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出现在家中的奇怪男子
屋里的人:出现在家中的奇怪男子
一
不对劲。梁鑫对自己说。小花有哪里不对劲。
所有细微的事实如雪片纷纷落下,拼凑出一个让他心碎的真相。
早上出门前,妻子小花已经准备好早餐,在门口拥抱他,再递上公文包。一如往常。
但他仿佛能听到妻子急促的心跳——那是期待去往另外一个地方的心情。
小花塞完包就立刻转身,留给他潦草收拾碗筷的背影。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吗?他在心里苦笑。
再过几天,就是他和小花结婚五周年纪念日。
过去的五年里,他像猎人一样早出晚归,把职场收入所得悉数交给小花;后者全心照顾他们屋内的起居生活,犹如领地守护者。
出差、看项目、加班做方案。即便晚归,回到小区楼下一仰头,总能看到小花为他留着橘黄色的灯。被笼罩在那层橘光下的,还有煲好的汤、熨平整的衬衫、晒过的床单、按季节更换的窗帘。
这就是有小花守护的家。
但最近家庭主妇小花不对劲,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梁鑫能感觉到,他上班以后,妻子也会离开屋子,可能出门前还换了一套衣服、精心化了妆。
想着她出现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对另外一个人露出笑容,梁鑫不由地握紧了方向盘。
还有比这更不对劲的事。
他的车在红灯前停下。刚下过雨,早上九点正是拥堵时刻,汽车尾气和泥土腥味混杂着飘进车里。
是气味,气味也不对劲了。
和人一样,每个家也有自己的气味。这种气味来自经年累月的生活,由时间制造出来。
饭菜的油烟会一点点渗入壁板、沐浴露的清香会留在瓷砖缝隙,还有家具被上蜡后的木质气味、绿色植物吐纳生长的气息,以及他和小花身体的气味……融合在一起,就是他家闻起来的味道。
但是现在,家里的气味变了。
混入了另一种清洁剂,饭菜的口味也和过去不同。
梁鑫在吃饭时放下碗筷,用眼神探询,小花却头也不抬:「我换了一种烧法,少点油盐更健康,你觉得怎么样?」他只好说,还不错。猛灌了一口水,才把嘴里的饭菜和问话一起吞下去。
细微的事实如同雪片,继续落下。
深夜,他悄声起床,像一头公狮在领地里沉默巡视。
家里的气味不一样了,不光是饭菜的口味和房间的清洁剂,不光是这些。
他烦躁不安周旋屋内,与镜子里的影子对视时突然怔住:是人的气味。除了他和小花以外,这个屋里还有别人待过的气味!
准确地说,是「待过一段时间」的气味。更推测一步说,是每天都会来他家,留下气味,同时一点点改变着这个家的布局。
电视柜被移动了位置,这个重量是小花一个人办不到的。
沙发一脚本有磨损,靠上去会轻斜一下;但是现在,那里被补平了。而小花,她也绝对搬不动沙发。
甚至连抽水马桶,以前冲完后上水要持续一分多钟,他和小花一直都拖着没处理的噪音,最近也一片寂静……
他一边开车,脑内一边闪回着屋里的一桩桩异样。景物在车窗外崩溃,手机铃声响了好一阵,他才有力气接听。
「最近工作很忙吗?」梁妈妈打来电话,「看你和小花都不怎么来我这吃饭了。」
「嗯,出差比较多,小花身体也不太舒服,我们等过了这阵子就来。」
梁鑫打起精神应付回话,他阻止自己去想这阵子过去之后的生活会驶向何方。
「小花怎么了?你们还好吧?」
「没事,就是累了。都挺好的,您放心吧。」
不好,一点也不好。小花出轨了。
「都好就好,都好就好。」碎碎念重复几遍。电话那边叮嘱,「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和家庭,你也要多关心小花。」
家是什么?小花这会儿还在家吗?
挂上电话,梁鑫的思绪和车轮一起飞转。
当年,梁鑫的爸爸老梁开长途车养家,有一年小学暑假,梁鑫心血来潮,吵着要跟老梁一起出车。坐在高高的货车里,看路边房屋和田野极速后撤,什么都觉新奇,然而无止尽延伸的道路很快令人疲惫,回去的路上,饥饿感追上了他,让他烦躁不安。
「忍一忍就到家了。你妈一准儿给咱爷俩烧了好吃的。」老梁安慰他,「你看到那些房子里的灯没?我跟你打赌,咱家那盏肯定也亮着,你妈在家等着咱们呢。」
于是,梁鑫就闭嘴靠在车窗边,看着山脉起伏前一点点萤火似的灯光,有莹白、有暖黄,近处的窗户里还偶尔透出人影。他盯着看,想着那些屋子里可能发生的故事。
老梁果然没食言。车子划过夜幕的公路、到达熟悉的家门口时,他家窗户透出的暖光好像温暖了周围的空气。
他们推开门,进入暖光的沐浴。灯光下是梁妈妈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家,光亮整洁,让人忘记了房间的狭小;而她是光芒中心的仙女,变魔法似的端上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那晚的灯光,就是梁鑫对家的第一直觉。
许多年后,在给小花戴上婚戒时,梁鑫对她说:
「你辞职在家吧,我养你。」
周围朋友羡慕得尖叫,继而起哄。
小花脸上飞过红晕,低头抿嘴笑。那时梁鑫以为自己的新家也会像小时候一样,永远有暖光流溢。
然而现在屋子里可能没有小花了,甚至……小花还把别人带了进来。
幸福只是一张隔着谎言的纸。
梁鑫的手在方向盘上捏了又捏。
梧桐树在头顶撑开枝叶,捅破真相就会面临分崩离析。在最后的路口,梁鑫猛一打方向盘、狠狠踩下油门,车身一个急转弯,朝着与公司相反的方向狂奔。
二
不对劲。杨扬对自己说。楼底下那个男人不对劲。
第一次注意到男人的存在是上午十点。
杨扬刚开始忙碌,把每天携带的工具都拿出来,先做消毒。
从洗手间的窗户望出去,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站在楼下,伸头探脑。可能是买房或租房来踩点的吧,杨扬这样想着,并没有太过在意。
上午十点半,杨扬来到厨房,发现那个男人还守在楼下,快要站成一棵树。男人用力仰头,双手抱臂,好像被悲郁的气团包裹着。从他仰头的角度来看,盯梢的目标正是杨扬所在的这几层。
快十一点时,杨扬来阳台休息。先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按了按沙发被修好的一角检查是否稳固,然后站起身,面对春日阳光打个哈欠,伸展了一下上肢。
他向上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隔着被擦到透明发亮的落地玻璃,能看到楼下的男人仍在坚守,不但没走,还像秃鹰一样盘旋——从卫生间到厨房再到阳台,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男人围着这栋楼转了一圈。
秃鹰一样的男人此时正在抽烟,犀利的眼神牢牢攫住自己,犹如远距离锁定了猎物。
不对劲,他对自己说,手臂像断线的风筝泄气垂下。男人的手臂看上去却很有力气,怒气冲冲把烟头砸向地面,狠狠用皮鞋碾灭。
那人朝着上楼的方向大跨步来了。
是冲着自己来的,杨扬几乎可以肯定。如果说杨扬有什么没用的能力,那就是能迅速判断来者不善,意图何为。
上一份工作多少有些不光彩。素不相识的受害者找上门来,满场人里,杨扬的第一直觉就是——该来的终于来了,结果果然被迎面一记重拳打蒙。
这次的情形更好判断,他接下来的待遇,可能就像那只被碾碎的烟头。
杨扬颤抖着把房门反锁,然后绷紧神经等待。
脚步声杀气腾腾。接着是钥匙开锁被卡住的声音。停顿片刻后是男人的怒吼:
「小花!开门!」
砰砰砰几声,巴掌猛烈地拍在门上,像在杨扬心口放枪那么响。
杨扬咬紧嘴唇,连呼吸都不敢出。
拍门声停歇了一会,男声又从门外传来:「你开门吧,我不管你是谁,今天是走不了了,我刚才看见你了。」
这几句简单来说就是「我不会放过你的」。
杨扬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哆嗦着想要报警,在电话拨出前还是选择退出,又重新拨了另外一个号码。
「姐,有个男人上来了,找你的……不是,他知道屋子里有人,他已经看到我了,是你男朋友还是老公?我觉得这样瞒着他是不是不太合适。」
敲门声又响起,这次的力度几乎在砸门。
杨扬把手机面向门口,让电话那头也听见现场的火药味,然后又拿近嘴边,小声哀求:
「姐,您能回来一趟吗?我一人在这有点解释不清。而且他这么闹,被邻居听到是不是也不太好……」
「再不开门我要找人撬锁了!」
外面的男人铁了心要闯进来,从警告的语气来看,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要撬锁了!」
杨扬带着哭音给电话那头进行现场直播。
看看价值不菲的防盗门锁,想起入行培训的「顾客至上」,他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把反锁的把手拧开。
三
不对劲。小花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未有过的坚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发酵,终于在梁鑫同事来家聚餐时升腾而起,告诉她:你不对劲,你的生活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了。
一个月前,早上出门时梁鑫突然告诉她,晚上要带几个同事回家吃饭。
「来几个人呢?」
「还没确定,到时候看。」
于是她急匆匆出门买菜,鱼、肉、蔬菜、葱姜蒜末,生抽和豆瓣酱快用完了也要补给。大包小包地拎回来,手上被勒出深红色的印子。
顾不上休息,她又开始收拾屋子。换洗床单被套、拖地擦桌,一遍遍地洗涤抹布再去擦拭家具,掐着钟表盘算时间,还犹豫要不要把窗子也一起擦了。
其实她没有多少时间擦窗,光是洗菜切菜烧菜就用了她三四个小时。
这中间,她还把昨天换下的衣服洗好晾干,又赶在客人来之前收下叠好。
等到最后一个炒菜也起锅时,她沮丧地发现做菜的油渍又溅上墙壁瓷砖,像一个个惊叹号,洗手池的水花也溅出了台面,很快要干成污渍。
她想收拾,可是门铃已经响了。
同事一个个地进来。她忙不迭招待着,拿拖鞋,倒茶水,然后就是上菜。
其中有一个利落短发的女同事过来帮她,称赞她的手艺好。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声——礼节性地。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已经有人转向了另外一个话题。
小花轻喘一口气,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坐下来听他们聊,却很难把注意力从在场一位女同事身上移开。
那位女生穿着通勤的白衬衫。衬衫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在讲最近的一次谈判,边流利说笑,边辅以手势。讲到关键情节,拳头在空气中有力地握紧、停顿,讲到问题被解决时,手指伸展开,手掌朝上亮出。所有人跟着她的故事也喘了一口气,舒心大笑。
小花也挤出几声笑。
忙碌一天后坐下来,她的背总有挺不直的感觉。她的头发凌乱,衣服也没来得及换,还穿着炒菜时候的旧T恤。她渐渐开始心不在焉。梁鑫轻轻拍她,她才发现对面有人端起了酒杯。
「这杯酒我一定要敬给嫂子。不是我说,这次你升职,得有嫂子的一半功劳,这个家没了她可不行啊。」
小花也赶紧端起酒杯,有点局促地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又有人冒出一句:「梁总,你升职完,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了?」
「轮不到你,下一个肯定是她。」
梁鑫开玩笑似的指向白衬衫女同事。全桌人跟着笑迎,喝酒吃菜。
小花的酒杯沾到嘴唇又默默放回去,之后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直到晚饭结束,梁鑫偷偷跟她说,老婆大人辛苦了。小花也没有得到丝毫的安慰。
她开始收拾碗筷。一堆锅碗横七竖八泡在水槽里,菜叶、油污和洗洁精的白色泡沫浮在水面上。餐具像刚打过一场海战,等着她一个个捞起,清洗、擦拭、消毒,直到恢复瓷器的白润光泽。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但厨房里的小花对着水槽发愣。客厅里的谈笑一阵阵飘过来,她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这不对劲。
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一天又一天在她眼前展开。她像一个被困在屋子里的女人,日复一日地重复循环:
今天被擦掉的污渍明天还会在同一个地方出现,洗干净收起来的锅碗第二天又会出现在同样的水槽,玻璃和地板上的灰尘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转移了地方,最终还会偷偷落下……
她在这个屋子里,一个人孤单地跟灰尘的地心引力做对抗,用自己的时间和生命去填补物件的磨损。
晚上客人散去时,她半真半假地问梁鑫:「梁总,什么时候也给我升个职?」
梁鑫玩着手机:「等月底发奖金,给你买个包。」
「买包干什么?」
「你们女人不都说『包治百病』吗?买个最新款的,背出去给你的姐妹看看你老公对你有多好。」
小花气笑了。
想了想,她把手挡在梁鑫的手机屏幕前,看着他的眼睛说:
「不如把买包的钱攒下来,给我付学费吧,我想深造一下,有机会再回职场。」
梁鑫摇摇头,口气不容置疑:「咱不是还想再买一套房吗?等首付再攒攒吧。」
「不想再等了,我要一笔钱去读书。」小花清楚,家里的储蓄支付学费其实绰绰有余。
梁鑫皱起眉头:「你怎么了?我每天辛辛苦苦挣钱养家,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挣来的,不是让你乱花的。」
「我每天在家也没有闲着。」小花说,「那请梁总把我这几年的工资结算一下。」
梁鑫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现在他确定小花是在跟他开玩笑:
「好啊,那你给我说说,要按多少的每月工资结算?要不要给你缴纳五险一金?」
小花愣在那里,看不下去梁鑫的笑脸,急忙转身。
她回到厨房里继续清洁,把墙壁惊叹号似的油渍一个个擦去,擦到一半,两手撑在台面上,几乎失去力气。
这是一份没有升职,没有五险一金的工作,没有人愿意听她讲怎么对付厕所的那些顽渍,怎么给土豆削皮,怎么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每天消磨在屋子里的劳作,换成现金能有多少。
突然,她有一点恨梁鑫,掺杂着嫉妒和不甘的滋味。
她恨他待人接物时候的大方自在、争取利益时的权衡取舍、职场晋升上的老练圆滑。
她也恨自己,为什么让自己陷入这步田地,离开了「梁太太」的身份,她什么也不是,哪里也去不了。
小花知道自己必须得「离开屋子」了——前提是她得有一把「钥匙」。
于是在家务的间隙,通常是午休时间,她偷偷开始投出简历。晚上等梁鑫睡下以后,她打开电脑查看邮件消息。
大部分的简历都石沉大海,也有HR跟她坦言:「对不起,我们不招没有工作经验的家庭主妇。」
偶尔也有公司请她去面试。她匆匆赶去,不是公司不靠谱,就是对方要她回家等消息。
终于有一天,她从一家专营儿童读物的图书公司面试出来,天空的云边透出金光。对方需要一位初级校对编辑,如果做得好,还有编辑策划、市场推广的工作机会。
于是她在回家的路上拐了个弯,进到小区旁的家政公司,在那里遇见了杨扬。
「男家政?对不起我不想要男家政。」她刚脱口而出,却感觉似曾相识。
有多少人曾用同样的语气对她说过:「家庭妇女?对不起我们不要家庭妇女。」
于是她想了几秒,改口:「我再考虑一下吧。」
第二天,她收到了图书公司的正式录用通知,「打开房门的钥匙」她已经拿到了一把,现在还需要最后一把。
她拨通了那位男家政的电话。
「你的工资是多少?」她问。
「周一到周五,每天四小时的话,一天是200元,每个月是4400。」
「」她跟着重复了一遍,心想,原来这就是她家务劳动的价值。不,还远不止。她是周一到周日,每天从早到晚,全年无休。
「行,我把地址发给你,明天你来上班吧。」她毫不犹豫地说。
四
如果手里有枪,梁鑫会毫不犹豫对着门锁来一枪,但是他只有赤手空拳。他用拳头砸门,指关节越痛,心里的火焰就越是熊熊燃烧。
后来他把全身的重量倚靠在门上,威胁说要找人强行开锁时,门被突然打开,他也跟着趔趄向前,差点没站住。
视线范围内,那个陌生的男人手里握着拖把。
他举起捏紧的拳头扑了上去,对方赶紧扔掉拖把摊手示好:「别别别,大哥您别激动。」
梁鑫还喘着粗气,狠狠打量屋里的人。一个年轻男人,中等身材,比他小十来岁的样子。
「你是谁?小花呢?」
「呃,我是家政。」
「你叫贾政?你来我家里做什么?」
「不不不,大哥,我是家政,家政人员,我来搞卫生的。」
梁鑫这才发现对方系着围裙,围裙上印着某某公司家政人员的字样。
他皱起眉头。真是拙劣的借口。
「哪有男人来做家政的?你少给我演戏。」
「我真的是家政,你看我的家政资格证。」杨扬紧张到快哭出来,他向男主人展示自己花了几个月时间进修和考试得到的从业资格。
但梁鑫的警觉并没有降低,他一边确认小花不在屋里,一边继续盘问:「这些天你一直来我家?」
「我来扫卫生的,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保洁、做饭,还有家居日常维护。你们家的灯泡我上周给换过,沙发那块不平整的地儿我修的,还有马桶,你们家马桶上水有问题我先给修了,但是后期最好还是换个新阀门……」
小花争分夺秒赶回家时,看到杨扬正拉着梁鑫在检查马桶。
她轻轻咳嗽一声,两个男人同时回过头。
杨扬像是看到了救世主,肩膀卸下千金重担。
梁鑫还被一堆问题缠绕,等不及发问:「你雇一个男人来我们家里做家政?」又转向杨扬,「你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做家政?」
误会已澄清,杨扬终于硬气了一回:「男人怎么就不能做家政!家政也是赚钱的工作!」
好工作和坏工作的区别是什么呢?二十三岁以前,杨扬还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就像批量生产、打包出厂的商品,一年前他也被汹涌的毕业大潮从宿舍冲到出租屋里。投递了几百封简历以后,杨扬找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份工作,一个三流媒体公司的「编辑」。
虽然也像是写字楼白领,但他的工作却是「偷」,从其他平台的原创文章里这儿贴一段那儿抄一节,再附上煽动性的标题,指望吸收一点「流量」。每天弓腰在屏幕前窃取别人的文字,如此过了半年。突然有一天,眼前总有小虫子在飞,视线模糊不清。
「你这是得了『飞蚊症』,属于用眼过度。」医生诊断说。
之后他在别人的介绍下,去一家面向老年人的保健品销售公司上班,负责打电话营销。他的电话话术是这样的:
「您好,本公司为回报社会,有针对高端老人提供的免费旅游和体检项目……」
在对方答应以后,就用大巴车把他们拉去市郊的「旅游地」——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证照不全的保健品工厂里,软磨硬泡,不掏空这些老人的钱包不罢休。
这份工作他也没有做太久。一方面是出于愧疚。他曾在密不透风的销售会场看到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向他投来疑惑目光,那头银发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外公。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负责销售的受害者家属找上门来,在办公室给了他一记有力的左勾拳,让他内心厌恶的办公室景象随着嗡嗡作响消失在眼前。
他在医院里醒来,脸上缠着纱布。
住院的那几天,病房配有一个护工小哥,手脚利落,笑容坦荡。病房的老人们看到护工小哥在忙碌,都乐呵呵地招呼。
这种笑容与之前银发老人的疑惑眼神对比强烈,比脸上挨的那记拳头更能刺痛他。
躺在床上的几天里,他总忍不住想起外公。身为退伍军人的外公曾手把手教给他军营自律的生活习惯——怎么把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把被子叠成整齐的豆腐块。
出院前,他在医院过道里拦下护工小哥,询问入行的事情。
「可以啊,护工、家政行业对男性需求巨大,很好就业的。不过正规医院的护工一般都要大学医护专业毕业,你可以试试家政。」
家政公司果然很缺男性。杨扬从头学起,如何给房间消毒、地板打蜡,如何维护家具、清洗抽油烟机、蒸汽洗涤空调和洗衣机。
这些事情比坐在电脑前复制粘贴要复杂,比给那些老人打电话卖保健品要简单。
窗子如同生活一样被擦亮,他知道对他来说好的工作是什么了,是切切实实被人需要,又能立即给他带来正面反馈。
不仅如此,他还意外发现,家政的市场需求缺口庞大,一切朝着职业化和系统化奔去。他打算攒下钱,以后自己开一个家政公司。
上个月,有位叫小花的客人来到店里,说要找钟点工家政人员。和他之前的顾客一样,第一次见到他时有些惊讶和犹豫,说考虑好了给他电话。第二天,电话打来了。
「你的工资是多少?」
「周一到周五,每天四小时的话,一天是200,每个月是4400。」
「」那边跟着重复了一遍,「行,我把地址发给你,明天你来上班吧。」
五
「所以你偷偷去上班了?然后请了一个男家政来我们家上班?」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梁鑫想。
好消息是妻子并没有出轨,坏消息是她不愿待在家里,做家的守护者了。
趁着杨扬去打扫别的房间,他忍不住低声问小花: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刚问出口,他想起那晚小花曾问过他上学的事,原来小花不是在开玩笑。
「你别上班了,我养你。」梁鑫拉住小花的手,「我给你提高家用。」
小花把他的手甩开:「家用也是给家里用的。你能给我开出工资吗?」
她把在家政市场了解到的工资跟梁鑫交代了一番。如果按照一天八小时计算,至少三百元每天,一个月就是九千,更不用说以后有了孩子的话还要增加育儿费、家教费,以后照顾老人的护工费。
梁鑫听着小花一一细数,气血上涌。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妈妈可以做到的事情,小花却非要折算成金钱?
更令他气恼的是,这些费用,以他的工资开销,都还承担不起。
眼看着家里的那束暖光要离他而去,梁鑫拿出在公司谈判的架势,开始打「苦情牌」:「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小时候我爸开货车养家,我妈勤俭持家的事吗?有一年暑假……」
「听过很多次了,」小花打断他,「不如你听我说,我有一年暑假的事。有一年暑假,我妈和我一起种格桑花,每天浇水,按时搬去晒太阳,很快开出紫色的花。」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把时间花在哪里,哪里就会开出花。我妈当跟我说的话我一直记得,她说小花以后长大了,也要学会把时间花在自己的身上。」
梁鑫愣在原地,听着小花继续告诉他:她并不是要那些家务的工资,走出屋子是她要把自己的时间花在工作和学习上,而不是这些家务琐事。
这笔家政的工资,他们可以负担得起,省下的时间,她可以去做更多的事情。
梁鑫无言以对。刚才砸门的拳头还在隐隐作痛,想到回家的晚饭也不是小花做的以后,他逃避似的转身离开:「我回单位了,晚上有应酬。」
小花算是对他撒过谎,所以他的谎言也微不足道。
晚上梁鑫并没有应酬,他跟单位请了假,开车去了父母家。
一进门,厨房传来炒菜声,油烟机开得很大,他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等梁鑫走到厨房一看,颠勺的是他爸。
又是一个围着围裙的男人。
「爸!我妈呢?」他有点气恼地嚷嚷。
他爸瞟了他一眼,起菜到碟子里:「你妈出去遛弯了。来,尝尝我的手艺。」
饭菜的热气升起。他应付着吃了一口,油盐太多,没有家里的适口。
……不对,家里的饭菜也不是小花烧的了,是那个男家政。
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咋了?」他爸斜抬着眼,「小子不爱吃我做的菜?」
「爸,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你跑长途吗?」
「怎么不记得,那一趟你小子把我烦得够呛。」
说到过去,老爷子来了劲,拍着大腿摇着蒲扇,「干粮都被你吃光了,看到路边饭馆就想停下来解馋。」
「你说忍住。」梁鑫说。
「对,我说忍住小子,还有个把小时就到家了,回家你妈可准备了好吃的。我没骗你吧?那天你妈整了好几个大菜和汤,你吃得头也不抬。」
「我妈呢?她最近都不做菜了吗?」
「你小子!」梁鑫爸爸拿蒲扇扇了他一把,「就不知道疼惜下你妈吗?」
他伸出手指比画着:「你妈那手,这么多年做家务泡在水里,指关节都伸不直了。」
「我还以为我妈喜欢做家务呢。」
「有谁喜欢做家务的?又没个工资,又累又磨人。」
老梁气得吹胡子瞪眼,「我是这几年不开车了,你妈也才闲下来的,前些年整天闷在家里。你妈年轻时在厂里也是业务骨干!……」
「谁在说我呢?」
梁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推门进来,一边换拖鞋一边打量着梁鑫,「我刚才去过你们家了。」
梁鑫差点被嘴里一口饭噎到。
梁妈妈走到桌前,面对他坐下。梁爸爸赶紧起身去厨房多添碗筷。梁鑫偷瞄妈妈放在桌上的一双手:皮肤粗糙,沟壑纵横,有几个指关节已经变形。
他动作有点僵硬地放下筷子。
「我跟小花聊过了。」梁鑫妈妈见儿子满怀心事,忍着笑说,「我也看到你们家那个新家政了,做得挺好。」
「妈。」
「怎么了?」
「……呃……小伙子确实做得不错,也把他推荐给你们吧。」
艾栗斯
1
第一次发现妻子出轨的证据是在初夏。
那天她刚跟公司领导出差回来,进门就抱怨。「淘淘上幼儿园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我刚要开口,她就说:「算了,问也白问,肯定没想。」
我有点生气,但还是压低了声音:「什么意思?回来就想吵架?」
她白了我一眼,说:「本事不大,脾气挺大。」
我把火气按下去,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我就消气了,因为我知道小琪这样跟我说话是有原因的,我确实有混账的地方。
小琪19岁跟我恋爱,22岁结婚,因为我爸欠债跑路,我们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成。
如今我29岁她27岁,儿子淘淘马上面临上幼儿园,可是前年我急于给爸爸还债,参与赌球,把家里的积蓄都输光了。
我当时几乎是跪下来求她,小琪才没跟我离婚,从此之后什么事我都让她三分。
可她最近越来越过分,动不动就冷嘲热讽。
我想,算了,忍吧,毕竟这个我心爱的漂亮姑娘,自从跟我结婚之后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我推开门,看到她正在给淘淘讲解立体绘本。
我没说话,默默走进厨房做了晚餐。
吃饭的时候,我问她出差期间的事情,她虽然顾左右言它,但我没起丝毫怀疑。因为我知道跟她出差的上司是个女的。
饭后她去洗澡,我拿她的手机想点个购物网站的砍价链接,却在购买记录里看到了一个让我五雷轰顶的东西。
一件情趣内衣。性感,露骨,惹火。
记录里显示,七天前已经收货了。七天前,就是她出差那天。
我躲到一旁,翻看她的聊天记录,找到了一个男人的微信,头像是绿色的风景。这个人在小琪出差当天的夜里11点半给她发了个信息:到我房间来。
我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继续往上翻。
很快,我确定了,这个人就是小琪公司的大领导,沈途,那个40多岁的中年秃顶猥琐男。
我告诉自己要忍住,但脑海不停翻腾着小琪和他翻云覆雨的画面。
那一刻,我死的心都有。
但是,死不能白死,我得拉着那个沈途一起死。
恨意的种子在愤怒的浇灌下瞬间成长起来,盘根交错成参天巨树。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我下定决心要杀人。
我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放回到原处,准备先质问小琪,让她主动把出轨的事情交代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洗完澡出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只觉得遗憾和悲哀。我们从19岁认识到现在,她一直都是个单纯的女孩,我相信这种事情一定是那个男人主动,她是受骗了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
我问:「你出差跟谁一起?」
她说:「马姐啊。」
「还有谁?」
她突然神色慌张一下。「没别人了。」
她从来不会骗人,所以这一慌张绝对有问题。
我刚要发作,儿子淘淘跑了过来,缠着让我陪他玩。
我压住愤怒。我有个原则,再怎么着也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发火。
当年我上小学的时候,爸妈闹离婚,别管妈妈再怎么撒泼,爸爸总是先把我哄进屋里,事后还会在我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这点我深受父亲的影响,发大脾气的时候从来回避着孩子。再者,小琪说什么也是淘淘的妈妈,我得在孩子面前给她留住尊严。
我内心憋着一团火,陪淘淘玩了会儿积木,然后到点就把他哄上床睡觉。
淘淘睡着后,我来到书房,看到小琪正在改一份报价单。
「我们谈谈吧。」我说。
「好,我也正想跟你谈。」
「谁先说。」
「我吧。」她把手头的文档保存了一下,「教育非常重要,我不想让淘淘输在起跑线上。」
我摆摆手。「我不想说这件事。」
「但这是最重要的事!」她理直气壮。
「我承认这事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
「孙柯你别跟我扯。你知道现在孩子们的竞争有多激烈吗?!先别说大学,单就高中你知道今年的录取率是多少吗?现在不抓紧教育的机会,等他考不上高中的时候你去哪哭都不知道!」
「孩子的教育我们可以改天谈……」
「改天!改天!你每次都说改天!你就是在敷衍!」她竟然哭了出来。
她这一哭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初她嫁我的时候,她对我说,孙柯,我可以没有婚礼,可以没有彩礼,但是我希望你对我好,永远不要让我伤心。
但是小琪啊,虽然我一直在伤你的心,但是我的心今天是被你彻底撕碎了。
小琪啊小琪,我们两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小琪并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她继续说:「孙柯,人家都想着给孩子买学区房,但我从来就没奢望过。因为我知道我们买不起。你理解我作为一个母亲的心吗?别的家长都想让孩子上最好的小学,但是我的孩子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享受不了这种教育!淘淘这么聪明的孩子,为什么不配得到好的教育呢?就因为这是他的命?好,那我认命,但在我能选择的范围内,我必须要做到最好。所以,孙柯,那家幼儿园我上定了,别的我们不会去的。」
「你说完了吗?」我问。
「没有!」她擦了擦眼泪,「你能不能对孩子上上心?」
我叹了口气。
最近我们总是围绕这一个话题在吵,她想让孩子上我们区最好的双语幼儿园,但那个天价不是我们家庭能承受的。而且,我也不认为幼儿园有那么重要,根本没必要上这么贵的,这笔钱完全可以省下来,等上小学的时候报补习班用。
最重要的是,我今天根本没心情讨论这个。
「你到底去不去借钱?」她又接着问。
我看着她,不说话。
「你不借,那我去。」
「你找谁借?」
「不用你管。」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是她公司马姐打来的。
她接通电话,我听到那头马姐在催她交报价单,很急的样子。
她挂上电话,对我说:「我要做个东西,你先出去。」
我说:「你关上电脑,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她啪一下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吼道,「我每天拼命熬夜熬这么晚是为了什么!」
我瞪着眼睛,几次想把要说的话脱口而出,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我攥紧拳头,回身走出房间。
妈的,活该我窝囊。
我抽了几根烟后,冷静了下来。我意识到,我还没掌握无懈可击的证据。如果现在对质,她完全可以找很多借口否认。
当时我心想,难道我要继续等时机吗?或者说,得捉奸在床?
想着想着,就到凌晨2点多了。小琪做完了报价单,满脸疲惫,瘫在床上就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样子,想象着她在别人身子底下呻吟的画面,好几次冲动想把她叫起来,但都忍住了。
我自己抱着被子去客厅沙发躺着,但是一夜无眠,内心像被万千蚂蚁噬咬般煎熬。
2
早上,丈母娘来了,带着给淘淘做的早点。她像小琪一样,进门就开始抱怨。
她说自己这里疼那里疼,这么大年纪还得来照顾小孩,说之前的同事家里雇了个保姆看孩子,女婿花钱让他们出国度假。
这一句句话都在打我脸上。
小琪起床,无精打采地洗漱完就出门上班了。
我紧随其后,偷偷跟着她来到了上班的地方。
但我没有门禁卡根本进不去她公司,只能远远望着大门。
可能是没睡觉的原因,渐渐的,我神智有些飘忽,无数回忆涌上来——
我和小琪是通过一款网络游戏认识的,当时我父亲的事业如日中天,所以我在游戏里一掷千金,她作为我们游戏公会里唯一的本地女生,经常得到我的照顾。
她之前觉得有钱人都是嚣张跋扈,放荡不羁,可接触之后发现我完全不同。
我有些害羞,懂得体贴人,为人处事和善,非常讲道理,一点也不霸道。
她当时不知道,我并不是从小就有富裕的家庭,19岁前,我是个普通单亲家庭的孩子。
小时候父母离异,妈妈就从没来看过我,我跟着爸爸长大,他又当爹又当妈,竭尽全力给了我一个不完整但温暖的童年。
父亲比较会赚钱,但在我19岁之前都是些小钱,只够我们父子俩小康,到不了一掷千金面不改色的地步。
19岁之后就不一样了,爸爸接了个工地大活,一年就赚了两百多万。
当时我在一所三流大学读书,父亲开着新买的宝马豪车来看我,请我宿舍的舍友连吃了三天大席,觥筹交错间,他握着我的手,说,小柯,爸爸苦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以后不再辛苦!
说完,父亲老泪纵横。
这种突然的暴富像冲击波一般扫荡了我生活,父亲给我换了当时最好的手机,最好的电脑,最潮的衣服和鞋子。
冲击波过后,我魂不守舍了好几天。最初我觉得人生好像一下充满了意义,但是冷静过后我发现人生是失去了意义。
这很大一块原因是舍友们的怂恿,他们说:「你都是富二代了,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了,还奋斗啥。」
「我要是有个这么会赚钱的爹我就天天花天酒地。」
「都说条条大道通罗马,你是站着不动罗马朝你跑来了!」
「肯定是上辈子修的福,你这辈子就尽情享受吧!」
舍友们说这些话我不知道他们的心理是怎样的,问题是我听起来居然觉得每句话都对。
从那时起,我就每天沉迷网络游戏,父亲每个月给我的钱根本用不完,我从游戏中花钱花到没了感觉。
慢慢地,我的精神变得非常空虚,就在这时,小琪填补了进来。
我约她线下见面,她当时穿着白T配overize的花格衬衫,下身牛仔裤,踩着一双干净匡威,画了个简单的妆却俘获了我的心。
我当时一下就悟了——这么有气质的漂亮姑娘,不就是我人生的意义所在吗?
我对她展开了猛烈追求。
人有钱底气就足,我努力展示我优秀的一面,很快我们就确定了关系,在校外租了个房子同居。
对小琪来说,我也是个超理想型的男友——不抽烟不喝酒,除了爱打游戏外,没有其他的不良嗜好,自理能力强,会照顾人,财务自由。
一直到结婚前,她都把我看作男神般的存在。
那会儿她看到电视剧里的小鲜肉,会依偎在我怀里说,就算你和他站在一起,我还是选你。
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说的是真话。
这种美好的错觉持续到我们结婚前半个月。
那是一个秋天,但比往常要冷的多。爸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的语速很快,通话结束的也很仓促,但我还是听明白了。
爸爸他投资了一个水泥厂,把自己这几年赚的钱都砸进去了,发现不够,又借了很多亲戚朋友们的钱,后来遇见政策原因,需要追加采购环保设备,于是又去借高利贷。钱越投越多,但是政策再次收紧,水泥行业限产,工厂于是像个无底洞,只吞不出,把这个中年人的希望全部蚕食干净了。亲戚朋友要债上门,高利贷泼油漆辱骂威胁,他精神濒临崩溃,不得已只能出去躲债。
他嘱咐我,欠债是他的事情,跟我无关,如果有任何人来向我讨债或者威胁我,立马报警。
我没来得及跟他做任何告别,他就挂了电话。
没想到,这一别就是5年多。
期间,我们只偷偷地通过几次电话,他每次都对我说,爸爸在努力赚钱,马上就快凑够钱了,凑够钱就回来。他给我一个邮箱号,我给他发过几次淘淘的照片和视频,他看完之后都是回很简单的「可爱」两字。
爸爸很喜欢小孩,如果他正常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一定会把淘淘捧到手心上,就像当年对我那样。
我和小琪的婚礼因为爸爸的跑路而取消,这让我们夫妻的婚后生活从开始就蒙上了阴影。
我总是对她说,等我赚了钱,帮我爸还上债,一定补办场盛大的婚礼。
她说,只要陪在你身边就好,钱我们一起还。
我非常欣慰,也非常感恩。
但是,世上最让人悲凉的事情之一,就是男人对自己能力的高估。
我逐步发现一个事实:我过往的整个人生都是在父亲的庇护之下,离开了他,我竟是半个废物。
我连续两次创业失败,打工也因业绩不合格被辞退,后来在爸爸朋友的公司做了个职员,老板李叔虽然对我不错,但他老婆石姨却天天冷脸。
她经常说,你爸爸欠我们的钱啊你几十年工资都还不上,我们对你称得上大恩大德了。
你们能理解这种感受吗?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生活的重担把我本就不多的雄心壮志磨平,同时磨平的,还有小琪对我的期待。
她慢慢开始抱怨,抱怨如今的生活。有了孩子后更变本加厉。
我理解她的抱怨,理解她为人母之后对丈夫的怒其不争。但是没本事如我,只能默默承受住。不是我不想努力,而是能力所限。
她出差之前,我们因为淘淘上幼儿园的事情大吵,我想,这也许是让她决定出轨沈途的最后一根稻草。
思来想去后,我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原谅小琪。
她是我心爱的女人,我认命了。
但我没办法原谅沈途。
这个人,我是杀定了。
3
在小琪公司门外站了十几分钟,一个保安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偷偷拿出手机拍我。另一个保安缓缓向这边踱步,像是要来盘问。
为了不必要的解释,我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单位,正巧遇见查岗的石姨。
她嫌弃地问:「孙柯,你这是这个月第几次迟到了?」
我说:「石姨,今年我从来没迟到过,这是第一次。」
她满脸不信。「我不追究了,好好工作去吧。」
我没心情多解释,直接走到了工位上。
做了点手头的工作,但过程里出了很多问题。我心烦意乱,给小琪发信息:在干吗?中午出来吃饭我们谈谈。
小琪一直没回我,但我等到了另一人的信息。
巫则:哥,我回来了,这次待久一点,晚上一起吃饭?
不知为什么,我看到这条消息后,眼泪竟然在打转。就好像是一个在窒息的氛围中溺亡的人突然看到有人向你伸出手。
巫则,我儿时的邻居兼发小,虽然他比我小几岁,但我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我把他当亲弟弟看,他也把我当作大哥,我教他打篮球,教他玩网游,他上初中的时候,我替他打架,上高中时我每天发信息督促他学习。他也对我很依赖,每天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我身边,甩都甩不掉。
所以此时出现的他,在我心里,就好似除淘淘外唯一的亲人。
我发消息:中午吧。
巫则回消息:你选地方,我请客。
中午,我们在公司附近一家火锅店见了面。我已经一年没见他了,这一年里他作为编剧在影视圈混出了名声,但在他脸上可以看出心事重重的疲态。
由于下午还要上班,所以我只要了两瓶啤酒。我们起先都回避了目前的状态,先从儿时的一些趣事说起,然后话题拉回到了沉重的现实。他说自己因为忙于事业而失去了跟一个好女孩更进一步的机会,不过现在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他问起我现在的处境。
我一开始支支吾吾,后来借着两瓶酒的微醺把生活中除小琪出轨之外的所有不如意都倾诉了出来,但偏偏把最大的石头留在了心里。
巫则说:「我最近赚了一笔钱,如果需要我可以先借给你。」
我摇摇头,说:「我爸就是因为在借钱上出的问题,我一听到借钱这两个字就心里不舒服。我不想走他走过的路。」
巫则拿起酒杯碰了下我的杯子。「我又不会催你还。」
我拿起酒杯,说:「我现在知道了,人一旦习惯了一种生活之后是很难去改变的。比如之前我被我爸照顾得很好,什么都不用我管,我习惯了这种生活,一旦没了我爸,我就一无是处了。我尝试着改变,但是二十多年养成的本质不会变。那些心灵鸡汤说的都对,但事情是同一个事情,人却是不同的人。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知道怎么做,和能否这么做是两回事。」
我一饮而尽,然后接着说:「如果我习惯了借钱,把借钱作为生活方式之一,那我就会不止借你一个人的钱,一定会越积越多。」
巫则也干了一杯酒,说:「滑坡谬误。你做了一件事情,不代表你会一直做这件事情,你是什么样的人,也不代表你一辈子就是这样的人。」
我苦笑了一下。「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巫则敏锐地觉察到了。
我呆呆地看着沸腾的火锅,过了好久,问道:「你有没有哪个时候,认认真真考虑过杀人?」
巫则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这么说一定有问题。于是想方设法追问我,但我把话题往别处引,始终没有把秘密说出口。
吃过午饭,他约我周末一起打场篮球,重温下青春回忆。我满口答应下来,但内心却非常不情愿。
小琪直到下午才回了我一条信息:晚上积木课,你带淘淘去吧。
我问:你呢?
她回:稍晚回家。
我放下手机,只觉得一阵心酸和悲凉。
我带淘淘上完课时已经7点半了。淘淘的作品完成度非常高,老师夸他很有天赋。
我说:「走,老爸带你去吃肯德基。」
淘淘非常开心,他拍着小手,说:「爸爸真好,我最喜欢爸爸了!」
经过商场的一家玩具店,淘淘望着橱柜里的一个树屋玩具出神。我看着他,我想起小时候我也是看到玩具就拔不动腿。爸爸每次去大城市出差,总会带很多我们这个小城市没有的玩具回来,我也因此成为周围小朋友羡慕的对象。
至今,我家里都有好多当年的老件玩具,有些很有收藏价值,很多80后,90后的长大赚钱了,有找回童年回忆的冲动和需求,这批群体让老玩具的价格在二手市场上翻了好几十倍。
我家里的老玩具后来卖掉一部分换了点钱。小琪曾想让我把剩下的也全卖掉换钱,我死活没有同意。因为在我看来,这些玩具是我对爸爸情感的寄托。
「淘淘。」我突然下定决心了,「想要这个玩具树屋吗?」
「想。」他天真无邪地说。
「爸爸给你买。」
淘淘想了想,摆了摆手。「我不要了。」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妈妈说了,出去不要乱给爸爸要东西,爸爸赚钱很辛苦,不该要的东西不能要。」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橱柜里的树屋。
我听后心里百味杂陈,最后一咬牙,说:「今天淘淘乖,爸爸想给淘淘买!」
我们九点多到家,小琪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把淘淘哄上床,讲了一个睡前故事后他就进入了梦乡。
我来到沙发前,把小琪叫醒。
她睁开眼,看了看表,说:「糟了,还有东西没做。」说完急匆匆往书房走,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有事要问你。」
她一愣,说:「问吧。」
「你最近有没有一些事情在瞒着我?」
她视线一闪躲,说:「没有啊。」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不道德?」
「不要你管!」她甩开了我的手走进了书房。
我追上去,但是书房的门被她从里面锁上,我推不开。
「开门!」我气急败坏开始砸门。
「孙柯!我要工作了,你有完没完!」她也在里面喊。
「你知道我找你是什么事!」我吼道,「开门!」
突然,淘淘的哭声传来。
我正在砸门的手悬在半空,回头,无奈叹了口气,朝卧室走去。
淘淘坐在床上号啕大哭,问:「爸爸,是不是外面有怪兽?」
我抱着他,说:「放心,不是怪兽,爸爸不会让怪兽来我们家的。」
「万一来了呢?」
「万一来了,爸爸就把它消灭。」
4
重新哄睡淘淘后,我轻轻敲开了书房的门,小琪哭红了眼睛。
我看得出,她已经知道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我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她一下抱住我,哭出了声。
都已经这样了,无须再亲口道歉了。
我现在更应该考虑的是,在什么时机,以怎样的方式来离婚。
年轻人分手时,他们的关注点是爱或不爱,而随着年龄的增大,离婚时的关注点也越来越多。
比如说孩子的抚养权,比如说房子。
很多年轻人会觉得中年人闹离婚鸡飞蛋打一点也不洒脱。但你要知道,年轻的时候会觉得未来的机会有很多,但到了中年就明白,离婚时拼命争取的房子是自己甚至上一辈人一生的积蓄。换言之,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但我仔细想了想,抚养权也好,房子也好,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我离婚是因为我要在杀那个人的时候,跟小琪尽量拉远关系。
唯一让我对杀人与否这个念头犹豫的是淘淘,我担心他将来会承受别人怎样的冷眼,担心他在没有父亲的日子里教育的缺失……可是这种担心,远远小于我内心的愤恨。
我承认这是自私的表现,但我的情绪被自己的自私绑架了。
在付诸行动之前,我似乎该跟某些人道别。我首先想到了父亲。但他好久没在邮箱里回复我了,我没有他其他的联系方式,想见而不可见。
其次是母亲。自从小时候她离开家后,我跟她就没再联系过。我结婚之前,父亲曾邀请她来参加我的婚礼,她说有事来不了。我觉得,也没必要见了吧。
还有谁呢。
我翻看了一遍手机通讯录,发现我想告别的人里,只有巫则了。
我约了他三天后在初中后门外的烧烤摊见最后一面。
这三天里,我每天都请假提前下班,借了同事的车去小琪单位门口蹲点,掌握了沈途下班后的生活规律。
这个流氓下班后基本每天都有酒局,然后九点多会固定去一家夜总会。夜总会是VIP制,普通人进不去。
他会在里面待到凌晨左右,然后司机送他回家,进入车库停好车,司机离开。此时他身边没有其他人。
所以说,杀他的最好机会就在这时。
我详细规划好了计划,确保一刀毙命。
三天后,烧烤摊。巫则先到,我稍稍来迟。
这次,我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我们说说笑笑,好像找回了之前那种没有现实烦恼的单纯快乐。我们喝得有点多,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说,从小之所以愿意跟着我玩,就是因为我家玩具多,赏心悦目。
「后来卖了一部分。」我说。
「为什么卖?」
「缺钱。」我实话实说,「我后悔卖早了,每年都在涨。不过最有收藏价值的那些我看得准,都留下来了。」
「你看,你刚还说自己一无是处,但你的这方面的眼光还是挺好的。」
「对啊,因为喜欢这个,所以一直在关注。不怕你笑话,为此还被小琪骂过。」
我跟他详说了吵架的经过——
我们有个银行卡专门用来存孩子的教育基金,孩子三岁的时候拿出来一部分,小琪让我给孩子报个早教,说报什么让我选择。结果我在英语,游泳,体能等等早教培训机构中选择了一个在小琪看来最没用的早教——积木课。
虽然我跟她解释,这个可以锻炼孩子的想象力,专注力,逻辑思维能力,等等。但是小琪不听我的解释,她认为我是玩物丧志影响了判断。「你的想象力,专注力,逻辑思维能力怎么没练出来!?」她讽刺道。
她催着我退钱,但看到淘淘是真心喜欢后,就忍了。那次让我难受的地方其实不是小琪的不理解,而是我恨自己没本事赚钱。
要知道,这种争吵在有钱人家里是不会有的。因为他们可以全报。
「那次争吵中,小琪要把我收藏的老玩具都扔掉。」我记忆犹新,「她说,又不卖,再值钱摆在这里有什么用?」
「我很难想象嫂子发飙的样子。」巫则说。
是啊,在外人眼中,小琪是个贤妻良母,文静大方,善解人意。
但实际上她变化太大了,尤其从最近这一年开始。
突然,我有了倾诉欲,关于她出轨的事情几次要说出口,但还是咽下去了。
最后,我只能叹口气,说:「都变了。」
巫则缓缓给我的酒杯倒上酒,说:「哥,这一年经历了挺多转折后,我有个感悟。」啤酒沫溢出了杯口。「我有时认为是别人变了,但更多的是,该我变的时候,我没有变。」
我默不作声,喝干酒。巫则不好意思说太直白,但他的意思我都懂。
他也干了一杯。「去年见你的时候,你就很消沉,我原以为今年你会好一点。」
我苦笑,说:「我装得挺开朗的啊,怎么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我,说:「哥,你才不到三十岁,人生的上半场还没有结束,干吗这么快认输。」
我摇摇头。「巫则,你很有才华,所以你有改变命运的筹码,可以去搏去赌。但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他们双手空空,根本上不了牌桌。」
「没有筹码就先去找筹码啊。」他把声调压低,似乎不想伤害到我脆弱的内心,「比如现在直播这么火爆,每个人都能在网络上展示自己专业的一面,你可以找到你的兴趣点,做个视频号之类的。」
「那是你们年轻人弄的东西。」
「你就是年轻人。」他认真地说。
黑色幽默,我要筹备杀人,而你让我做视频号?
更黑色幽默的是,我竟然在这一瞬间,有赞同他想法的冲动。此时此刻,我心中想着的是淘淘,我觉得自己在走上刑场之前,应该酝酿着赚笔钱给他。
很讽刺,中年男人做什么事都思前顾后,磨磨唧唧。
连杀人都如此没有激情。
5
我真的做了。你没看错。我特么真的做了视频主播。在短视频平台开了直播,讲解一些老玩具、老物件的收藏体验,把这么多年的心得一股脑倾倒了出来。
观众很少,打赏很少,但我确实赚了一笔钱,盈利的方法是卖自己的收藏。
我把家中几乎全部的收藏以稍高于市场的价格卖出,套现了十多万,其中一张绝版集换式卡片就卖了2万多。
这么多钱,够孩子上两年幼儿园了。
沈途被杀前一个月,小琪对我说:「你最近好像变了个人。」
我说:「过段时间,变化会更大。」
当天,有个惊喜。平台私信里有人问我还收不收绝版老玩具。我随口问都有什么,他发过来几张照片,照片中仓库的一角堆得满满当当。接着又发来几张绝版卡片的独照。
我放大照片看了好久,最后,我心里算出了这些老物件的市场价格。
30万。
其中有三张不同的绝版集换卡,每一张都在2万以上,并且还在涨价。
他加了我的微信,开视频给我看他的东西,还当着我的面在我的选择下开箱验了一个,的确是正品。
我客客气气地说考虑一下,然后挂断了视频。
我的思绪也随着视频断掉,整个人都懵了。几分钟后,我才意识到有一个怎样的机会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当天晚上几乎一夜未眠,我思来想去都觉得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这些老物件越来越稀有,所以一定会越来越升值。
第二天,我叫上了巫则,开车去了那个人所在的城市和他见了面。
那人比我大两岁,看上去很实在。
他说他的妹夫在一家集团公司工作,公司老板的儿子喜欢这个,后来公司破产,欠他账,他趁机把这些收藏都搞到手里来抵债。
我抱着怀疑的心态又验了几个,发现的确是真的。
这满屋的玩具,就是堆积的人民币。
我将巫则拉到一旁,对他说:「兄弟,这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赚钱机会,我想赌一把。」
巫则说:「我不懂,但你专业,如果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的话,我支持你。」
我说:「我卡里有不到20万,你再借我10万。」
「没问题。」
「我还有一个要求,你一定得答应我。」
「说。」
「交易以你的名义买,这些货放你名下。」
巫则没问为什么,而是开玩笑说:「你不怕我私吞你的货?」
「不怕。」我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些货就是你的,你转手一卖就赚钱。」
他皱眉。「别说晦气的话,有个成语叫『一语成谶』。」
我说:「我不管什么成谶,我只要这次交易成真。」
当天我就联系到了物流,加了点钱让他晚上装车,赶夜路回到了家里。
我和巫则一路开车跟在货车后面,前面的货车每颠簸一下我的心就紧张一下。
到家后,我把货都卸在了储藏室。
第二天,小琪看到储藏室里满满的玩具,差点晕过去。
我承认,我曾答应过她不再收藏这些东西了,不过,她也曾答应永远不会背叛我。
我们平手了。
淘淘后来也看到了这些玩具,他高兴地跳起来,说:「爸爸真好,给我买了这么多玩具!」
我看着他,没有解释。孩子就该生活在梦中,不是吗?
不出所料,短短半个月内,这批货的市场价格提升了将近百分之五。其中那三张卡片涨势最凶,按照我最终的判断,明年这个时候,总体收益在30%以上。这种收益比大部分理财产品高出太多了。
成长教给男人的另一个道理是,任何事都是有关联的。
男孩打架就打了,逃课就逃了,爱就爱了,恨就恨了,这些事是独立的存在。男人则不一样,每做一件事都会有连锁反应。
能赚钱了就意味着在家里地位的提升,这点充分表现在小琪对我的态度转变上。
我去杀沈途的前一个星期晚上,她给了煲了汤。我们聊了许多。她说看我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是不是压力太大,希望我注意休息。
我不怪她势利,没钱的时候不去赚钱就是在逃避,而付出辛苦赚到钱本身就值得被关爱,这是人性中顺理成章的事情。
我喝着鲜美的汤,对她说:「小琪,你辞职好吗?」
小琪低着头,没说话。
「那件事一直让我觉得很难受。」我实话实说。
小琪立马抓住我的手,紧紧握住,说:「我明天就辞职,然后再去找别的工作。」
「暂时找不找工作无所谓,重要的是我想让你离开那个环境。」
小琪说:「我明白。」
我本来想开口说离婚的事情,但是她依偎在我身边,让我怀念起刚谈恋爱的那个夏天。
那时我们在出租屋里,靠在一起吃西瓜,西瓜汁流到手上,我们互相往对方脸上抹,嬉闹了好久,然后用笔记本看电影,她把头靠在我肩膀,看累了,两个人就这么睡着了。夜里醒来,我去屋里拿来毯子盖在她身上,她说梦话,老公我爱你。
可惜,美好的时光只存在于过去。
6
我经常在想,一命换一命,值得吗。
每次的答案都是,值得。
假如一个人把你生命中最爱的东西毁掉,然后再把碎裂的它还给你,你会原谅这个人吗?如果原谅,那就证明了你一生中根本就没有最爱的东西,这是更悲凉的事情。
小琪,我真的很爱你,所以我要把毁掉你的那个人杀死。
连续几天,她睡着后,我都会在凌晨偷偷去到沈途家小区的地下车库里,模拟杀他的过程。我只有一次机会,所以绝对不能浪费。
每次看到他醉醺醺回家,我都恨不得手里立刻有把刀。
杀意真正无法遏制的那天雨很大。虽然我拿了伞,但依旧淋得我很狼狈。
去到公司,石姨打量了我一番,指着我手中的笔记本提包说:「公司发给你的笔记本就不知道爱惜吗?」
我说:「石姨,这个笔记本我是抱在怀里的,你看我全身哪里不比这提包湿?」
石姨瞪着眼睛要发飙。可没等她回应我就继续说:「再说这个提包是防水的,是我用工资自己配的,公司发的那个提包被你借走的你忘了吗?」
「孙柯!」石姨指着我大吼,「你不想干就走!」
「正巧,不用我自己辞职了。」我把笔记本往地上一放,潇洒地转身离开。
石姨怪笑了三声,嚷嚷道:「说走就走,真跟你爹一样!」
我停步,回头。
她不说我还真没发现,原来父亲也是我的底线。
我走向她,她也挺着胸,仰着脸。
「怎么?还想打我啊!」她说。
我点头。「对。」
我起手就是一巴掌,啪一声狠狠打在她脸上。
她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巴掌印。
她惊恐地看着我。公司的同事也都看向这边,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惊讶。
我说:「你跟李叔说,谢谢他这么多年『收留』我在公司,我感谢他。但对于你,我没有任何谢意。」
我转身走出了公司。
来到外面我才发现,自己没把伞带出来,但我不想再返回这束缚我的蜘穴中了,索性迈开大步闯进雨中。
这雨太大了,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
我返回家中,浑身湿透。
小琪辞职在家正在求职网站浏览职位,看到我这样吓了一跳。
我没对她说实情,只是说有点不舒服就回来了。
我洗了个澡,披了一件长衣服在身上,但还是不停打喷嚏。
小琪翻找了一遍药箱后,说:「你等我,我去对门借点板蓝根。」
她出门后,我随手拿起沙发上小琪的手机,划开。手机提示:请输入密码。我试了淘淘的生日,她的生日,我的生日。都不对。
她的手机之前从来都没有设过密码。这比雨更让我感到冰冷。
但还没来得及冷透,就被一把火点燃——
小琪推开门,喊:「不好了!物业说地下室漏水了!」
我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去了地下室。
雨水从储藏室的门缝中涌入,我脱下身上的衣物,塞在门缝下,然后不停用手往外挡水。小琪回家拿来脸盆,笤帚,床单,想尽一切办法阻挡雨水。
物业那边也扛来沙袋和抽水机,一直折腾到夜里,才算把水弄干净。
战战兢兢,我打开储藏室的门,发现物品淹了一小部分。
像这种物件,收藏它的人要的就是「时光凝固在此」的还原感,所以成色特别重要,经此一淹,就几乎等同于废品了。
我无奈计算着损失,将一件件已无法复原的旧物件挑拣出来,那种感觉就好像在剥离童年的美好时光。
还好,损失不算太大,这批货总体来算,多少还是赚点。
谢天谢地,老天爷保留了我最后一丝期待。
回到家后,我脚下一软,趔趄了几步,差点摔倒。
我浑身疼,头也昏昏沉沉,一量体温,已经39度了。
退烧药丝毫不起作用。小琪让我去医院,我说再等等吧。
为了不传染淘淘,我准备今晚在沙发上睡。小琪给我拿来厚毛毯,还煮了一大杯姜水,喝下去后却还是浑身发冷。
我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见到了父亲。
他穿着西服站在我大学的校门口,微笑着朝我招手,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我走上前,问:「爸爸,你这几年去哪里了?」
他笑着说:「我在外地啊。」
「为什么不回来。」
「你不懂。」他依旧笑着,「我本地的人脉和信誉都已经坏了,谁会再跟一个欠债的人做生意?所以我只有到外地才能翻身。」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马上就赚够钱了。」
他的面貌没有衰老,还像当年一样。
我说:「爸爸我想你。」
他说:「我也想你啊儿子,我还想我的宝贝孙子淘淘。」
「淘淘看过你的照片,他认得爷爷。」
「太好了,我回去后要好好抱抱他,然后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再分开了。」他点燃一根烟,「你最近怎么样啊?」
「很不好。」
「不好是暂时的,不要放弃,要努力。」
「我没有天赋,我不像你一样有生意头脑,我好像做什么都不行。」
「没关系,慢慢来,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所以一定会有好报。」
「爸爸,我可能不再善良了。」
「为什么?」
「我要去杀人了。」
爸爸愣住,双眸里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半晌,喃喃道:「混账。」
我没说话。
他失望地看着我,用低沉的语气说:「怪我这个当爸爸的没教好你……」
他转身走开。
我冲他喊:「爸!你快停下!这次别再走了!」
他不说话,不回头,只是往前走。
「爸,六年了!你让我再多看看你!」
我跟在他后面,快步追赶。
但无论我怎么跑,还是追不上他,他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他经过我小时候的游乐场。
经过摆满玩具的货架。
经过公园的假山。
经过老家的大槐树。
经过无数个童年记忆中场景拼接起来的大地。
然后消失在地平线。
我醒了。
眼里全是泪水,止不住流下来。
我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后看到书房里小琪正在做简历。她没有注意到我,我也没打扰她。
经过餐厅的时候,我听到了她手机微信的轻微响声,寻着声音看去,黑暗的厨房中手机发出了莹莹的微光。
我走过去,看到手机屏幕上沈途发来的消息:我在你家车库,下来吧。
我呆呆站着,看着这一行字,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小丑。
我回到沙发上躺下,盖上毛毯,等待着一个时机。
电话铃声响起,几秒后挂掉。小琪从书房出来,到厨房拿起手机,看到信息后先是回了一条,然后走到我面前,伸手试了试我的额头。
我装作睡觉没反应。
她匆匆穿好衣服,然后出了门。
我睁开眼,去厨房拿了把水果刀,刚要出门,想了想,又进了卧室。
淘淘睡得很香。我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亲了一下他的小脸蛋。
淘淘,爸爸没能陪你继续成长,实在对不起了。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卧室,死死攥着手中的刀。
一定要握紧,不能脱手,要多刺几次。
我来到自家车库,找了很久才找到躲在角落柱子后的他们,我慢慢靠近,藏在了距离他们很近的另一根柱子后。
不知是不是高烧的缘故,我听不太清楚他们的对话,但从情绪上可以感觉到他们似乎有了矛盾,语气越来越激烈。
突然,他动手一拳打在了小琪脸上,小琪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沈途骂骂咧咧转身离开。
他的这一拳彻底把我的杀意激到了最大。我持刀尾随在他身后,我浑身颤抖着,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害怕。
他来到他的奥迪A8车前,我此时离他只有不到10米的距离,我握紧刀,加快脚步。
突然,我的余光看到右前方出现一个黑色人影。我朝那黑影看去,只见一个穿黑雨衣中年男人手中同样拿着一把水果刀走向沈途。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从他眼中我看到了比我更凶恶的杀意。这眼神让我身躯猛地僵直了一下,停住了前进的脚步。
但他并没有停下。
在沈途打开车门的同一时间,那个中年人前跨一步,伸手搭在沈途的肩膀上,沈途转头,看到对方的脸后他表情一下变得惊愕。
对方二话不说,一刀就桶向了沈途的胸口。
紧接着两刀,三刀,四刀……
血从胸口往外涌出,溅射到了他的豪车上,他的眼睛一点点失去生气,身体瘫倒在车前。
那人仍没有放下手中的刀,继续桶着。
最后,他桶累了,也坐到了地上,跟尸体并排。
卸下浑身杀气的阿修罗变成了一个颓废的普通中年人。
他将刀扔在地上,看着呆若木鸡的我,说:
「兄弟,帮我报警。」
7
我去警察局陪同妻子录完口供才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
沈途和马姐有婚外情,但他们不直接联系,而是通过小琪。小琪多次推脱不想做这种事情,但是领导以辞退为威胁,让她无奈之下做了不道德的「牵线人」。
小琪承受了很大的精神压力,所以最近一年多在情绪上起伏很大。
出差那次,也是领导和马姐让她陪同,为的是打个幌子给别人看。那件情趣内衣也是马姐让小琪购买的。
我质问小琪的那天,小琪以为我知道了她在做这种事情,却没想到是我误会成了她出轨。
后来,马姐的老公不知为何知道了两人之间的奸情,大闹公司。
沈途把这件事和小琪的辞职联系到一起,于是来到我家车库殴打小琪解气,却没想到被一路跟来的马姐老公杀死。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男人的眼神,那种绝望中饱含杀意,让我胆寒到止步的眼神。
或许他曾承受的东西是几倍于我吧。
小琪受到的惊吓非常大,我安慰了很久,她的心情才稍稍平静。
从警察局出来后,我抬头,看到雨后深夜的漫天繁星,像极了我大学时向小琪表白那晚。
我心中的一块顽疾被治愈,生活回到了正轨,但是命运之神的锤打仍然没有中止。
就在杀人事件之后一星期,我突然看到了一则新闻,集换卡的原厂家要重新生产三款绝版卡。
我仔细看了很多遍,跟我手里的那三张一模一样。
我苦笑,给那个卖我货的人发信息:朋友,割了一手好韭菜。
信息发送失败。
呵呵,我早已经被他拉黑了。
一切都很明了——人家提前得到了内部消息,在官方消息放出来之前清理了库存。
要知道,这种绝版卡牌一旦再版,旧版将急速贬值。
原来,我就是个大傻叉。
我绝望地算了笔账,即便剩余的货物按照涨势良好来算,仍然会倒赔几万元。
每个人都有发财梦,这次轮到我先醒。
对此,小琪的反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她会骂我,但她没有。
「你努力了就好,失败不怕。」她鼓励我说。
但是你知道吗小琪,其实我也不怕失败,我怕的是失去你。
幼儿园马上开学了。
我和小琪最终仍不得不面对上哪家幼儿园的分歧。
这次我让步了。
「平心而论,我觉得你说的对,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我几口就把她给我做的三明治吃完了,「先凑齐第一年学费,然后我努力赚钱。」
小琪说:「只要我们努力,我相信生活会好起来的。」
「没错!」我穿上西服,提上公文包,准备去新公司报道。「我会努力的!」
淘淘放下玩具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我也会努力哒!」
我们不禁大笑。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警察局打来的。
「是孙柯吗?」
「我是。」
「上次你在我们局录笔录的时候留下了毛发取样,经过DNA对比,和在缅甸境内发现的一具华人尸体有极高的血缘关系,他应该是你父亲。」
我整个人彻底傻掉,眼前天旋地转。
巫则陪我去了警察局,我了解到,父亲的尸体发现于一个月前,他之前一直在缅甸从事玉石生意,后来死于一场塌方……
我泣不成声。
回到家后,我收到了巫则的信息。他说,我这里还有点钱,需要的时候说一声。
没错,父亲尸体的运费,火化费,以及墓地的购买加起来是一大笔支出,这会让我的家庭经济雪上加霜。
但,钱对于我们来说,真的不再是最重要的事了。
「来,淘淘。」我招呼儿子来到我身边。
「跟我学。」我朝着一个方向跪下。他也很配合地跪下。
我磕了一个头,他也跟着磕了一个头。
那是缅甸的方向。
我眼前浮现出很多我跟父亲相处的画面。我努力地去想,努力地去记,我要把它们永远永远刻在我的脑子里,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宝贵的东西。
「淘淘,我们迎爷爷回家。」
小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