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告别:发达后,我发现了前女友的隐痛
爱之告别:发达后,我发现了前女友的隐痛
1
我发现了前女友陈璐的现任老公的秘密。
她老公在外面有了女人,还带那女人来我开的度假村「伊甸园」开房。
我亲眼看见的。
那天,我在电梯口跟他打了个照面。他怀里搂着一个十分美艳的女子,并没有认出我来。
我怕我认错了人,特意去前台查了他登记入住的名字,「孙兆和」三个字赫然入目。
那是我恨之入骨的一张脸,我果然没有认错。
我还记得他当年怎么恶狠狠地揍我、威胁我,还侮辱我:「陈璐是我的女人,以后你他妈离她远点。」
我那时候恨不能一刀捅死他。
但现在,他怀里换了一个女人。
我不知道陈璐还是不是他的女人了。
我给大学同学高山打了个电话,约他出来吃饭。
他是我们班的「社会活动家」,毕业十好几年了,我们班同学的近况,没有他不知道的。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我趁着酒劲,装作十分落寞地问他:「陈璐,她最近过的还好吗?」
高山果然误会我对陈璐余情未了。他悲悯地看着我:「兄弟,你到现在都还没结婚,不是还记挂着陈璐吧?」
我装作随口否认:「你想什么呢?我就是随口问问。」
高山帮我把酒满上,一副我的心事尽在他掌握的模样:「多情总被无情恼!兄弟听我一句,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人家陈璐那早就翻篇了,如今夫唱妇随,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你就是把自己呕死,她也未必领你的情!」
那就是说,孙兆和与陈璐还没有离婚。
回家的路上,我脑海中浮现出四年前,陈璐跟我分手时的模样。
2
那时候我们在一起六年了。
原本,我们俩该在那年结婚的。
双方家长都见了,但我创业失败,赔进了一套房的钱,家里绝无可能再拿出一笔钱给我买婚房。
我妈终日愁眉苦脸,最终还是咬牙表示,可以把她的公积金取出来,给我们付一套小房的首付。
我知道,那原本是我妈和我爸留着养老的钱。
这钱虽然千斤重,但为了能跟陈璐结婚,我还是接了。
可是陈璐妈妈却不同意:「结婚必须全款买房。没有全款房,我们璐璐是万万不能嫁的。」
我求助似地望向陈璐,但陈璐坐在她妈妈旁边,一言不发。
我明白了,那既是陈璐妈妈的意思,其实也是陈璐的意思。
陈璐妈妈的话,说得非常明白:「修平,你也不用看陈璐,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含辛茹苦养她这么大,我的意见她不敢不听。你也别怪我不通情理,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咱们这个市的姑娘结婚,哪个女婿家不给全款房?我家璐璐是缺胳膊还是少腿,凭什么在你这受这么大委屈?」
我哑口无言,可依然不想放弃,就差跪在陈璐妈妈跟前了:「阿姨,您知道我爱陈璐,愿意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您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陈璐妈妈剧烈地咳嗽起来,打断了我后面的话。
陈璐帮妈妈顺背、给妈妈倒水,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陈璐妈妈最后说:「修平,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相信你将来会有出息。但是你看我这个身体……我就璐璐这一个孩子,我必须得尽快看璐璐过上好日子。不然,我闭不上眼。你就当成全阿姨,跟璐璐分手吧!」
那晚陈璐送我出门,我几乎跪下来求她:「璐璐,咱俩能不能晚一点结婚,你再给我一年时间——」
陈璐对我失望透顶:「齐修平,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你知不知道女孩子的年纪不比你们男人,我等不起。」
其实直到那个时候,我都不恨陈璐。
我想是我没本事、废物,辜负了她,让她跟我一起吃苦。
分手后,我还心疼她。
直到,那天我在街上看见她坐在孙兆和的车里。
我才发现,我不但没本事、废物,我还是个被人从头绿到脚的大傻瓜。
现在好了,陈璐也被人绿了。
3
孙兆和很喜欢我们度假村。
那天之后,又带他的小情人来过几次。
我保留下他每次开房的证据,甚至还拍下了他与情人搂搂抱抱、举止亲密的照片。
看着这些照片,我很爽。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我想象着陈璐看到这些照片时的震惊和心碎。
她苦心一片、不惜毁了我才求到手的好生活,其实只是一片垃圾场。
但,只是帮她认清真相怎么够呢?
远远不够弥补她给我带来的侮辱和煎熬。
我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狠狠地报复她的办法。
我要让她重新爱上我,然后再绝情地抛弃她,当面向她指出——她就是一个婊子,一个贱货。
我要彻底毁了她,就像她曾经毁了我那样。
4
计划的第一步,是先认识孙兆和的小情人。
我找了私家侦探调查她。她叫柳小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目前在一家健身房当教练。
像所有少不更事的年轻姑娘一样,这姑娘赚钱的能力比不上花钱的野心。业余喜欢买买买的她,欠了不少消费贷。
我问私家侦探:「不少是多少?」
侦探笑了笑:「12万。」
我吓了一跳:「这可真不少,孙兆和没帮她还?」
侦探笑得更神秘了:「孙兆和还以为自己找了个纯情女大学生呢。除了开房钱,她再没让他花过一分钱。」
那就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了。
事情开始变得极度有意思起来。
我在柳小夏的健身房里办了会员卡。上了一次她的私教课之后,我就跟她混熟了。
我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怎么,对我有意思?」
我笑了:「我倒是想对你有意思,可惜家里有个母老虎,管得严,我怕你吃不消。」
她说:「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试过?」
她露出志得意满的笑,没有再说话。
我装作受惊的模样:「你不是真试过吧?」
然后,我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妹子,我看你跟我妹妹年纪差不多,我才多说这一句的——有些路你可不能走岔了,回不了头,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
她生气了:「我男朋友很爱我,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爱你?那他肯跟你结婚吗?」
柳小夏沉默了,看来是戳到了她的痛处。
我添了一把柴:「哥是男人。你信我一句,看一个男人爱不爱你,不能光听他说什么,关键是看他做什么。他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不肯娶你有什么用?他跟别人老婆孩子热炕头,你能捞着啥?」
她的脸阴晴未定。我知道,我的柴添得正是火候。
第二天,私家侦探给我送来了柳小夏跟孙兆和吵架的照片。
当天晚上,我再去上课,柳小夏明显心事重重。
我假作不知:「怎么,跟男朋友吵架了?」
她恨恨地:「你说的没错,你们男人果然只有一张嘴,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我说:「你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对我女朋友可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柳小夏没心情跟我贫,依然愁眉苦脸的。
「你要是信得过我,你不妨给我说说你的情况,说不定我能给你出出主意呢!」我跟她说。
柳小夏没犹豫多久,便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她跟孙兆和那点破事,全跟我说了。
除了隐瞒了她自己欠消费贷那部分,主要情节倒都跟私家侦探调查的一模一样。
当然在柳小夏自己的描述里,她对孙兆和肯定是真爱。
她说到伤心处,甚至红了眼眶:「哥,我是真的爱他,我第一次都给了他。而且,他说他根本不爱他老婆。但我昨天问他什么时候离婚,他却支支吾吾,说他岳母病重,这时候谈离婚的事情不方便。」
陈璐妈妈病重?
我的脑子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卡顿了一下。
柳小夏愤愤不平地看着我:「什么不方便,我看都是借口。你说他是不是想耍赖,不想娶我?」
我抽出一张抽纸递给柳小夏,让她擦擦眼泪:「他自己不能谈,你可以代他去谈啊?」
柳小夏还是犹豫:「可是,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
我压下心里因为陈璐妈妈病重的消息而稍微泛起的同情心:「他生气了说明他根本不爱你,你不过及时止损,怕什么?」
「那我不白跟了他这么久?」
我提示她:「你男朋友在哪工作的?」
她恍然大悟:「他在国企——你是说,如果他耍赖不认账,我就找到他单位去威胁他?」
真是孺子可教。
我欣慰地点头:「傻妹子,幸好你男朋友在国字头的单位,不然你这次可真一点后手都没了。」
柳小夏也后怕地点了点头:「不,哥,我是幸亏遇上你!等我事成了,得好好谢谢你。」
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还是我跟陈璐的大学时代。
陈璐第一次撞到我心里,是在大学军训的拉练晚会上。
她唱了一首王菲的《人间》。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
我永远记得,那晚她的眼睛里,仿佛盛满整个夜空的星星。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我要这个女孩当我的女朋友。」
我追陈璐追得并不算辛苦。
我们俩是老乡,来自同一座城市,天生就比别人多一层亲近感。
我家世不错,仪表堂堂,在大学里多少也算个风云人物。
而陈璐家是单亲家庭。她跟妈妈长大,十分敏感羞涩。
打动我的就是她这份敏感羞涩。
我觉得她跟其他女孩都不一样。
她的所有的第一次都是给了我。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开房……
青春期的男孩子,一天到晚满脑子都是下半身那点事。
但陈璐是个乖乖女,我求过很多次,她都不肯给我。
大二的时候,我拿了奖学金,用那笔钱带陈璐去了她的梦想之地云南旅游。
陈璐高兴坏了,一路都兴高采烈的。
我也高兴坏了,她马上就要完全属于我了。
旅程最后一站,我租了帐篷,带陈璐在西双版纳热带雨林公园露宿。
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我们,从未见过如那夜一般的璀璨星河。
我们在星空下接吻,我认为一切都水到渠成。
但最后关头,陈璐却还是不愿意。
就差临门一脚,男人应该都懂我有多么沮丧。
我甚至有点生气了,觉得陈璐矫情。
我背过身去不理她。
她却主动搂住了我:「你生气了?」
「没有。」
她费力地掰我的肩膀,想让我转身。
但我别扭地不想理她:「不想就别招我!」
身后的她忽然安静下来。
我有点后悔把话说重了。但当时那个情况下,我真的没心情哄她。
后来,我就不甘又委屈地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身后有人在笨拙地亲吻我的脖子。
热气上头,我回身拥住她,终于达成了我梦寐以求的心愿。
但我没料到,陈璐会哭。
微凉的深夜里,她的眼泪蹭在我脸上,却是滚烫的,烫进我心里去,烫到我心疼。
陈璐说:「齐修平,你要一辈子对我好……你要敢负我,我一定杀了你。」
我当然会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疼惜你、爱护你。
如果我负你,不用你动手,我会先杀了我自己。
我在梦中惊醒,发现枕边冰凉。
我抹了一把脸。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哭了。
此时,我左边的门牙又开始隐隐作痛。
再无睡意,我起床点了一支烟。
我想,我大概是为我的门牙才哭吧。
6
牙医告诉我,我的那颗门牙再一次种植失败了。
我听见小护士悄悄议论:「这患者挺帅的,这么年轻门牙就掉了,是不是遭遇过什么事故。」
我的这颗牙,就是看见陈璐坐在孙兆和的车里那天,被孙兆和打掉的。
此前,我从来没跟别人打过架,这事儿陈璐知道。
我还记得上大学那会儿,有一天在食堂遇到一个插队的混蛋,我跟他差点打起来。
陈璐拼命把我拉走了。
我当时很气愤,生气地问她为什么要拉我。
陈璐说:「那人看着就特别横,你又从来没跟人打过架,肯定打不过他。你要是吃亏了,我得多心疼啊!」
她的话让我又懊悔又甜蜜,懊悔于我不该鲁莽行事,甜蜜在陈璐是如此担心我。
为着这句话,大学毕业后,我创业失败,到处求人,不管受多大委屈,我都忍了,从来没跟别人动过手。
我得珍重我自己。我不能让我爱的女人心疼。
但那天,当看到陈璐坐在孙兆和车里的时候,我像疯了一样拍车。我想让陈璐下车,跟我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璐没下车,下车的是孙兆和。
他下来揪住了我的领口:「傻X,你谁啊你?」
我死死盯着车里的陈璐:「陈璐,你下来,你跟我说清楚。」
陈璐埋下头,不肯看我。
我一拳砸在孙兆和脸上,先动了手。
我不愿意珍重我自己了。
因为没人爱我了。
我跟孙兆和打作一团。
一开始,我们俩还算势均力敌。
虽然姓孙的比我高、比我壮,但他打我一拳,我会马上回他一脚。
到那个时候,我还在希望陈璐能够下车,能跟我好好解释清楚。只要这样,我想无论她做过什么,我都会原谅她的。
但她让我失望了。
自始至终,她只是坐在车里冷眼看着我们,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分神看陈璐的时候,孙兆和狠狠捣了我一拳。他手腕上的手表撞断了我的门牙。
肉体的疼痛,完全抵不过我当时的心痛:陈璐,你不是说我吃亏你会心疼吗?
后来,满脸是血的我去了医院。医生告诉我,我的左边门牙没了。
鉴于已经两次种植失败,医生建议我做烤瓷牙。
正式安装好烤瓷牙那天,柳小夏告诉我,她准备向陈璐摊牌了。
7
如我预料的一样,陈璐在柳小夏面前极力忍着眼泪,但还是在柳小夏起身离开的瞬间哭了出来。
柳小夏跟陈璐说的那些话,确实句句扎在陈璐心上。
「孙兆和爱的是我,你就别死皮赖脸赖着了。」
「你要点脸吧,拴不住男人的心,是你没本事。」
「孙兆和说了,他连看你一眼都没兴趣了。」
听柳小夏说这些话,陈璐眼睛里的光渐渐暗淡了。
这些话是我教柳小夏说的。
陈璐扎在我心上的刀,我要一刀一刀还回去。
我坐在陈璐对面的桌前,看着她起起伏伏的肩膀,足足看了半个小时。
说句邪恶的话,我的内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等陈璐哭够了,终于决定起身要走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她对面桌的我。
让被自己绿了的前男友,看到自己被绿了。
这便是我精心为陈璐准备的第一道复仇大餐。
她看到我之后的表情——我实在无法用语言去描述,只是那一刻,我心里除了痛快之外,好像还有一丝其他东西。
我像计划好的那样走向她。
她的第一反应是逃。
这也在我意料之中。
我追上她,依旧叫着她的小名:「璐璐——」
慌乱之中,陈璐跑进了地下停车场。
我一路追着她。她居然跑向一个死角。
我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和掉落在地的黑色发圈,心想:陈璐,你的人生,除了被我围剿,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她发现自己无处可逃,才转过身来,红着眼睛看我。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竟忘记了我计划中的台词。
陈璐先开了口:「看见我过得不好,你开心了吧?」
我捡起地上的发圈:「璐璐……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用这种素气的发圈。」
陈璐懵了。
其实不光陈璐懵了,就连说出这句话的我自己也懵了。
陈璐有丢三落四的毛病。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经常乱扔发圈。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她买十个发圈备着。
懵了十几秒之后,陈璐突然蹲在地上崩溃大哭,比刚才在咖啡馆里哭得厉害多了。
我恢复了心智,很「自然」地蹲在她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
陈璐挣扎,可是我不放手。
「璐璐,如果当年知道会是现在这个结果,我肯定不会放手。」
我祭出这句大杀器之后,陈璐停止了挣扎,在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是我不好。我当时应该再坚持坚持,不该放你跟孙兆和在一起。」
我按原计划,忍着恶心,把当年陈璐的背叛,说成是自己的错。
我要塑造我痴情前男友的形象。
陈璐的眼泪砸在地面上:「不怪你,是我糊涂,我自作自受。是我对不起你。」
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她主动跟我道歉,主动告诉我,她错了。
然而现在她跟我道歉了,我的心却没有任何涟漪。
8
坐在我的宝马里,陈璐有些晃神。
我用余光观察着她的表情。
我能肯定,她后悔了。
「你还在做设计师吗?」
我知道陈璐生了孩子后就成家庭主妇了,但我就是要这么问她。
「早不干了,为了带好孩子,在家好几年了。」
她对我并没有设防,但也没有开口问我的工作情况。
确实也不必问,毕竟X6的价钱在那摆着。
「你妈妈怎么样?记得她以前老咳嗽。」
我要直戳她的痛处。
「她……还好。」
陈璐这次对我隐瞒了事实。
我没有再问,沉默着送她到地铁站。
怕引起她的警惕,我故意没有提出送她回家。
我和她的重逢,以我加了她的微信「完美」地结束了。
后面的事情,都在我的计划之内。
陈璐妈妈得的是晚期心衰。要想彻底根治,必须要移植心脏,手术费不少于30万。
陈璐是家庭主妇,没有经济来源。
她妈妈的手术费,她只能靠孙兆和来付。
她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出离婚,哪怕小三已经踢上门来。
她只能忍。
但30万也并不是一笔小数目,孙兆和不过是国企的一个小中层,现在外面还养着柳小夏,他未必乐意当这个冤大头给已经是黄脸婆的陈璐出这笔钱。
我给柳小夏支招,让她加紧对孙兆和的逼迫。
柳小夏现在看我简直如同诸葛亮再世:
「齐哥,你可真厉害!我一跟孙兆和说他要是不离婚娶我,我就上他们单位闹去,他立马就怂了,说这两天就跟他老婆提……」
「你不能一味逼他,你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柳小夏笑得胸有成竹:「我明白,我都按你教我的跟他说了。我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好。他老婆妈妈的病就是个无底洞,不跟他老婆离婚,他还不知道要往里搭多少钱!他好像被我说服了。」
看得出来,柳小夏是真的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柳小夏,是我送给孙兆和的一份大礼。
我想象着当他揭开自己美貌小娇妻附赠的消费贷大礼包时候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9
当天晚上,我给陈璐发了一条微信。
我以她是美术专业出身、审美水平高为名,请她帮我参考房子的装修。
她一开始推脱说孩子离不开人,不肯出来。
后来我说:「你不想回归职场了吗?出来见见人,找找工作的感觉。」
她犹豫了一天之后,终于同意了。
再次见面,陈璐明显憔悴了许多。
看来孙兆和没有让我失望。
我佯装不知她生活的变故。
装修公司的设计师,还以为我们俩是一对,对陈璐很是讨好。
「齐太太,您家面积大……」
陈璐面露尴尬。
我打断设计师:「不好意思,这位还不是我太太。我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我的话,暧昧得很明显。
设计师觉察到我的用意,笑嘻嘻说:「那齐先生要努力了!哈哈哈哈。」
我面上笑着跟设计师打哈哈,余光观察着陈璐。
在得知我依旧单身时,陈璐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出了设计公司大门,陈璐似乎欲言又止。
我看出她的疑问,主动问:「你是不想问我,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不结婚?」
陈璐点点头。
「还不是因为你伤透了我的心。」
我故作半开玩笑的样子。
是啊,还不是因为你陈璐,伤透了我齐修平,让我没办法正常恋爱结婚。
她紧张起来,半天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直视她的眼睛:「我真的恨你。」
陈璐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她不知道,重逢以来,在我跟她说过的那么多话里,唯有这一句最是真心实意。
陈璐想避开我的眼睛。
但我扶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我:「原本我以为,看见你过得不好我一定很痛快。可那天,当这一幕真的发生在我眼前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痛快。」
陈璐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已经有泪光闪烁。
我强忍着不适,把我早就编好的话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荒唐过,也不是没有女人来贴我。可我再没有好好谈过一场恋爱。原本我以为,我已经失去爱的能力了。直到那天在咖啡馆又遇到了你,我才发现,我不是没有爱的能力,我只是不想爱别人,我始终无法放下你。」
陈璐的表情告诉我,我的演技不错。
她呆呆地说:「可是,我以前——」
我阻止陈璐继续说下去:「以前的事我都忘了,希望你也都忘了吧。孙兆和是个混蛋,他不配拥有你。回到我身边,你考虑考虑。」
陈璐愣了又愣,最后跟我说:「这一切都像做梦。我要好好想想。」
「我等你。」
这次我把她送回了家。
10
有一句话,我并没有骗陈璐。
我始终无法忘记她。
大概只有狠狠报复她之后,我才能忘记她,重新开始。
接下来,我一直陪在陈璐身边。
这应该是她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孙兆和为了离婚,甚至家暴她。
但奇怪的是,看到她胳膊上淤青的那一瞬间,我竟然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感觉。
我只想找到孙兆和,将他狠狠揍一顿。
这次陈璐拉住了我:「跟他这种人动手,不值得。」
我是真的不耻孙兆和的为人:「这个混蛋,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陈璐笑笑:「算了,还要感谢他动手,让他成了过错方。」
但即使如此,陈璐也并没有从她这段婚姻里占到什么好处。
孙兆和真的是鸡贼大师。
他的房在他父母的名下。和陈璐两人名下的共同财产,只有一辆破车,还有6万块存款。
四年婚姻,陈璐只落得一个孩子和6万块钱。
这对陈璐妈妈的手术费来说,是杯水车薪。
可陈璐始终没向我开口。
我想她大概是存了跟柳小夏一样的心思——放长线,钓我这个大鱼。
我想看她到底什么时候开这个口。
陈璐生日那天,我约她在本市的五星级酒店见面。
陈璐答应了。
我们吃了一顿烛光晚餐。
期间,陈璐一直欲言又止。我以为她担心她的孩子。
但她说,孩子她放到她阿姨家了。
那就是,她已经做好了今晚跟我共度良宵的准备。
我在心里冷笑,再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等吃完饭,我就带她去开房。
完事之后,给她转6万块钱,告诉她:这是买她一夜的价钱。
「你陪孙兆和四年才挣了这些,陪我一夜就能挣这么多,你一点都不吃亏。」
我想象着陈璐被彻底击溃的模样。
奇怪的是,这么想的时候,我并不痛快,而仅仅觉得麻木。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我攥住陈璐的手,故作深情地望着她:「既然孩子不用你带,今晚留下陪我。」
我看着陈璐微微低下头去,一派温婉顺从的柔弱。
很显然,她心动了。
我不着急,等着她上钩。
她终于抬起头来:「修平,你还爱我,我很感激。但是——我已经很对不起你了,不能再把你当救命稻草,这对你不公平。」
这跟我想象的剧情不一样。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
有可能,她是想以退为进,把她的线放更长一些。
陈璐抽回了她的手:「我今天来,其实是来跟你道歉的,为六年前我没有下车向你道歉。」
我这次是彻底愣住了。
「这些年,我一直都忘不了那一幕。我是个坏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正因为太愧疚了,所以我没有勇气下车面对你……请你原谅我当时的懦弱。」
「璐璐,我都忘了……」
「你忘了是你大度,但是我忘不了。我也没法跟你重新开始,因为每次站在你面前,都像是在提醒我——我是多么坏。我已经做错过一次了,不想继续错下去。谢谢你还爱我,这已经给了我莫大的勇气,但我现在是个已经在深渊里的人,不能把再你也拖进深渊。你值得更好的女孩,忘了我吧。」
说完这些,陈璐就站起身,大步离开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一丝留恋。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知道我无法再复仇了。
我精心准备的一切,全都用不上了。
我的仇人,又变回了那个夏夜眼睛里倒映着整个星空的女孩子。
而我,这一次,是彻底的、真的失去了她。
10
我托高山借给陈璐30万。
我不想让她知道钱是我借给她的,也不指望她能还我。
不久之后,我接到柳小夏兴高采烈的电话:「哥,我跟孙兆和领证了,到时候你可一定得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一口答应下来。
我当然要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我跟孙兆和之间,还有一笔帐没算。
我委托私家侦探,将柳小夏婚礼请柬上的时间和地点发给了她欠贷的那家公司。
婚礼当天,柳小夏揽着孙兆和的胳膊在门口迎宾。
柳小夏亲热地介绍我:「这是齐哥,一直很照顾我。」
孙兆和热情地跟我握手。
显然,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递给他们一个包了两千块的红包。孙兆和摸出了红包的厚度,对我笑得愈发热情。
他不知道,这只是我为接下来要看的那场大戏付的门票钱罢了。
贷款公司的催收人员不负众望。
婚礼进行曲的音乐刚响起,他们就到了。
进门先给每个宾客挨个撒了催收欠款单。
宾客们窃窃私语。
柳小夏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她正等着她的父亲将她送上那张象征着幸福的红毯。
红毯另一头,孙兆和也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还在笑着等待他的小三新娘走过来。
主宾席上,孙兆和的父亲也拿到了催收单,怒气冲冲地站起来之后,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看样子,应该是被气出了心脏病。
主宾席乱作一团。
孙兆和急匆匆地向父亲跑去。他母亲将催收单递给他,他的脸色涨红,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孙兆和与柳小夏当着众宾客的面大吵大闹。
孙兆和骂柳小夏是婊子、贱货。
柳小夏跟孙兆和说,自己就算是婊子、贱货,也是孙兆和明媒正娶的婊子、贱货。
孙兆和气急败坏,直接动了手,上去就扇了柳小夏一巴掌。
柳小夏的娘家人不乐意了,撸袖子就与孙兆和干了起来。
现场打成一锅粥。
一场婚礼,最终以救护车和警车的到来而了结。
比我预料的还要精彩。
一片混乱中,被孙兆和请来的证婚人——大概是他单位的某位大领导——脸色铁青地离开了现场。
我想,经此一事,孙兆和已经在他的单位社会性死亡。
不知道等陈璐听说了这个消息,会不会有一点开心。
我有点怅惘地想。
离开闹哄哄的婚礼现场,外面蓝天白云,阳光正好。
明天对我来说,是真正的另外一天了。
(全文完。本故事根据原型人物真实经历改编。)
万泉寺超人
「这算什么鸟事啊!」
我看了一眼微信里的「猎物」,一个齐耳短发、笑靥如花的大眼睛女生。
烦躁地狠狠按下锁屏键,我把手机丢到沙发上,一头栽进被窝里。锁定「猎物」已经72小时了,我一直没下定决心,去「申请添加好友」。
我叫秦然,28岁,北京一家投资机构的新晋中层。白天是衬衫领带侃侃而谈的标准金融男,晚上是流连三里屯和工体的夜店咖。
别误会,我只是看起来浪而已,并不是专业的海王。我的目标叫苏甜,是我最好的兄弟陈海的女朋友。
这是我和陈海莫逆之交的第12个年头,也是一起从老家来到北京的第9年。而现在,我要「绿」他。
要鼓起勇气干这么一件缺德的事,并不容易。
「要不算了吧?太危险了。」我的大脑正在不由自主地寻找一些放弃的理由,逐渐变成一潭浑水,污浊沉重,我下意识地抱住它,闭上眼,却浮现出陈海的那张脸,浮现出多年交情的点滴,以及三天前他对我说出的那句可怕的话。
陈海,对不住了,别怪我。
我站起来,拾回手机,用力点开了苏甜的好友申请,怕自己下一秒再反悔了。
「苏老师您好,我是前几天参加贵单位路演的Joey,您的演讲非常精彩,可否加个微信,方便今后请教?」
消息在屏幕上轻巧地画了个圈,显示「已发送,等待对方通过」。
「网恋,泡个妞而已,别怂。」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1
手机的提示音响了。
苏甜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哦不,准确说是「Joey」的,一个从头像到签名再到朋友圈都被精心打造过的虚拟人。
头像是我从INS上盗的图,一张商务洽谈的背影;签名找了句罗曼·罗兰的法文格言,既装逼,又能避免任何人联想到从未学过法语的我;朋友圈发了几张高级餐厅的摆拍,桌上放着业务合同,刻意模糊处理;设为三天可见,免得叫人识破这是个刚注册的新号。
苏甜,25岁,重点财经大学硕士毕业,在一家国有金融企业上班,陈海的女朋友,我的同行,我的「引诱」对象。
万事开头难,勾引的第一步棋,至关重要。像苏甜这种「见过世面」的女生,上来就搞「凡学」那一套是没用的。想松懈这样一个女生的戒备心,获取她的信任与关注,最好的方法,就是从扮演一个甲方开始。
作为陈海在北京唯一的「准亲戚」,我的真实微信当然早就加过苏甜的好友,知道她几天前刚在望京做过一次面向外资投行的业务路演,她一定也在期待着「Joey」这种被路演征服的客户。
「您好,感谢您的信任,请问您是哪家机构?」苏甜给「Joey」发来标准而专业的询问,还附带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胡诌了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二流新加坡投行的名字,此前确认过,这家投行和苏甜的公司从未发生过交集,一时半会穿不了帮。
「幸会,谢谢您的信任和支持!叫我苏甜就好,请问有哪里可以帮您?」
我们搞金融的,别的不行,无中生有、信口开河的功夫最一流。「幸会!您的演讲太精彩了,更重要的是,您讲的跨境资本业务,刚好是我们公司今年想在中国大陆发力的板块。我们对清洁能源企业的早期和中期投资非常感兴趣,我查询过,您的公司在这一领域的投研能力,是中国大陆数一数二的!」
我当然查过,不然,怎么「建立话题」啊?
苏甜显然相信了我的说辞:「哈哈,您对我过奖了,不过我们公司的投研能力,如果数二,可就没人数一啦!」
要强、好胜,又有分寸的苏甜。陈海说过,这是他喜欢上她的原因。不过我的任务是勾引她,不是当舔狗,除了拉,还要踩一踩:「赞!我们为了进入这个行业,也提前做了不少功课,储备了几家种子企业。我们日常ae上海,下次带队去北京出差,希望有和您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好的!期待!请您提前三天告诉我,我一定安排好。」苏甜到底是渴盼业务,言语之间流露着欣喜。
我用一个握手的表情结束了对话。然后把这一切截图、保存、打包,用Joey的微信号,发给了一个叫「平安是福」的人。
「平安是福」几乎秒回,给了我一个大大的赞。
2
我和陈海的友谊,始于高中时代。我们都来自北方的一个二线城市,那里有一所因高考而远近闻名的恐怖高中。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我们唯一的目标是高考,成为红榜上一个金光闪闪的字符,后缀一个更加金光闪闪的校名。
陈海和我是室友。他是个超级学霸,入学成绩全校第一。每晚回到寝室,他都要接着学习,熬到2点才睡。
高一期中考试前夜,我被「哐当」一声巨响惊醒了。陈海倒在地上,捂着后脑,痛苦呻吟。
我吓慌了神,连裤子都没穿,就跑去走廊大喊大叫:「救命啊!来救人啊!」
校医院女护士们把陈海扶走的时候,还不忘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万幸,陈海没有大碍,只是劳累过度,不小心睡着,撞到了桌角。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高一裸男深夜救学霸的「哲学故事」。
作为裸男本男,我受到了陈海妈妈的亲切接见。站在我面前的这位中年妇女刚刚哭过,衣着朴素,戴着我奶奶那一辈最喜欢的手镯,一把拉住我:
「你就是秦然同学吧,多亏了你……」
「没关系啦,天经地义的嘛,再说陈海平时那么辛苦,正好借这机会回家歇两天!」
「你不知道,我都快吓死了!陈海从小就用功,我和他爸都没上过什么学,就指望着他一定要考到北京,一定要有出息,他可不能有什么意外啊……」
「放心吧阿姨,他是我们年级的第一,他再考不上,学校要倒闭咯!」
「哎,陈海没和你说吧,我们家远,我怕来回折腾耽误了他学习,阿姨和你商量个事,这几天白天,阿姨想进寝室照顾他,行不?」
还有这种操作?我有点惊讶,不过想到能蹭一些来自家长的零食,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晚上,换了妈妈带来的新睡衣的陈海,头顶着膏药,破天荒10点半就上床了。
「今天不学习啦?」
「累了,歇一天。」
「那我给你看个好玩的吧?」
我把窗帘拉上,确定门已锁死,从柜子里翻出被列为违禁物的手机。里面存着韩国女团少女时代的MV,9个活力四射的美少女,满屏跳跃的短裤和大长腿。
「我去,你竟然私藏这么牛逼的东西!」陈海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属于普通直男的光芒。
那天晚上,我俩把手机里私藏的硬货全都看了一遍,我第一次比平时晚睡,他第一次比平时早睡。
我们成了最要好的朋友。熬过黑暗的三年,我们都把自己的名字变成了红榜上金光闪闪的字符,各自后缀一个更加金光闪闪的、北京重点大学的校名。
最为金光闪闪的,还要数陈海妈妈的眼泪。这三年,我负责向她老人家每周报陈海的平安,并瓜分她送来的零食。
我们坐着同一班列车,拖着行李来到了金秋的北京。
上了大学,我就更放飞了,酒吧是我的第二宿舍,年轻就是要享受,考试嘛,及格万岁。
就是在这些地方,我练就了别人口中「养鱼」的「本事」。
但同在异乡的身份和情绪,让我和陈海的联系更加紧密。高楼林立的首都,给我们这些外地学生的,除了新奇,也有压力。
在北京,陈海学会了喝酒。我俩坐在王府井的巨型台阶上,看着长安街繁华的灯火和穿梭往来的车辆,陈海闷了一口:「将来这地方,不管哪栋楼,有一层是咱们的,就值了。」
「牛逼啊,王健林当年也说过这句话。」
「我必须在北京留下来,必须干点大事。」陈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车灯汇成的光的河流,「这是我妈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3
陈海的大学生活,和我截然不同。
他保持着高中以来的勤奋和刻苦,在北京第一等的学府里获奖、保研,然后被选入一家体制内的产业研究单位,走上了很多人羡慕不已的「仕途」。
在遇到苏甜之前,他从没谈过恋爱。我不止一次拿这事揶揄过他:「那么喜欢看少女时代大腿的人,咋一到了北京变老实了,不想实践一下?」
陈海叹了口气:「也不是没有喜欢的人,不过说实话,我没信心。」
「我靠,你那方面不行?要去看医生我陪你。」
「滚犊子,不是说这个!」
「那是为啥啊?」
陈海的神色一下子沉郁起来:「我和我妈聊过,她不让我随便谈,要求我在北京找个家里条件好的,以后对我的发展有利。」
「条件好,是要多好啊?」
「我妈标准可具体了,要本地户口,家里能给配房子配车。更重要的,家里必须是高级领导,或者生意做特别大的那种。」
「执念这么深啊?」
「唉,还不是因为,我妈原来一个同事,儿子娶了个上海的富二代,女方家给安排的工作,又配了辆奥迪,她就天天拿这事比。」
「那也不耽误你现在谈谈恋爱啊。你打算一谈就结婚啊?得了得了,年轻人,晚上跟我五道口蹦迪去。」
「我觉得我妈说的也对,但是我家太普通了,我怕遇到条件特好的,又配不上人家。」陈海还沉浸在自己的患得患失里。
「有个锤子配不上的!咱这一表人才、双商在线的,她们还得排队等呢。行了,王侯将相过几年再当,现在当务之急是大腿,啊,大腿才是你的刚需!」
我不想伤害陈海的自信。我也知道,他妈妈的意见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我更知道,他如果要实现「在王府井搞一层楼」的梦想,这样一门婚事,对出身平凡的他确实也很重要。
在陈海得到心仪的大腿之前,他先得到了「仕途」,也走到了二十七八岁的当口。
他和苏甜的相识,让我第一次觉得世界上真有「缘分」这种东西。苏甜的公司要搞产业调研,特聘了陈海的单位作为顾问机构。陈海第一次作为主讲人,在7月的午后来到望京,口若悬河了两个小时之后,天色突变,北京特色的滂沱夏雨倾盆而来,把他封印在了四环外。
刚才在听众席上的苏甜,走到了陈海背后,递给他一把伞:「老师,您是不是没有带伞?先用我的吧,我叫苏甜,研究部的。」
「谢谢谢谢!下次过来还你!」
「不用下次啦,咱们两家的对接,由我们研究部负责,我下周就要去您单位驻点,给您打下手。」
陈海撑开伞,惊奇地发现伞面上印着我们老家一个著名连锁超市的名字。原来这姑娘还是我们的老乡。
当天晚上,陈海挥舞着那把伞,边喝酒边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和我讲了一遍。
「哎,瞧你这么激动,到底是因为下午讲得牛逼,还是遇见老乡这事牛逼啊?」
「都有吧,那女生还挺漂亮的。」陈海脸上泛着红光。
「哎呦,你看上人家了?」
「没,我不就这么一说嘛。」
「照片呢?无图无真相。」
陈海这才想起来,自己走得匆忙,连苏甜的微信都忘了加。
「大哥你真牛逼啊!你准备还伞的时候站楼底下喊啊?」
「不用!她说了,下周就来我这驻点!」
4
事实表明,越是感情空白、不善手段的男生,一旦遇到那个能和他擦出火花的人,就会迅速产生爆炸般的反应。
我原以为陈海只是单身久了,和女生说句话都会兴奋过度,没想到他和苏甜坠入爱河,只用了两个月时间。
和苏甜公司的合作,属于陈海单位的创收项目,领导非常重视。第一次担此大任的陈海不敢有丝毫懈怠,学霸技能全开,每天都拉着苏甜加夜班。
初入职场的苏甜,也把这次外派看作重要的机会,一丝不苟地配合陈海查数据、写资料。
「我要是人家姑娘,绝对找领导告你状,谁能跟你一样熬夜啊!」我装作吐槽,其实暗自也担心陈海过犹不及,累垮了甲方,好心办坏事。
「哎,有时候我也觉得这个女生太辛苦,她住在五环,加班晚了,我就打车先送她回家。」
「没看出来,有套路的啊!你没提出上楼坐坐喝口水啥的?」
「滚,老子是正经人!」
说笑归说笑,陈海竟然懂得怜香惜玉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
项目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学霸的专业功夫确实不是盖的。甲方对产业研报的质量赞不绝口,准备和陈海的单位签长期顾问协议;立功的陈海工作正巧满三年,顺理成章得到了小小的提拔。
28岁生日前的一天,陈海喊我去他家附近的望京小腰撸串。两杯酒下肚,他红着脸说:「兄弟,跟你说个事,我准备向苏甜表白。」
虽然我之前猜过这两个人会互生情愫,但真听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又吃惊又开心:「牛逼了兄弟,你终于要出手了啊!」
「小点声小点声!」陈海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嗓门,「那啥,我没表白过,你平时经常表,教教我,咋个表法啊?」
我抑制不住自己的爆笑,开始如数家珍地嘲讽陈海大一以来数次错过爱情的往事,被我强行拉到工体看着大腿眼馋却不敢搭讪的窘态……直到陈海接了一个快递员的电话。
是一个来自老家的包裹,标记为「食品」。陈海打开盒子,里面装满了我们高中时最爱吃的零食。
「奇怪,我妈每次给我寄东西都会提前说啊。」陈海正在一脸懵逼,电话又响了。
是苏甜。北京秋夜串摊的嘈杂,也没能掩盖住漏音手机里传出的声音:
「收到我给你的礼物了吗?都是你说过你以前爱吃的,我就让老家朋友帮我买啦!恭喜你,升职成功!」
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腻,在陈海的脸上弥漫开来。他渴盼地看着我:「赶紧的,教教我怎么表白?」
「你个傻X,人家女生已经给你表白了。」
5
「秦然啊,陈海是不是谈恋爱了?」
一个周六的早晨,我被陈海妈妈焦急的电话催醒。这些年,她老人家和我依然保持着联系,从我这里印证儿子的状态,确认儿子的平安。
「嗯……是的阿姨。」话刚一出口,我就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听说还是咱老家的?秦然啊,这么大的事你咋不和阿姨提早说呢,那女生家里是干啥的?」
「这个嘛……阿姨,他女朋友也在金融单位上班,人挺不错的,还是个国企,她家里的事,我不太清楚啊。」
语无伦次之下,那个不好的预感已经被验证了:我们都忘了陈海妈那套铁打的儿媳标准。
「哎呀,你们都老大不小的了,怎么干事还这么毛躁?这种事情敢开玩笑的吗?要是家里条件不好,耽误了我们陈海怎么办?你也应该提醒他,打听清楚背景了再谈啊!」
「阿姨阿姨,别生气,」无话可说的我只好赶紧打圆场宽慰她,「女生和我算是同行,她们单位我知道,一般人也是不好进,家里应该不差的。」
「哎,算了算了,你把女生的名字和年龄发过来,她不是咱们老家的嘛,我先找朋友打听打听她底细!」
陈海妈匆匆地挂断了电话,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心想:可能要出事。
这半年,陈海和苏甜的关系过于突飞猛进。苏甜退掉了五环外租的房子,搬过来和陈海住到了一起。苏甜的手头并不算宽裕,但极度讲求干净,她穿着干练,把「平价衣包」的尴尬,巧妙地掖进永远整洁的衣角里。陈海过去乱糟糟的家,也被她收拾得窗明几净。
这个女生很有主见,按照两个人要一直走下去的打算,精细地规划了日子:
房租两人AA,省下的钱和陈海的工资,除了必需的生活支出,都做了基金定投,按她的计划,这是将来买房首付的一部分。
苏甜主动结识包括我在内的陈海的朋友,大大方方地走进了他的生活,和我们分享她的爱好。跟大多数女孩一样,她喜欢韩国偶像,是BIGBANG的铁粉,不止一次说明年公休要和陈海一起去上海看权志龙的现场。
只花了三天,陈海妈就完成了对苏甜的360度无死角背景调查。
苏甜的父母,只是老家一个事业单位的科级公务员——科级待遇,还不是科长,算不得「领导」;家住单位90年代分配的家属院房,只此一处,别无置产;苏甜的父母每天骑着老式自行车,去离家800米的单位,朝九晚五地上班——陈海妈专门埋伏了一天,侦察出来的。
没有一条符合她的理想儿媳标准,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她要来北京兴师问罪。
北京站出站口拥挤的人潮里,我接到了满面怨愤的陈海妈。这名正在从中年步入老年的妇女,特意穿得高档雍容,腕上依然戴着我熟悉的手镯。
一上车,她就开启了机关枪一样的口诛笔伐:「秦然啊,有些话等会到家了不好讲,陈海怎么这么糊涂啊?我打听过,她自己的工作都是费了老鼻子劲考上的,这种家庭连自己女儿都帮不了,根本不用幻想能给陈海什么帮助!另外,他俩已经搬到一起住了?这才认识多久啊,一个姑娘家就这么上赶着,太轻浮了吧!到底是图我们家陈海前程好,还是道德作风就有问题啊?」
「阿姨,人家俩可能就是情投意合呢,我看陈海最近工作状态也不错,谈婚论嫁,他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嘛。」
「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了走到今天,我们一家费了多少心血!」陈海妈的眼眶逐渐变红,「从初中到高中,没有一晚能睡踏实。那年在寝室摔倒,我请了一周的假去照顾他,就是怕误他的课!我和他爸没读过什么书,就指望他一定要有出息……我还听说,这女孩把陈海的工资卡都给要走了,去买什么基金,天知道她到底拿去干吗了!不行!我儿子不能耽误到这种人手里,绝对不行!」
我暗暗叫苦,这场暴风雨,是躲不掉了。
陈海和苏甜的小家里,四个人尴尬地面面相觑。
陈海偷偷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你别走,你走了我怕我妈收不住。」
苏甜也明显察觉来者不善,没想到第一次「见家长」竟然是这个气氛。她主动给陈海妈倒了杯热水。陈海妈用眼神示意她坐下,并不去看那杯水,一脸严肃地说:
「你们的情况,陈海都跟我说了。年轻人恋爱自由,但我还是想说说我们作为家长的想法。」
「阿姨您讲。」陈海低头不语,苏甜把话接了过去。
「我们当年找对象的时候,一要看人品,二要看条件和学历。心术要正,人要好学上进,才有谈下去的可能。我们那会儿都穷,不像今天的年轻人懂什么浪漫,两个人在一起,都是为对方着想,想着怎么帮对方进步。」
「心术要正」四字一出口,我心里咯噔一声,抬眼瞟苏甜,她的脸色也陡然一沉。陈海继续低着头。
不悦的神色只在苏甜脸上短暂地浮现了一下,就被她用力盖了过去。「您说的和我想的一样,阿姨,我和陈海是在工作里认识的,都在北漂,不敢有一点偷懒。」
「闺女,你看,你也知道外地人在北京打拼不容易。我想说的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陈海和你都应该想一想,按你们的条件,能在北京发展到一个什么程度,能给彼此多大的帮助。」
「我明白您的意思。陈海和我都很努力,他最近刚刚升职,说明单位的领导非常认可他。我们都在事业发展的关键时刻,我可以向您保证,全力支持他的工作和生活,不会让您失望的。」
陈海妈显然不是这个意思。苏甜显然也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紧接着,陈海妈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话:「我现在已经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这次来北京,就准备长住一段时间。陈海从小是我一个人照顾的,苏甜,你的工作也很忙,不能让陈海耽误了你。」
这是明摆着的逐客令。一直一言不发的陈海忍不住抬起头:「妈!您这……」
陈海妈眼神坚定,不为所动。苏甜瞠目结舌了足足一分钟,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她用职场里练就的处变能力压住了情绪:
「好的阿姨,您给我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可以吗?」
6
事发第二天,陈海下班直接跑到了我家,垂头丧气,满面倦容。
「苏甜昨晚上和我吵到了半夜。」
「唉……」除了叹气,我无言以对。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妈让我把我们一起定投的基金全都赎回来,工资卡放她那。」
「苏甜答应了?」
「答应啥啊!那些基金都是刚投进去的,现在赎回来,都是亏的。苏甜昨天哭了一宿,说我妈昨天下午就差指着鼻子骂她了。」
「兄弟,说实话,这时候你得硬起来,你要是真喜欢苏甜,就得说服你妈。」
「我妈那性格,算了,甭想。」
「这种时候你当不了和事佬,越回避矛盾,矛盾就越大,最后你两边不是人。」
「别说了别说了,我今天不想回家,在你这睡了。」
陈海妈给苏甜宽限的一个星期,苏甜只用三天就解决了。她拉着行李回了望京,找了一间拎包入住的长租公寓。
走后几天,苏甜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老秦,不忙的时候,麻烦你也帮我留意下小户型。我和陈海说好了,一起攒钱,买个我们自己的房子。」
「好的,我会留心。」我能做的,也只有这种安慰。
种种迹象表明,陈海的妈妈在北京住下之后,开始为儿子物色她心目中理想的儿媳了。
先是联系了在北京工作的老同学,当然,都是体制内或者大企业里混得好的。每天陈海上班之后,她就去附近的相亲角溜达,那里充满着和她需求一致的用户,像农贸市场的蔬菜一样接受货比三家的挑选。
当然,她也做了一点妥协,陈海周末可以去和苏甜约会,上演现实版的牛郎织女。
每个星期六,成了陈海和苏甜固定的看房日,从五六环的高层公寓,到三环旧家属院的老破小。苏甜的计划是找一套不超过400万的二手房,虽然即使是这种房子,对于他们两人的积蓄来说也是天方夜谭,她仍然固执地把每一套看上去靠谱的房源存在手机里,像在存储一份希望。
几个月过去了,三人之间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以我对陈海的了解,他不愿意正面顶撞母亲,才用了「拖」字战术,等待着大海捞针般的相亲耗尽母亲的耐性,或者一个未知的契机,让母亲接纳苏甜。
他显然低估了母亲拆散他俩的决心,以及女人天生的嗅觉。
一天中午,我收到了陈海妈妈的微信语音:
「秦然,陈海和那个女的,是不是在背着我看房子?」
不等我回复,她又说:「肯定是,不然房屋中介怎么平白无故推销到我这了?我知道,现在那些缺德的看房软件,都会偷手机的通讯录,肯定是陈海注册了这种东西,不是苏甜指使,他哪有闲工夫看房?
「这个苏甜,心眼毒着呢!想来个一石二鸟,跟我抢儿子不说,她拉着陈海买房,房本上肯定有她的名字!陈海傻乎乎掏钱,将来分手了,她苏甜白得半套房!今天她看上了陈海,使出这些手段,明天她勾上更好的了,就拿着陈海半套房的钱,搬去跟人家住呗!
「我就是借钱,也要给陈海单独买房子,她别想占这个便宜!」
一小时之后,陈海的电话来了:
「老秦,出大事了,我妈知道我和苏甜在看房子,打电话给苏甜,把她损哭了。」
原来陈海妈把刚才和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朝苏甜喷射了一通。
「老秦,你得帮帮我,苏甜和我妈这会情绪都崩了,我去安抚我妈,你帮我劝劝苏甜。」
「大哥,你没搞错吧?这时候你女朋友最需要的是你,我去劝,她只会对你寒心啊!」
「唉……」电话那边传来陈海无力的叹息,「可我要不陪我妈,她就以死相逼!」
当晚,我硬着头皮打了苏甜的电话,准备了「陈海为了你和他妈吵翻了」的话术,毕竟,我担心陈海付出心血的初恋会这样结束。
苏甜挂掉了电话,给我回了一条微信:「谢谢老秦,不用担心,我想静静。」
几个小时后,她又发来一条:「老秦,你说我这样值吗?」
7
次日,午休时分。
公司行政敲响了我的办公室门:「秦经理,前台有人找您。」
是陈海妈。这名显然昨天刚发了一宿脾气的妇女,眼眶红肿,脸色发青,连发型都梳得很潦草,甚至忘了戴那副我熟悉的手镯。
「阿姨,您怎么来我公司啦?快来屋里说!」说实话,我担心她在公开场合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孩子,有个事,阿姨要求你帮忙。」陈海妈眼睛里,流出悲伤而愤恨的光。
「您慢慢说。」
「昨天晚上,陈海跟我吵架了,长这么大,他从来没这样和我说过话……」悲愤的光变成眼泪,陈海妈攥紧了拳头,「苏甜这个女人,已经把我儿子毒害成什么样了!秦然,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忍心看着他被毁掉吗?」
「阿姨,陈海和我,跟亲兄弟没什么两样,我不可能看他被毁掉,不过我觉得……」
陈海妈并不听我把话讲完:「阿姨今天是来求你的。我知道你会讨女孩子喜欢,我求你帮我,让苏甜喜欢上你,离开陈海!」
仿佛一个惊雷炸响在身边,我惊愕地看着陈海妈,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
「孩子,阿姨知道你有办法。现在爱玩的年轻人,不都有好几个微信号嘛,你找个苏甜和陈海都不知道的号,从网上加她。」
「阿姨您想什么呢?!她现在还是陈海的女朋友,我这么做他肯定会和我绝交,说不定还会砍死我,如果知道这事是您让我干的,他也会一辈子恨您的啊!!」
「那你忍心看他被毁了吗?」
「这不是人干的事啊!!」
「孩子,阿姨知道你待陈海和亲兄弟一样。你再好好想一想,他已经不服我的管了,只有你,能救他。」
8
陈海和苏甜还在一起,只是没有之前那么「腻」了。
风波之后,陈海妈不再把他们鹊桥会的时间限定在周末,但苏甜会时常在公司加班,让约会变得仓促。我们这才发现,苏甜也不是那么「闲」的。
陈海似乎感觉到了来自苏甜的疏离,即使苏甜摸着他的脸,很确定地告诉过他:「老陈,我前一段工作落下了不少,最近要赶一赶。你别瞎想,我对你说过的话,都算数。」
安慰的时效性,通常不超过48小时。陈海开始在意苏甜回他信息的速度,魂不守舍地拿着手机,如果苏甜「失联」了一阵,他就忍不住打电话过去,用患得患失的疑虑再兑换出一通安慰,进入下一个48小时循环。
陈海变得不爱回家,有时候加班睡在办公室,有时候干脆就来我家。他变成了一个焦躁的神经质。
「我妈快疯了,我也快被她逼疯了。」有天晚上,疲惫的陈海又出现在我家门口,「陪我出去走走吧。」
小区的长椅上,陈海掏出了一包中华,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我妈,在相亲角认识了一个大姐,好像是一个大领导的妹妹,她女儿要找男朋友。」
陈海说出了那个领导的名字,一个我经常在新闻上听到的如雷贯耳的名字。
「那大姐说,大领导对侄女视如己出,给她安排了央企管培生。我妈和那大姐吃了几次饭,像着了魔一样,天天催我跟人家见面。」
「苏甜呢?」
「我们三天没联系了。前天,她一直没回我微信,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才找到她,我就说了她两句,结果她还跟我急了!」
「你说啥了?」
「我就埋怨了几句她一点也不体谅我对她的在乎和担心,结果她说,她正在路演,我一直打电话严重影响了她,最受不了的是,她最后居然说我不成熟不稳重,越来越不像个男人,和我在一起越来越累!」
「……」
「我知道,她在因为我妈的事情怪我,她还说我是妈宝男,我他妈怎么就妈宝男了?!」沮丧的陈海突然变得愤怒,狠狠地掐灭烟头,又把手机用力摔在地上,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我他妈每天这样开心吗?!我愿意受这种夹板气吗?!我每天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她俩,吃不好睡不好,在单位还要被领导吵,我努力十几年就是为了来北京过这种日子吗?!」
「走吧老陈,明天请假,我也请假,咱现在去工体,谁也不伺候了!」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陈海应该劝妈妈回家,回归之前正常的生活,但眼下这个样子,理性和劝说,只会让他更痛苦。况且,他做不到。
「我走不动了……」陈海突然变成泄了气的皮球,「我想好了,苏甜如果提分手,我不会挽留,我也不会去见我妈找的相亲对象。那天到了,我就辞职,放弃这里的一切,远走高飞。」
「老陈你疯了!」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陈海的话让我打了个寒战。我知道,他能干出这种事来。
因为他告诉过我,高一那次摔伤事件,是他自导自演的。
那段时间,他精神压力太大,夜夜失眠,白天打盹。班主任不去关心他的身体,反而几次三番地说:「陈海,最近要端正状态啊,好多不如你的同学,都快赶上你了。」
摔伤之前,他就写好了病假申请,绕开了那次期中考试。「我要是去考,肯定输得很惨。一场比赛,我如果打不赢,就要提前离场,走得远远的。所有人都逼着我赢,没人关心过我的感受。」
和苏甜的相处,乃至在北京的生活,对荣誉感极强的陈海来说,已经成了一场可以用「成败」来定义结果的比赛。
只不过,北京不是我们那个高中,没有人会容忍他的任性。走了,就回不来了。
我不能看着我最好的朋友,这样输干净已经拥有的一切。
9
「阿姨,您有时间的话,麻烦来下我办公室吧。关于上次,您让我帮的忙。」我用座机拨了陈海妈妈的电话,「另外,微信里咱们不要聊这件事。」
午休时分,陈海妈带着久违的振奋,出现在前台。她买了一个之前从不舍得买的高档包,还换了一副大牌子的手镯。
「阿姨,我听陈海说,您给他相了一门亲?」
陈海妈于是绘声绘色、胸有成竹地复述了一遍和大领导妹妹相识的经过、对方女儿如何知书达理、未来亲家对陈海如何满意云云。
「阿姨,北京比咱们老家复杂得多,对方到底是什么情况,您一定要仔细辨别。另外,最后要尊重陈海个人的意愿。
「然后苏甜这边,我能感觉到陈海最近和她的相处越来越疲惫。陈海重感情,又是第一次恋爱,我怕如果被动分手,对陈海的打击太大。」
眼看陈海妈又要说出一番对苏甜的恶语,我赶紧止住她:「阿姨,作为朋友,我永远无条件支持陈海的利益,不管谁对谁错。如果他俩最后会分手,我宁愿让陈海先提,让他觉得苏甜不可托付,这样他心里会好受一点。
「所以上次您和我提的那件事,我可以做点准备。但是,在陈海确定和苏甜走不下去之前,我不会有实质性的动作,不然,我永远没法面对他。」
陈海妈频频地点头。
「不管结果如何,一旦陈海发现这件事里有您和我的影子,他都会恨我们一辈子。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注册了两个新微信,其中一个给您,专门用来联系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收回它,改掉密码,当这件事永远没发生过。
「阿姨,一定要切记,这事永远不要在真实的微信里提半个字!」
陈海的妈妈笑逐颜开:「我就知道,你是最聪明、最讲义气的,都听你的!」
我苦笑一下,帮她在手机上登上新微信。好友栏里,只有「Joey」一个人。
「事情的进度,我会用Joey和您通报。您改个微信名吧,好找。另外,如果您相的那门亲靠谱,还是尽快安排见面吧。」
陈海妈接过手机,把名字改成了「平安是福」。
10
早7点,我家。留宿的陈海当着我的面,隔着电话和苏甜吵了起来。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应酬,不要喝酒!你一下午一晚上都没接我电话,就为了去应酬?」
「陈海,你是心疼我,还是心里面觉得我是那种酒桌上的女人?」被摔过的手机更漏音了,苏甜疲惫的声音,我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说……」
「陈海,我和你一样,都有工作里不得已的压力要去面对。你妈妈说得没错,我是个在北京一无所有的女人,所以我必须单打独斗啊,我没有资本挑三拣四的啊,我不能每天情情爱爱的啊!要不然,我永远只能听到你妈妈对我的那种侮辱,从无数人嘴里,一次又一次。」
陈海无言。
「老陈,你以为你妈妈希望我能给你的那些东西,我不希望有一个人能给我吗?不说了,我们静几天吧,晚安。」
电话挂断的声音,陈海低声的啜泣。
感性告诉我,陈海的心态在崩溃,他们的爱情在崩溃。
理性告诉我,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乘虚而入一个女孩内心的绝佳机会。
来到办公室,我算准每个上班族都会摸鱼的「9点前半小时」,用「Joey」给苏甜发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新能源研报。
「苏经理,早上好!这是我们公司对行业的一点看法,请指正。」
「收到!拜读拜读!」微信里的苏甜,一如既往地客气。
「不过,去北京出差的事情,可能要比预计推迟一个星期了。过一段上海有权志龙的演唱会,我是他的粉丝,想去看个现场。」
「啊?太巧了,你也喜欢他啊!」苏甜的反应,在我预想之内。
「哈哈,想不到工作里也能遇到『龙蛋』(权志龙粉丝名),您也要来看吗?」
「缘分了!可我怕是去不成啦,最近工作太忙啦!」苏甜回了一个无奈又俏皮的表情。权志龙的助攻起效果了。
「如果您来,我让朋友给您留位置最好的票!」
接下来的日子里,按我的计划,Joey和苏甜之间的话题会在新能源和权志龙之间反复横跳,慢慢地拉近距离,但绝不过火。
但计划,永远会被变化打破。
11
苏甜的意外怀孕,是两周后查出来的。
陈海慌了,陈海妈妈气炸了。
从「谁知道这个一恋爱就同居的女人怀的是谁的孩子」,到「在安全套上扎孔怀孕想拴陈海一辈子」,再到「过不了我这关就故意怀野种报复我」,这位一辈子没走出过老家的妇女,一下子有了柯南般的推理能力。
「老秦,我该咋办?」陈海问我。
「你要是真爱苏甜,这倒是个机会。问题是,苏甜愿不愿意现在就当妈?」
「不愿意,她事业心太强。」
「那你至少去照顾照顾人家。」
得知苏甜主动要堕胎的陈海妈,打消了先前那套柯南忧虑,她拗不过要搬去望京照顾苏甜的儿子,就开始用「平安是福」焦急地催促「Joey」:「怎么样了最近?加快点!」
要不是陈海的存在,我简直想骂人了。克制着说脏话的冲动,「Joey」用最安全的暗语说:「变故方起,机会未到。」
我所未料到的是,「Joey」的态度耗尽了「平安是福」的耐性,她选择了单兵作战。
两小时之后,我收到了来自「平安是福」的一张可怕的截图:她和苏甜的短信对话。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确信没错:陈海的妈妈,用短信对苏甜说:「儿子,上次小冉和你见过之后很满意,她妈妈告诉我了,你快定下再见面的时间,加油!」
小冉?见面?过去两周,陈海和「大领导」的侄女难道已经见过面了?
截图里,苏甜给她发来三个充满惊愕的问号。陈海妈回复:「不好意思,发错了。」
完了!我像被电击了全身,条件反射地夺门而出。陈海此时正在望京陪着苏甜,我已经可以想象那边的腥风血雨。
一切都结束了,但我现在需要去到他身边。
如我所料,当我推开那间长租公寓的门,苏甜正趴在床上号啕大哭,地上是摔碎的手机。陈海拼命地解释,无济于事。
嘈杂中,我听到,「我妈死逼着我去相亲,我也没办法啊!」
苏甜从床上坐起来,红肿的双眼布满血丝,她看到了我,却视若无睹,毫不避讳,狠狠打了陈海一个耳光:
「你妈,都是你妈,你以为都怪你妈吗?陈海,你就不是个男人!你给我滚出去,分手。」
12
陈海像一具僵尸,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周末。
我收到苏甜的微信:「老秦,抱歉那天失态,谢谢你一直拿我当朋友。祝好。」我想回复点什么,却发现她已经删除了我。
苏甜,陈海的初恋,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回归了之前的生活。朝九晚五,工作,应酬,竞争,放纵。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伤心,就给他放假休息的机会。我决心减少和陈海母亲的联系,她大概是在紧锣密鼓地操办儿子的相亲,一时也不需要我了。
陈海,事已至此,别再哭泣,请心无旁骛地寻找你需要的世俗的靠山吧,这是你的最优解,也是我逃避自责的借口。
可你为什么这么倒霉呢,我的兄弟?
雨夜,我接到陈海焦急的电话:「我妈昏倒了,老秦,帮我送她去医院!」
急诊走廊的长椅上,淋成落汤鸡的陈海双手抱头,沮丧得像个彻底的loer:「我妈被骗了。」
什么大领导的妹妹,什么小冉,是一个专业的诈骗团伙。他们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婚事」,让陈海妈以为已经是一家人了,然后突然借口生意周转,骗走了陈海妈从亲戚手里借来的80万——帮陈海买房的首付钱。
等陈海发觉有问题,这群骗子已经人间蒸发,彻底失联。陈海妈禁不住打击,当场昏倒。
窗外划过惨白的闪电,刺眼的光芒贯穿走廊,陈海的剪影,孤独而绝望。
13
公司团建,又在搞什么转发的套路了。这不就是个比谁微信小号多的游戏吗?
我数了数那些只在夜店派得上用场的小号,还差一个。
哦对了,我还有「Joey」。
打开「Joey」,朋友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是苏甜。没错,Joey不是陈海圈子里的人,又是「甲方」,她没有删他的理由。
苏甜的朋友圈里,有这样一条:「出两张下个月权志龙上海演唱会门票,非黄牛,临时有事去不了,订票记录见照片,假一赔十。」
订票记录里,写着她和陈海的名字。付款日期,是「Joey」和她聊到权志龙的同一天。
(完)
猫飞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