作。就算我说破大天,她也不会同意马上生二胎。
关键时刻,还是我舅妈给我妈出了主意:宁凝再好强,她也是个女人,等生米做成熟饭、真怀上了,她还能打了不成?
我有点犹豫,但又觉得舅妈说得有道理。宁凝是喜欢孩子的——如果意外怀孕,她肯定舍不得打掉。
于是,就像鬼使神差一样,我将床头柜里的套子拿出来,用针扎了几个洞。
与此同时,爷爷还让秘书给我发了「生男孩姿势」,让我存在手机里仔细研读。
很快,到了宁凝的生日。
我特地将宁夏送到岳母家,并告诉宁凝妈妈,我想给宁凝一个惊喜。
然后,我在家里准备了烛光晚餐。
生了宁夏之后,我们很久没有独享过二人世界了。宁凝对我准备的一系列惊喜非常受用,也很喜欢我准备的那个新姿势。
事后,我心满意足地睡着了。我事前算过,那天正好是宁凝的排卵期。
正在我做着成为「周董事长」的美梦时,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把我从梦中带回到现实。
我懵着醒来。
只见宁凝坐在床沿上,气急败坏地看着我大骂:「周琛,你这个卑鄙小人!」
我一头雾水地坐起来,心想爷爷说得没错,这女人的脾气也太大了些。
紧接着,宁凝便将我的手机摔在我脸上。而我们刚才解锁的新姿势充满了整个屏幕,图示旁边赫然写着八个黑漆漆的大字——「据此行事,必能得男」。
「你给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我有种东窗事发般的惶恐,但很快就理直气壮了:「我就是想生个二胎啊!你就不能理解理解我吗!」
宁凝冷笑:「周琛,你扪心自问,你是想生二胎,还是想要你爷爷的钱?」
我长呼一口气,感到有点厌倦:「宁凝,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总说我是为了爷爷的钱,可就算是这样,我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吗?你是跟钱有仇吗?生个孩子就能得到亿万家产,这事儿是个人都能想明白,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啊……我终于说出了深藏心底很久的话。
宁凝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她的情绪骤然平静下来。而她的平静,让我惶恐。
「周琛,所以,我终于排在你爷爷的钱后面了。」
我想,那一刻我应该辩解。我应该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我要钱,终究也是为了她。
可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双我曾经最爱的眼睛,清澈而又冷冽地望着我,洞穿了我的虚伪和矫饰——
是我自己爱钱,跟她没有关系。
宁凝说过,如果我变了,她就不要我了。
她说到做到,很快就跟我提了离婚。她说:「看在咱们曾经的感情上,你别挽留我,我们毕竟是宁夏的父母,我不想闹得见不了面。」
我们平静地离了婚。孩子归宁凝。我净身出户,从过去的家搬进了爷爷那座独栋别墅的二楼。
我终究没有打败家族的魔咒——在孩子三岁的时候,身为父亲的我,离开了孩子的妈妈。
爷爷对我离婚之事欢欣鼓舞,几乎马上就给我安排了一连串相亲,对象都是家事、人品、样貌总有一样占优的好姑娘。
我一个都没去见。因为我不配。
我总想起多年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追宁凝追了很久,她都不答应。她那个混蛋劈腿前男友来求她复合。我把前男友打了一顿,还因此进了派出所,可我一点都不后悔。因为我不想让宁凝伤心。
哪怕她不跟我在一起,她也值得和更好的人在一起,拥有更好的幸福。
我记起跟宁凝在一起的初衷:不是因为她的家庭能让我成为「京城贵婿」,而只是因为我爱她,我希望她能幸福。
宁凝跟我在一起,也不是因为我有个有钱的爷爷,而是因为我待她赤诚、一往情深。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懂我。
她不嫌弃我的平庸,不在乎我安于现状,甚至欣赏我幼稚的爱好——我喜欢收藏手办,我们家装修的时候,宁凝甚至让岳母给我专门留了一间用来收藏手办的房间。
离婚之后,我把那一屋子手办搬到爷爷家。爷爷看了一眼,说:「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有这么幼稚的爱好!」
于是,那一屋子手办就再也没有见过天日。
我每天都在想宁凝。但是,宁凝却回不来了。
爷爷对我的相亲进程很不满意。他冲我发了特别大的脾气,严令我今年之内必须结婚。
而他老人家还没看见我再婚,就驾鹤归西了。他跟我爸一样,死于心脏骤停。
我想,这大概是我们家族的诅咒。我们是这样自私的一群男人,最终都会死于孤独暗夜里的心脏骤停。
现在,我继承了爷爷的遗产,是一个亿万富翁了。
万泉寺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