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专家:心理大师弄巧成拙
分手专家:心理大师弄巧成拙
我曾接过一个奇葩的活儿:用心理学知识帮个富二代「无过错」地与他女友分手,却万万没想到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还因为这件事儿,我变成了大家口中的「渣男」。
大四那年的七夕节,我过得十分荒唐——开着富二代借给我的车,带着他的女朋友晓雨去共进晚餐。
1
餐桌旁,我好半天都没找准渣男这个新的角色定位,毕竟也是头一回,没啥经验。
「苏阳。」坐在对面的晓雨柔声叫我,她樱唇微张,气若幽兰。
我回过神来,抬起头正看上她灵动的眼眸。
「你没事吧?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有时候真怀疑你不叫苏阳。」
她这句话让我心头一惊,但立刻稳住了阵脚。
「记得上小学时,我同桌姓牛。我们关系很好,经常一起玩。」我一本正经地说。
「啊?」晓雨被我搞得莫名其妙,不知我要说些什么。
「后来其他同学就用当时特别流行的一种零食给我们俩起了个外号。」
「什么?」
「牛羊配。」
晓雨差点把嘴里吃的给喷出来。
身边落地窗外是条步行街,华灯初上,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晓雨今天装扮精致,美得很惊艳。
「所以呢,你该不会就是想讲个冷笑话来缓解下刚才走神的尴尬吧?」晓雨捂着嘴巴,强忍着笑意追问。
危机缓解,我趁热打铁。
「直到前几天上社会心理课,我才知道原来名字之间也会相互吸引,老师说这叫内群体偏见现象。就比如像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苏阳与晓雨之类的。」
「快吃东西吧,你现在这幅嘴脸很像是个渣男哦。」晓雨浅浅而笑,落落大方。
她夹起一块咕咾肉放在我的餐盘中。
女人很奇怪,明明嘴里说着渣男,但身体却很诚实。从她给我夹菜的行为足以看出她对我递增的好感度和松懈的心理防线。
危机解除,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我挤出淡定的笑容,但不禁有些后怕。
正准备低头吃东西时,突然,桌上手机「嗡」的震了一下。
我顿时心头一紧,与此同时,晓雨朝我的手机凑了过来。
该死!忘调静音了!
我故作轻松,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好只是条微信:冬子,你还在加班吗?我好饿……也好想你……
是的,我不叫苏阳,冬子才是我的真名。给我发信息的是我的女友米娜。
临出门前,我跟米娜说今天公司有重要客户接待,作为新来的实习员工,得陪着领导应酬。
米娜表示很理解,并且坚持的要饿着等我回来再一起吃饭过七夕。我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可能是出于内疚,出门时我忽然抱住她吻了一下。她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说:「如果想我了就发个信息。」
根据贝勃定律,如果我再过多缠绵下去只会逐渐减弱情感刺激,甚至有可能让米娜对我起疑,于是我毅然转身出了门。
没错,我懂心理学。这算是我泛善可陈的人生中唯一值得一提的「亮点」。
我放下餐具,借机平稳心绪,继续应对。
「哎……真是一入职场深似海啊,这资本家的剥削无处不在,老板又催工作,吃个饭都不让人肃静。」我装作漫不经心的一边看着信息一边抱怨着工作。
「你不妨直接就给你们老板回五个字,七夕节快乐!他如果情商高,就秒懂了。」晓雨坏笑着调侃到。
「嗯,有道理。我觉得如果按你这样回信息,估计下顿饭就得你请了。」
晓雨笑着,知趣地说:「大忙人,你慢慢回信息,我好好享受美食了。」
我迅速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状态,并飞快地打字回复米娜:抱歉,宝贝。老板喝嗨了,估计我一会要打车送他回家。你饿了就不用等我,先吃吧。爱你!
「咔嚓」一声,手机拍照声清脆响起,做贼心虚的我被惊得差点手机滑落。猛地抬头,发现晓雨的手机摄像头正对着我,她不以为然,调皮地说:我发现你认真起来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帅气。
我极度不安,心脏狂跳。
晓雨边鼓捣手机边随口说道:「我把你这张照片发给闺蜜,不介意吧?」
她这句话如闷雷一般在我脑中炸响。
不行,绝对不行!根据六度分割理论,在现代社交中,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之间最多也就相隔六人便会扯上关系。太冒险了!做渣男这么难吗?我该怎么办?事态紧急,容我思考时间就几秒钟。
又是「咔嚓」一声,晓雨疑惑抬头,看到我正握着手机对着她拍照。果然她停下了操作手机的动作。「你在拍我?」
「当然,来而不往非礼也。和这么漂亮的女生一起吃饭难道不值得给朋友们炫耀一下吗?」我故作镇定的回答,背后已经冒出冷汗。
「拿来我看看你拍的好看不?」说着,晓雨向前探身要看我手机。
我故意身子往后一靠:「不给看。」折磨一个女生最佳的办法,就是给她拍了照片却不给她看。
晓雨放下手机起身来到我的座位旁,「为什么不给我看,你是不是把我拍得很丑?」
我把手机拿远,但晓雨依旧不依不饶地笑着伸手去够。嬉闹间,画面十分暧昧。
我顺势一手将晓雨揽在怀中,另一只手举起手机,「正好,来张合影吧。」
不出所料,晓雨迅速挣脱,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她红着脸说:「好了好了,怕了你了。打平了,都不发行了吧。」
终于化险为夷,我盯着害羞的晓雨,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但背后已经湿透,心有余悸。
结完账我们一起出了餐厅,她说要打车回家,节日里出租车非常难打,我们站在路边等了很久,但我始终没有提出来送她。
终于,当目送她乘坐的出租车远去后,我知道任务已经完成。我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开心,反而是五味杂陈。
这场提心吊胆的约会经历甚至让我怀疑自己的判断,刚才坐在我对面的姑娘是真的天真无邪还是阅人无数的「海王」。
节日氛围下,街上人来人往,我快步融入其中。
一边走,我一边认真审视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搜寻着每一个目之所及的角落,我知道在我没发现的某个位置,一定会有一个隐蔽的镜头拍下了我和晓雨约会的全过程,因为那是我和晓雨的富二代男友的约定。
2
我叫冬子,是个很普通的人,长相平平,兜里也没几个钱,现在又多了一点供人吐槽——渣男。但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一点没错。登门槛效应、锚定效应、吊桥效应、黑暗效应、视网膜效应……正是这些你们看似陌生的心理学术语在我熟练地使用下,让我的生活无往而不利。
在我大三那年,我用心理学帮助男寝楼里的31个哥们儿脱了单,而我自己也如愿追到了校花米娜,因此我成为了整个男寝楼里最耀眼的仔。
那段时间,我所在的311宿舍搞得像是网红打卡地一样,每天清晨不等我睡醒,寝室床前就会围满求知若渴的人,我赤裸着上身爬出被窝,帮他们解答感情中的困惑,教他们花式撩妹技巧,他们犹如虔诚的教徒在聆听着圣训一般,认真记录我说过的每一个字。
「哎,哥,我觉得你很像一个熟悉的人。」
「谁?」
「耶稣。」
……
然而,面对每天无休止的免费「心理辅导」,没过多久我最初帮助别人的得意和成就感便逐渐变得索然无味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感和莫名其妙的不安。不过很快,我又找到了能刺激我继续下去的动力——钱。
特别是当那个人出现后,我更深刻体会到了这种动力。
大三下半学期的一个清晨,我正一边刷着牙,一边应付着身边五六个追着我询问感情问题的同学,嘴里喷出的牙膏泡沫不断飞落到他们勤奋好学的脸上。
突然,洗刷间外的一声惊叹打破了这大清早和谐的求学场面。众人都被此起披伏的惊呼声吸引,跑去窗口围观。我潦草地漱了漱口,也好奇地凑到了窗口。
一辆造型炫酷的跑车停在了男寝楼下,很多人围在车边拍照,后来我才知道那辆车叫迈凯伦720S,但当时的我对汽车知之甚少。我趴在窗口盯着那辆车仔细观察了半天,得出的唯一结论是:这车……应该不便宜。
我边凑热闹边索然无味的听着身边人八卦这车的主人,从他们话语中我得知了一个名字:牟荀,还有关于他的深厚背景。
牟荀是本地房产大佬的独生子,家境优渥这种词放在他身上是有些委屈他。坐拥亿万资产的他是个真正有「钞能力」的男人。众人谈到他时,眼神中无不充满着崇拜和羡慕。
「你就是那个擅长心理学的冬子吧?」突然,我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我转过身,一个衣着考究打扮精致的男生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
他继续说:「哦,自我介绍下,我就是你们口中说的那个富二代,牟荀。」
瞬间,气氛变得异常安静。
与此同时,整个寝室中开始弥漫金钱的味道。
我叼着牙刷,与他直视,心里不断嘀咕:跟有钱人交流,心理学还管用吗?
3
什么?让我帮他分手?这人该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411寝室的门紧闭着,屋里就只有我和牟荀。他坐在我对面,目测一米八几的身高,身材匀称修长,面容清秀且极其精致,给人感觉好像他每个面部的毛孔都被是被精心修饰过的,但眉宇间却透出一股不属于同龄人的强大气场,脸颊棱角分明,鼻梁高挺。
平心而论,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高富帅吧。
牟荀的声音很稳,不紧不慢的继续叙述着:
「对,你没听错,女生叫晓雨,我们已经恋爱快一年半了,她很好,非常爱我。让我得出爱我这个结论并不容易,你知道,我往往会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才能分辨出一个女生到底是爱我还是爱我的钱。」
虽然他的要求让我既疑惑又为难,但目前最难的是如何强迫自己的视线从他手腕上的天价百达翡丽挪回到他脸上。
他继续说道:「晓雨很完美,长得漂亮端庄也识大体有涵养,她父亲是本市政界有点地位的人物,况且对我也的确是真心实意。而可怕的是,在一次饭局中,我爸妈也见到了她,对她一致认可。特别是知道了她的家庭背景后,决定毕业后就安排我和她订婚。」
「你们这是天作之合,不应该是桩好事吗?」我跟他说话,已经明显没了之前和其他咨询者对话时的底气。牟荀抬了抬手示意我先别说话,抬手间,他那只百达翡丽若隐若现。
完了,我的心理学好像不管用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和同龄人聊天中被对方掌握主动权。
「这么说吧,普通人可能会在大学毕业后的十年,甚至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通过没日没夜忘我的努力工作,再加上一些机遇和运气,才能积攒到百万财富,而我现在每个月的花销都不止百万,况且什么都不用做,钱就在卡里,想用就用。换言之,我比大部分人可支配的青春时光都要多很多很多。所以,与其早早用婚姻锁死自己的青春,不如珍惜无忧无虑的大好时光多做些有趣的事。35岁,这是我能接受的结婚底线年龄,35岁以前的时光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所以,你懂了吧?」牟荀的眼神中完全看不到询问的神情,反而是满满的高傲。
不懂,对于被贫穷限制了二十多年想象力的我来说,有钱人的生活我确实很难懂。
「考虑到父母那边的感受和我的形象。要求是,体面且温和的分手,最起码在表面看来责任不能在我这边。并且,绝对保密。这就是我为何来找你的原因。」
我表面风平浪静,但内心疯狂嘀咕,这人怕不是个人傻钱多的智障吧。
「简单点吧,一会我还有事。这任务能不能接?给个答复。」
伴随着催促声,一张金色的银行卡被牟荀放到了面前桌上,就摆在我那瓶敞着盖子已经吃了一半的老干妈辣椒酱旁。
「密码就在卡背写着。你要同意就当做定金吧。」
我想,也许我该尝试着走进有钱人的内心世界,去勇敢的探究这个经常被人误解的群体。
4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跟米娜一起吃晚餐,她说我最近好像变得很忙,给她发信息明显变少了。「哪有啊。」我随意应付了一声,心里却一直想着牟荀的事。
米娜低头吃着东西没有说话,几秒种后再次抬起头来时,我看到了她眼神中难掩的失落。
我放下了餐具,有心想去用一些心理学技能去化解和安慰,但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我想,或许是因为我最近用了太多各种各样的心理学技巧。
我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个藏好的小包装盒,轻轻推到她面前,包装盒上醒目的Cartier的LOGO足够说明它的分量。
「那天我们吃米线的时候,我发现你偷偷看了对面桌女生好几次。这是同款。」我淡然地说。
米娜明显吃了一惊,她先是仔细看了看礼物盒上的LOGO,然后抬头又惊又疑看着我。
「你哪儿来的钱?」
我微笑着,不作答。
她忽然笑了,「我懂了。你是不是又在骗我,这里面空的对不对?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心理学效应吧?」我依旧不作答,见我这样,米娜竟然显得有些局促。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盒盖。盒中项链熠熠的光泽折射着餐厅的灯光映在了她的手腕处。而米娜只是盯着那个项链,抿紧嘴唇良久都没有说话。
但不知为何,我从米娜的眼神中看到的惊喜只是一闪而过,便很快被另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取代。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吧……
5
这些天,通过牟荀传给我的信息和资料,我已经对晓雨这个姑娘了解差不多了,确实很完美。
良好的家庭环境和教育环境下成长的她,就像是个集当代女子优点于一身的女神。
她在这座城市的另一所国内重点文艺院校就读,外形端庄又不失甜美可爱。是连任学生会主席,人缘极好,也曾不止一次获得过奖学金。比起这些,更让我佩服的是她的情感经历,简单且透明。
面对这个没有缺点的对手,我给牟荀提供的方案,十分缜密。
我设计了一个局,用为期一个多月的时间,让牟荀在不易察觉中逐渐疏离两人的感情,博萨德法则、定型效应,甚至包括逆向使用贝勃定律,我倾尽所能。
电话另一端的牟荀耐心听完了我的整个讲述,期间一次都没有打断我,以至于让我怀疑是不是掉线了。
最后,他只回答了一句「好的」。
这天夜深人静时,我感到一丝莫名的内疚甚至还失眠了。
于是,我打开手机听起音乐,不知是音乐起了作用,还是我那个新款高配的IPHONE起了作用,总之很快我就心安理得的睡着了。实话实说,有钱的感觉真好。
但让我倍感意外的是,即使我费尽心机部署如此周密,牟荀那边还是出了问题。
6
「晓雨背后该不会是有高人指点吧?」我在电话中疑惑的问牟荀。一个多月后,我并没有等到满心期待的余款,等来的反而是牟荀计划失败的电话。
晓雨那边完全不接招。我实在搞不懂,难道我的心理学出问题了?
「冬子,你该不会是个双面间谍吧?」牟荀冷冷的反问让我震惊无比,同时也让我认清了现实。
我跟牟荀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信任,只有利益。他是甲方,我是乙方。
沉默半晌,电话另一端的牟荀忽然说:「你再想想其他办法,事成后不会亏待你。」
有时候真觉得牟荀才是个心理学高手,只用后半句话就重新燃起了我的斗志。
晓雨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我思考了很多个方案,却都被自己给一一否定了。
只有一个方案,在我内心久久徘徊,虽然方案很low风险又高,但我确实有把握。
可我该怎么向牟荀开口呢?付出的代价和风险又得用多少钱换才合适呢?
犹豫了整整三天,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给牟荀打了电话。意外的是,牟荀居然认可了我这个看似荒唐狗血的分手方案,同时也开出了一个我梦寐以求的好价钱。
马上大四了,一部分会选择实习,一部分人会选择考研,而我选择「追晓雨」。
7
我给家里打了通电话,撒谎说有个单位要我过去实习,工资挺高,过段时间才能回家了。电话另一头,妈妈一直不放心,问东问西,我费劲口舌才糊弄过去,临挂电话时她还不忘嘱咐,说我从小好胜心就强,遇事千万别冲动。家里虽然条件有限,但爸妈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要我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好。
我用牟荀给我的钱,在晓雨家对面的小区租了一间公寓,当然做这一切都是瞒着米娜的,只有一个帮我搬行李的室友知道。
可我万万没想到,米娜还是找到了我的住所。
那天中午,当米娜拖着行李箱挤进屋里时,我彻底懵了,身后的电脑里还打开着晓雨的各种资料和照片。
不过好在米娜的焦点没放在电脑上,她进屋后就如同捉奸一般,满屋乱窜,小小的一室一厅让她翻了个底朝天。就在她把头探到床下搜证时,我随手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发现一无所获的她情绪稍稍缓和,质问我为什么瞒着她在这里租房子。此时已经想好说辞的我,编造出理由:我被一家公司相中去实习,因为负责市场部门工作,得早出晚归。怕影响她考研,又想偷偷攒点工资给她买个贵重礼物作为惊喜,所以就一直瞒着她。在一番天花乱坠的道歉词后,最终她选择了相信。
我也同样问出了我的疑问,米娜是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的?米娜本着不出卖别人的态度,坚决不说。
不过,即使她不说我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一定是我那个不靠谱的室友走漏了风声。
米娜一边往衣橱里塞着衣服,一边安排着我们的同居生活:米娜负责在家做饭、做家务,其余时间筹备考研。而我只需要负责出去工作养家就可以了。
我站在米娜身后,看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姑娘,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这纷乱的情绪里至少有一种叫负罪感。
计划才刚刚开始,身边就多了一个定时炸弹,我深刻感受到了巨大的阻力和风险。
8
我把电脑的密码改了,从米娜的生日改成了我心仪的汽车品牌。
每天我一早就出门,晚上才回家。米娜总会做好晚饭等我,而我则会编造一些妙趣横生的办公室故事在吃饭时讲给她听。
每次米娜听完我精彩的职场故事,都会感叹,原来上班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枯燥无聊,还不忘提醒我中午在外面要记得按时吃饭。而此刻只有我知道,我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我每天就像个变态的偷窥者,从早晨开始,便暗中跟踪观察晓雨,并收集她的一切信息。我知道她几点晨跑、几点吃早饭、几点练瑜伽、几点熄灯睡觉、身边的闺蜜是谁、闺蜜什么性格特征、甚至包括晓雨最近收到过什么快递。通过十几天的观察记录,我已然成竹在胸。
时机成熟,我选择在一个清晨,假装晨跑,当和晓雨擦肩而过时,故意将蓝牙耳机掉落在地,当她弯腰帮我捡起耳机时,我知道她已经注定参与进了这场「游戏」。
我把早已在心中预演了百遍的对话精准地还原。不出所料,一切都很顺利。我给她成功留下了风趣有涵养的第一印象。虽然在远距离观察了她那么多天,但在近距离接触时,发现她真的很漂亮。
回家前,我给牟荀打电话要借一辆车,三天后用。电话里,我把品牌、型号还有颜色都告诉了他。他问我为什么选这种车,太普通了。我回答说,这是针对晓雨的心理侧写精心挑选的,这款车会让她更有信任感。莫名其妙的,牟荀说了一句:幸好我比你有钱。便匆匆挂掉了电话。
接下来便是三天以后的「偶遇」,我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实施着。
天气预报很准,那天上午下起了雨。我开着从牟荀那借来的车,提前一个小时到达了晓雨练瑜伽的场馆外。
停下车,我设置好了车内的蓝牙音乐,并把提前买好的香薰放在后排座的储物槽内,然后就在后视镜中反复演练着一会即将发生的对话。
哦,对了,今天我不叫冬子,我叫苏阳,我反复提醒着自己。
我提前十分钟撑伞走到了场馆门口十几米处,不一会晓雨和她的闺蜜从场馆走了出来。如预料中的,我们迎面相遇了。
一丝惊讶和几句点到为止的寒暄必不可少,接着我把伞塞到她手中,抢过话语主动权。
我提出送她们一程,晓雨当然是婉拒,但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内。
我并没退却,等待着转机出现,不出意外,她的闺蜜犹豫着问我顺不顺路。
于是,我趁热打铁,立刻报出了我要去的地点,当然答案正中下怀。
车上,我表达了几句恰如其分的关心之后,就把大量的时间给了后座的两位姑娘。当然,车内始终飘荡着晓雨最喜欢的爵士乐和松木清香,一切都很完美。
但突发情况还是来了。车内正播放的音乐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音响中传出的手机铃声,是米娜打来的。我脑中先是一阵短暂的恐慌,但很快,我的理性又重新掌控了大脑。
我迅速将蓝牙断开,手机铃声依旧继续着。我装作既焦急又犹豫,任凭手机一声声响着铃,车辆也缓缓的靠在了路边,我默数着振铃时间,回头向后座的两位报以歉意:「不好意思啊,我接个电话,很快。」
晓雨笑着点了点头。
我偷偷按下静音,电话铃声戛然而止的同时迅速放到耳边。
「喂,米阿姨你好啊,好久不见了。对……对,哈哈是啊,哦,我妈最近身体挺好的,谢谢您挂念。嗯……嗯,我前段时间不是说了嘛,我这才20出头,不着急,不着急哈,就别麻烦您给我介绍啦……喂……喂……我听不太清,可能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喂……」
我装模作样地将电话挂掉。果然,我刚演到电话挂断,晓雨的闺蜜就没忍住,后排传来了隐约的笑声。
我借机做出一副尴尬的表情回望后排,正巧与晓雨四目相对,她也想笑但出于礼貌硬憋着,当看到我这张尴尬的脸时,她也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她觉得自己有些失礼,红着脸连声说不好意思。
我转过脸去,自顾自说:「哎……老家的一个阿姨,对我的终身大事特别上心,老想给我介绍个对象,上星期在微信里推给我一个好友非要我加上,还语重心长的跟我说,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女孩,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人的头像是朵牡丹花,再看名字,叫幸福人生。我心想,这该不会是从她那些年少有为的广场舞队伍中精心挑选出来的青年才俊吧?光看这微信名就已经感觉出红颜祸水了。」
后排已经笑作一团。而我偷偷瞄了眼手机,虽然已经被我静音,但屏幕上米娜的又一次来电却格外刺眼。
9
电话中,我把计划的进展告诉了牟荀,他依旧是惜字如金。
事情顺利得有点超乎我的判断,甚至理论中她应该出现的几次象征性心理挣扎的迹象,都没有出现。但我始终严格按照制定的心理曲线和晓雨见面。
追这种女生千万不能心急,你以为自己用尽了心理技巧,做好了万全准备,可一旦你开口表白立刻就一败涂地,前功尽弃。
为什么?其实很简单,她的心里不是不能接受你,而是不能接受一个「劈腿」的自己。
这就好比是那道经典的选择题,是愿意接受直接给你50块钱,还是愿意猜个拳,赢了给100块钱,输了则没钱。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前者,至少结果是可控的。
所以,千万别逼她做选择题。
只要能和她单独约会,哪怕只是一顿饭,我就胜利了。毕竟几张照片就足够让牟荀作为终结感情的借口。
然而,米娜这边最近却表现的越来越冷漠了,她只关心自己的考研备战。吃饭时,她对我精彩曲折的办公室故事也表现得毫无兴趣了。
好几个深夜,我朦朦胧胧中醒来,发现米娜还没睡,而是坐在电脑前发呆。
10
终于,时机成熟,我等到了机会。七夕节的前一天,牟荀以父命难违作为推辞,向晓雨撒谎说被父亲临时安排去外地准备一场重要的招标。
而同一天夜晚,我发了一条只对晓雨可见的朋友圈:
「我二十多年的倔强告诉自己,不是单身狗,只是落单狗。就像泥石流中掉队的石头,杀伤力有限,但态度依然。有没有一起组局的?我买单,你吃饭,不求海枯石烂,只求与君共勉。」
配图是一个卡通狗流着鼻涕,倔强的表情。
于是乎,顺理成章的,就有了我在开篇时写到的那场约会。
荒唐的约会终于结束,看着晓雨乘坐的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我如释重负。
本想打车回家,可我站在路边等了10分钟,都没等到车,查看打车软件发现也要排队1个小时以上。我这才意识到在这个繁忙的节日里,想打到车怕是奢求了。
于是我快步走到了附近的公交站牌,一边等公交一边给米娜发了条信息:宝贝,我这边结束了,马上回家陪你,有没有想我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逐渐浓重。公交车没有等来,米娜的回信也没有等来。焦急和不安中,我耗尽了最后的耐心。
最终,当我打到出租车匆忙回到家时,空荡荡的房间给我彻彻底底浇了盆冷水。
米娜走了,带着行李走的。
她唯一留下的是门口鞋柜上一个Cartier盒子,还有一张字条:
「冬子,你今晚约会时,我就在餐厅外。就站在那儿远远的看着你们,亲眼见证你把我曾引以为傲的爱情踏在脚下,碾成粉末。
「我还天真地给你发信息,妄想着你看到我说想你的时候,会有那么一丝内疚,看到我说饿的时候会有那么一丝动容……抱歉,我太自以为是了。
「冬子,你知道吗?我之所以爱上你不是因为你那引以为傲的心理学技巧,也不是你的花言巧语。而是你宁愿冒着雨步行半个多小时给我买一杯爱喝的奶茶,在我胃炎时彻夜不眠的守在病床边给我盖被,在我吃面时帮我把头发扎起,在我睡在你肩膀时,宁愿手臂压麻也不忍动一下生怕吵醒我……
「谢谢你给了我关于爱情的所有幻想,也谢谢你让我把爱情彻底看透了。
「另外,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心理学出错了,那天吃米线时,我看的不是那个女生的项链,而是她面前那碗男友为她吹凉的米线。」
我呆呆站着,手里攥着那条Cartier项链,整个人如坠冰窟。
11
那天起,米娜换了联系方式,我没能再联系到她,或者说我根本没脸再联系她。
我怂了,彻底怂了。我对那些该死的心理学也失去了信心。
我甚至害怕见到米娜。我不知道该对她解释些什么,难道跟她说我是如何一个又一个谎言地欺骗她,如何一步又一步地把我们的感情拆解得支离破碎。
不,我已经对她说过太多太多的谎言,她不可能再去相信这么一个荒唐到令人发笑的故事。
仿佛有着某种默契一般,从那天起,晓雨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中。
想来也是,既然早就注定了结局,何不索性逃离得干干净净。
只是,米娜时常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房门前,红肿的眼睛冷漠如一潭死水,眼窝下是早已干涸的泪痕。
12
毕业后,我找了份广告公司的文案工作,生活平淡得出奇。公司里人不多,也远没有我曾给米娜编造的那些办公室故事般精彩。
我没有搬家,继续在那个小公寓里住着,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也仿佛在故意惩罚着自己。
公司里对新人很不待见,我时常无缘无故的被安排加班,老板也经常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就得多干点,才能有前途。
有一天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半夜了,屋里很黑,我鼓捣了半天电闸才发现好像是欠电费了。
我打开一桶泡面,正在搜索着凉水能否泡面时,妈妈打来了电话。
我说一切都好,老板和同事们都挺照顾我,什么都不缺,一个人也都习惯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故事的转折还是出现了。
前段时间,公司里接下了一个广告拍摄的大单,老板和同事们都笑逐颜开。
广告拍摄的那天中午,我正在写文案,主管过来说让我把工作餐拿去给楼上影棚的摄制组吃。
我抱着一大堆盒饭踉踉跄跄进了影棚,却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说我影响了拍摄。
我放下餐头也没抬,道着歉往回走,却听到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冬子?」
我疑惑的回头,聚光灯下,一位广告演员美艳动人,她正笑着看向我,那分明是晓雨。
我觉得既惊讶又尴尬。刚想强作镇定寒暄两句,却忽然意识到不对。
她怎么知道我的真名?!
13
下班后,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我和晓雨的对话揭开了整个事件的面纱,而真相是如此冰冷。
我们俩聊了很久,双方信息的拼凑下,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彻底浮出水面。
和我了解的一样,晓雨就读于艺术院校,她专业是表演,现在的职业也正是演员。
牟荀找到她时,晓雨正愁着实习机会。牟荀给她了一份工作和一笔不菲的报酬,而在此之前他们俩压根儿就不认识,更不是什么男女朋友。
牟荀给晓雨安排的工作很简单,以牟荀女朋友的身份演一出戏。然后等待时机,配合我的「追求」。晓雨也曾对这份奇葩的工作提出质疑,而牟荀的解释是,我是个抢了他女友的「渣男」,牟荀要收集证据让深爱的女孩米娜认清我的真面目。
对于当时的穷学生晓雨来说,牟荀开出的价钱可谓是天价,这件事的出发点又是出于正义与救赎。即使她不接受这项任务,相信也会有其他人趋之如骛,所以她应下了这个差事。
这也就解释了,我和晓雨接触中时,偶尔会对她的表现做出不符合常理的判断。而我对晓雨的追求,早就被人暗中拍照发给了米娜,从而坐实了我「劈腿」的事实。这也正是那天米娜为何会出现在我们约会场所的原因。
任务圆满结束后,晓雨找牟荀结账,通过牟荀谈话中的口误才判断出,他和米娜根本就不是前任的关系,他只是利用这个事件来拆散米娜和我。
而牟荀这一切煞费苦心的布局、费尽心思的算计,都是为了得到我的女友——米娜。
晓雨虽有歉疚和自责,但无奈事已至此,她曾鼓起勇气给米娜打过电话,可发现对方手机已经换号。晓雨自觉无力挽回,也只得选择了逃避。
那该死的心理学怎么就失效了呢?
我怎么就没能早点看出来?
窗外夕阳西下,咖啡杯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当服务员过来问我是否还要点什么时,我才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晓雨何时离开的,只依稀记得她说,她从朋友圈中看到,牟荀和米娜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如果需要她帮忙演个什么角色的话,免费友情出演。
14
窗外是樱花飞扬荼蘼未央的晚春,屋内是流光溢彩奢华绝代的婚礼。
新娘云鬓朱颜,洁白修身的拖尾婚纱更是将她衬得婀娜动人。
主持人煽情的描述着两位新人的情真意切,而此时的新郎却显得有些紧张。
我安静的坐在观礼席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微笑着整了整西装,漫不经心的拿起手机随意翻看着。余光中,我察觉到新郎不住朝我这边看。
我想,昨晚他应该收到了数十张信息量巨大的聊天截图,和一份真诚的祝福:
「婚礼是非常神圣严肃的仪式,作为你曾经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我和晓雨一定会准时出席。我曾被谎言欺骗过,但我相信这次一定不会了。我会倾尽所能的去审视你在典礼中的每一句誓言。如果我的心理学常识让我觉得你有可能在说谎,那我必定会做我该做的事,守护我该守护的人,不计代价、不惜生命。」
身边的晓雨用手肘碰了碰我,「喂,他在看你。」
我猛地抬头望向台上,正巧与新郎四目相对。我直视过去,目光如炬,不让半分。
「下面有请新郎讲出他的爱情誓言。」司仪将话筒递到了新郎手中。
新郎慌忙中回过神。他拿麦克风的手因紧张而抖动。在全场注目中,足足有半分钟,他一句话都没说出口。主持人感觉气氛有些尴尬,想打圆场,却被新郎拒绝。观礼席中开始窃窃私语。
「米娜。」新郎突然开口,台下立刻安静下来。
「对不起。我为了和你在一起,曾经骗过你。」话音一落,刚安静下来的观礼席中瞬间出现了不安和骚动。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主持人脸上写满了疑惑,当然那位美丽的新娘也一样。
「我曾用卑劣的手段让你放弃了上一段感情,我为自己当年的自私和荒唐向你道歉,并恳求你的原谅,我真的很爱你。我发誓,我将用整个余生作为弥补,加倍爱你、呵护你,不再让你受到任何的欺骗……」
不等这冗长俗套的誓词说完,我已经走出了大厅。
身后晓雨追了出来:「喂,你就这么走了!就这么便宜他了?!」
「否则呢?」
「不是吧,就这?亏我今天还专门打扮的这么漂亮。喂,你那些厉害的心理学呢?」
「早就忘干净了,再说了,会又怎样?这不青春该有的遗憾、该受的伤一点没少吗?唉,饿了,去吃点东西,要不要一起啊?」
「啥也不是!你自己去吧,我减肥呢。」
「走啦,再见。」我头也不回的边走边应声道。
「哎对了,当年咱俩约会时我有句话没骗你。」晓雨在身后喊道。
「什么?」
「你认真起来的时候还挺帅的。」
「切。谢啦。」我勉强笑了笑,低头继续前行。
阳光和煦,我伸了个懒腰,迎面吹来的风中夹杂着淡淡栀子花香。
真后悔,刚才没敢多看米娜几眼。
不知走了多久,我抬眼看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公交站牌旁。
一辆公交车驶来,身边人群开始拥挤着登车。
我努力眨了眨模糊的双眼,透过人群留意到对面大红色广告牌上的一句广告词:
我爱你,你随意。
(全文完)
冬至未至
「你,知道我是干嘛的吗?」
借着微醺,刘震向公司年会上的一位年轻女孩发问。
「我一有空就得上电脑。在电脑上监控,监控一个人干活。他哪里做得不对了,我就按语音键喊话,叫他改正。」
「听起来像是一名狱警。」
「不,」刘震苦笑,「我是一个父亲。」
1
右手食指放入读卡槽的瞬间,屏幕亮起微弱的光,照出一张中年男性微微发福的脸。
脸颊弧线已不再锐利,眼神也像被反复磕碰的玻璃球。
下方标注指纹主人的信息:刘震,男,42岁。
另有一串员工证明他是公司招聘入职的第十一万七百三十三名员工。
没错,这就是我。
刘震对自己说,一个十一万分之一的中年男人。
他赶在上班前三分钟完成了打卡,用了三十秒的时间走过监控注视下的走廊,十五秒穿过办公室到达自己的座位,五秒打开电脑主机和显示屏。
点开一个常用的桌面窗口,于是刘震从被监视者变成了监视者。
白色涂料的墙壁中间一扇门半掩,监控画面里是刘震自己的家。准确地说,是刘震儿子刘树的卧室。
被监控对象刘树正伏案读书。十二岁少年的面容,夹在骨骼快速生长的青春期和儿童期婴儿肥的中间地带,带着点无所适从的困惑神情。
黑框眼镜是男孩自己挑选的,价格大抵刘震身上这件穿了快十年的羽绒服。男孩手边,妻子倒好牛奶,热气正慢慢升腾;男孩背后,净化器亮着绿灯,显示屋内空气质量良好。
刘树就像是温室里的一棵植物,长在座位上,魂飘在了半空。
男孩面无表情,手握笔杆在纸上横冲直撞,一看就是在涂鸦。几分钟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牛奶推到一边,摊开手脚像一只懒洋洋的无骨章鱼,眼睛向上瞪着天花板。
刘震叹了口气,调近摄像头焦距,想仔细瞧瞧刘树究竟在纸上画了些什么,他的儿子却仿佛感知到摄像头另一边的想法,突兀地把脸怼到镜头前来。
镜头前男孩的面孔变形,鼻孔张起,热气似乎要喷到刘震脸上,眼睛也直瞪着刘震,像一只被压下却不甘屈服的斗牛。
这样局促的角度和距离让刘震浑身不自在,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伸手够鼠标想关闭窗口。
正在那时,一个女声从屏幕里传来。
「刘树!」刘震的妻子晓晓也有监控权限。一早在超市买菜,打开手机监控的她刚看到这一幕:「你在搞什么鬼!」
声音尖利,像是划过玻璃的指甲,刘震座位前的同事听到后身子都震了震。「怎么了?」办公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好事者循着声音往刘震电脑这边走来。
「孩子不听话,老婆教训两句。」刘震讪笑着,鼠标在屏幕上四处寻找消声按钮,越急越是一团糟乱。屏幕里的刘树听到母亲的怒斥,赶紧回正端坐,晓晓的唠叨埋怨却如黄梅时节的雨落个没完。
不知好歹、不分轻重、不求上进,语言的冷箭一发发刺在刘树的身上。他抖了抖身子像是要把那些箭抖落,然后他身体里的那只斗牛又回来了。
「不是说好了不再开监控摄像头的吗?」刘树对着镜头咆哮,面孔扭曲。
那边妻子似乎愣了两秒,接着是加倍的责难和争吵。
刘震终于在手忙脚乱中找到静音键,办公室里陷入尴尬的安静,同情和打量的目光穿越工位投到他身上。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再平常不过的早晨。
连同那些目光、地铁味和旧羽绒服漏绒的气味层层包裹住他。
离婚吧。一个声音替他在心里做出决定,保持在生活的正轨上需要费尽力气,放弃日常却只要一个瞬间。
2
岁月无痕这话从道理上就讲不通。四十岁的刘震突然发现,过去的日子都印在白纸黑字上,时间流沙落下,那些纸也像试卷一样一张张发下来。
最开始是大学自习室桌上的留言条,从便签纸上随意撕下还带着毛边,纸面字迹却清秀整齐。
刘震一扭头,正撞上邻桌女生晓晓的偷笑,眼里有星光,马尾辫乖巧。刘震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留言条的毛边,
心里也仿佛被春风吹皱的湖面。几个辗转难眠夜以后,刘震往女生的书里塞了一张正反页都满诉衷肠的信纸,然后又收到对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回信。那些纸张盛满夏日果园的气息,在他偶尔梦回时翩翩起舞。
然后是一张郑重其事的结婚证书,纸张有质感,纸上的红章仿佛守卫,守护着他和晓晓二十八岁的笑容;接着是一张房产证,黑色的方块字和一串阿拉伯数字印在作业本大小的纸上,赋予了他们在市区四环两室一厅不到八十平的家;紧跟着,一张浅蓝色的出生证飘然而至,记录下一个身长50厘米,体重3.4公斤的刘树,刘震家的户口本上也由此添加了一页。
这些纸都被晓晓仔细收纳进盒子,藏在他们家卧室衣橱的深处,就像是家里的核心机关,或者洞穴深处牢牢扎住的根系,由此一棵树破土而出,又延伸出其他枝桠。
新冒出的枝桠是许多颜色各异,材质低劣的纸张。打印或手写的数字填在暗红、淡黄、灰白的收据和刷卡单上。
产检费、月子中心收据、早教班、入托费、钢琴课、滑轮课、英语班、乐高班,再往后是补课费收据,英语、语文作文、奥数,甚至演讲和思维导图......薄且软的一张张纸条,加在一起差不多是房子的首付。
这些枝桠之上的细小枝蔓——钢琴的购置维护费、轮滑装备费、乐高材料费,所有兴趣班另有寒暑夏令营、特色班、提高班、冲刺班,以及参赛费。
枝蔓又再分叉,更多细小枝叶不计其数——每一次接送的停车费、书本费、活动参与费......纸张如雪片般落下,越积越多,压得刘震两鬓已有白发。
刘震觉得没必要,他小时候也常参加奥数比赛,现在还不只是公司的十一万分之一?但晓晓坚持要学。
狮子一生下来就要学狩猎,否则就会饿死;羚羊一生下来就要学着拼命奔跑,否则就要被狮子吃掉。竞争是大自然的法则,没有哪种生物的童年是在吃喝玩乐中度过的。
孩子不坚持是因为不懂事,大人不帮着孩子坚持,那就是不负责任。作为母亲,她想给孩子一生的安全感,为此她终身处在不确定所带来的恐惧之中。
在刘树八岁那年,刘震家房产证纸上的数字从80平变成了50平,位置从市郊变成了老城的学区,银行抵押贷款合同上的负债因此多了一百万,工资条却因为行业前景没落缩短了一截。为了省钱,刘震把家里的车给卖了,每天五点半起床,挤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上下班。
「这个班真的有用吗?要不考虑一下再报?」捏着晓晓递过来的一张补习班续费单,刘震又一次想拒绝又底气不足。一小时四百元的一对一提高班已经上了半年,花费数万。
「刚有起色怎么能停?」晓晓瞪着他,仿佛被他的话刺到,「省钱哪里都可以省,学习上该花得花。如果不给他最好的,就是做父母的自私!」
晓晓的发尾一角翘起,为了省钱,这几年来她都自己在家理发。那些翘起的发尾宛如火药引子,情绪随时在家里爆炸。
刘树学习下滑,背着她偷偷上网,没有考过英语等级考试,任何一个时间都可能是引发决堤抱怨的开关。
一天刘震回到家,玄关处躺着一张新的购物单,货品名称「家用视频监控」。晓晓告诉他摄像头安在了儿子的书桌前,「好随时掌握他的学习情况。」
从此刘震再没见过晓晓眼里的星光。她总是瞪大眼睛盯着手机的视频监控,或是眯起眼睛打量着画面,眉头紧锁。「坐端正。把牛奶喝了。十分钟之内,完成作业!」她不断在视频监控另一端发出一声声指令,如果刘树不服从,那声音就会变成尖吼。
又一天刘震回到家,餐桌上多了一张A4纸,纸头写着辞职报告四个字。「儿子班里多是全职妈妈。」与其说是商量,晓晓更像是在通知他,「我上下班太晚照顾不了儿子的补课接送。不能再拖了,现在是他学习的关键时刻。」
也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小餐桌边呆坐到半夜,鬼使神差下载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3
上午九点,刘震坐在电脑前,盯着视频监控里的儿子,就像在看三十年前的自己。还不晚,他安慰自己,那纸离婚协议在眼前展翅飞舞如白色蝴蝶,间隙中又好像看到妻子布满泪痕的脸。
愣神的工夫,妻子已经回到了家,视频监控里的门被打开,走进一个黑色的身影。
思绪混乱时身体也会放空,刘震靠在椅子上,后背缓缓下滑,突然又触电般地坐直了身子猛探到屏幕前:
进来的人不是妻子!
妻子不会穿黑色连帽衫,戴黑色口罩,不会从背后一把勒住刘树的脖子,不会捂住他连扯带拽,不会。
不会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还是水果刀?那道寒光在视频里一闪而过,如同一个狡猾的狞笑。
不会把脸凑近摄像头,虽然大部分的面孔都隐藏在黑色之下。
一名男性的面孔,年龄未知,隔着镜头对他们眨眨眼,算是挑衅。
「啊!」另一边传来妻子的尖叫。正在超市买菜的她,手中的篮子似乎坠地,刘震听到有东西破碎的声音。
屏幕那头,黑衣男子伸出食指在嘴边比了一个「嘘」,示意静音,然后拿出应该是提前准备的纸条,对准屏幕。纸条上写道:
「不想收尸就闭嘴。」
五秒之后又换了一张纸条:
「报警后果自负,半小时内来此处。」
又过了大约漫长的五秒钟,纸条从镜头前划落。
画面上露出刘震熟悉的白色墙壁和房门。
他的刘树,被挟持,被半拖着从房间里倒退出去。
因为站不稳,这孩子看上去矮了一截,苍白的脸色如同一个小男孩。
脑子「轰隆」一声炸裂开来,有那么一瞬间刘震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觉得口干舌燥。万籁寂静中他听到了呜咽和急促的呼吸声,像被绝望追赶的动物带着伤口在逃命。
他大口喘气,用力掐自己的大腿以恢复理智,才发现是妻子从监控那边传来的声音——她忘了关闭手机的监控通话,正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跑回家。
于是他也从座位上弹起,撞开上班高峰期的人群,跳进了一辆出租车。
等他冲回家时,妻子还在呜咽。她正坐在儿子平日里的那张桌椅上。奇怪的是妻子的背影在肉眼可见的发抖,姿势却努力维持着一个好学生般的抱臂正坐。妻子低着头,顺着她的视线,刘震看到儿子的手机被留在书桌上。
一长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以英文写着:「Iamwatchigyou.」
再上一条是图片信息。点开只见毛坯房的中间摆着一把椅子,刘树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
刘震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那种炸裂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双手撑在桌前,把脸贴近镜头,好像要拼死冲到另一边揪出对方:「你是什么人?有种就冲着我来!」
几秒后,桌子的震颤让夫妻俩一激灵,陌生号码的短信又进来:
「不想他死?你们就像好学生一样给我乖乖坐好。」
刘震抓起手机拨打回去。无法接通。这是一串刻意隐藏的网络号码。
手机又开始震颤:
「只要你们坐得够端正,下一步就告诉你们怎么做。」
妻子哭着求他坐下来,刘震只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紧挨着妻子战栗的手臂。
「要等多久?」他对着监控镜头发问,咬牙切齿。
「最短十分钟,最长不好说,看你们的表现。」
于是夫妻两就挤在一张椅子上,以奇怪的姿势保持着上半身挺直。
时间以一种缓慢的状态流淌,在经过房间时仿佛凝固了。
一开始,刘震的心跳得很快,感受到对面监控里猎人般的视线压迫,监控摄像头如枪口的黑洞。
他强迫自己暂时忘记这种压迫,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物上。
儿子的课本、辅导书,那些曾经嫌弃的潦草字迹现在看起来只觉得亲切。
贴在书桌一角的海边明信片,是儿子一直想去的地方,却因为一次次的月考、季度考、英语考级、奥数比赛,拖了一年又一年。
回来以后,就带你去。一家人一起去。刘震心里发誓,捏紧了拳头。妻子瘦弱的手臂开始让他心疼,他用垂下的手偷偷牵住妻子的另一只手,像在大学课堂上偷偷牵手。
十分钟终于到了,手机新入的一条短信告知他们:
「五十万赎人。」
4
黑衣少年周波摘掉帽子,青茬钻出的脸颊上还有几颗茂盛青春痘。
他盯着手机看,有那么几秒甚至陷入了快乐的迷醉,直到刘树发出烦躁的跺脚声,才把他拉回房间。
「满意了吗?」周波的笑容挤得青春痘更红亮,他把手机伸向刘树,蹲下来和他一起看。
监控连接的那边,刘树妈妈已经哭得快断气,刘爸爸紧紧扶住她,像扶着一棵要倒下的树。如此剧烈的反应,都是因为刚才发过去的那张照片。
「可以了。」刘树从没见晓晓这样哭过,他还以为捉弄大人会是件有趣的事情。
而事实情况是,周波绑他的时候就已经弄疼了他的手臂,现在看到父母的崩溃,他的心也跟着被抓紧了。刘树扭头不再看手机,他的头发垂过眼睛,掩饰住眼角的湿润,「把我解开吧,我要回家了。」
「这么早回去做什么?」对方显然意犹未尽。他在自己家还未开始装修的毛坯房里兴奋打转,像在玩追逐自己尾巴游戏的猫。这和刘树第一次见面所认识的周波完全不一样。
一个月前,刘树在球场认识了周波,对方是身高一米八的高三生,好像都快十八岁了。十八岁,对于十二岁的刘树来说,这是一个能昂首进入成年人世界的年纪。
刘树向周波抱怨在家被监控,周波就带他策划了这场「被绑架」案,让监控者自己也坐在监控镜头前,尝尝被人凝视、命令的滋味——真是太有才了,简直像是二十多岁的大人才敢做的事情。
可是现在,原地追着尾巴打转的周波看起来只有十岁,甚至比那些更蠢。
不知道是因为母亲眼泪的刺激还是毛坯房窗子里吹进的风,刘树一秒也不想待在这里,他又催促一遍:「解开我,快!」
处在十岁状态中的周波并没有听到伙伴的要求,刘树深吸一口气,大声叫喊:「我让你解开我!你听到没有!」
他的同伴终于听到了。周波匆匆朝他走过去,突然在一米外的距离处停下,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刘树。他比刘树高很多,后者被绑在椅子上时看上去就更矮。他怎么敢对自己大吼大叫?「我帮了你,你都不说声谢谢吗?」周波问,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刘树还不知该怎么回答,周波又问了他一个问题:「我放你回去,你不会出卖我吧?」
「不会的,我就说自己被绑架,然后自己逃回来的。」刘树急忙说,「当时不是说好的吗?」
冷风从毛坯房的窗洞里吹了进来,周波又重新戴上了帽子:「当时我们的想法不对。你父母一定会继续寻找绑架者的。我们得想个新计划。」
周波的思绪在跃跃欲试的混乱中努力寻找着最刺激的方案。第一,他必须远离这个时间的后果,地理意义上的。第二,他必须再挫一挫那些大人的意志,让他们知道到底谁说了算。想到这里他裂开嘴,露出孩子玩游戏胜利时的那种笑容。他对自己很自信。
「我们可以顺势再要点钱。」他语气轻快地对刘树说。
「钱?我爸妈哪像是有钱人?」刘树只觉滑稽,也跟着笑起来,但刘树的笑跟着对方逐渐严峻的表情,也迅速消散。周波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没钱,你快把我放开!」刘树的脚在地上踢踏,水泥地上腾起一小阵灰尘。
刘树开始给周波计算,自己所了解到的有关家里金钱的全部情况:
家里还有几套房子,可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五十平米的小屋子里,还背着一百多万的房贷。为了这,他爸妈没少吵架。他妈妈喜欢给他报班,极其烧钱的那种,还打算辞了工作来陪读,但他爸的那点工资其实根本撑不住......
说到这里刘树突然停住,盯着脚边阳光里起舞的灰尘——他想起来自己答应这场恶作剧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在刘震的抽屉里发现的一份离婚协议。
刘树闭紧嘴唇,没有再说下去。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发誓不对任何人说。
「你觉得你爸妈能拿出多少钱?」周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新计划里,「一百万行不行?要不你来假装绑架我,找我爸妈要钱?我爸妈最近股票涨了不少。」转了两圈他又很快否决,「算了,太麻烦了,还得重新来一遍。」他的视线落在被绑的伙伴身上:「就五十万吧,借也能借到。」
不管是一百万还是五十万,足够带周波离开这个城市了,在六月底高考来临之前,那是一场注定的失败。他生来就被赋予平凡,以及一个使命:要为家族出人头地。
刘树说的补习班?他可太熟了,都是垃圾!周波还没学会走路,就被送去上幼儿领导力开发班;小学毕业前,他从没享受过在十一点前睡觉的滋味;那些补习班一个接一个,就像打补丁似的在他某科成绩稍有滑落时就来啃噬可怜的剩余时间。
学习学习还是学习,除此以外他什么也不要关心和思考......最后他千疮百孔,只等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管做什么,只要别再往他脑子里塞那些知识点就行。
五十万,可以在网吧待多少天?或者去乡下租个房子,连台电脑?气泡水一样的快乐让他手指微颤,「就五十万吧!」周波大声宣布,然后发下消息:「五十万赎人,报警的话后果自负。」
发完以后周波又立即连接了监控视频,查看对方的反应。能够操控成年人的快感真是太爽了,这简直是他人生里最开心的一天。
「你要看吗?」他向刘树发出邀请,后者垂着脑袋不理睬他,盯鞋边的那些灰尘,机械地用脚尖拨拉。
刘树爸妈的信息回复过来了。「操。」他脱口而出,抱怨道:「你爸妈真墨迹,还要发一段视频给他们看。」
刘树的眼前闪过一道光,那道光被他垂下的额发遮得隐秘,却照亮了脚边的灰尘。
「你再配合一下吧。」周波语气不耐烦。
「拍就拍呗。」刘树故作轻松地说,努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不如我演一段精神失常,我爸妈会更紧张。」
他思索片刻,开始对着手机镜头,低着头哼起歌:「叨叨瑞咪,叨叨瑞咪。咪——咪——。叨叨瑞咪,叨叨瑞咪。咪——咪——。」语音拉长,语调怪异,像是被催眠,与此同时脚跟机械地敲击地面,脚尖再拨拉面前的灰尘,看上去与精神病人无异。
「叨叨瑞咪,叨叨瑞咪。咪——咪——。叨叨瑞咪,叨叨瑞咪。咪——咪......」
5
太久了。自从三十岁的生日以来,刘震从未感觉到哪一天有如今天这样漫长。
从早上去到单位,再从单位飞奔回家,被要求坐在监控前,再到收到勒索的金额和照片,以及看到刘树的视频。他们的心被时间的刀反复磨砺,已经疼痛到无以复加,却还连中午十一点都未到。
对方约定的筹钱时间是明天一早,刘震无法想象该怎么度过漫长黑夜的煎熬。
现在,他们被同意离开视频监控半个小时,去借钱,不许报警。妻子已经开始在另外一个房间四处打电话了。五十万还是五百万,只要能让刘树回来,她都不在乎。看到刘树的视频以后,她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在撕心裂肺的难过之外还有另一道难过,是家里根本拿不出这五十万。
「我要是不报那些辅导班就好了。」打完电话,晓晓揪住自己的头发,刘震赶紧抓住她的手,抱紧她。钱还有一会儿才能到账,这短暂的时间晓晓只能用碎碎念驱赶不安。不该去报那些班,不该背这么多贷款买学区房,以前应该对刘树好点,几年前他想去的海边、想买的天文望远镜,这次回来一定都带他实现。还有他感兴趣的那些东西,乐高、无人机、摩斯密码.......那些和学习无关也不能加分的东西,从前晓晓都只是禁止,反而逼着刘树学他完全没兴趣的钢琴、演讲和书法。
刘震抱住妻子,盯着偷溜过墙角的阳光。视频里,儿子就是低着头,好像被吓傻一样怪异地用脚在地上划拉。在毛坯房的背景里,儿子看上去那么脆弱,那么小,就好像曾经躺在婴儿床里的那个小不点。冷静,他大口呼吸对自己说,脱离了视频监控的「枪口」,他的脑细胞好像逐渐活过来了。死盯着那一点日光,刘震在拼命地想。
五十万的赎金并不高,对于绑架犯来说,都不像是成年人的胃口。
难道,这并不是一个成年人所为?
还有视频,他没想到对方可以这么爽快地答应自己的要求。打开视频又播放一遍,他背过妻子调小了音量,怕再刺激到她,也怕被隔壁监控捕捉到。
刘树的脚在地上有节奏地踢踏,他从没见过儿子这样的举动。从小到大,刘树被吓傻的反应是身体僵硬,不会有这种机械的动作。更可疑的是,从照片到视频不过短短几分钟,儿子的状态却有了如此大的改变,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一定有原因。那又是什么?是什么?
「我不辞职了。」晓晓在抽泣中自言自语,「等他回来,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喜欢的补习班都给他退了,喜欢的再学。乐高、无人机,还有什么摩斯密码,只要他喜欢……」
摩斯密码?刘震一闪而过曾经和儿子一起玩摩斯密码的画面,黑暗中照进一束光来。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动,连忙抓紧妻子的肩膀看向对方眼睛,小声又急促地说:「快,快把家里那本摩斯密码的书拿过来。」
然后他戴上耳机,拿起纸笔,全力听着视频里儿子哼出的旋律:
「叨叨瑞咪,叨叨瑞咪。咪——咪——。叨叨瑞咪,叨叨瑞咪。咪——咪——。」
两点一长,两点一长,长,长。
动作和音符一致。
脚跟点地是一点,脚尖划拉地面是一横。
他在纸上记录下那些符号,对照着书的附录翻译出:BJ12。
他又慢速播放一遍视频,发现其中一帧画面拍到了毛坯房的窗外。应该是在居民楼里,外立面像是新建的楼盘。打开同城房屋买卖软件,输入BJ12,网页自动补充:
请问您要搜索的是滨江12号吗?
刘震看到了楼盘外立面的图片,跟视频里露出的一模一样。
是。
6
黑暗中,听觉会变灵敏。
刘树忘了是在哪本课外书上看过这句话。他的眼皮很沉,但一直被绑,腰部的僵硬疼痛拉扯着他,让他卡在现实的黑暗与梦境之间。
他听见风从窗户洞里吹过,把脚下的小沙粒赶到墙边,他听见楼下几只野猫在哀嚎,而钢筋在楼板里轻轻舒展。他还听见遥远处一个女人的哭泣声。妈妈。妈妈。他在心里喊着。他听的最清晰的声音,是周波的鼾声。
刘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几个小时,脚边的阳光褪去,阴影一点一点爬过来时,周波就不再和他说话了。
当这个高三生从兴奋中缓过神来,突然从自信坠入自疑。周波嘟囔着不该发视频,那可能是刘树爸爸设下的一个圈套,然后绑架少年看刘树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敌意。晚上周波出去了一趟,回来继续一言不发在阴暗处玩着手机,没有给刘树吃东西。
但这都不重要,刘树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他只想回自己的家,趴在自己的书桌前,手边有妈妈热好的牛奶。半梦半醒之间,他在黑暗里努力呼吸,想象着书桌前那盏灯散发出的暖黄色的光。
然后,他的耳朵捕捉到黑暗中的脚步声,一开始很微弱,接着越来越真实,他还听到了一些轻微的交谈,「是这里了。」有人说。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他紧张地看向周波,怕他突然醒来。刘树屏住呼吸仔细听,除了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响,他还听到了锁扣被撬开,把手转动的声音。与此同时,周波的鼾声也突然停住!
门外的光终于透进来了。刘树看见门被打开,好几个大人站在门口,有穿警服的,有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位阿姨,应该是周波的妈妈。刘树的嘴被胶带封住了,只能发出急促的呜呜声提示自己的位置,然后他感觉到喉咙上前所未有的一道冰凉,是周波握着水果刀横在他脖子前。
「你们出去,别过来!」
那几个影子不说话,只向他们包围过来。
「你们犯了很严重、很严重的错误。」包围他们的黑影越来越长,黑暗中有声音在说,「你知道你有多让人失望吗?」
周波拿刀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和他的手一样抖得厉害:「我就不是读书的料,你们不要对我抱有希望了。」
「你这样做能对得起谁?」那个声音在继续。
「对不起,我永远成为不了你们想要的样子。」周波带着哭腔回应。刘树看到了周波举起刀的影子,举高,再举高,然后朝他坠落下来。
枪声响了。
周波的刀掉到地上,他挨着刘树的身子一点点倒下去。站着的时候他比刘树高很多,倒下去的时候他和刘树一样高。最后他的头只到刘树的腰部,头上有一个黑色的窟窿,鲜红的血从里面汩汩流出。
「我什么也做不好。」周波奇怪地笑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后仰倒下,砸起地面的灰尘。
刘树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他大声哭喊嚎叫,从自己冰凉的眼泪里醒来。
卧室的门已被推开,桌上暖黄的光被点亮,慢慢填满房间的角落。他的爸爸妈妈披着睡衣第一时间冲到他床边。做噩梦了?
他点头,把梦里的场景小声重述了一遍。
晓晓抱着他,轻拍后背,声音温柔。那只是一场噩梦,你回忆一下那天现实中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抱着刘震递过来的热水杯,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大人们趁他们睡着的时机找到那里,破门而入。
周波醒了,他拿起了水果刀,但是没有对着任何人。
周波还想挣扎,有警察从窗子里进来,从背后把他按倒在水泥地上。
那些流血都只是梦,现实中没有人受伤。
不过「你们不要对我抱有希望了,我永远成为不了你们想要的样子」,以及伴随奇怪笑容的那句「我什么也做不好」,是真的。
「后来你跟警察说明了原委。」刘震帮儿子补充,「你犯了错,但之后你做得很好。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但重要的是我们是一家人。」
「我能跟爸爸单独聊会儿吗?」刘树问。
等晓晓掩门走开,刘树递给刘震一个纸团。略带诧异,刘震展开那团不知被谁用力揉过的纸,看到了之前自己下载的离婚协议。
父子两四目相对,刘震把那张纸彻底撕碎,拍拍儿子的后背:「你放心,我们家不会散的。这个和你犯过的错误一样,都是过去式了。」
同样成为过去式的还有被拆除的监控摄像头。原本黑色「枪口」的位置,摆上了他们最近去的海边合照。
刘树点点头,躺下来钻进白天晒过的被子里,很快入睡。睡梦中露出的笑容,像天边最轻松的一朵云。
(全文完)
*注:「鸡娃」,网络用语,就是给孩子打鸡血,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们为了孩子能读好书,不断地给孩子安排学习和活动,不停地让孩子去拼搏。这种行为就叫做「鸡娃」(据百度百科)。
艾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