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情之请:我和兄弟女友不得不说的故事
不情之请:我和兄弟女友不得不说的故事
「这算什么鸟事啊!」
我看了一眼微信里的「猎物」,一个齐耳短发、笑靥如花的大眼睛女生。
烦躁地狠狠按下锁屏键,我把手机丢到沙发上,一头栽进被窝里。锁定「猎物」已经72小时了,我一直没下定决心,去「申请添加好友」。
我叫秦然,28岁,北京一家投资机构的新晋中层。白天是衬衫领带侃侃而谈的标准金融男,晚上是流连三里屯和工体的夜店咖。
别误会,我只是看起来浪而已,并不是专业的海王。我的目标叫苏甜,是我最好的兄弟陈海的女朋友。
这是我和陈海莫逆之交的第12个年头,也是一起从老家来到北京的第9年。而现在,我要「绿」他。
要鼓起勇气干这么一件缺德的事,并不容易。
「要不算了吧?太危险了。」我的大脑正在不由自主地寻找一些放弃的理由,逐渐变成一潭浑水,污浊沉重,我下意识地抱住它,闭上眼,却浮现出陈海的那张脸,浮现出多年交情的点滴,以及三天前他对我说出的那句可怕的话。
陈海,对不住了,别怪我。
我站起来,拾回手机,用力点开了苏甜的好友申请,怕自己下一秒再反悔了。
「苏老师您好,我是前几天参加贵单位路演的Joey,您的演讲非常精彩,可否加个微信,方便今后请教?」
消息在屏幕上轻巧地画了个圈,显示「已发送,等待对方通过」。
「网恋,泡个妞而已,别怂。」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1
手机的提示音响了。
苏甜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哦不,准确说是「Joey」的,一个从头像到签名再到朋友圈都被精心打造过的虚拟人。
头像是我从INS上盗的图,一张商务洽谈的背影;签名找了句罗曼·罗兰的法文格言,既装逼,又能避免任何人联想到从未学过法语的我;朋友圈发了几张高级餐厅的摆拍,桌上放着业务合同,刻意模糊处理;设为三天可见,免得叫人识破这是个刚注册的新号。
苏甜,25岁,重点财经大学硕士毕业,在一家国有金融企业上班,陈海的女朋友,我的同行,我的「引诱」对象。
万事开头难,勾引的第一步棋,至关重要。像苏甜这种「见过世面」的女生,上来就搞「凡学」那一套是没用的。想松懈这样一个女生的戒备心,获取她的信任与关注,最好的方法,就是从扮演一个甲方开始。
作为陈海在北京唯一的「准亲戚」,我的真实微信当然早就加过苏甜的好友,知道她几天前刚在望京做过一次面向外资投行的业务路演,她一定也在期待着「Joey」这种被路演征服的客户。
「您好,感谢您的信任,请问您是哪家机构?」苏甜给「Joey」发来标准而专业的询问,还附带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胡诌了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二流新加坡投行的名字,此前确认过,这家投行和苏甜的公司从未发生过交集,一时半会穿不了帮。
「幸会,谢谢您的信任和支持!叫我苏甜就好,请问有哪里可以帮您?」
我们搞金融的,别的不行,无中生有、信口开河的功夫最一流。「幸会!您的演讲太精彩了,更重要的是,您讲的跨境资本业务,刚好是我们公司今年想在中国大陆发力的板块。我们对清洁能源企业的早期和中期投资非常感兴趣,我查询过,您的公司在这一领域的投研能力,是中国大陆数一数二的!」
我当然查过,不然,怎么「建立话题」啊?
苏甜显然相信了我的说辞:「哈哈,您对我过奖了,不过我们公司的投研能力,如果数二,可就没人数一啦!」
要强、好胜,又有分寸的苏甜。陈海说过,这是他喜欢上她的原因。不过我的任务是勾引她,不是当舔狗,除了拉,还要踩一踩:「赞!我们为了进入这个行业,也提前做了不少功课,储备了几家种子企业。我们日常ae上海,下次带队去北京出差,希望有和您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好的!期待!请您提前三天告诉我,我一定安排好。」苏甜到底是渴盼业务,言语之间流露着欣喜。
我用一个握手的表情结束了对话。然后把这一切截图、保存、打包,用Joey的微信号,发给了一个叫「平安是福」的人。
「平安是福」几乎秒回,给了我一个大大的赞。
2
我和陈海的友谊,始于高中时代。我们都来自北方的一个二线城市,那里有一所因高考而远近闻名的恐怖高中。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我们唯一的目标是高考,成为红榜上一个金光闪闪的字符,后缀一个更加金光闪闪的校名。
陈海和我是室友。他是个超级学霸,入学成绩全校第一。每晚回到寝室,他都要接着学习,熬到2点才睡。
高一期中考试前夜,我被「哐当」一声巨响惊醒了。陈海倒在地上,捂着后脑,痛苦呻吟。
我吓慌了神,连裤子都没穿,就跑去走廊大喊大叫:「救命啊!来救人啊!」
校医院女护士们把陈海扶走的时候,还不忘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万幸,陈海没有大碍,只是劳累过度,不小心睡着,撞到了桌角。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高一裸男深夜救学霸的「哲学故事」。
作为裸男本男,我受到了陈海妈妈的亲切接见。站在我面前的这位中年妇女刚刚哭过,衣着朴素,戴着我奶奶那一辈最喜欢的手镯,一把拉住我:
「你就是秦然同学吧,多亏了你……」
「没关系啦,天经地义的嘛,再说陈海平时那么辛苦,正好借这机会回家歇两天!」
「你不知道,我都快吓死了!陈海从小就用功,我和他爸都没上过什么学,就指望着他一定要考到北京,一定要有出息,他可不能有什么意外啊……」
「放心吧阿姨,他是我们年级的第一,他再考不上,学校要倒闭咯!」
「哎,陈海没和你说吧,我们家远,我怕来回折腾耽误了他学习,阿姨和你商量个事,这几天白天,阿姨想进寝室照顾他,行不?」
还有这种操作?我有点惊讶,不过想到能蹭一些来自家长的零食,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晚上,换了妈妈带来的新睡衣的陈海,头顶着膏药,破天荒10点半就上床了。
「今天不学习啦?」
「累了,歇一天。」
「那我给你看个好玩的吧?」
我把窗帘拉上,确定门已锁死,从柜子里翻出被列为违禁物的手机。里面存着韩国女团少女时代的MV,9个活力四射的美少女,满屏跳跃的短裤和大长腿。
「我去,你竟然私藏这么牛逼的东西!」陈海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属于普通直男的光芒。
那天晚上,我俩把手机里私藏的硬货全都看了一遍,我第一次比平时晚睡,他第一次比平时早睡。
我们成了最要好的朋友。熬过黑暗的三年,我们都把自己的名字变成了红榜上金光闪闪的字符,各自后缀一个更加金光闪闪的、北京重点大学的校名。
最为金光闪闪的,还要数陈海妈妈的眼泪。这三年,我负责向她老人家每周报陈海的平安,并瓜分她送来的零食。
我们坐着同一班列车,拖着行李来到了金秋的北京。
上了大学,我就更放飞了,酒吧是我的第二宿舍,年轻就是要享受,考试嘛,及格万岁。
就是在这些地方,我练就了别人口中「养鱼」的「本事」。
但同在异乡的身份和情绪,让我和陈海的联系更加紧密。高楼林立的首都,给我们这些外地学生的,除了新奇,也有压力。
在北京,陈海学会了喝酒。我俩坐在王府井的巨型台阶上,看着长安街繁华的灯火和穿梭往来的车辆,陈海闷了一口:「将来这地方,不管哪栋楼,有一层是咱们的,就值了。」
「牛逼啊,王健林当年也说过这句话。」
「我必须在北京留下来,必须干点大事。」陈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车灯汇成的光的河流,「这是我妈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3
陈海的大学生活,和我截然不同。
他保持着高中以来的勤奋和刻苦,在北京第一等的学府里获奖、保研,然后被选入一家体制内的产业研究单位,走上了很多人羡慕不已的「仕途」。
在遇到苏甜之前,他从没谈过恋爱。我不止一次拿这事揶揄过他:「那么喜欢看少女时代大腿的人,咋一到了北京变老实了,不想实践一下?」
陈海叹了口气:「也不是没有喜欢的人,不过说实话,我没信心。」
「我靠,你那方面不行?要去看医生我陪你。」
「滚犊子,不是说这个!」
「那是为啥啊?」
陈海的神色一下子沉郁起来:「我和我妈聊过,她不让我随便谈,要求我在北京找个家里条件好的,以后对我的发展有利。」
「条件好,是要多好啊?」
「我妈标准可具体了,要本地户口,家里能给配房子配车。更重要的,家里必须是高级领导,或者生意做特别大的那种。」
「执念这么深啊?」
「唉,还不是因为,我妈原来一个同事,儿子娶了个上海的富二代,女方家给安排的工作,又配了辆奥迪,她就天天拿这事比。」
「那也不耽误你现在谈谈恋爱啊。你打算一谈就结婚啊?得了得了,年轻人,晚上跟我五道口蹦迪去。」
「我觉得我妈说的也对,但是我家太普通了,我怕遇到条件特好的,又配不上人家。」陈海还沉浸在自己的患得患失里。
「有个锤子配不上的!咱这一表人才、双商在线的,她们还得排队等呢。行了,王侯将相过几年再当,现在当务之急是大腿,啊,大腿才是你的刚需!」
我不想伤害陈海的自信。我也知道,他妈妈的意见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我更知道,他如果要实现「在王府井搞一层楼」的梦想,这样一门婚事,对出身平凡的他确实也很重要。
在陈海得到心仪的大腿之前,他先得到了「仕途」,也走到了二十七八岁的当口。
他和苏甜的相识,让我第一次觉得世界上真有「缘分」这种东西。苏甜的公司要搞产业调研,特聘了陈海的单位作为顾问机构。陈海第一次作为主讲人,在7月的午后来到望京,口若悬河了两个小时之后,天色突变,北京特色的滂沱夏雨倾盆而来,把他封印在了四环外。
刚才在听众席上的苏甜,走到了陈海背后,递给他一把伞:「老师,您是不是没有带伞?先用我的吧,我叫苏甜,研究部的。」
「谢谢谢谢!下次过来还你!」
「不用下次啦,咱们两家的对接,由我们研究部负责,我下周就要去您单位驻点,给您打下手。」
陈海撑开伞,惊奇地发现伞面上印着我们老家一个著名连锁超市的名字。原来这姑娘还是我们的老乡。
当天晚上,陈海挥舞着那把伞,边喝酒边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和我讲了一遍。
「哎,瞧你这么激动,到底是因为下午讲得牛逼,还是遇见老乡这事牛逼啊?」
「都有吧,那女生还挺漂亮的。」陈海脸上泛着红光。
「哎呦,你看上人家了?」
「没,我不就这么一说嘛。」
「照片呢?无图无真相。」
陈海这才想起来,自己走得匆忙,连苏甜的微信都忘了加。
「大哥你真牛逼啊!你准备还伞的时候站楼底下喊啊?」
「不用!她说了,下周就来我这驻点!」
4
事实表明,越是感情空白、不善手段的男生,一旦遇到那个能和他擦出火花的人,就会迅速产生爆炸般的反应。
我原以为陈海只是单身久了,和女生说句话都会兴奋过度,没想到他和苏甜坠入爱河,只用了两个月时间。
和苏甜公司的合作,属于陈海单位的创收项目,领导非常重视。第一次担此大任的陈海不敢有丝毫懈怠,学霸技能全开,每天都拉着苏甜加夜班。
初入职场的苏甜,也把这次外派看作重要的机会,一丝不苟地配合陈海查数据、写资料。
「我要是人家姑娘,绝对找领导告你状,谁能跟你一样熬夜啊!」我装作吐槽,其实暗自也担心陈海过犹不及,累垮了甲方,好心办坏事。
「哎,有时候我也觉得这个女生太辛苦,她住在五环,加班晚了,我就打车先送她回家。」
「没看出来,有套路的啊!你没提出上楼坐坐喝口水啥的?」
「滚,老子是正经人!」
说笑归说笑,陈海竟然懂得怜香惜玉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
项目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学霸的专业功夫确实不是盖的。甲方对产业研报的质量赞不绝口,准备和陈海的单位签长期顾问协议;立功的陈海工作正巧满三年,顺理成章得到了小小的提拔。
28岁生日前的一天,陈海喊我去他家附近的望京小腰撸串。两杯酒下肚,他红着脸说:「兄弟,跟你说个事,我准备向苏甜表白。」
虽然我之前猜过这两个人会互生情愫,但真听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又吃惊又开心:「牛逼了兄弟,你终于要出手了啊!」
「小点声小点声!」陈海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嗓门,「那啥,我没表白过,你平时经常表,教教我,咋个表法啊?」
我抑制不住自己的爆笑,开始如数家珍地嘲讽陈海大一以来数次错过爱情的往事,被我强行拉到工体看着大腿眼馋却不敢搭讪的窘态……直到陈海接了一个快递员的电话。
是一个来自老家的包裹,标记为「食品」。陈海打开盒子,里面装满了我们高中时最爱吃的零食。
「奇怪,我妈每次给我寄东西都会提前说啊。」陈海正在一脸懵逼,电话又响了。
是苏甜。北京秋夜串摊的嘈杂,也没能掩盖住漏音手机里传出的声音:
「收到我给你的礼物了吗?都是你说过你以前爱吃的,我就让老家朋友帮我买啦!恭喜你,升职成功!」
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腻,在陈海的脸上弥漫开来。他渴盼地看着我:「赶紧的,教教我怎么表白?」
「你个傻X,人家女生已经给你表白了。」
5
「秦然啊,陈海是不是谈恋爱了?」
一个周六的早晨,我被陈海妈妈焦急的电话催醒。这些年,她老人家和我依然保持着联系,从我这里印证儿子的状态,确认儿子的平安。
「嗯……是的阿姨。」话刚一出口,我就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听说还是咱老家的?秦然啊,这么大的事你咋不和阿姨提早说呢,那女生家里是干啥的?」
「这个嘛……阿姨,他女朋友也在金融单位上班,人挺不错的,还是个国企,她家里的事,我不太清楚啊。」
语无伦次之下,那个不好的预感已经被验证了:我们都忘了陈海妈那套铁打的儿媳标准。
「哎呀,你们都老大不小的了,怎么干事还这么毛躁?这种事情敢开玩笑的吗?要是家里条件不好,耽误了我们陈海怎么办?你也应该提醒他,打听清楚背景了再谈啊!」
「阿姨阿姨,别生气,」无话可说的我只好赶紧打圆场宽慰她,「女生和我算是同行,她们单位我知道,一般人也是不好进,家里应该不差的。」
「哎,算了算了,你把女生的名字和年龄发过来,她不是咱们老家的嘛,我先找朋友打听打听她底细!」
陈海妈匆匆地挂断了电话,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心想:可能要出事。
这半年,陈海和苏甜的关系过于突飞猛进。苏甜退掉了五环外租的房子,搬过来和陈海住到了一起。苏甜的手头并不算宽裕,但极度讲求干净,她穿着干练,把「平价衣包」的尴尬,巧妙地掖进永远整洁的衣角里。陈海过去乱糟糟的家,也被她收拾得窗明几净。
这个女生很有主见,按照两个人要一直走下去的打算,精细地规划了日子:
房租两人AA,省下的钱和陈海的工资,除了必需的生活支出,都做了基金定投,按她的计划,这是将来买房首付的一部分。
苏甜主动结识包括我在内的陈海的朋友,大大方方地走进了他的生活,和我们分享她的爱好。跟大多数女孩一样,她喜欢韩国偶像,是BIGBANG的铁粉,不止一次说明年公休要和陈海一起去上海看权志龙的现场。
只花了三天,陈海妈就完成了对苏甜的360度无死角背景调查。
苏甜的父母,只是老家一个事业单位的科级公务员——科级待遇,还不是科长,算不得「领导」;家住单位90年代分配的家属院房,只此一处,别无置产;苏甜的父母每天骑着老式自行车,去离家800米的单位,朝九晚五地上班——陈海妈专门埋伏了一天,侦察出来的。
没有一条符合她的理想儿媳标准,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她要来北京兴师问罪。
北京站出站口拥挤的人潮里,我接到了满面怨愤的陈海妈。这名正在从中年步入老年的妇女,特意穿得高档雍容,腕上依然戴着我熟悉的手镯。
一上车,她就开启了机关枪一样的口诛笔伐:「秦然啊,有些话等会到家了不好讲,陈海怎么这么糊涂啊?我打听过,她自己的工作都是费了老鼻子劲考上的,这种家庭连自己女儿都帮不了,根本不用幻想能给陈海什么帮助!另外,他俩已经搬到一起住了?这才认识多久啊,一个姑娘家就这么上赶着,太轻浮了吧!到底是图我们家陈海前程好,还是道德作风就有问题啊?」
「阿姨,人家俩可能就是情投意合呢,我看陈海最近工作状态也不错,谈婚论嫁,他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嘛。」
「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了走到今天,我们一家费了多少心血!」陈海妈的眼眶逐渐变红,「从初中到高中,没有一晚能睡踏实。那年在寝室摔倒,我请了一周的假去照顾他,就是怕误他的课!我和他爸没读过什么书,就指望他一定要有出息……我还听说,这女孩把陈海的工资卡都给要走了,去买什么基金,天知道她到底拿去干吗了!不行!我儿子不能耽误到这种人手里,绝对不行!」
我暗暗叫苦,这场暴风雨,是躲不掉了。
陈海和苏甜的小家里,四个人尴尬地面面相觑。
陈海偷偷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你别走,你走了我怕我妈收不住。」
苏甜也明显察觉来者不善,没想到第一次「见家长」竟然是这个气氛。她主动给陈海妈倒了杯热水。陈海妈用眼神示意她坐下,并不去看那杯水,一脸严肃地说:
「你们的情况,陈海都跟我说了。年轻人恋爱自由,但我还是想说说我们作为家长的想法。」
「阿姨您讲。」陈海低头不语,苏甜把话接了过去。
「我们当年找对象的时候,一要看人品,二要看条件和学历。心术要正,人要好学上进,才有谈下去的可能。我们那会儿都穷,不像今天的年轻人懂什么浪漫,两个人在一起,都是为对方着想,想着怎么帮对方进步。」
「心术要正」四字一出口,我心里咯噔一声,抬眼瞟苏甜,她的脸色也陡然一沉。陈海继续低着头。
不悦的神色只在苏甜脸上短暂地浮现了一下,就被她用力盖了过去。「您说的和我想的一样,阿姨,我和陈海是在工作里认识的,都在北漂,不敢有一点偷懒。」
「闺女,你看,你也知道外地人在北京打拼不容易。我想说的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陈海和你都应该想一想,按你们的条件,能在北京发展到一个什么程度,能给彼此多大的帮助。」
「我明白您的意思。陈海和我都很努力,他最近刚刚升职,说明单位的领导非常认可他。我们都在事业发展的关键时刻,我可以向您保证,全力支持他的工作和生活,不会让您失望的。」
陈海妈显然不是这个意思。苏甜显然也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紧接着,陈海妈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话:「我现在已经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这次来北京,就准备长住一段时间。陈海从小是我一个人照顾的,苏甜,你的工作也很忙,不能让陈海耽误了你。」
这是明摆着的逐客令。一直一言不发的陈海忍不住抬起头:「妈!您这……」
陈海妈眼神坚定,不为所动。苏甜瞠目结舌了足足一分钟,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她用职场里练就的处变能力压住了情绪:
「好的阿姨,您给我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可以吗?」
6
事发第二天,陈海下班直接跑到了我家,垂头丧气,满面倦容。
「苏甜昨晚上和我吵到了半夜。」
「唉……」除了叹气,我无言以对。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妈让我把我们一起定投的基金全都赎回来,工资卡放她那。」
「苏甜答应了?」
「答应啥啊!那些基金都是刚投进去的,现在赎回来,都是亏的。苏甜昨天哭了一宿,说我妈昨天下午就差指着鼻子骂她了。」
「兄弟,说实话,这时候你得硬起来,你要是真喜欢苏甜,就得说服你妈。」
「我妈那性格,算了,甭想。」
「这种时候你当不了和事佬,越回避矛盾,矛盾就越大,最后你两边不是人。」
「别说了别说了,我今天不想回家,在你这睡了。」
陈海妈给苏甜宽限的一个星期,苏甜只用三天就解决了。她拉着行李回了望京,找了一间拎包入住的长租公寓。
走后几天,苏甜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老秦,不忙的时候,麻烦你也帮我留意下小户型。我和陈海说好了,一起攒钱,买个我们自己的房子。」
「好的,我会留心。」我能做的,也只有这种安慰。
种种迹象表明,陈海的妈妈在北京住下之后,开始为儿子物色她心目中理想的儿媳了。
先是联系了在北京工作的老同学,当然,都是体制内或者大企业里混得好的。每天陈海上班之后,她就去附近的相亲角溜达,那里充满着和她需求一致的用户,像农贸市场的蔬菜一样接受货比三家的挑选。
当然,她也做了一点妥协,陈海周末可以去和苏甜约会,上演现实版的牛郎织女。
每个星期六,成了陈海和苏甜固定的看房日,从五六环的高层公寓,到三环旧家属院的老破小。苏甜的计划是找一套不超过400万的二手房,虽然即使是这种房子,对于他们两人的积蓄来说也是天方夜谭,她仍然固执地把每一套看上去靠谱的房源存在手机里,像在存储一份希望。
几个月过去了,三人之间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以我对陈海的了解,他不愿意正面顶撞母亲,才用了「拖」字战术,等待着大海捞针般的相亲耗尽母亲的耐性,或者一个未知的契机,让母亲接纳苏甜。
他显然低估了母亲拆散他俩的决心,以及女人天生的嗅觉。
一天中午,我收到了陈海妈妈的微信语音:
「秦然,陈海和那个女的,是不是在背着我看房子?」
不等我回复,她又说:「肯定是,不然房屋中介怎么平白无故推销到我这了?我知道,现在那些缺德的看房软件,都会偷手机的通讯录,肯定是陈海注册了这种东西,不是苏甜指使,他哪有闲工夫看房?
「这个苏甜,心眼毒着呢!想来个一石二鸟,跟我抢儿子不说,她拉着陈海买房,房本上肯定有她的名字!陈海傻乎乎掏钱,将来分手了,她苏甜白得半套房!今天她看上了陈海,使出这些手段,明天她勾上更好的了,就拿着陈海半套房的钱,搬去跟人家住呗!
「我就是借钱,也要给陈海单独买房子,她别想占这个便宜!」
一小时之后,陈海的电话来了:
「老秦,出大事了,我妈知道我和苏甜在看房子,打电话给苏甜,把她损哭了。」
原来陈海妈把刚才和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朝苏甜喷射了一通。
「老秦,你得帮帮我,苏甜和我妈这会情绪都崩了,我去安抚我妈,你帮我劝劝苏甜。」
「大哥,你没搞错吧?这时候你女朋友最需要的是你,我去劝,她只会对你寒心啊!」
「唉……」电话那边传来陈海无力的叹息,「可我要不陪我妈,她就以死相逼!」
当晚,我硬着头皮打了苏甜的电话,准备了「陈海为了你和他妈吵翻了」的话术,毕竟,我担心陈海付出心血的初恋会这样结束。
苏甜挂掉了电话,给我回了一条微信:「谢谢老秦,不用担心,我想静静。」
几个小时后,她又发来一条:「老秦,你说我这样值吗?」
7
次日,午休时分。
公司行政敲响了我的办公室门:「秦经理,前台有人找您。」
是陈海妈。这名显然昨天刚发了一宿脾气的妇女,眼眶红肿,脸色发青,连发型都梳得很潦草,甚至忘了戴那副我熟悉的手镯。
「阿姨,您怎么来我公司啦?快来屋里说!」说实话,我担心她在公开场合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孩子,有个事,阿姨要求你帮忙。」陈海妈眼睛里,流出悲伤而愤恨的光。
「您慢慢说。」
「昨天晚上,陈海跟我吵架了,长这么大,他从来没这样和我说过话……」悲愤的光变成眼泪,陈海妈攥紧了拳头,「苏甜这个女人,已经把我儿子毒害成什么样了!秦然,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忍心看着他被毁掉吗?」
「阿姨,陈海和我,跟亲兄弟没什么两样,我不可能看他被毁掉,不过我觉得……」
陈海妈并不听我把话讲完:「阿姨今天是来求你的。我知道你会讨女孩子喜欢,我求你帮我,让苏甜喜欢上你,离开陈海!」
仿佛一个惊雷炸响在身边,我惊愕地看着陈海妈,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
「孩子,阿姨知道你有办法。现在爱玩的年轻人,不都有好几个微信号嘛,你找个苏甜和陈海都不知道的号,从网上加她。」
「阿姨您想什么呢?!她现在还是陈海的女朋友,我这么做他肯定会和我绝交,说不定还会砍死我,如果知道这事是您让我干的,他也会一辈子恨您的啊!!」
「那你忍心看他被毁了吗?」
「这不是人干的事啊!!」
「孩子,阿姨知道你待陈海和亲兄弟一样。你再好好想一想,他已经不服我的管了,只有你,能救他。」
8
陈海和苏甜还在一起,只是没有之前那么「腻」了。
风波之后,陈海妈不再把他们鹊桥会的时间限定在周末,但苏甜会时常在公司加班,让约会变得仓促。我们这才发现,苏甜也不是那么「闲」的。
陈海似乎感觉到了来自苏甜的疏离,即使苏甜摸着他的脸,很确定地告诉过他:「老陈,我前一段工作落下了不少,最近要赶一赶。你别瞎想,我对你说过的话,都算数。」
安慰的时效性,通常不超过48小时。陈海开始在意苏甜回他信息的速度,魂不守舍地拿着手机,如果苏甜「失联」了一阵,他就忍不住打电话过去,用患得患失的疑虑再兑换出一通安慰,进入下一个48小时循环。
陈海变得不爱回家,有时候加班睡在办公室,有时候干脆就来我家。他变成了一个焦躁的神经质。
「我妈快疯了,我也快被她逼疯了。」有天晚上,疲惫的陈海又出现在我家门口,「陪我出去走走吧。」
小区的长椅上,陈海掏出了一包中华,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我妈,在相亲角认识了一个大姐,好像是一个大领导的妹妹,她女儿要找男朋友。」
陈海说出了那个领导的名字,一个我经常在新闻上听到的如雷贯耳的名字。
「那大姐说,大领导对侄女视如己出,给她安排了央企管培生。我妈和那大姐吃了几次饭,像着了魔一样,天天催我跟人家见面。」
「苏甜呢?」
「我们三天没联系了。前天,她一直没回我微信,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才找到她,我就说了她两句,结果她还跟我急了!」
「你说啥了?」
「我就埋怨了几句她一点也不体谅我对她的在乎和担心,结果她说,她正在路演,我一直打电话严重影响了她,最受不了的是,她最后居然说我不成熟不稳重,越来越不像个男人,和我在一起越来越累!」
「……」
「我知道,她在因为我妈的事情怪我,她还说我是妈宝男,我他妈怎么就妈宝男了?!」沮丧的陈海突然变得愤怒,狠狠地掐灭烟头,又把手机用力摔在地上,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我他妈每天这样开心吗?!我愿意受这种夹板气吗?!我每天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她俩,吃不好睡不好,在单位还要被领导吵,我努力十几年就是为了来北京过这种日子吗?!」
「走吧老陈,明天请假,我也请假,咱现在去工体,谁也不伺候了!」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陈海应该劝妈妈回家,回归之前正常的生活,但眼下这个样子,理性和劝说,只会让他更痛苦。况且,他做不到。
「我走不动了……」陈海突然变成泄了气的皮球,「我想好了,苏甜如果提分手,我不会挽留,我也不会去见我妈找的相亲对象。那天到了,我就辞职,放弃这里的一切,远走高飞。」
「老陈你疯了!」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陈海的话让我打了个寒战。我知道,他能干出这种事来。
因为他告诉过我,高一那次摔伤事件,是他自导自演的。
那段时间,他精神压力太大,夜夜失眠,白天打盹。班主任不去关心他的身体,反而几次三番地说:「陈海,最近要端正状态啊,好多不如你的同学,都快赶上你了。」
摔伤之前,他就写好了病假申请,绕开了那次期中考试。「我要是去考,肯定输得很惨。一场比赛,我如果打不赢,就要提前离场,走得远远的。所有人都逼着我赢,没人关心过我的感受。」
和苏甜的相处,乃至在北京的生活,对荣誉感极强的陈海来说,已经成了一场可以用「成败」来定义结果的比赛。
只不过,北京不是我们那个高中,没有人会容忍他的任性。走了,就回不来了。
我不能看着我最好的朋友,这样输干净已经拥有的一切。
9
「阿姨,您有时间的话,麻烦来下我办公室吧。关于上次,您让我帮的忙。」我用座机拨了陈海妈妈的电话,「另外,微信里咱们不要聊这件事。」
午休时分,陈海妈带着久违的振奋,出现在前台。她买了一个之前从不舍得买的高档包,还换了一副大牌子的手镯。
「阿姨,我听陈海说,您给他相了一门亲?」
陈海妈于是绘声绘色、胸有成竹地复述了一遍和大领导妹妹相识的经过、对方女儿如何知书达理、未来亲家对陈海如何满意云云。
「阿姨,北京比咱们老家复杂得多,对方到底是什么情况,您一定要仔细辨别。另外,最后要尊重陈海个人的意愿。
「然后苏甜这边,我能感觉到陈海最近和她的相处越来越疲惫。陈海重感情,又是第一次恋爱,我怕如果被动分手,对陈海的打击太大。」
眼看陈海妈又要说出一番对苏甜的恶语,我赶紧止住她:「阿姨,作为朋友,我永远无条件支持陈海的利益,不管谁对谁错。如果他俩最后会分手,我宁愿让陈海先提,让他觉得苏甜不可托付,这样他心里会好受一点。
「所以上次您和我提的那件事,我可以做点准备。但是,在陈海确定和苏甜走不下去之前,我不会有实质性的动作,不然,我永远没法面对他。」
陈海妈频频地点头。
「不管结果如何,一旦陈海发现这件事里有您和我的影子,他都会恨我们一辈子。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注册了两个新微信,其中一个给您,专门用来联系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收回它,改掉密码,当这件事永远没发生过。
「阿姨,一定要切记,这事永远不要在真实的微信里提半个字!」
陈海的妈妈笑逐颜开:「我就知道,你是最聪明、最讲义气的,都听你的!」
我苦笑一下,帮她在手机上登上新微信。好友栏里,只有「Joey」一个人。
「事情的进度,我会用Joey和您通报。您改个微信名吧,好找。另外,如果您相的那门亲靠谱,还是尽快安排见面吧。」
陈海妈接过手机,把名字改成了「平安是福」。
10
早7点,我家。留宿的陈海当着我的面,隔着电话和苏甜吵了起来。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应酬,不要喝酒!你一下午一晚上都没接我电话,就为了去应酬?」
「陈海,你是心疼我,还是心里面觉得我是那种酒桌上的女人?」被摔过的手机更漏音了,苏甜疲惫的声音,我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说……」
「陈海,我和你一样,都有工作里不得已的压力要去面对。你妈妈说得没错,我是个在北京一无所有的女人,所以我必须单打独斗啊,我没有资本挑三拣四的啊,我不能每天情情爱爱的啊!要不然,我永远只能听到你妈妈对我的那种侮辱,从无数人嘴里,一次又一次。」
陈海无言。
「老陈,你以为你妈妈希望我能给你的那些东西,我不希望有一个人能给我吗?不说了,我们静几天吧,晚安。」
电话挂断的声音,陈海低声的啜泣。
感性告诉我,陈海的心态在崩溃,他们的爱情在崩溃。
理性告诉我,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乘虚而入一个女孩内心的绝佳机会。
来到办公室,我算准每个上班族都会摸鱼的「9点前半小时」,用「Joey」给苏甜发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新能源研报。
「苏经理,早上好!这是我们公司对行业的一点看法,请指正。」
「收到!拜读拜读!」微信里的苏甜,一如既往地客气。
「不过,去北京出差的事情,可能要比预计推迟一个星期了。过一段上海有权志龙的演唱会,我是他的粉丝,想去看个现场。」
「啊?太巧了,你也喜欢他啊!」苏甜的反应,在我预想之内。
「哈哈,想不到工作里也能遇到『龙蛋』(权志龙粉丝名),您也要来看吗?」
「缘分了!可我怕是去不成啦,最近工作太忙啦!」苏甜回了一个无奈又俏皮的表情。权志龙的助攻起效果了。
「如果您来,我让朋友给您留位置最好的票!」
接下来的日子里,按我的计划,Joey和苏甜之间的话题会在新能源和权志龙之间反复横跳,慢慢地拉近距离,但绝不过火。
但计划,永远会被变化打破。
11
苏甜的意外怀孕,是两周后查出来的。
陈海慌了,陈海妈妈气炸了。
从「谁知道这个一恋爱就同居的女人怀的是谁的孩子」,到「在安全套上扎孔怀孕想拴陈海一辈子」,再到「过不了我这关就故意怀野种报复我」,这位一辈子没走出过老家的妇女,一下子有了柯南般的推理能力。
「老秦,我该咋办?」陈海问我。
「你要是真爱苏甜,这倒是个机会。问题是,苏甜愿不愿意现在就当妈?」
「不愿意,她事业心太强。」
「那你至少去照顾照顾人家。」
得知苏甜主动要堕胎的陈海妈,打消了先前那套柯南忧虑,她拗不过要搬去望京照顾苏甜的儿子,就开始用「平安是福」焦急地催促「Joey」:「怎么样了最近?加快点!」
要不是陈海的存在,我简直想骂人了。克制着说脏话的冲动,「Joey」用最安全的暗语说:「变故方起,机会未到。」
我所未料到的是,「Joey」的态度耗尽了「平安是福」的耐性,她选择了单兵作战。
两小时之后,我收到了来自「平安是福」的一张可怕的截图:她和苏甜的短信对话。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确信没错:陈海的妈妈,用短信对苏甜说:「儿子,上次小冉和你见过之后很满意,她妈妈告诉我了,你快定下再见面的时间,加油!」
小冉?见面?过去两周,陈海和「大领导」的侄女难道已经见过面了?
截图里,苏甜给她发来三个充满惊愕的问号。陈海妈回复:「不好意思,发错了。」
完了!我像被电击了全身,条件反射地夺门而出。陈海此时正在望京陪着苏甜,我已经可以想象那边的腥风血雨。
一切都结束了,但我现在需要去到他身边。
如我所料,当我推开那间长租公寓的门,苏甜正趴在床上号啕大哭,地上是摔碎的手机。陈海拼命地解释,无济于事。
嘈杂中,我听到,「我妈死逼着我去相亲,我也没办法啊!」
苏甜从床上坐起来,红肿的双眼布满血丝,她看到了我,却视若无睹,毫不避讳,狠狠打了陈海一个耳光:
「你妈,都是你妈,你以为都怪你妈吗?陈海,你就不是个男人!你给我滚出去,分手。」
12
陈海像一具僵尸,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周末。
我收到苏甜的微信:「老秦,抱歉那天失态,谢谢你一直拿我当朋友。祝好。」我想回复点什么,却发现她已经删除了我。
苏甜,陈海的初恋,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回归了之前的生活。朝九晚五,工作,应酬,竞争,放纵。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伤心,就给他放假休息的机会。我决心减少和陈海母亲的联系,她大概是在紧锣密鼓地操办儿子的相亲,一时也不需要我了。
陈海,事已至此,别再哭泣,请心无旁骛地寻找你需要的世俗的靠山吧,这是你的最优解,也是我逃避自责的借口。
可你为什么这么倒霉呢,我的兄弟?
雨夜,我接到陈海焦急的电话:「我妈昏倒了,老秦,帮我送她去医院!」
急诊走廊的长椅上,淋成落汤鸡的陈海双手抱头,沮丧得像个彻底的loer:「我妈被骗了。」
什么大领导的妹妹,什么小冉,是一个专业的诈骗团伙。他们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婚事」,让陈海妈以为已经是一家人了,然后突然借口生意周转,骗走了陈海妈从亲戚手里借来的80万——帮陈海买房的首付钱。
等陈海发觉有问题,这群骗子已经人间蒸发,彻底失联。陈海妈禁不住打击,当场昏倒。
窗外划过惨白的闪电,刺眼的光芒贯穿走廊,陈海的剪影,孤独而绝望。
13
公司团建,又在搞什么转发的套路了。这不就是个比谁微信小号多的游戏吗?
我数了数那些只在夜店派得上用场的小号,还差一个。
哦对了,我还有「Joey」。
打开「Joey」,朋友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是苏甜。没错,Joey不是陈海圈子里的人,又是「甲方」,她没有删他的理由。
苏甜的朋友圈里,有这样一条:「出两张下个月权志龙上海演唱会门票,非黄牛,临时有事去不了,订票记录见照片,假一赔十。」
订票记录里,写着她和陈海的名字。付款日期,是「Joey」和她聊到权志龙的同一天。
(完)
猫飞渡江
我曾接过一个奇葩的活儿:用心理学知识帮个富二代「无过错」地与他女友分手,却万万没想到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还因为这件事儿,我变成了大家口中的「渣男」。
大四那年的七夕节,我过得十分荒唐——开着富二代借给我的车,带着他的女朋友晓雨去共进晚餐。
1
餐桌旁,我好半天都没找准渣男这个新的角色定位,毕竟也是头一回,没啥经验。
「苏阳。」坐在对面的晓雨柔声叫我,她樱唇微张,气若幽兰。
我回过神来,抬起头正看上她灵动的眼眸。
「你没事吧?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有时候真怀疑你不叫苏阳。」
她这句话让我心头一惊,但立刻稳住了阵脚。
「记得上小学时,我同桌姓牛。我们关系很好,经常一起玩。」我一本正经地说。
「啊?」晓雨被我搞得莫名其妙,不知我要说些什么。
「后来其他同学就用当时特别流行的一种零食给我们俩起了个外号。」
「什么?」
「牛羊配。」
晓雨差点把嘴里吃的给喷出来。
身边落地窗外是条步行街,华灯初上,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晓雨今天装扮精致,美得很惊艳。
「所以呢,你该不会就是想讲个冷笑话来缓解下刚才走神的尴尬吧?」晓雨捂着嘴巴,强忍着笑意追问。
危机缓解,我趁热打铁。
「直到前几天上社会心理课,我才知道原来名字之间也会相互吸引,老师说这叫内群体偏见现象。就比如像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苏阳与晓雨之类的。」
「快吃东西吧,你现在这幅嘴脸很像是个渣男哦。」晓雨浅浅而笑,落落大方。
她夹起一块咕咾肉放在我的餐盘中。
女人很奇怪,明明嘴里说着渣男,但身体却很诚实。从她给我夹菜的行为足以看出她对我递增的好感度和松懈的心理防线。
危机解除,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我挤出淡定的笑容,但不禁有些后怕。
正准备低头吃东西时,突然,桌上手机「嗡」的震了一下。
我顿时心头一紧,与此同时,晓雨朝我的手机凑了过来。
该死!忘调静音了!
我故作轻松,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好只是条微信:冬子,你还在加班吗?我好饿……也好想你……
是的,我不叫苏阳,冬子才是我的真名。给我发信息的是我的女友米娜。
临出门前,我跟米娜说今天公司有重要客户接待,作为新来的实习员工,得陪着领导应酬。
米娜表示很理解,并且坚持的要饿着等我回来再一起吃饭过七夕。我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可能是出于内疚,出门时我忽然抱住她吻了一下。她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说:「如果想我了就发个信息。」
根据贝勃定律,如果我再过多缠绵下去只会逐渐减弱情感刺激,甚至有可能让米娜对我起疑,于是我毅然转身出了门。
没错,我懂心理学。这算是我泛善可陈的人生中唯一值得一提的「亮点」。
我放下餐具,借机平稳心绪,继续应对。
「哎……真是一入职场深似海啊,这资本家的剥削无处不在,老板又催工作,吃个饭都不让人肃静。」我装作漫不经心的一边看着信息一边抱怨着工作。
「你不妨直接就给你们老板回五个字,七夕节快乐!他如果情商高,就秒懂了。」晓雨坏笑着调侃到。
「嗯,有道理。我觉得如果按你这样回信息,估计下顿饭就得你请了。」
晓雨笑着,知趣地说:「大忙人,你慢慢回信息,我好好享受美食了。」
我迅速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状态,并飞快地打字回复米娜:抱歉,宝贝。老板喝嗨了,估计我一会要打车送他回家。你饿了就不用等我,先吃吧。爱你!
「咔嚓」一声,手机拍照声清脆响起,做贼心虚的我被惊得差点手机滑落。猛地抬头,发现晓雨的手机摄像头正对着我,她不以为然,调皮地说:我发现你认真起来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帅气。
我极度不安,心脏狂跳。
晓雨边鼓捣手机边随口说道:「我把你这张照片发给闺蜜,不介意吧?」
她这句话如闷雷一般在我脑中炸响。
不行,绝对不行!根据六度分割理论,在现代社交中,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之间最多也就相隔六人便会扯上关系。太冒险了!做渣男这么难吗?我该怎么办?事态紧急,容我思考时间就几秒钟。
又是「咔嚓」一声,晓雨疑惑抬头,看到我正握着手机对着她拍照。果然她停下了操作手机的动作。「你在拍我?」
「当然,来而不往非礼也。和这么漂亮的女生一起吃饭难道不值得给朋友们炫耀一下吗?」我故作镇定的回答,背后已经冒出冷汗。
「拿来我看看你拍的好看不?」说着,晓雨向前探身要看我手机。
我故意身子往后一靠:「不给看。」折磨一个女生最佳的办法,就是给她拍了照片却不给她看。
晓雨放下手机起身来到我的座位旁,「为什么不给我看,你是不是把我拍得很丑?」
我把手机拿远,但晓雨依旧不依不饶地笑着伸手去够。嬉闹间,画面十分暧昧。
我顺势一手将晓雨揽在怀中,另一只手举起手机,「正好,来张合影吧。」
不出所料,晓雨迅速挣脱,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她红着脸说:「好了好了,怕了你了。打平了,都不发行了吧。」
终于化险为夷,我盯着害羞的晓雨,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但背后已经湿透,心有余悸。
结完账我们一起出了餐厅,她说要打车回家,节日里出租车非常难打,我们站在路边等了很久,但我始终没有提出来送她。
终于,当目送她乘坐的出租车远去后,我知道任务已经完成。我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开心,反而是五味杂陈。
这场提心吊胆的约会经历甚至让我怀疑自己的判断,刚才坐在我对面的姑娘是真的天真无邪还是阅人无数的「海王」。
节日氛围下,街上人来人往,我快步融入其中。
一边走,我一边认真审视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搜寻着每一个目之所及的角落,我知道在我没发现的某个位置,一定会有一个隐蔽的镜头拍下了我和晓雨约会的全过程,因为那是我和晓雨的富二代男友的约定。
2
我叫冬子,是个很普通的人,长相平平,兜里也没几个钱,现在又多了一点供人吐槽——渣男。但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一点没错。登门槛效应、锚定效应、吊桥效应、黑暗效应、视网膜效应……正是这些你们看似陌生的心理学术语在我熟练地使用下,让我的生活无往而不利。
在我大三那年,我用心理学帮助男寝楼里的31个哥们儿脱了单,而我自己也如愿追到了校花米娜,因此我成为了整个男寝楼里最耀眼的仔。
那段时间,我所在的311宿舍搞得像是网红打卡地一样,每天清晨不等我睡醒,寝室床前就会围满求知若渴的人,我赤裸着上身爬出被窝,帮他们解答感情中的困惑,教他们花式撩妹技巧,他们犹如虔诚的教徒在聆听着圣训一般,认真记录我说过的每一个字。
「哎,哥,我觉得你很像一个熟悉的人。」
「谁?」
「耶稣。」
……
然而,面对每天无休止的免费「心理辅导」,没过多久我最初帮助别人的得意和成就感便逐渐变得索然无味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感和莫名其妙的不安。不过很快,我又找到了能刺激我继续下去的动力——钱。
特别是当那个人出现后,我更深刻体会到了这种动力。
大三下半学期的一个清晨,我正一边刷着牙,一边应付着身边五六个追着我询问感情问题的同学,嘴里喷出的牙膏泡沫不断飞落到他们勤奋好学的脸上。
突然,洗刷间外的一声惊叹打破了这大清早和谐的求学场面。众人都被此起披伏的惊呼声吸引,跑去窗口围观。我潦草地漱了漱口,也好奇地凑到了窗口。
一辆造型炫酷的跑车停在了男寝楼下,很多人围在车边拍照,后来我才知道那辆车叫迈凯伦720S,但当时的我对汽车知之甚少。我趴在窗口盯着那辆车仔细观察了半天,得出的唯一结论是:这车……应该不便宜。
我边凑热闹边索然无味的听着身边人八卦这车的主人,从他们话语中我得知了一个名字:牟荀,还有关于他的深厚背景。
牟荀是本地房产大佬的独生子,家境优渥这种词放在他身上是有些委屈他。坐拥亿万资产的他是个真正有「钞能力」的男人。众人谈到他时,眼神中无不充满着崇拜和羡慕。
「你就是那个擅长心理学的冬子吧?」突然,我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我转过身,一个衣着考究打扮精致的男生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
他继续说:「哦,自我介绍下,我就是你们口中说的那个富二代,牟荀。」
瞬间,气氛变得异常安静。
与此同时,整个寝室中开始弥漫金钱的味道。
我叼着牙刷,与他直视,心里不断嘀咕:跟有钱人交流,心理学还管用吗?
3
什么?让我帮他分手?这人该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411寝室的门紧闭着,屋里就只有我和牟荀。他坐在我对面,目测一米八几的身高,身材匀称修长,面容清秀且极其精致,给人感觉好像他每个面部的毛孔都被是被精心修饰过的,但眉宇间却透出一股不属于同龄人的强大气场,脸颊棱角分明,鼻梁高挺。
平心而论,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高富帅吧。
牟荀的声音很稳,不紧不慢的继续叙述着:
「对,你没听错,女生叫晓雨,我们已经恋爱快一年半了,她很好,非常爱我。让我得出爱我这个结论并不容易,你知道,我往往会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才能分辨出一个女生到底是爱我还是爱我的钱。」
虽然他的要求让我既疑惑又为难,但目前最难的是如何强迫自己的视线从他手腕上的天价百达翡丽挪回到他脸上。
他继续说道:「晓雨很完美,长得漂亮端庄也识大体有涵养,她父亲是本市政界有点地位的人物,况且对我也的确是真心实意。而可怕的是,在一次饭局中,我爸妈也见到了她,对她一致认可。特别是知道了她的家庭背景后,决定毕业后就安排我和她订婚。」
「你们这是天作之合,不应该是桩好事吗?」我跟他说话,已经明显没了之前和其他咨询者对话时的底气。牟荀抬了抬手示意我先别说话,抬手间,他那只百达翡丽若隐若现。
完了,我的心理学好像不管用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和同龄人聊天中被对方掌握主动权。
「这么说吧,普通人可能会在大学毕业后的十年,甚至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通过没日没夜忘我的努力工作,再加上一些机遇和运气,才能积攒到百万财富,而我现在每个月的花销都不止百万,况且什么都不用做,钱就在卡里,想用就用。换言之,我比大部分人可支配的青春时光都要多很多很多。所以,与其早早用婚姻锁死自己的青春,不如珍惜无忧无虑的大好时光多做些有趣的事。35岁,这是我能接受的结婚底线年龄,35岁以前的时光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所以,你懂了吧?」牟荀的眼神中完全看不到询问的神情,反而是满满的高傲。
不懂,对于被贫穷限制了二十多年想象力的我来说,有钱人的生活我确实很难懂。
「考虑到父母那边的感受和我的形象。要求是,体面且温和的分手,最起码在表面看来责任不能在我这边。并且,绝对保密。这就是我为何来找你的原因。」
我表面风平浪静,但内心疯狂嘀咕,这人怕不是个人傻钱多的智障吧。
「简单点吧,一会我还有事。这任务能不能接?给个答复。」
伴随着催促声,一张金色的银行卡被牟荀放到了面前桌上,就摆在我那瓶敞着盖子已经吃了一半的老干妈辣椒酱旁。
「密码就在卡背写着。你要同意就当做定金吧。」
我想,也许我该尝试着走进有钱人的内心世界,去勇敢的探究这个经常被人误解的群体。
4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跟米娜一起吃晚餐,她说我最近好像变得很忙,给她发信息明显变少了。「哪有啊。」我随意应付了一声,心里却一直想着牟荀的事。
米娜低头吃着东西没有说话,几秒种后再次抬起头来时,我看到了她眼神中难掩的失落。
我放下了餐具,有心想去用一些心理学技能去化解和安慰,但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我想,或许是因为我最近用了太多各种各样的心理学技巧。
我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个藏好的小包装盒,轻轻推到她面前,包装盒上醒目的Cartier的LOGO足够说明它的分量。
「那天我们吃米线的时候,我发现你偷偷看了对面桌女生好几次。这是同款。」我淡然地说。
米娜明显吃了一惊,她先是仔细看了看礼物盒上的LOGO,然后抬头又惊又疑看着我。
「你哪儿来的钱?」
我微笑着,不作答。
她忽然笑了,「我懂了。你是不是又在骗我,这里面空的对不对?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心理学效应吧?」我依旧不作答,见我这样,米娜竟然显得有些局促。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盒盖。盒中项链熠熠的光泽折射着餐厅的灯光映在了她的手腕处。而米娜只是盯着那个项链,抿紧嘴唇良久都没有说话。
但不知为何,我从米娜的眼神中看到的惊喜只是一闪而过,便很快被另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取代。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吧……
5
这些天,通过牟荀传给我的信息和资料,我已经对晓雨这个姑娘了解差不多了,确实很完美。
良好的家庭环境和教育环境下成长的她,就像是个集当代女子优点于一身的女神。
她在这座城市的另一所国内重点文艺院校就读,外形端庄又不失甜美可爱。是连任学生会主席,人缘极好,也曾不止一次获得过奖学金。比起这些,更让我佩服的是她的情感经历,简单且透明。
面对这个没有缺点的对手,我给牟荀提供的方案,十分缜密。
我设计了一个局,用为期一个多月的时间,让牟荀在不易察觉中逐渐疏离两人的感情,博萨德法则、定型效应,甚至包括逆向使用贝勃定律,我倾尽所能。
电话另一端的牟荀耐心听完了我的整个讲述,期间一次都没有打断我,以至于让我怀疑是不是掉线了。
最后,他只回答了一句「好的」。
这天夜深人静时,我感到一丝莫名的内疚甚至还失眠了。
于是,我打开手机听起音乐,不知是音乐起了作用,还是我那个新款高配的IPHONE起了作用,总之很快我就心安理得的睡着了。实话实说,有钱的感觉真好。
但让我倍感意外的是,即使我费尽心机部署如此周密,牟荀那边还是出了问题。
6
「晓雨背后该不会是有高人指点吧?」我在电话中疑惑的问牟荀。一个多月后,我并没有等到满心期待的余款,等来的反而是牟荀计划失败的电话。
晓雨那边完全不接招。我实在搞不懂,难道我的心理学出问题了?
「冬子,你该不会是个双面间谍吧?」牟荀冷冷的反问让我震惊无比,同时也让我认清了现实。
我跟牟荀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信任,只有利益。他是甲方,我是乙方。
沉默半晌,电话另一端的牟荀忽然说:「你再想想其他办法,事成后不会亏待你。」
有时候真觉得牟荀才是个心理学高手,只用后半句话就重新燃起了我的斗志。
晓雨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我思考了很多个方案,却都被自己给一一否定了。
只有一个方案,在我内心久久徘徊,虽然方案很low风险又高,但我确实有把握。
可我该怎么向牟荀开口呢?付出的代价和风险又得用多少钱换才合适呢?
犹豫了整整三天,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给牟荀打了电话。意外的是,牟荀居然认可了我这个看似荒唐狗血的分手方案,同时也开出了一个我梦寐以求的好价钱。
马上大四了,一部分会选择实习,一部分人会选择考研,而我选择「追晓雨」。
7
我给家里打了通电话,撒谎说有个单位要我过去实习,工资挺高,过段时间才能回家了。电话另一头,妈妈一直不放心,问东问西,我费劲口舌才糊弄过去,临挂电话时她还不忘嘱咐,说我从小好胜心就强,遇事千万别冲动。家里虽然条件有限,但爸妈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要我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好。
我用牟荀给我的钱,在晓雨家对面的小区租了一间公寓,当然做这一切都是瞒着米娜的,只有一个帮我搬行李的室友知道。
可我万万没想到,米娜还是找到了我的住所。
那天中午,当米娜拖着行李箱挤进屋里时,我彻底懵了,身后的电脑里还打开着晓雨的各种资料和照片。
不过好在米娜的焦点没放在电脑上,她进屋后就如同捉奸一般,满屋乱窜,小小的一室一厅让她翻了个底朝天。就在她把头探到床下搜证时,我随手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发现一无所获的她情绪稍稍缓和,质问我为什么瞒着她在这里租房子。此时已经想好说辞的我,编造出理由:我被一家公司相中去实习,因为负责市场部门工作,得早出晚归。怕影响她考研,又想偷偷攒点工资给她买个贵重礼物作为惊喜,所以就一直瞒着她。在一番天花乱坠的道歉词后,最终她选择了相信。
我也同样问出了我的疑问,米娜是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的?米娜本着不出卖别人的态度,坚决不说。
不过,即使她不说我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一定是我那个不靠谱的室友走漏了风声。
米娜一边往衣橱里塞着衣服,一边安排着我们的同居生活:米娜负责在家做饭、做家务,其余时间筹备考研。而我只需要负责出去工作养家就可以了。
我站在米娜身后,看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姑娘,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这纷乱的情绪里至少有一种叫负罪感。
计划才刚刚开始,身边就多了一个定时炸弹,我深刻感受到了巨大的阻力和风险。
8
我把电脑的密码改了,从米娜的生日改成了我心仪的汽车品牌。
每天我一早就出门,晚上才回家。米娜总会做好晚饭等我,而我则会编造一些妙趣横生的办公室故事在吃饭时讲给她听。
每次米娜听完我精彩的职场故事,都会感叹,原来上班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枯燥无聊,还不忘提醒我中午在外面要记得按时吃饭。而此刻只有我知道,我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我每天就像个变态的偷窥者,从早晨开始,便暗中跟踪观察晓雨,并收集她的一切信息。我知道她几点晨跑、几点吃早饭、几点练瑜伽、几点熄灯睡觉、身边的闺蜜是谁、闺蜜什么性格特征、甚至包括晓雨最近收到过什么快递。通过十几天的观察记录,我已然成竹在胸。
时机成熟,我选择在一个清晨,假装晨跑,当和晓雨擦肩而过时,故意将蓝牙耳机掉落在地,当她弯腰帮我捡起耳机时,我知道她已经注定参与进了这场「游戏」。
我把早已在心中预演了百遍的对话精准地还原。不出所料,一切都很顺利。我给她成功留下了风趣有涵养的第一印象。虽然在远距离观察了她那么多天,但在近距离接触时,发现她真的很漂亮。
回家前,我给牟荀打电话要借一辆车,三天后用。电话里,我把品牌、型号还有颜色都告诉了他。他问我为什么选这种车,太普通了。我回答说,这是针对晓雨的心理侧写精心挑选的,这款车会让她更有信任感。莫名其妙的,牟荀说了一句:幸好我比你有钱。便匆匆挂掉了电话。
接下来便是三天以后的「偶遇」,我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实施着。
天气预报很准,那天上午下起了雨。我开着从牟荀那借来的车,提前一个小时到达了晓雨练瑜伽的场馆外。
停下车,我设置好了车内的蓝牙音乐,并把提前买好的香薰放在后排座的储物槽内,然后就在后视镜中反复演练着一会即将发生的对话。
哦,对了,今天我不叫冬子,我叫苏阳,我反复提醒着自己。
我提前十分钟撑伞走到了场馆门口十几米处,不一会晓雨和她的闺蜜从场馆走了出来。如预料中的,我们迎面相遇了。
一丝惊讶和几句点到为止的寒暄必不可少,接着我把伞塞到她手中,抢过话语主动权。
我提出送她们一程,晓雨当然是婉拒,但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内。
我并没退却,等待着转机出现,不出意外,她的闺蜜犹豫着问我顺不顺路。
于是,我趁热打铁,立刻报出了我要去的地点,当然答案正中下怀。
车上,我表达了几句恰如其分的关心之后,就把大量的时间给了后座的两位姑娘。当然,车内始终飘荡着晓雨最喜欢的爵士乐和松木清香,一切都很完美。
但突发情况还是来了。车内正播放的音乐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音响中传出的手机铃声,是米娜打来的。我脑中先是一阵短暂的恐慌,但很快,我的理性又重新掌控了大脑。
我迅速将蓝牙断开,手机铃声依旧继续着。我装作既焦急又犹豫,任凭手机一声声响着铃,车辆也缓缓的靠在了路边,我默数着振铃时间,回头向后座的两位报以歉意:「不好意思啊,我接个电话,很快。」
晓雨笑着点了点头。
我偷偷按下静音,电话铃声戛然而止的同时迅速放到耳边。
「喂,米阿姨你好啊,好久不见了。对……对,哈哈是啊,哦,我妈最近身体挺好的,谢谢您挂念。嗯……嗯,我前段时间不是说了嘛,我这才20出头,不着急,不着急哈,就别麻烦您给我介绍啦……喂……喂……我听不太清,可能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喂……」
我装模作样地将电话挂掉。果然,我刚演到电话挂断,晓雨的闺蜜就没忍住,后排传来了隐约的笑声。
我借机做出一副尴尬的表情回望后排,正巧与晓雨四目相对,她也想笑但出于礼貌硬憋着,当看到我这张尴尬的脸时,她也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她觉得自己有些失礼,红着脸连声说不好意思。
我转过脸去,自顾自说:「哎……老家的一个阿姨,对我的终身大事特别上心,老想给我介绍个对象,上星期在微信里推给我一个好友非要我加上,还语重心长的跟我说,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女孩,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人的头像是朵牡丹花,再看名字,叫幸福人生。我心想,这该不会是从她那些年少有为的广场舞队伍中精心挑选出来的青年才俊吧?光看这微信名就已经感觉出红颜祸水了。」
后排已经笑作一团。而我偷偷瞄了眼手机,虽然已经被我静音,但屏幕上米娜的又一次来电却格外刺眼。
9
电话中,我把计划的进展告诉了牟荀,他依旧是惜字如金。
事情顺利得有点超乎我的判断,甚至理论中她应该出现的几次象征性心理挣扎的迹象,都没有出现。但我始终严格按照制定的心理曲线和晓雨见面。
追这种女生千万不能心急,你以为自己用尽了心理技巧,做好了万全准备,可一旦你开口表白立刻就一败涂地,前功尽弃。
为什么?其实很简单,她的心里不是不能接受你,而是不能接受一个「劈腿」的自己。
这就好比是那道经典的选择题,是愿意接受直接给你50块钱,还是愿意猜个拳,赢了给100块钱,输了则没钱。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前者,至少结果是可控的。
所以,千万别逼她做选择题。
只要能和她单独约会,哪怕只是一顿饭,我就胜利了。毕竟几张照片就足够让牟荀作为终结感情的借口。
然而,米娜这边最近却表现的越来越冷漠了,她只关心自己的考研备战。吃饭时,她对我精彩曲折的办公室故事也表现得毫无兴趣了。
好几个深夜,我朦朦胧胧中醒来,发现米娜还没睡,而是坐在电脑前发呆。
10
终于,时机成熟,我等到了机会。七夕节的前一天,牟荀以父命难违作为推辞,向晓雨撒谎说被父亲临时安排去外地准备一场重要的招标。
而同一天夜晚,我发了一条只对晓雨可见的朋友圈:
「我二十多年的倔强告诉自己,不是单身狗,只是落单狗。就像泥石流中掉队的石头,杀伤力有限,但态度依然。有没有一起组局的?我买单,你吃饭,不求海枯石烂,只求与君共勉。」
配图是一个卡通狗流着鼻涕,倔强的表情。
于是乎,顺理成章的,就有了我在开篇时写到的那场约会。
荒唐的约会终于结束,看着晓雨乘坐的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我如释重负。
本想打车回家,可我站在路边等了10分钟,都没等到车,查看打车软件发现也要排队1个小时以上。我这才意识到在这个繁忙的节日里,想打到车怕是奢求了。
于是我快步走到了附近的公交站牌,一边等公交一边给米娜发了条信息:宝贝,我这边结束了,马上回家陪你,有没有想我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逐渐浓重。公交车没有等来,米娜的回信也没有等来。焦急和不安中,我耗尽了最后的耐心。
最终,当我打到出租车匆忙回到家时,空荡荡的房间给我彻彻底底浇了盆冷水。
米娜走了,带着行李走的。
她唯一留下的是门口鞋柜上一个Cartier盒子,还有一张字条:
「冬子,你今晚约会时,我就在餐厅外。就站在那儿远远的看着你们,亲眼见证你把我曾引以为傲的爱情踏在脚下,碾成粉末。
「我还天真地给你发信息,妄想着你看到我说想你的时候,会有那么一丝内疚,看到我说饿的时候会有那么一丝动容……抱歉,我太自以为是了。
「冬子,你知道吗?我之所以爱上你不是因为你那引以为傲的心理学技巧,也不是你的花言巧语。而是你宁愿冒着雨步行半个多小时给我买一杯爱喝的奶茶,在我胃炎时彻夜不眠的守在病床边给我盖被,在我吃面时帮我把头发扎起,在我睡在你肩膀时,宁愿手臂压麻也不忍动一下生怕吵醒我……
「谢谢你给了我关于爱情的所有幻想,也谢谢你让我把爱情彻底看透了。
「另外,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心理学出错了,那天吃米线时,我看的不是那个女生的项链,而是她面前那碗男友为她吹凉的米线。」
我呆呆站着,手里攥着那条Cartier项链,整个人如坠冰窟。
11
那天起,米娜换了联系方式,我没能再联系到她,或者说我根本没脸再联系她。
我怂了,彻底怂了。我对那些该死的心理学也失去了信心。
我甚至害怕见到米娜。我不知道该对她解释些什么,难道跟她说我是如何一个又一个谎言地欺骗她,如何一步又一步地把我们的感情拆解得支离破碎。
不,我已经对她说过太多太多的谎言,她不可能再去相信这么一个荒唐到令人发笑的故事。
仿佛有着某种默契一般,从那天起,晓雨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中。
想来也是,既然早就注定了结局,何不索性逃离得干干净净。
只是,米娜时常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房门前,红肿的眼睛冷漠如一潭死水,眼窝下是早已干涸的泪痕。
12
毕业后,我找了份广告公司的文案工作,生活平淡得出奇。公司里人不多,也远没有我曾给米娜编造的那些办公室故事般精彩。
我没有搬家,继续在那个小公寓里住着,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也仿佛在故意惩罚着自己。
公司里对新人很不待见,我时常无缘无故的被安排加班,老板也经常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就得多干点,才能有前途。
有一天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半夜了,屋里很黑,我鼓捣了半天电闸才发现好像是欠电费了。
我打开一桶泡面,正在搜索着凉水能否泡面时,妈妈打来了电话。
我说一切都好,老板和同事们都挺照顾我,什么都不缺,一个人也都习惯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故事的转折还是出现了。
前段时间,公司里接下了一个广告拍摄的大单,老板和同事们都笑逐颜开。
广告拍摄的那天中午,我正在写文案,主管过来说让我把工作餐拿去给楼上影棚的摄制组吃。
我抱着一大堆盒饭踉踉跄跄进了影棚,却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说我影响了拍摄。
我放下餐头也没抬,道着歉往回走,却听到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冬子?」
我疑惑的回头,聚光灯下,一位广告演员美艳动人,她正笑着看向我,那分明是晓雨。
我觉得既惊讶又尴尬。刚想强作镇定寒暄两句,却忽然意识到不对。
她怎么知道我的真名?!
13
下班后,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我和晓雨的对话揭开了整个事件的面纱,而真相是如此冰冷。
我们俩聊了很久,双方信息的拼凑下,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彻底浮出水面。
和我了解的一样,晓雨就读于艺术院校,她专业是表演,现在的职业也正是演员。
牟荀找到她时,晓雨正愁着实习机会。牟荀给她了一份工作和一笔不菲的报酬,而在此之前他们俩压根儿就不认识,更不是什么男女朋友。
牟荀给晓雨安排的工作很简单,以牟荀女朋友的身份演一出戏。然后等待时机,配合我的「追求」。晓雨也曾对这份奇葩的工作提出质疑,而牟荀的解释是,我是个抢了他女友的「渣男」,牟荀要收集证据让深爱的女孩米娜认清我的真面目。
对于当时的穷学生晓雨来说,牟荀开出的价钱可谓是天价,这件事的出发点又是出于正义与救赎。即使她不接受这项任务,相信也会有其他人趋之如骛,所以她应下了这个差事。
这也就解释了,我和晓雨接触中时,偶尔会对她的表现做出不符合常理的判断。而我对晓雨的追求,早就被人暗中拍照发给了米娜,从而坐实了我「劈腿」的事实。这也正是那天米娜为何会出现在我们约会场所的原因。
任务圆满结束后,晓雨找牟荀结账,通过牟荀谈话中的口误才判断出,他和米娜根本就不是前任的关系,他只是利用这个事件来拆散米娜和我。
而牟荀这一切煞费苦心的布局、费尽心思的算计,都是为了得到我的女友——米娜。
晓雨虽有歉疚和自责,但无奈事已至此,她曾鼓起勇气给米娜打过电话,可发现对方手机已经换号。晓雨自觉无力挽回,也只得选择了逃避。
那该死的心理学怎么就失效了呢?
我怎么就没能早点看出来?
窗外夕阳西下,咖啡杯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当服务员过来问我是否还要点什么时,我才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晓雨何时离开的,只依稀记得她说,她从朋友圈中看到,牟荀和米娜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如果需要她帮忙演个什么角色的话,免费友情出演。
14
窗外是樱花飞扬荼蘼未央的晚春,屋内是流光溢彩奢华绝代的婚礼。
新娘云鬓朱颜,洁白修身的拖尾婚纱更是将她衬得婀娜动人。
主持人煽情的描述着两位新人的情真意切,而此时的新郎却显得有些紧张。
我安静的坐在观礼席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微笑着整了整西装,漫不经心的拿起手机随意翻看着。余光中,我察觉到新郎不住朝我这边看。
我想,昨晚他应该收到了数十张信息量巨大的聊天截图,和一份真诚的祝福:
「婚礼是非常神圣严肃的仪式,作为你曾经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我和晓雨一定会准时出席。我曾被谎言欺骗过,但我相信这次一定不会了。我会倾尽所能的去审视你在典礼中的每一句誓言。如果我的心理学常识让我觉得你有可能在说谎,那我必定会做我该做的事,守护我该守护的人,不计代价、不惜生命。」
身边的晓雨用手肘碰了碰我,「喂,他在看你。」
我猛地抬头望向台上,正巧与新郎四目相对。我直视过去,目光如炬,不让半分。
「下面有请新郎讲出他的爱情誓言。」司仪将话筒递到了新郎手中。
新郎慌忙中回过神。他拿麦克风的手因紧张而抖动。在全场注目中,足足有半分钟,他一句话都没说出口。主持人感觉气氛有些尴尬,想打圆场,却被新郎拒绝。观礼席中开始窃窃私语。
「米娜。」新郎突然开口,台下立刻安静下来。
「对不起。我为了和你在一起,曾经骗过你。」话音一落,刚安静下来的观礼席中瞬间出现了不安和骚动。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主持人脸上写满了疑惑,当然那位美丽的新娘也一样。
「我曾用卑劣的手段让你放弃了上一段感情,我为自己当年的自私和荒唐向你道歉,并恳求你的原谅,我真的很爱你。我发誓,我将用整个余生作为弥补,加倍爱你、呵护你,不再让你受到任何的欺骗……」
不等这冗长俗套的誓词说完,我已经走出了大厅。
身后晓雨追了出来:「喂,你就这么走了!就这么便宜他了?!」
「否则呢?」
「不是吧,就这?亏我今天还专门打扮的这么漂亮。喂,你那些厉害的心理学呢?」
「早就忘干净了,再说了,会又怎样?这不青春该有的遗憾、该受的伤一点没少吗?唉,饿了,去吃点东西,要不要一起啊?」
「啥也不是!你自己去吧,我减肥呢。」
「走啦,再见。」我头也不回的边走边应声道。
「哎对了,当年咱俩约会时我有句话没骗你。」晓雨在身后喊道。
「什么?」
「你认真起来的时候还挺帅的。」
「切。谢啦。」我勉强笑了笑,低头继续前行。
阳光和煦,我伸了个懒腰,迎面吹来的风中夹杂着淡淡栀子花香。
真后悔,刚才没敢多看米娜几眼。
不知走了多久,我抬眼看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公交站牌旁。
一辆公交车驶来,身边人群开始拥挤着登车。
我努力眨了眨模糊的双眼,透过人群留意到对面大红色广告牌上的一句广告词:
我爱你,你随意。
(全文完)
冬至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