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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万:我用彩票报复了前女友和哥们儿

三千万:我用彩票报复了前女友和哥们儿

一

你们买过彩票么?一次性中三千万的那种。

现在这张彩票就被我握在手里。

这辈子除了在计算器上,我还真没见过那么多零。

踩在回家的楼梯上,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

手机被银行业务员打爆了。要不是我早早关机,我怀疑他们能用GPS定位来我家门口堵我。

……被我猜中了,家门口还真有人蹲我。

我抄起一根棍子朝黑影来了一下。下一秒,整栋楼响起一阵惨绝人寰的尖叫。

我傻了。

是个女的。

当她站起来一脸委屈地看着我,我像被施了定身术,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是我前女友林莹。准确地说,她曾经把我绿了。

二

那年我大二,我和我最好的朋友朱野坐在篮球场休息的时候,朱野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看美女!」

还真是。

那是个背着吉他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的心被撞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我报了吉他班,隔三差五就去她身边「制造噪音」。

然后,我们日久生情,在一起了。

那时候我和林莹,还有朱野,成天混在一起。他俩小我一级,才大一,干什么事情都跟着我。

林莹很喜欢摄影,平时总喜欢到处拍照。有一次逛街,我们路过佳能专卖店,她眼睛都在放光。

店员很热情,让她拿着最新款试拍。她上手就舍不得放下。

我看了价签——两万五。实在太贵了。当年我做家教一个小时赚60块,累到吐血也买不起啊。

最后,我们是空着手从那里出来的。林莹很失落。

连店员都说她摄影技术好,为什么她连一台相机都不配有?

别人现在都在准备下个月的摄影大赛,她连参赛机会都没有。

我也很难过,可我真的买不起。等我攒够钱,摄影大赛都该结束了。

朱野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说网上有好多人用一两次相机就卖了,货跟全新的一样,价格能便宜一半呢。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我只顾着算课时费,完全没想起这茬。

那个月把我累了个半死,在摄影大赛截止前一周,我搞到一台几乎全新的相机,是林莹那天最想要的那款。

我订了学校旁边美食城最豪华的餐厅,是家韩国烤肉店。老板是韩国人,烤肉的味道很好。

林莹很开心。她一直看那个盒子,现在想想聪明如她,应该早猜到盒子里是相机了。

我记得那天林莹嘴巴涂着粉色唇彩,真好看。

她看到相机的时候眼睛笑弯弯的,抱住我亲了一下。

那会我呆住了,这是我第一次被女生亲,软软的,有一点樱桃的香味。

林莹兴奋地拿着相机拍照。

这时,我发现相机上贴着一个小贴纸——是个皮卡丘,不合时宜地笑着。

林莹也看到了,她脸色不对。

看到她这表情的刹那,我心里很不舒服。

假如她就因为我买的是二手货而发火,那这段感情,并没我想象得那么美好。

「我觉得太贵了。」她忽然说。

再一看,林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在自责。

「我不要你这么辛苦!」

那一刻,我觉得累死累活都值了。

从那天开始,我明白这个姑娘值得我拿命去对她好。

我拼命打工,给她换最好的吉他;那些口红,别人有的她也得有。

我舍不得她受委屈。

三年过去了。

我毕业了,林莹才大四。

我们一直抱着,她又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爱得要命。

「我不要你走……」

她把脸埋在我怀里。

「不走不走。我工作多好,给小花猫赚钱钱呀!」我摸摸她的小脑袋,「赚好多好多钱嘛。」

她扬起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嗯!赚好多好多钱!」

三

我工作了,在一家外包公司做产品。

简单来说,就是负责和甲方进行产品对接。

刚入职工资不高,不过好歹赚到了第一份工资,必须带林莹好好吃一顿。

「周末去吃那家韩国烤肉怎么样?」

「哎呀最近好忙,写毕业论文,还得打工呢。」

电话对面传来林莹的声音。这时候,她应该在嘟着嘴巴。

林莹告诉过我,她学费是用助学贷款交的。

学院说,要是毕业前还不上就不给学位证,要是拿不到学位证,连工作都找不了。

她最近急得嘴都起溃疡了。

本来论文就挺棘手,我哪舍得让她再打工?

我攒几个月工资,再接点私活不就行了。

刚安顿好林莹,朱野的夺命连环call就打来了。扯七扯八聊了一堆,主要是抱怨论文好烦,问我认不认识枪手。

「啥情况,铁公鸡舍得拔毛了?」

「这不是顺便问问嘛。哥们儿家房子可能真要拆迁,以后吃香喝辣少不了你的!」

要是真的那可太好了。朱野这家伙长相一般,人还有点胖,之前我还发愁他找不到对象。这下好了。

听朱野说的言之凿凿,我乐了。

这家伙念叨拆迁好几年,我都免疫了。

一晃三个月过去。

我银行卡的里钱不仅够还林莹的贷款,还够我买一个水晶项链。

给她买条紫水晶吧,听说紫水晶可以给人带来好运气。

等她毕业了,我们住在一起,该多好,等我工资高一点,就可以结婚生孩子,最好像她一样善解人意……

想到这些,我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我没告诉她今天回学校。

我想直接去财务处帮她把贷款先还掉,给她个惊喜。

还有朱野,好久没见这小子,也不知道见了得怎么损我。

还款很顺利。当我揣着单据准备下楼的时候,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林莹和朱野。

两人在讨论论文呢,估计够他们头秃的。

「莹儿,看什么呢?」

是朱野在叫林莹。

他叫她……莹儿?

我迈出去的步子生生收了回来。

「没什么,删我们聊天记录呗。」

「被他发现又怎么了!我现在可是拆迁户,四套房产!他陆妃凡算个屁!」

「嘘,你轻点!」

「行,我轻点。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发凉,脚底下却软绵绵的。

电视里演的捉奸不是很有气势么?

为什么害怕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我……

这场「捉奸」很被动。准确地说,是他们走出楼梯,然后发现了站在拐角的我。

「你……你怎么在这?」

这话是朱野问的。好像我出现在这儿,是我的不对。

「是因为钱,对么?」

我绕过朱野。现在我只想听林莹的回答。

「别为难她,有事你冲我来!」

朱野挡在林莹前面,好像我才是那个找事的。

「是因为钱,对么?」

我重复了一遍,手里的还款收据几乎快被我拧碎了。

「不是。」

林莹终于开口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最近压力太大了,朱野一直陪着我。」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明明我才是你男朋友!」

「我是想找你!你哪次不是忙着工作?」

「这就是你背着我和朱野好的理由么?我他妈忙着工作是为了什么!」

林莹不说话了。

我把还款单据摔在她身上。

「你们让我觉得恶心。」

我转身离开,背后传来朱野阴阳怪气的声音。

「就这点钱也拿出来说,真好意思!」

那一瞬间,我心死了。

四

直到今天,我拿到了这张价值三千万的彩票。

我才明白,她离开我和朱野在一起,就是为了钱。

林莹捂着脑袋,一脸委屈地看着我。她的嘴巴嘟起来,擦着和之前差不多的粉色唇彩。

三年了,她的样貌几乎没变,只是以前披着的长发现在高高束起,显得很干练。

「你不说点什么吗?」见我没反应,林莹的眼里挤出两朵泪花。

说实话,我真没什么跟她说话的欲望。

我瞥见她胸前的工牌,XX银行业务员,心下了然。

我现在在她眼里就是个「三千万的大单」,她是来谈业务的。

「这么多年没见,请你吃个饭叙叙旧可以么?」

我陆妃凡是老实,可我不至于蠢到这份上。还吃个饭叙叙旧?别扯淡了,我看是想套近乎拉单子吧。

「叙旧就不必了。你要实在困难,这二百块钱拿着,不用还。」

林莹脸上一僵,知道我是故意恶心她。

「别呀!」

她挡在门口,酥胸半露,「那钱……存哪个银行不一样呀,存在我们这儿,保证利息最高!」

我不想和她多纠缠。这样的林莹太陌生了,看着她对我搔首弄姿,我简直想穿越回三年前把我自己戳瞎。

那个背着吉他的女孩已经死了。

「一晚上。」她的嘴里忽然冒出这三个字。

什么?

林莹贴上来,胸前的柔软几乎让我窒息。

我往后退了退,她的眼神死死盯着我,像猎豹盯着势在必得的肥肉。

可惜她不知道,这张彩票其实不是我的。

五

就在昨天,一个人找到我。

「帮我做件事,酬劳五十万。」

五十万?

眼前这人就一四五十岁的平头大叔,穿得还不如我。

我心里顿时凉了一下。电影里那些毒贩会找老百姓帮他们运毒,给的报酬很高……

看平头大叔一脸笃定地看着我,我腿肚子直发抖。

「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平头越说我越害怕。

话说他是怎么找到我家的,我心里一紧,莫非我早就被毒贩子盯上了?

难道就因为我普通,我不起眼,就被选中了?

眼看我要跑,平头大叔从兜里摸出两张纸递给我。

迫于求生欲,我战战兢兢一看……

一瞬间所有的念头都在我脑子里疯狂闪现,最后汇成一堆金山!

这是一张彩票和一张中奖信息确认单。中了整整三千万,最要命的是,中奖信息上的名字是——

陆妃凡!

听家里人说,我小时候该上户口了,我叔问我爸起什么名。我爸说陆非凡,名字独特点,指定有出息。

没想到我叔提了个该死的建议。

他说非凡这名看着不错,其实每天不知道多少人起,不如把中间那个改成妃子的妃,这么着,名字里阴阳调和,必成大器!

当时我爸也不知是不是脑子被我叔踢了,竟然鬼使神差同意了这个诡异的名字,两人还为这个伟大的作品喝了一杯。

当然,我爸回家以后被我妈揍了个半死。

但最后,我就顶着这个万人嘲笑的名字活到了今天。

而现在,看着中奖信息上的名字,我简直幸福得飘了起来。

这几个字太美丽,我叔简直是诸葛孔明再世!

……等等,我记得我没买过彩票啊?

「我也叫陆妃凡。」

什么?我的脑回路在电光火石之间迅速运转。

他也叫陆妃凡,也就是说这张彩票是他中的,那他来找我干吗?

「钱我已经领了,我需要你拿着这张彩票说是你中的。消息我已经找媒体写好了,只要你同意,五十万立马打进你户头。」

我现在明白了。

他是想花钱买平安,并省掉很多麻烦,比如别人跟他借钱啥的。

像他这么大年纪的人,亲戚朋友一大堆,一旦松口就没个头。不借吧,人情上过不去,得罪谁都不好。

「我需要时间考虑。」

一旦被曝光,我就成了众矢之的,这件事风险不小。

老陆笑了笑,似乎我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你这个月绩效是D吧,年终奖也没拿到。」

我一惊,不过很快就想通了。作为他选定的「替身」,肯定要被他调查。

就在上个月,我搞砸了一个大单子。

明明谈得好好的、都快签合同了,对方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我态度不端正,不再和我们公司合作。

我简直比窦娥还冤。

这项目是我跑前跑后、喝酒喝进医院,才让甲方负责人点头的,怎么一下子就黄了?

我搞不明白。

我去找过他们负责人,每次在门口就被拦下了。现在整个项目组的年终奖都没了,搞得我里外不是人。

项目组小伙伴人都很好,帮我跟上面说话。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他们。

后来,甲方公司那边有跟我相熟的人看不下去,悄悄打电话告诉我:

一切都是因为他们那边来了个新主管,然后项目莫名其妙就黄了。

「那个新主管叫朱野,你认识吗?」

竟然是他。

我没想到朱野还是这德行。

想把我逼死是吧?行,那咱们就斗一斗。

「这活儿我接了。」我对面前的老陆说。

六

此时此刻。

看着林莹在我面前搔首弄姿,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

按理说,她傍上朱野这样的拆迁户,朱野又做了主管,她不在家当阔太,怎么会来低三下四地求我?

我拜托老陆查了朱野的家底。

老陆是上了点儿岁数的本地人,有不少关系,现在又不差钱,几个来回就查得清清楚楚:

朱野家分了四套拆迁房,每套大概值三四百万。可这货结婚以后也不干好事,把父母赶出去租一室户,他和林莹住一套市区的,剩下三套收租金。

朱野不屑于和拆迁户为伍,硬是交了昂贵的各种「会费」,挤进了富二代圈子,还带着林莹结识各路上流人士。

当然,他们接触不到富一代,就专门找富二代下手,没事就约人家打个高尔夫,去各种会所逍遥。

钱哪禁得住这么花?没多久就搭进去两套房子。两人已经习惯了精心打造出的完美人设,哪还停得下来。最后家底搭进去不算,还欠了一屁股债。

不过朱野也是走了狗屎运,硬是混了个主管的头衔,空降到之前和我对接的甲方公司。

他看到外包公司产品经理是我,估计是怕了,怕我揭穿他的真面目,就使了手段把项目搞黄,还把项目给了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

林莹在银行做业务员,本来在富人圈混得如鱼得水,可是挣的速度赶不上花的。能说上话的人又都被他们借过钱。她现在躲他们还来不及。

她很会哄主管开心,可是业务额度总不达标,这让主管逐渐怀疑起她的贵妇人设。

林莹慌了。

就在这时候,我这个冤大头「中了三千万彩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是啊,对她来说,现在没什么人比我更适合她「勾搭」了。

不过,我也不再是那个任人踩在脚底的陆妃凡。

七

「那时候都怪朱野。他趁你不在学校,总缠着我,那天晚上把我灌醉了我才……」

林莹咬住嘴唇,眼泪簌簌落下,那样子委屈极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要不然,今晚……我留下陪你好不好?」

她抬头看着我,仿佛这个决定是下了决心才做的。

我明白,现在空有虚名、实则欠了一屁股债的朱野,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价值了。

不过我还得装作什么都不清楚。

我现在想做的,不是让林莹绿了朱野。

我要让林莹心甘情愿和朱野离婚,然后让朱野身败名裂。

老陆告诉我,朱野和我们公司闹掰后,拿着这个项目四处钓鱼,应该会贪不少钱。

我要做的就是等待。等他出手,然后拿到证据。

而拿到证据,就得搞定林莹。

「一晚上太短了。」我用胳膊把林莹困在我和墙壁之间。

林莹愣了一下。

「一辈子怎么样?」我压缩着我们之间的距离。

「别开玩笑了!」

她眼神有些躲闪。

「和他离婚,那孙子配不上你。」

其实我内心想的是,你们真挺般配。

林莹愣了一秒,接着扑到我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和朱野在一起,我一点都不开心……现在我明白了,其实我爱的一直是你……」

八

「他收了一大笔钱,金额够坐牢了。」

这是老陆告诉我的。

这孙子受贿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不过仔细一想,这很符合朱野的作风。

「嗡嗡……」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林莹发的。

「我们见一面吧。」

她约的地方,是我带她去过的那家韩国烤肉店。

也是在这里,我曾经送她那个二手单反相机。

她嫌弃我买的是旧货,却还假装成心疼我太累。当年我可真蠢啊,完全没看出来。

现在她约我来这个地方,不言自明。

她想重新开始。

林莹站在街边。

她今天穿了一身小碎花裙,长发披肩,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很多。

看见我开着借来的保时捷,林莹很快迎上来,招呼泊车小哥停车,那架势像极了这台豪车的女主人。

位子她订好了。坐下来之后,我发现她一直盯着我的脸,观察我的神情。

我微微一笑。

「离婚的事怎么样?」

林莹瞳孔一缩。

「我提了,他说我要敢离他就弄死我,还说要找人杀了你。」

这话确实像朱野说的。

不过我更关心朱野受贿的证据。

「我有个办法,可以保证我们在一起——安全地在一起。」

「什么?」

「朱野最近收了一大笔钱,是不是?」

林莹有些警惕。

「放轻松。现在我有钱了,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得到。而且我还知道,你们的房子都抵押了,还欠了很多债。」

我的身子微微前倾,注视着林莹。林莹的目光有点躲闪。

「他收的钱够他蹲监狱了。只要把他受贿的证据交给警察,我们就安全了。」我对她说。

她沉默许久,最后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九

我没想到,朱野出手会这么快。

刚从停车场出来,我的脑袋就被套上了布袋之类的东西。

眼睛看不见,听觉就会变得尤为敏感。

钢管撞击、电棍启动、杂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我被一把推在墙上,身体发出一阵钝响。

「陆妃凡你行啊!敢勾引我老婆,老子今天就让你尝尝鲜!」

旁边几个壮汉应该是他找来「弄」我的。

他们把关节弄得咔咔响。

但很可惜,我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有些期待。

接下来,是一阵哀嚎。

很遗憾,不是我在嚎,是朱野。

「卧槽!你们他妈谁啊?」

「上,打死他们!」

「别打了,陆妃凡给你们多少我给双倍!」

「救命啊……」

当我把麻袋从头上拿下来的时候,朱野这孙子已经被打的他妈都不认识了,雇的那几个打手被打的满地求饶。

没错,就在烤肉店我请了保镖,都是以前退下来的老兵,揍他们几个跟玩似的。

朱野看到我脸都绿了,咬着后槽牙骂。

「呸!不就踩了狗屎运搞了点破钱么!老子告到你牢底坐穿!」

「是么?」我蹲下来缓缓地说,「我请保镖保护我人身安全,合法合情合理。你雇人打我是蓄意谋害,不知道是谁把牢底坐穿?」

朱野脸上挂不住了。

也许在他的逻辑里,他既然能抢走我的女人,那这辈子我都会被他踩在脚底下。

但,这个世界不是按照他的意志运转的。

我报了警。

朱野到了派出所都满不在乎。

「不就拘留几天么,等我出来弄不死你!」

他没嚣张多久。十分钟后,检察院的人来了。为首的检察官冲他出示证件。

「我们现在怀疑你和一起大额金融受贿有关,请接受我们的调查。」

朱野做了亏心事,一下子蔫了。

没错。关键人物是林莹。

她知道朱野真的要对我动手,怕朱野发疯搞她,又怕事情败露后牵连到自己,于是把证据发我了。

「陆妃凡,我能信任你吗?」当时,她这样问我。

我笑了。我心想,你有得选吗?

看着在检察官面前呆若木鸡的朱野,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到我的笑声,朱野猜到了真相。他彻底炸了。

他想冲过来打我,被警察死死摁在地上,灰头土脸的。

「求求你们先放了我……陆妃凡我求你了,以前都是我的错……你救救我,我们那就是私事!你不是要林莹么,我马上跟她离婚,求求你,我不想坐牢啊……林莹……就是个臭婊子……」

朱野一边哭一边嚷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十

一个月后,林莹一脸兴奋地出现在我面前。

她手上拿着一个小本,献宝似的递给我看。

离婚证。

那上面只有林莹的单人照片。

虽然是离婚照,但照片上的她容光焕发,看上去好像比结婚还高兴。

「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啦!」她扑上来,抱住我的胳膊。

我冷笑着掰开她的手。

「我觉得,你还是和朱野比较般配。」

林莹的脸色阴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辛苦你帮我提供证据了,不然把朱野弄进牢里,还真得多费点劲。」

「你什么意思啊陆妃凡?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要对我负责,我这都是为了你!你得跟我结婚、养着我,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林莹快疯了。她这副样子,像极了一个泼妇。

「继续。我不介意把你也送牢里。到时候,你和朱野在监狱里还能复个婚。」

林莹本来还想骂,却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看着她的脸,我感觉自己的心碎了一块。

忽然好想念那个背着吉他的女孩啊……

十一

拿着老陆给的五十万,我昂首阔步离开了过去的生活。

我辞了职,也打算告别这个城市,到其他地方重新开始。我从没这么爽过,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都特别爽!

临行前,我去拜访过老陆。

很奇怪,这人还住着老破小。看到我,他淡淡地笑了。

「您怎么不换套豪宅啊?」

「金窝银窝,都比不上自己的狗窝舒服。」

说得也是。

或许,钱真的买不来爱,也买不来自由吧。

木水火

一

不对劲。梁鑫对自己说。小花有哪里不对劲。

所有细微的事实如雪片纷纷落下,拼凑出一个让他心碎的真相。

早上出门前,妻子小花已经准备好早餐,在门口拥抱他,再递上公文包。一如往常。

但他仿佛能听到妻子急促的心跳——那是期待去往另外一个地方的心情。

小花塞完包就立刻转身,留给他潦草收拾碗筷的背影。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吗?他在心里苦笑。

再过几天,就是他和小花结婚五周年纪念日。

过去的五年里,他像猎人一样早出晚归,把职场收入所得悉数交给小花;后者全心照顾他们屋内的起居生活,犹如领地守护者。

出差、看项目、加班做方案。即便晚归,回到小区楼下一仰头,总能看到小花为他留着橘黄色的灯。被笼罩在那层橘光下的,还有煲好的汤、熨平整的衬衫、晒过的床单、按季节更换的窗帘。

这就是有小花守护的家。

但最近家庭主妇小花不对劲,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梁鑫能感觉到,他上班以后,妻子也会离开屋子,可能出门前还换了一套衣服、精心化了妆。

想着她出现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对另外一个人露出笑容,梁鑫不由地握紧了方向盘。

还有比这更不对劲的事。

他的车在红灯前停下。刚下过雨,早上九点正是拥堵时刻,汽车尾气和泥土腥味混杂着飘进车里。

是气味,气味也不对劲了。

和人一样,每个家也有自己的气味。这种气味来自经年累月的生活,由时间制造出来。

饭菜的油烟会一点点渗入壁板、沐浴露的清香会留在瓷砖缝隙,还有家具被上蜡后的木质气味、绿色植物吐纳生长的气息,以及他和小花身体的气味……融合在一起,就是他家闻起来的味道。

但是现在,家里的气味变了。

混入了另一种清洁剂,饭菜的口味也和过去不同。

梁鑫在吃饭时放下碗筷,用眼神探询,小花却头也不抬:「我换了一种烧法,少点油盐更健康,你觉得怎么样?」他只好说,还不错。猛灌了一口水,才把嘴里的饭菜和问话一起吞下去。

细微的事实如同雪片,继续落下。

深夜,他悄声起床,像一头公狮在领地里沉默巡视。

家里的气味不一样了,不光是饭菜的口味和房间的清洁剂,不光是这些。

他烦躁不安周旋屋内,与镜子里的影子对视时突然怔住:是人的气味。除了他和小花以外,这个屋里还有别人待过的气味!

准确地说,是「待过一段时间」的气味。更推测一步说,是每天都会来他家,留下气味,同时一点点改变着这个家的布局。

电视柜被移动了位置,这个重量是小花一个人办不到的。

沙发一脚本有磨损,靠上去会轻斜一下;但是现在,那里被补平了。而小花,她也绝对搬不动沙发。

甚至连抽水马桶,以前冲完后上水要持续一分多钟,他和小花一直都拖着没处理的噪音,最近也一片寂静……

他一边开车,脑内一边闪回着屋里的一桩桩异样。景物在车窗外崩溃,手机铃声响了好一阵,他才有力气接听。

「最近工作很忙吗?」梁妈妈打来电话,「看你和小花都不怎么来我这吃饭了。」

「嗯,出差比较多,小花身体也不太舒服,我们等过了这阵子就来。」

梁鑫打起精神应付回话,他阻止自己去想这阵子过去之后的生活会驶向何方。

「小花怎么了?你们还好吧?」

「没事,就是累了。都挺好的,您放心吧。」

不好,一点也不好。小花出轨了。

「都好就好,都好就好。」碎碎念重复几遍。电话那边叮嘱,「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和家庭,你也要多关心小花。」

家是什么?小花这会儿还在家吗?

挂上电话,梁鑫的思绪和车轮一起飞转。

当年,梁鑫的爸爸老梁开长途车养家,有一年小学暑假,梁鑫心血来潮,吵着要跟老梁一起出车。坐在高高的货车里,看路边房屋和田野极速后撤,什么都觉新奇,然而无止尽延伸的道路很快令人疲惫,回去的路上,饥饿感追上了他,让他烦躁不安。

「忍一忍就到家了。你妈一准儿给咱爷俩烧了好吃的。」老梁安慰他,「你看到那些房子里的灯没?我跟你打赌,咱家那盏肯定也亮着,你妈在家等着咱们呢。」

于是,梁鑫就闭嘴靠在车窗边,看着山脉起伏前一点点萤火似的灯光,有莹白、有暖黄,近处的窗户里还偶尔透出人影。他盯着看,想着那些屋子里可能发生的故事。

老梁果然没食言。车子划过夜幕的公路、到达熟悉的家门口时,他家窗户透出的暖光好像温暖了周围的空气。

他们推开门,进入暖光的沐浴。灯光下是梁妈妈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家,光亮整洁,让人忘记了房间的狭小;而她是光芒中心的仙女,变魔法似的端上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那晚的灯光,就是梁鑫对家的第一直觉。

许多年后,在给小花戴上婚戒时,梁鑫对她说:

「你辞职在家吧,我养你。」

周围朋友羡慕得尖叫,继而起哄。

小花脸上飞过红晕,低头抿嘴笑。那时梁鑫以为自己的新家也会像小时候一样,永远有暖光流溢。

然而现在屋子里可能没有小花了,甚至……小花还把别人带了进来。

幸福只是一张隔着谎言的纸。

梁鑫的手在方向盘上捏了又捏。

梧桐树在头顶撑开枝叶,捅破真相就会面临分崩离析。在最后的路口,梁鑫猛一打方向盘、狠狠踩下油门,车身一个急转弯,朝着与公司相反的方向狂奔。

二

不对劲。杨扬对自己说。楼底下那个男人不对劲。

第一次注意到男人的存在是上午十点。

杨扬刚开始忙碌,把每天携带的工具都拿出来,先做消毒。

从洗手间的窗户望出去,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站在楼下,伸头探脑。可能是买房或租房来踩点的吧,杨扬这样想着,并没有太过在意。

上午十点半,杨扬来到厨房,发现那个男人还守在楼下,快要站成一棵树。男人用力仰头,双手抱臂,好像被悲郁的气团包裹着。从他仰头的角度来看,盯梢的目标正是杨扬所在的这几层。

快十一点时,杨扬来阳台休息。先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按了按沙发被修好的一角检查是否稳固,然后站起身,面对春日阳光打个哈欠,伸展了一下上肢。

他向上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隔着被擦到透明发亮的落地玻璃,能看到楼下的男人仍在坚守,不但没走,还像秃鹰一样盘旋——从卫生间到厨房再到阳台,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男人围着这栋楼转了一圈。

秃鹰一样的男人此时正在抽烟,犀利的眼神牢牢攫住自己,犹如远距离锁定了猎物。

不对劲,他对自己说,手臂像断线的风筝泄气垂下。男人的手臂看上去却很有力气,怒气冲冲把烟头砸向地面,狠狠用皮鞋碾灭。

那人朝着上楼的方向大跨步来了。

是冲着自己来的,杨扬几乎可以肯定。如果说杨扬有什么没用的能力,那就是能迅速判断来者不善,意图何为。

上一份工作多少有些不光彩。素不相识的受害者找上门来,满场人里,杨扬的第一直觉就是——该来的终于来了,结果果然被迎面一记重拳打蒙。

这次的情形更好判断,他接下来的待遇,可能就像那只被碾碎的烟头。

杨扬颤抖着把房门反锁,然后绷紧神经等待。

脚步声杀气腾腾。接着是钥匙开锁被卡住的声音。停顿片刻后是男人的怒吼:

「小花!开门!」

砰砰砰几声,巴掌猛烈地拍在门上,像在杨扬心口放枪那么响。

杨扬咬紧嘴唇,连呼吸都不敢出。

拍门声停歇了一会,男声又从门外传来:「你开门吧,我不管你是谁,今天是走不了了,我刚才看见你了。」

这几句简单来说就是「我不会放过你的」。

杨扬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哆嗦着想要报警,在电话拨出前还是选择退出,又重新拨了另外一个号码。

「姐,有个男人上来了,找你的……不是,他知道屋子里有人,他已经看到我了,是你男朋友还是老公?我觉得这样瞒着他是不是不太合适。」

敲门声又响起,这次的力度几乎在砸门。

杨扬把手机面向门口,让电话那头也听见现场的火药味,然后又拿近嘴边,小声哀求:

「姐,您能回来一趟吗?我一人在这有点解释不清。而且他这么闹,被邻居听到是不是也不太好……」

「再不开门我要找人撬锁了!」

外面的男人铁了心要闯进来,从警告的语气来看,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要撬锁了!」

杨扬带着哭音给电话那头进行现场直播。

看看价值不菲的防盗门锁,想起入行培训的「顾客至上」,他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把反锁的把手拧开。

三

不对劲。小花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未有过的坚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发酵,终于在梁鑫同事来家聚餐时升腾而起,告诉她:你不对劲,你的生活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了。

一个月前,早上出门时梁鑫突然告诉她,晚上要带几个同事回家吃饭。

「来几个人呢?」

「还没确定,到时候看。」

于是她急匆匆出门买菜,鱼、肉、蔬菜、葱姜蒜末,生抽和豆瓣酱快用完了也要补给。大包小包地拎回来,手上被勒出深红色的印子。

顾不上休息,她又开始收拾屋子。换洗床单被套、拖地擦桌,一遍遍地洗涤抹布再去擦拭家具,掐着钟表盘算时间,还犹豫要不要把窗子也一起擦了。

其实她没有多少时间擦窗,光是洗菜切菜烧菜就用了她三四个小时。

这中间,她还把昨天换下的衣服洗好晾干,又赶在客人来之前收下叠好。

等到最后一个炒菜也起锅时,她沮丧地发现做菜的油渍又溅上墙壁瓷砖,像一个个惊叹号,洗手池的水花也溅出了台面,很快要干成污渍。

她想收拾,可是门铃已经响了。

同事一个个地进来。她忙不迭招待着,拿拖鞋,倒茶水,然后就是上菜。

其中有一个利落短发的女同事过来帮她,称赞她的手艺好。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声——礼节性地。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已经有人转向了另外一个话题。

小花轻喘一口气,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坐下来听他们聊,却很难把注意力从在场一位女同事身上移开。

那位女生穿着通勤的白衬衫。衬衫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在讲最近的一次谈判,边流利说笑,边辅以手势。讲到关键情节,拳头在空气中有力地握紧、停顿,讲到问题被解决时,手指伸展开,手掌朝上亮出。所有人跟着她的故事也喘了一口气,舒心大笑。

小花也挤出几声笑。

忙碌一天后坐下来,她的背总有挺不直的感觉。她的头发凌乱,衣服也没来得及换,还穿着炒菜时候的旧T恤。她渐渐开始心不在焉。梁鑫轻轻拍她,她才发现对面有人端起了酒杯。

「这杯酒我一定要敬给嫂子。不是我说,这次你升职,得有嫂子的一半功劳,这个家没了她可不行啊。」

小花也赶紧端起酒杯,有点局促地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又有人冒出一句:「梁总,你升职完,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了?」

「轮不到你,下一个肯定是她。」

梁鑫开玩笑似的指向白衬衫女同事。全桌人跟着笑迎,喝酒吃菜。

小花的酒杯沾到嘴唇又默默放回去,之后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直到晚饭结束,梁鑫偷偷跟她说,老婆大人辛苦了。小花也没有得到丝毫的安慰。

她开始收拾碗筷。一堆锅碗横七竖八泡在水槽里,菜叶、油污和洗洁精的白色泡沫浮在水面上。餐具像刚打过一场海战,等着她一个个捞起,清洗、擦拭、消毒,直到恢复瓷器的白润光泽。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但厨房里的小花对着水槽发愣。客厅里的谈笑一阵阵飘过来,她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这不对劲。

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一天又一天在她眼前展开。她像一个被困在屋子里的女人,日复一日地重复循环:

今天被擦掉的污渍明天还会在同一个地方出现,洗干净收起来的锅碗第二天又会出现在同样的水槽,玻璃和地板上的灰尘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转移了地方,最终还会偷偷落下……

她在这个屋子里,一个人孤单地跟灰尘的地心引力做对抗,用自己的时间和生命去填补物件的磨损。

晚上客人散去时,她半真半假地问梁鑫:「梁总,什么时候也给我升个职?」

梁鑫玩着手机:「等月底发奖金,给你买个包。」

「买包干什么?」

「你们女人不都说『包治百病』吗?买个最新款的,背出去给你的姐妹看看你老公对你有多好。」

小花气笑了。

想了想,她把手挡在梁鑫的手机屏幕前,看着他的眼睛说:

「不如把买包的钱攒下来,给我付学费吧,我想深造一下,有机会再回职场。」

梁鑫摇摇头,口气不容置疑:「咱不是还想再买一套房吗?等首付再攒攒吧。」

「不想再等了,我要一笔钱去读书。」小花清楚,家里的储蓄支付学费其实绰绰有余。

梁鑫皱起眉头:「你怎么了?我每天辛辛苦苦挣钱养家,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挣来的,不是让你乱花的。」

「我每天在家也没有闲着。」小花说,「那请梁总把我这几年的工资结算一下。」

梁鑫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现在他确定小花是在跟他开玩笑:

「好啊,那你给我说说,要按多少的每月工资结算?要不要给你缴纳五险一金?」

小花愣在那里,看不下去梁鑫的笑脸,急忙转身。

她回到厨房里继续清洁,把墙壁惊叹号似的油渍一个个擦去,擦到一半,两手撑在台面上,几乎失去力气。

这是一份没有升职,没有五险一金的工作,没有人愿意听她讲怎么对付厕所的那些顽渍,怎么给土豆削皮,怎么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每天消磨在屋子里的劳作,换成现金能有多少。

突然,她有一点恨梁鑫,掺杂着嫉妒和不甘的滋味。

她恨他待人接物时候的大方自在、争取利益时的权衡取舍、职场晋升上的老练圆滑。

她也恨自己,为什么让自己陷入这步田地,离开了「梁太太」的身份,她什么也不是,哪里也去不了。

小花知道自己必须得「离开屋子」了——前提是她得有一把「钥匙」。

于是在家务的间隙,通常是午休时间,她偷偷开始投出简历。晚上等梁鑫睡下以后,她打开电脑查看邮件消息。

大部分的简历都石沉大海,也有HR跟她坦言:「对不起,我们不招没有工作经验的家庭主妇。」

偶尔也有公司请她去面试。她匆匆赶去,不是公司不靠谱,就是对方要她回家等消息。

终于有一天,她从一家专营儿童读物的图书公司面试出来,天空的云边透出金光。对方需要一位初级校对编辑,如果做得好,还有编辑策划、市场推广的工作机会。

于是她在回家的路上拐了个弯,进到小区旁的家政公司,在那里遇见了杨扬。

「男家政?对不起我不想要男家政。」她刚脱口而出,却感觉似曾相识。

有多少人曾用同样的语气对她说过:「家庭妇女?对不起我们不要家庭妇女。」

于是她想了几秒,改口:「我再考虑一下吧。」

第二天,她收到了图书公司的正式录用通知,「打开房门的钥匙」她已经拿到了一把,现在还需要最后一把。

她拨通了那位男家政的电话。

「你的工资是多少?」她问。

「周一到周五,每天四小时的话,一天是200元,每个月是4400。」

「」她跟着重复了一遍,心想,原来这就是她家务劳动的价值。不,还远不止。她是周一到周日,每天从早到晚,全年无休。

「行,我把地址发给你,明天你来上班吧。」她毫不犹豫地说。

四

如果手里有枪,梁鑫会毫不犹豫对着门锁来一枪,但是他只有赤手空拳。他用拳头砸门,指关节越痛,心里的火焰就越是熊熊燃烧。

后来他把全身的重量倚靠在门上,威胁说要找人强行开锁时,门被突然打开,他也跟着趔趄向前,差点没站住。

视线范围内,那个陌生的男人手里握着拖把。

他举起捏紧的拳头扑了上去,对方赶紧扔掉拖把摊手示好:「别别别,大哥您别激动。」

梁鑫还喘着粗气,狠狠打量屋里的人。一个年轻男人,中等身材,比他小十来岁的样子。

「你是谁?小花呢?」

「呃,我是家政。」

「你叫贾政?你来我家里做什么?」

「不不不,大哥,我是家政,家政人员,我来搞卫生的。」

梁鑫这才发现对方系着围裙,围裙上印着某某公司家政人员的字样。

他皱起眉头。真是拙劣的借口。

「哪有男人来做家政的?你少给我演戏。」

「我真的是家政,你看我的家政资格证。」杨扬紧张到快哭出来,他向男主人展示自己花了几个月时间进修和考试得到的从业资格。

但梁鑫的警觉并没有降低,他一边确认小花不在屋里,一边继续盘问:「这些天你一直来我家?」

「我来扫卫生的,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保洁、做饭,还有家居日常维护。你们家的灯泡我上周给换过,沙发那块不平整的地儿我修的,还有马桶,你们家马桶上水有问题我先给修了,但是后期最好还是换个新阀门……」

小花争分夺秒赶回家时,看到杨扬正拉着梁鑫在检查马桶。

她轻轻咳嗽一声,两个男人同时回过头。

杨扬像是看到了救世主,肩膀卸下千金重担。

梁鑫还被一堆问题缠绕,等不及发问:「你雇一个男人来我们家里做家政?」又转向杨扬,「你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做家政?」

误会已澄清,杨扬终于硬气了一回:「男人怎么就不能做家政!家政也是赚钱的工作!」

好工作和坏工作的区别是什么呢?二十三岁以前,杨扬还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就像批量生产、打包出厂的商品,一年前他也被汹涌的毕业大潮从宿舍冲到出租屋里。投递了几百封简历以后,杨扬找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份工作,一个三流媒体公司的「编辑」。

虽然也像是写字楼白领,但他的工作却是「偷」,从其他平台的原创文章里这儿贴一段那儿抄一节,再附上煽动性的标题,指望吸收一点「流量」。每天弓腰在屏幕前窃取别人的文字,如此过了半年。突然有一天,眼前总有小虫子在飞,视线模糊不清。

「你这是得了『飞蚊症』,属于用眼过度。」医生诊断说。

之后他在别人的介绍下,去一家面向老年人的保健品销售公司上班,负责打电话营销。他的电话话术是这样的:

「您好,本公司为回报社会,有针对高端老人提供的免费旅游和体检项目……」

在对方答应以后,就用大巴车把他们拉去市郊的「旅游地」——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证照不全的保健品工厂里,软磨硬泡,不掏空这些老人的钱包不罢休。

这份工作他也没有做太久。一方面是出于愧疚。他曾在密不透风的销售会场看到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向他投来疑惑目光,那头银发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外公。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负责销售的受害者家属找上门来,在办公室给了他一记有力的左勾拳,让他内心厌恶的办公室景象随着嗡嗡作响消失在眼前。

他在医院里醒来,脸上缠着纱布。

住院的那几天,病房配有一个护工小哥,手脚利落,笑容坦荡。病房的老人们看到护工小哥在忙碌,都乐呵呵地招呼。

这种笑容与之前银发老人的疑惑眼神对比强烈,比脸上挨的那记拳头更能刺痛他。

躺在床上的几天里,他总忍不住想起外公。身为退伍军人的外公曾手把手教给他军营自律的生活习惯——怎么把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把被子叠成整齐的豆腐块。

出院前,他在医院过道里拦下护工小哥,询问入行的事情。

「可以啊,护工、家政行业对男性需求巨大,很好就业的。不过正规医院的护工一般都要大学医护专业毕业,你可以试试家政。」

家政公司果然很缺男性。杨扬从头学起,如何给房间消毒、地板打蜡,如何维护家具、清洗抽油烟机、蒸汽洗涤空调和洗衣机。

这些事情比坐在电脑前复制粘贴要复杂,比给那些老人打电话卖保健品要简单。

窗子如同生活一样被擦亮,他知道对他来说好的工作是什么了,是切切实实被人需要,又能立即给他带来正面反馈。

不仅如此,他还意外发现,家政的市场需求缺口庞大,一切朝着职业化和系统化奔去。他打算攒下钱,以后自己开一个家政公司。

上个月,有位叫小花的客人来到店里,说要找钟点工家政人员。和他之前的顾客一样,第一次见到他时有些惊讶和犹豫,说考虑好了给他电话。第二天,电话打来了。

「你的工资是多少?」

「周一到周五,每天四小时的话,一天是200,每个月是4400。」

「」那边跟着重复了一遍,「行,我把地址发给你,明天你来上班吧。」

五

「所以你偷偷去上班了?然后请了一个男家政来我们家上班?」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梁鑫想。

好消息是妻子并没有出轨,坏消息是她不愿待在家里,做家的守护者了。

趁着杨扬去打扫别的房间,他忍不住低声问小花: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刚问出口,他想起那晚小花曾问过他上学的事,原来小花不是在开玩笑。

「你别上班了,我养你。」梁鑫拉住小花的手,「我给你提高家用。」

小花把他的手甩开:「家用也是给家里用的。你能给我开出工资吗?」

她把在家政市场了解到的工资跟梁鑫交代了一番。如果按照一天八小时计算,至少三百元每天,一个月就是九千,更不用说以后有了孩子的话还要增加育儿费、家教费,以后照顾老人的护工费。

梁鑫听着小花一一细数,气血上涌。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妈妈可以做到的事情,小花却非要折算成金钱?

更令他气恼的是,这些费用,以他的工资开销,都还承担不起。

眼看着家里的那束暖光要离他而去,梁鑫拿出在公司谈判的架势,开始打「苦情牌」:「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小时候我爸开货车养家,我妈勤俭持家的事吗?有一年暑假……」

「听过很多次了,」小花打断他,「不如你听我说,我有一年暑假的事。有一年暑假,我妈和我一起种格桑花,每天浇水,按时搬去晒太阳,很快开出紫色的花。」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把时间花在哪里,哪里就会开出花。我妈当跟我说的话我一直记得,她说小花以后长大了,也要学会把时间花在自己的身上。」

梁鑫愣在原地,听着小花继续告诉他:她并不是要那些家务的工资,走出屋子是她要把自己的时间花在工作和学习上,而不是这些家务琐事。

这笔家政的工资,他们可以负担得起,省下的时间,她可以去做更多的事情。

梁鑫无言以对。刚才砸门的拳头还在隐隐作痛,想到回家的晚饭也不是小花做的以后,他逃避似的转身离开:「我回单位了,晚上有应酬。」

小花算是对他撒过谎,所以他的谎言也微不足道。

晚上梁鑫并没有应酬,他跟单位请了假,开车去了父母家。

一进门,厨房传来炒菜声,油烟机开得很大,他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等梁鑫走到厨房一看,颠勺的是他爸。

又是一个围着围裙的男人。

「爸!我妈呢?」他有点气恼地嚷嚷。

他爸瞟了他一眼,起菜到碟子里:「你妈出去遛弯了。来,尝尝我的手艺。」

饭菜的热气升起。他应付着吃了一口,油盐太多,没有家里的适口。

……不对,家里的饭菜也不是小花烧的了,是那个男家政。

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咋了?」他爸斜抬着眼,「小子不爱吃我做的菜?」

「爸,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你跑长途吗?」

「怎么不记得,那一趟你小子把我烦得够呛。」

说到过去,老爷子来了劲,拍着大腿摇着蒲扇,「干粮都被你吃光了,看到路边饭馆就想停下来解馋。」

「你说忍住。」梁鑫说。

「对,我说忍住小子,还有个把小时就到家了,回家你妈可准备了好吃的。我没骗你吧?那天你妈整了好几个大菜和汤,你吃得头也不抬。」

「我妈呢?她最近都不做菜了吗?」

「你小子!」梁鑫爸爸拿蒲扇扇了他一把,「就不知道疼惜下你妈吗?」

他伸出手指比画着:「你妈那手,这么多年做家务泡在水里,指关节都伸不直了。」

「我还以为我妈喜欢做家务呢。」

「有谁喜欢做家务的?又没个工资,又累又磨人。」

老梁气得吹胡子瞪眼,「我是这几年不开车了,你妈也才闲下来的,前些年整天闷在家里。你妈年轻时在厂里也是业务骨干!……」

「谁在说我呢?」

梁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推门进来,一边换拖鞋一边打量着梁鑫,「我刚才去过你们家了。」

梁鑫差点被嘴里一口饭噎到。

梁妈妈走到桌前,面对他坐下。梁爸爸赶紧起身去厨房多添碗筷。梁鑫偷瞄妈妈放在桌上的一双手:皮肤粗糙,沟壑纵横,有几个指关节已经变形。

他动作有点僵硬地放下筷子。

「我跟小花聊过了。」梁鑫妈妈见儿子满怀心事,忍着笑说,「我也看到你们家那个新家政了,做得挺好。」

「妈。」

「怎么了?」

「……呃……小伙子确实做得不错,也把他推荐给你们吧。」

艾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