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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之家:「鸡娃」风波

监控之家:「鸡娃」风波

「你,知道我是干嘛的吗?」

借着微醺,刘震向公司年会上的一位年轻女孩发问。

「我一有空就得上电脑。在电脑上监控,监控一个人干活。他哪里做得不对了,我就按语音键喊话,叫他改正。」

「听起来像是一名狱警。」

「不,」刘震苦笑,「我是一个父亲。」

1

右手食指放入读卡槽的瞬间,屏幕亮起微弱的光,照出一张中年男性微微发福的脸。

脸颊弧线已不再锐利,眼神也像被反复磕碰的玻璃球。

下方标注指纹主人的信息:刘震,男,42岁。

另有一串员工证明他是公司招聘入职的第十一万七百三十三名员工。

没错,这就是我。

刘震对自己说,一个十一万分之一的中年男人。

他赶在上班前三分钟完成了打卡,用了三十秒的时间走过监控注视下的走廊,十五秒穿过办公室到达自己的座位,五秒打开电脑主机和显示屏。

点开一个常用的桌面窗口,于是刘震从被监视者变成了监视者。

白色涂料的墙壁中间一扇门半掩,监控画面里是刘震自己的家。准确地说,是刘震儿子刘树的卧室。

被监控对象刘树正伏案读书。十二岁少年的面容,夹在骨骼快速生长的青春期和儿童期婴儿肥的中间地带,带着点无所适从的困惑神情。

黑框眼镜是男孩自己挑选的,价格大抵刘震身上这件穿了快十年的羽绒服。男孩手边,妻子倒好牛奶,热气正慢慢升腾;男孩背后,净化器亮着绿灯,显示屋内空气质量良好。

刘树就像是温室里的一棵植物,长在座位上,魂飘在了半空。

男孩面无表情,手握笔杆在纸上横冲直撞,一看就是在涂鸦。几分钟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牛奶推到一边,摊开手脚像一只懒洋洋的无骨章鱼,眼睛向上瞪着天花板。

刘震叹了口气,调近摄像头焦距,想仔细瞧瞧刘树究竟在纸上画了些什么,他的儿子却仿佛感知到摄像头另一边的想法,突兀地把脸怼到镜头前来。

镜头前男孩的面孔变形,鼻孔张起,热气似乎要喷到刘震脸上,眼睛也直瞪着刘震,像一只被压下却不甘屈服的斗牛。

这样局促的角度和距离让刘震浑身不自在,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伸手够鼠标想关闭窗口。

正在那时,一个女声从屏幕里传来。

「刘树!」刘震的妻子晓晓也有监控权限。一早在超市买菜,打开手机监控的她刚看到这一幕:「你在搞什么鬼!」

声音尖利,像是划过玻璃的指甲,刘震座位前的同事听到后身子都震了震。「怎么了?」办公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好事者循着声音往刘震电脑这边走来。

「孩子不听话,老婆教训两句。」刘震讪笑着,鼠标在屏幕上四处寻找消声按钮,越急越是一团糟乱。屏幕里的刘树听到母亲的怒斥,赶紧回正端坐,晓晓的唠叨埋怨却如黄梅时节的雨落个没完。

不知好歹、不分轻重、不求上进,语言的冷箭一发发刺在刘树的身上。他抖了抖身子像是要把那些箭抖落,然后他身体里的那只斗牛又回来了。

「不是说好了不再开监控摄像头的吗?」刘树对着镜头咆哮,面孔扭曲。

那边妻子似乎愣了两秒,接着是加倍的责难和争吵。

刘震终于在手忙脚乱中找到静音键,办公室里陷入尴尬的安静,同情和打量的目光穿越工位投到他身上。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再平常不过的早晨。

连同那些目光、地铁味和旧羽绒服漏绒的气味层层包裹住他。

离婚吧。一个声音替他在心里做出决定,保持在生活的正轨上需要费尽力气,放弃日常却只要一个瞬间。

2

岁月无痕这话从道理上就讲不通。四十岁的刘震突然发现,过去的日子都印在白纸黑字上,时间流沙落下,那些纸也像试卷一样一张张发下来。

最开始是大学自习室桌上的留言条,从便签纸上随意撕下还带着毛边,纸面字迹却清秀整齐。

刘震一扭头,正撞上邻桌女生晓晓的偷笑,眼里有星光,马尾辫乖巧。刘震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留言条的毛边,

心里也仿佛被春风吹皱的湖面。几个辗转难眠夜以后,刘震往女生的书里塞了一张正反页都满诉衷肠的信纸,然后又收到对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回信。那些纸张盛满夏日果园的气息,在他偶尔梦回时翩翩起舞。

然后是一张郑重其事的结婚证书,纸张有质感,纸上的红章仿佛守卫,守护着他和晓晓二十八岁的笑容;接着是一张房产证,黑色的方块字和一串阿拉伯数字印在作业本大小的纸上,赋予了他们在市区四环两室一厅不到八十平的家;紧跟着,一张浅蓝色的出生证飘然而至,记录下一个身长50厘米,体重3.4公斤的刘树,刘震家的户口本上也由此添加了一页。

这些纸都被晓晓仔细收纳进盒子,藏在他们家卧室衣橱的深处,就像是家里的核心机关,或者洞穴深处牢牢扎住的根系,由此一棵树破土而出,又延伸出其他枝桠。

新冒出的枝桠是许多颜色各异,材质低劣的纸张。打印或手写的数字填在暗红、淡黄、灰白的收据和刷卡单上。

产检费、月子中心收据、早教班、入托费、钢琴课、滑轮课、英语班、乐高班,再往后是补课费收据,英语、语文作文、奥数,甚至演讲和思维导图......薄且软的一张张纸条,加在一起差不多是房子的首付。

这些枝桠之上的细小枝蔓——钢琴的购置维护费、轮滑装备费、乐高材料费,所有兴趣班另有寒暑夏令营、特色班、提高班、冲刺班,以及参赛费。

枝蔓又再分叉,更多细小枝叶不计其数——每一次接送的停车费、书本费、活动参与费......纸张如雪片般落下,越积越多,压得刘震两鬓已有白发。

刘震觉得没必要,他小时候也常参加奥数比赛,现在还不只是公司的十一万分之一?但晓晓坚持要学。

狮子一生下来就要学狩猎,否则就会饿死;羚羊一生下来就要学着拼命奔跑,否则就要被狮子吃掉。竞争是大自然的法则,没有哪种生物的童年是在吃喝玩乐中度过的。

孩子不坚持是因为不懂事,大人不帮着孩子坚持,那就是不负责任。作为母亲,她想给孩子一生的安全感,为此她终身处在不确定所带来的恐惧之中。

在刘树八岁那年,刘震家房产证纸上的数字从80平变成了50平,位置从市郊变成了老城的学区,银行抵押贷款合同上的负债因此多了一百万,工资条却因为行业前景没落缩短了一截。为了省钱,刘震把家里的车给卖了,每天五点半起床,挤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上下班。

「这个班真的有用吗?要不考虑一下再报?」捏着晓晓递过来的一张补习班续费单,刘震又一次想拒绝又底气不足。一小时四百元的一对一提高班已经上了半年,花费数万。

「刚有起色怎么能停?」晓晓瞪着他,仿佛被他的话刺到,「省钱哪里都可以省,学习上该花得花。如果不给他最好的,就是做父母的自私!」

晓晓的发尾一角翘起,为了省钱,这几年来她都自己在家理发。那些翘起的发尾宛如火药引子,情绪随时在家里爆炸。

刘树学习下滑,背着她偷偷上网,没有考过英语等级考试,任何一个时间都可能是引发决堤抱怨的开关。

一天刘震回到家,玄关处躺着一张新的购物单,货品名称「家用视频监控」。晓晓告诉他摄像头安在了儿子的书桌前,「好随时掌握他的学习情况。」

从此刘震再没见过晓晓眼里的星光。她总是瞪大眼睛盯着手机的视频监控,或是眯起眼睛打量着画面,眉头紧锁。「坐端正。把牛奶喝了。十分钟之内,完成作业!」她不断在视频监控另一端发出一声声指令,如果刘树不服从,那声音就会变成尖吼。

又一天刘震回到家,餐桌上多了一张A4纸,纸头写着辞职报告四个字。「儿子班里多是全职妈妈。」与其说是商量,晓晓更像是在通知他,「我上下班太晚照顾不了儿子的补课接送。不能再拖了,现在是他学习的关键时刻。」

也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小餐桌边呆坐到半夜,鬼使神差下载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3

上午九点,刘震坐在电脑前,盯着视频监控里的儿子,就像在看三十年前的自己。还不晚,他安慰自己,那纸离婚协议在眼前展翅飞舞如白色蝴蝶,间隙中又好像看到妻子布满泪痕的脸。

愣神的工夫,妻子已经回到了家,视频监控里的门被打开,走进一个黑色的身影。

思绪混乱时身体也会放空,刘震靠在椅子上,后背缓缓下滑,突然又触电般地坐直了身子猛探到屏幕前:

进来的人不是妻子!

妻子不会穿黑色连帽衫,戴黑色口罩,不会从背后一把勒住刘树的脖子,不会捂住他连扯带拽,不会。

不会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还是水果刀?那道寒光在视频里一闪而过,如同一个狡猾的狞笑。

不会把脸凑近摄像头,虽然大部分的面孔都隐藏在黑色之下。

一名男性的面孔,年龄未知,隔着镜头对他们眨眨眼,算是挑衅。

「啊!」另一边传来妻子的尖叫。正在超市买菜的她,手中的篮子似乎坠地,刘震听到有东西破碎的声音。

屏幕那头,黑衣男子伸出食指在嘴边比了一个「嘘」,示意静音,然后拿出应该是提前准备的纸条,对准屏幕。纸条上写道:

「不想收尸就闭嘴。」

五秒之后又换了一张纸条:

「报警后果自负,半小时内来此处。」

又过了大约漫长的五秒钟,纸条从镜头前划落。

画面上露出刘震熟悉的白色墙壁和房门。

他的刘树,被挟持,被半拖着从房间里倒退出去。

因为站不稳,这孩子看上去矮了一截,苍白的脸色如同一个小男孩。

脑子「轰隆」一声炸裂开来,有那么一瞬间刘震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觉得口干舌燥。万籁寂静中他听到了呜咽和急促的呼吸声,像被绝望追赶的动物带着伤口在逃命。

他大口喘气,用力掐自己的大腿以恢复理智,才发现是妻子从监控那边传来的声音——她忘了关闭手机的监控通话,正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跑回家。

于是他也从座位上弹起,撞开上班高峰期的人群,跳进了一辆出租车。

等他冲回家时,妻子还在呜咽。她正坐在儿子平日里的那张桌椅上。奇怪的是妻子的背影在肉眼可见的发抖,姿势却努力维持着一个好学生般的抱臂正坐。妻子低着头,顺着她的视线,刘震看到儿子的手机被留在书桌上。

一长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以英文写着:「Iamwatchigyou.」

再上一条是图片信息。点开只见毛坯房的中间摆着一把椅子,刘树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

刘震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那种炸裂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双手撑在桌前,把脸贴近镜头,好像要拼死冲到另一边揪出对方:「你是什么人?有种就冲着我来!」

几秒后,桌子的震颤让夫妻俩一激灵,陌生号码的短信又进来:

「不想他死?你们就像好学生一样给我乖乖坐好。」

刘震抓起手机拨打回去。无法接通。这是一串刻意隐藏的网络号码。

手机又开始震颤:

「只要你们坐得够端正,下一步就告诉你们怎么做。」

妻子哭着求他坐下来,刘震只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紧挨着妻子战栗的手臂。

「要等多久?」他对着监控镜头发问,咬牙切齿。

「最短十分钟,最长不好说,看你们的表现。」

于是夫妻两就挤在一张椅子上,以奇怪的姿势保持着上半身挺直。

时间以一种缓慢的状态流淌,在经过房间时仿佛凝固了。

一开始,刘震的心跳得很快,感受到对面监控里猎人般的视线压迫,监控摄像头如枪口的黑洞。

他强迫自己暂时忘记这种压迫,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物上。

儿子的课本、辅导书,那些曾经嫌弃的潦草字迹现在看起来只觉得亲切。

贴在书桌一角的海边明信片,是儿子一直想去的地方,却因为一次次的月考、季度考、英语考级、奥数比赛,拖了一年又一年。

回来以后,就带你去。一家人一起去。刘震心里发誓,捏紧了拳头。妻子瘦弱的手臂开始让他心疼,他用垂下的手偷偷牵住妻子的另一只手,像在大学课堂上偷偷牵手。

十分钟终于到了,手机新入的一条短信告知他们:

「五十万赎人。」

4

黑衣少年周波摘掉帽子,青茬钻出的脸颊上还有几颗茂盛青春痘。

他盯着手机看,有那么几秒甚至陷入了快乐的迷醉,直到刘树发出烦躁的跺脚声,才把他拉回房间。

「满意了吗?」周波的笑容挤得青春痘更红亮,他把手机伸向刘树,蹲下来和他一起看。

监控连接的那边,刘树妈妈已经哭得快断气,刘爸爸紧紧扶住她,像扶着一棵要倒下的树。如此剧烈的反应,都是因为刚才发过去的那张照片。

「可以了。」刘树从没见晓晓这样哭过,他还以为捉弄大人会是件有趣的事情。

而事实情况是,周波绑他的时候就已经弄疼了他的手臂,现在看到父母的崩溃,他的心也跟着被抓紧了。刘树扭头不再看手机,他的头发垂过眼睛,掩饰住眼角的湿润,「把我解开吧,我要回家了。」

「这么早回去做什么?」对方显然意犹未尽。他在自己家还未开始装修的毛坯房里兴奋打转,像在玩追逐自己尾巴游戏的猫。这和刘树第一次见面所认识的周波完全不一样。

一个月前,刘树在球场认识了周波,对方是身高一米八的高三生,好像都快十八岁了。十八岁,对于十二岁的刘树来说,这是一个能昂首进入成年人世界的年纪。

刘树向周波抱怨在家被监控,周波就带他策划了这场「被绑架」案,让监控者自己也坐在监控镜头前,尝尝被人凝视、命令的滋味——真是太有才了,简直像是二十多岁的大人才敢做的事情。

可是现在,原地追着尾巴打转的周波看起来只有十岁,甚至比那些更蠢。

不知道是因为母亲眼泪的刺激还是毛坯房窗子里吹进的风,刘树一秒也不想待在这里,他又催促一遍:「解开我,快!」

处在十岁状态中的周波并没有听到伙伴的要求,刘树深吸一口气,大声叫喊:「我让你解开我!你听到没有!」

他的同伴终于听到了。周波匆匆朝他走过去,突然在一米外的距离处停下,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刘树。他比刘树高很多,后者被绑在椅子上时看上去就更矮。他怎么敢对自己大吼大叫?「我帮了你,你都不说声谢谢吗?」周波问,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刘树还不知该怎么回答,周波又问了他一个问题:「我放你回去,你不会出卖我吧?」

「不会的,我就说自己被绑架,然后自己逃回来的。」刘树急忙说,「当时不是说好的吗?」

冷风从毛坯房的窗洞里吹了进来,周波又重新戴上了帽子:「当时我们的想法不对。你父母一定会继续寻找绑架者的。我们得想个新计划。」

周波的思绪在跃跃欲试的混乱中努力寻找着最刺激的方案。第一,他必须远离这个时间的后果,地理意义上的。第二,他必须再挫一挫那些大人的意志,让他们知道到底谁说了算。想到这里他裂开嘴,露出孩子玩游戏胜利时的那种笑容。他对自己很自信。

「我们可以顺势再要点钱。」他语气轻快地对刘树说。

「钱?我爸妈哪像是有钱人?」刘树只觉滑稽,也跟着笑起来,但刘树的笑跟着对方逐渐严峻的表情,也迅速消散。周波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没钱,你快把我放开!」刘树的脚在地上踢踏,水泥地上腾起一小阵灰尘。

刘树开始给周波计算,自己所了解到的有关家里金钱的全部情况:

家里还有几套房子,可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五十平米的小屋子里,还背着一百多万的房贷。为了这,他爸妈没少吵架。他妈妈喜欢给他报班,极其烧钱的那种,还打算辞了工作来陪读,但他爸的那点工资其实根本撑不住......

说到这里刘树突然停住,盯着脚边阳光里起舞的灰尘——他想起来自己答应这场恶作剧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在刘震的抽屉里发现的一份离婚协议。

刘树闭紧嘴唇,没有再说下去。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发誓不对任何人说。

「你觉得你爸妈能拿出多少钱?」周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新计划里,「一百万行不行?要不你来假装绑架我,找我爸妈要钱?我爸妈最近股票涨了不少。」转了两圈他又很快否决,「算了,太麻烦了,还得重新来一遍。」他的视线落在被绑的伙伴身上:「就五十万吧,借也能借到。」

不管是一百万还是五十万,足够带周波离开这个城市了,在六月底高考来临之前,那是一场注定的失败。他生来就被赋予平凡,以及一个使命:要为家族出人头地。

刘树说的补习班?他可太熟了,都是垃圾!周波还没学会走路,就被送去上幼儿领导力开发班;小学毕业前,他从没享受过在十一点前睡觉的滋味;那些补习班一个接一个,就像打补丁似的在他某科成绩稍有滑落时就来啃噬可怜的剩余时间。

学习学习还是学习,除此以外他什么也不要关心和思考......最后他千疮百孔,只等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管做什么,只要别再往他脑子里塞那些知识点就行。

五十万,可以在网吧待多少天?或者去乡下租个房子,连台电脑?气泡水一样的快乐让他手指微颤,「就五十万吧!」周波大声宣布,然后发下消息:「五十万赎人,报警的话后果自负。」

发完以后周波又立即连接了监控视频,查看对方的反应。能够操控成年人的快感真是太爽了,这简直是他人生里最开心的一天。

「你要看吗?」他向刘树发出邀请,后者垂着脑袋不理睬他,盯鞋边的那些灰尘,机械地用脚尖拨拉。

刘树爸妈的信息回复过来了。「操。」他脱口而出,抱怨道:「你爸妈真墨迹,还要发一段视频给他们看。」

刘树的眼前闪过一道光,那道光被他垂下的额发遮得隐秘,却照亮了脚边的灰尘。

「你再配合一下吧。」周波语气不耐烦。

「拍就拍呗。」刘树故作轻松地说,努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不如我演一段精神失常,我爸妈会更紧张。」

他思索片刻,开始对着手机镜头,低着头哼起歌:「叨叨瑞咪,叨叨瑞咪。咪——咪——。叨叨瑞咪,叨叨瑞咪。咪——咪——。」语音拉长,语调怪异,像是被催眠,与此同时脚跟机械地敲击地面,脚尖再拨拉面前的灰尘,看上去与精神病人无异。

「叨叨瑞咪,叨叨瑞咪。咪——咪——。叨叨瑞咪,叨叨瑞咪。咪——咪......」

5

太久了。自从三十岁的生日以来,刘震从未感觉到哪一天有如今天这样漫长。

从早上去到单位,再从单位飞奔回家,被要求坐在监控前,再到收到勒索的金额和照片,以及看到刘树的视频。他们的心被时间的刀反复磨砺,已经疼痛到无以复加,却还连中午十一点都未到。

对方约定的筹钱时间是明天一早,刘震无法想象该怎么度过漫长黑夜的煎熬。

现在,他们被同意离开视频监控半个小时,去借钱,不许报警。妻子已经开始在另外一个房间四处打电话了。五十万还是五百万,只要能让刘树回来,她都不在乎。看到刘树的视频以后,她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在撕心裂肺的难过之外还有另一道难过,是家里根本拿不出这五十万。

「我要是不报那些辅导班就好了。」打完电话,晓晓揪住自己的头发,刘震赶紧抓住她的手,抱紧她。钱还有一会儿才能到账,这短暂的时间晓晓只能用碎碎念驱赶不安。不该去报那些班,不该背这么多贷款买学区房,以前应该对刘树好点,几年前他想去的海边、想买的天文望远镜,这次回来一定都带他实现。还有他感兴趣的那些东西,乐高、无人机、摩斯密码.......那些和学习无关也不能加分的东西,从前晓晓都只是禁止,反而逼着刘树学他完全没兴趣的钢琴、演讲和书法。

刘震抱住妻子,盯着偷溜过墙角的阳光。视频里,儿子就是低着头,好像被吓傻一样怪异地用脚在地上划拉。在毛坯房的背景里,儿子看上去那么脆弱,那么小,就好像曾经躺在婴儿床里的那个小不点。冷静,他大口呼吸对自己说,脱离了视频监控的「枪口」,他的脑细胞好像逐渐活过来了。死盯着那一点日光,刘震在拼命地想。

五十万的赎金并不高,对于绑架犯来说,都不像是成年人的胃口。

难道,这并不是一个成年人所为?

还有视频,他没想到对方可以这么爽快地答应自己的要求。打开视频又播放一遍,他背过妻子调小了音量,怕再刺激到她,也怕被隔壁监控捕捉到。

刘树的脚在地上有节奏地踢踏,他从没见过儿子这样的举动。从小到大,刘树被吓傻的反应是身体僵硬,不会有这种机械的动作。更可疑的是,从照片到视频不过短短几分钟,儿子的状态却有了如此大的改变,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一定有原因。那又是什么?是什么?

「我不辞职了。」晓晓在抽泣中自言自语,「等他回来,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喜欢的补习班都给他退了,喜欢的再学。乐高、无人机,还有什么摩斯密码,只要他喜欢……」

摩斯密码?刘震一闪而过曾经和儿子一起玩摩斯密码的画面,黑暗中照进一束光来。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动,连忙抓紧妻子的肩膀看向对方眼睛,小声又急促地说:「快,快把家里那本摩斯密码的书拿过来。」

然后他戴上耳机,拿起纸笔,全力听着视频里儿子哼出的旋律:

「叨叨瑞咪,叨叨瑞咪。咪——咪——。叨叨瑞咪,叨叨瑞咪。咪——咪——。」

两点一长,两点一长,长,长。

动作和音符一致。

脚跟点地是一点,脚尖划拉地面是一横。

他在纸上记录下那些符号,对照着书的附录翻译出:BJ12。

他又慢速播放一遍视频,发现其中一帧画面拍到了毛坯房的窗外。应该是在居民楼里,外立面像是新建的楼盘。打开同城房屋买卖软件,输入BJ12,网页自动补充:

请问您要搜索的是滨江12号吗?

刘震看到了楼盘外立面的图片,跟视频里露出的一模一样。

是。

6

黑暗中,听觉会变灵敏。

刘树忘了是在哪本课外书上看过这句话。他的眼皮很沉,但一直被绑,腰部的僵硬疼痛拉扯着他,让他卡在现实的黑暗与梦境之间。

他听见风从窗户洞里吹过,把脚下的小沙粒赶到墙边,他听见楼下几只野猫在哀嚎,而钢筋在楼板里轻轻舒展。他还听见遥远处一个女人的哭泣声。妈妈。妈妈。他在心里喊着。他听的最清晰的声音,是周波的鼾声。

刘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几个小时,脚边的阳光褪去,阴影一点一点爬过来时,周波就不再和他说话了。

当这个高三生从兴奋中缓过神来,突然从自信坠入自疑。周波嘟囔着不该发视频,那可能是刘树爸爸设下的一个圈套,然后绑架少年看刘树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敌意。晚上周波出去了一趟,回来继续一言不发在阴暗处玩着手机,没有给刘树吃东西。

但这都不重要,刘树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他只想回自己的家,趴在自己的书桌前,手边有妈妈热好的牛奶。半梦半醒之间,他在黑暗里努力呼吸,想象着书桌前那盏灯散发出的暖黄色的光。

然后,他的耳朵捕捉到黑暗中的脚步声,一开始很微弱,接着越来越真实,他还听到了一些轻微的交谈,「是这里了。」有人说。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他紧张地看向周波,怕他突然醒来。刘树屏住呼吸仔细听,除了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响,他还听到了锁扣被撬开,把手转动的声音。与此同时,周波的鼾声也突然停住!

门外的光终于透进来了。刘树看见门被打开,好几个大人站在门口,有穿警服的,有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位阿姨,应该是周波的妈妈。刘树的嘴被胶带封住了,只能发出急促的呜呜声提示自己的位置,然后他感觉到喉咙上前所未有的一道冰凉,是周波握着水果刀横在他脖子前。

「你们出去,别过来!」

那几个影子不说话,只向他们包围过来。

「你们犯了很严重、很严重的错误。」包围他们的黑影越来越长,黑暗中有声音在说,「你知道你有多让人失望吗?」

周波拿刀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和他的手一样抖得厉害:「我就不是读书的料,你们不要对我抱有希望了。」

「你这样做能对得起谁?」那个声音在继续。

「对不起,我永远成为不了你们想要的样子。」周波带着哭腔回应。刘树看到了周波举起刀的影子,举高,再举高,然后朝他坠落下来。

枪声响了。

周波的刀掉到地上,他挨着刘树的身子一点点倒下去。站着的时候他比刘树高很多,倒下去的时候他和刘树一样高。最后他的头只到刘树的腰部,头上有一个黑色的窟窿,鲜红的血从里面汩汩流出。

「我什么也做不好。」周波奇怪地笑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后仰倒下,砸起地面的灰尘。

刘树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他大声哭喊嚎叫,从自己冰凉的眼泪里醒来。

卧室的门已被推开,桌上暖黄的光被点亮,慢慢填满房间的角落。他的爸爸妈妈披着睡衣第一时间冲到他床边。做噩梦了?

他点头,把梦里的场景小声重述了一遍。

晓晓抱着他,轻拍后背,声音温柔。那只是一场噩梦,你回忆一下那天现实中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抱着刘震递过来的热水杯,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大人们趁他们睡着的时机找到那里,破门而入。

周波醒了,他拿起了水果刀,但是没有对着任何人。

周波还想挣扎,有警察从窗子里进来,从背后把他按倒在水泥地上。

那些流血都只是梦,现实中没有人受伤。

不过「你们不要对我抱有希望了,我永远成为不了你们想要的样子」,以及伴随奇怪笑容的那句「我什么也做不好」,是真的。

「后来你跟警察说明了原委。」刘震帮儿子补充,「你犯了错,但之后你做得很好。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但重要的是我们是一家人。」

「我能跟爸爸单独聊会儿吗?」刘树问。

等晓晓掩门走开,刘树递给刘震一个纸团。略带诧异,刘震展开那团不知被谁用力揉过的纸,看到了之前自己下载的离婚协议。

父子两四目相对,刘震把那张纸彻底撕碎,拍拍儿子的后背:「你放心,我们家不会散的。这个和你犯过的错误一样,都是过去式了。」

同样成为过去式的还有被拆除的监控摄像头。原本黑色「枪口」的位置,摆上了他们最近去的海边合照。

刘树点点头,躺下来钻进白天晒过的被子里,很快入睡。睡梦中露出的笑容,像天边最轻松的一朵云。

(全文完)

*注:「鸡娃」,网络用语,就是给孩子打鸡血,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们为了孩子能读好书,不断地给孩子安排学习和活动,不停地让孩子去拼搏。这种行为就叫做「鸡娃」(据百度百科)。

艾栗斯

「你妈就是个大奇葩,丁海洋,我告诉你我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看到丈夫丁海洋那肖似我婆婆的眉眼,我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丁海洋还嬉皮笑脸地不当一回事。

「我妈不一直就那样嘛!没文化,心眼直,不会拐弯,你堂堂一个有文化有内涵有素质的现代知识青年跟她一个家庭妇女计较啥,这不拉低了你的水平吗?」

「你妈没文化?!你妈都能翻垃圾桶推测我的排卵期,往避孕套上扎针逼着我怀孕!她能耐这么大,公安局不雇她当顾问都屈了她的才!」

我,齐娜娜,今年32岁,自问是正经独立女性,结婚不要房,不要车,不要彩礼,赤裸裸地嫁给爱情。

但现在,我特么肠子都悔青了。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对当初向我跪地求婚的丁海洋说——

「滚!」

1

不是我不爱丁海洋了,实在是我受够了他妈李素珍。

我等凡人俗女的爱情,经不起与婆婆一起住的考验。

我婆婆李素珍,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一生秉持相夫教子的宗旨。

对老公,对儿子,那叫一个唯命是从,呵护备至,但对我这个儿媳妇,那就只有两个字来形容——呵呵。

如果把我婆家比作公司,那么李素珍对她老公和我老公就是最体贴、最忠心的下属,而对我,就是最刻薄,最傻逼的领导。

想我刚结婚的时候,李素珍拉着我的手说:「我就海洋一个儿子,从来就羡慕人家有闺女的,现在好了,妈可算有闺女了。」

那时候我多傻啊,还一心幻想着真能跟李素珍处成亲母女。

我给我妈买啥,就给李素珍买啥。给我妈一百块,也绝不给李素珍九十九。

对两个妈,我自问做到了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得贼平,平到我妈都吃醋。

但李素珍是怎么对我的呢?

我在家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几乎什么家务活都不做。

嫁到婆家来,因为跟公婆一起住,我妈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犯懒,所以每次吃完饭我都抢着刷锅洗碗。

有一次我大姨妈来了,不能沾凉水,就喊丁海洋帮忙。

结果一向乐见我刷锅洗碗的李素珍忙不迭地就把丁海洋赶了出去,还用高出三倍的音量喊:「你一个大男人哪会干这种活?我嫁给你爸三十多年,一个碗都没让他洗过,这都是女人家该干的,你快出去出去!」

声音大到生怕在次卧的我听不着。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李素珍与其说拿我当闺女,不如说拿我当了使唤丫头。

后面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印证了我的猜想。

比如,很快我就发现,李素珍做饭很有技巧,只要我公公和我老公不在家吃饭,那饭桌上就永远只有一盘素菜。

我每个月往家里交2000块钱的菜金,但我却不配吃肉。

起初我本着息事宁人的原则,不想跟她计较——

但是李素珍总是能挑战人的底线。

我有一阵子老感冒,我妈认为我体虚,不知道从哪听到的偏方要在入伏当天吃鸡,为此专门坐了一个多小时长途车去村里买了一只正经土鸡,交给我婆婆当天给我熬鸡汤。

结果李素珍从菜市场买了一只肉鸡熬给我喝。

我从小嘴刁,土鸡肉鸡当然吃得出来。

原本我以为我妈被人骗了,还埋怨我妈跑村里买鸡多此一举,我妈也因为觉得自己被骗了而感到窝囊。

还是过了一阵子,我公公向我打听那只土鸡从哪买的,他想买了送朋友。

我才知道,原来真正的土鸡被李素珍偷摸地单独炖给了我公公吃。

虽然一只土鸡并不珍贵,但李素珍办事这么鬼鬼祟祟的,实在让我鄙视。

我忍不住跟她对质,然后就第一次见识到了她的浑不讲理。

她鼻涕一把泪一把,哭着解释自己只是弄混了两只鸡:「天地良心,别说我不是成心给你换的鸡,就算我是成心的,你爸是长辈,为这个家操劳了半辈子,难道还不值得吃你一只鸡?」

其胡搅蛮缠的程度连公公都看不下去,当众让她闭嘴才算完事。

诸如此类的例子还有许多,比如给全家洗衣服专门把我的挑出来。

我让丁海洋洗,她就敲打我「男主外,女主内」,我指出我挣得钱比丁海洋多。

她说不过我,就去亲戚邻里间满世界宣扬「家门不幸,娶进来一个倒了油瓶都不扶的懒媳妇」。

行,这么说我,可以!我从此严格遵照她的说法,一只碗都不洗。

她反倒没了本事,只能每天敲打自己儿子丁海洋「是个不争气的玩意」。

说实在话,我并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儿媳妇,跟我交手,李素珍少有大获全胜的时候,但她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总耐不住那颗想压我一头的心。

张爱玲说,生命是张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对我来说,嫁进丁家之前,我的生命只有华美的袍,嫁进丁家之后,我的生命就只剩下了虱子。

而李素珍就是那个负责一窝一窝生小虱子出来恶心我的母虱子。

很快,我就知道了她为何这么对我的原因。

我亲耳听到李素珍跟大舅妈说我之所以结婚没要房没要车也没要彩礼是因为我年纪大没人要所以倒贴。

「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娜娜比海洋足足大了三岁,结婚的时候都三十了,还不知道以前谈过多少个,她不要房,不要车,还不是没底气,怕海洋甩了她。唉,你说她都过门两三年了,这肚子到现在都没个动静,我这愁得夜里头都睡不着觉,她要真是因为年纪大不能生,那我们海洋不是亏大了?!那还不如找个要房要车的小姑娘!」

如果不是丁海洋死死拉着我,当时我就冲出去撕烂她的破嘴。

我是比丁海洋年纪大,但我学历比他高,挣得比他多,长得都比他好看,当初丁海洋追我那可是整整追了一年半。

我自觉自己深明大义,独立自强,啥也不要跟了丁海洋,婆家应该把我当个大宝贝。没想到这反而成了李素珍瞧不上我的短处。

从那以后,我就单方面宣布跟李素珍撇清关系了。

我跟丁海洋说:「从今往后,你妈是你妈,我妈是我妈,谁的妈谁养。指望我再把你妈当我妈,那我齐娜娜就是个大锤子。」

我加紧了攒钱的步伐,就盼着快点把首付给凑够了,早点买房搬出去,尽快脱离李素珍的魔爪。

可惜魔爪却不肯不放过我。

想起早上我跟李素珍的冲突,我到现在还被气得直哆嗦。

早上临出门,李素珍嘱咐我今天务必回家吃饭。

我很久不吃李素珍做的饭了,她要我回家吃饭,肯定没好事,因此我一口回绝。

没想到她马上炸了:「你今天的排卵期!必须早点给我回来!养精蓄锐,卵子不也得养?!」

我也炸了:「你怎么知道我排卵期哪天?」

「你月经哪天走的你没数吗——」

不用问,李素珍肯定是翻过垃圾桶才能对我的月经了如指掌!

我恶心坏了:「您别操心了,我们三年内没有要小孩的计划。」

要搁以前,我这么说,李素珍肯定要跳脚,但今天她却显得异常平静:「你话也别说的这么满,真怀上,你还能打了呀!」

就是她的平静让我觉得事出反常必为妖,凭着多年婆媳相争的经验,保险起见,我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床头柜里的避孕套拿出来装水测试了一番,结果第一个就漏了——我真是万万没想到,李素珍竟然这么丧心病狂,真往避孕套上扎针眼。

我拎着避孕套问她怎么回事。

她理直气壮:「就是我干的怎么了?!娶妻生子,天经地义,你不想生孩子嫁给我们海洋干什么,我们海洋都三十了,你还想耽误他到什么时候!」

我一天也没法和李素珍这样的泼妇在一起过了,连着丁海洋我都不想要了,不过就不过了,我转身出门。

李素珍还在我身后冷笑:「你走了可别惦记着再回来!」

谁回来,谁就是猪!

我给丁海洋打电话要跟他离婚,谁知道丁海洋这个讨债鬼却死活不肯离。

他答应我马上买房从家里搬出去。不够的首付款,他求爷爷告奶奶也会尽快给我凑够了。

最终,为了赔罪,丁海洋还把我带到了城郊这家有名的温泉大酒店,定了一间豪华温泉房。

「媳妇,我知道嫁给我这三年你委屈大了,为了攒首付,三年都没出门旅过一次游,今天咱们就好好奢侈一把。」

本来我挺高兴也挺感动的,但听到豪华温泉房竟然要价立刻便逼着他换了一间600块钱的普通标间。

毕竟——我们还是要买房的呀!

2

开完房,我们一起去泡了温泉,此时我的心情已经好了不少,丁海洋说让我回房间等他。

我问他:「你去干嘛?」

他笑得贱兮兮:「我去买TT啊!今天晚上良辰美景,天时地利,花钱不少,咱俩可千万不能浪费!」

「德性!」

我心情不错,便随他去了,说起来因为跟公婆同住,顾忌太多,每次那啥都无法尽兴,少了许多乐趣。

想到今晚终于无人打扰,可以自由尽兴,我不由也有点期待。

我从汤池里出来,溜达着往门口走的时候,迎面便撞上了我公公。

我下意识地就躲在了门后头,因为我公公怀里竟然还搂着一个泳装女子——虽然离着远,虽然该女子戴着墨镜,但我也百分百确定,这女子绝不是我婆婆李素珍!

我眨巴眨巴眼,生怕自己认错了人,毕竟此时穿着泳裤、裸着上身的公公与他平日里正襟危坐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随着两人越走越近,我的心脏也越跳越快,眼前这个正跟别的女人谈笑风生的男人,百分百确定是我公公无疑。

擦!我齐娜娜首次离家出走,竟然撞破了老公公出轨!

这个剧情走向也太劲爆了!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个人跟连体婴儿一样走出大门。出门的时候,我那一向正经八百的公公还用手捏了一把那位女士的屁股。

我感觉我瞎了。

从此再也无法直视公公他老人家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跟不跟出去,最后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情况,至少我得确定一下小三到底是谁吧。

但很快我便后悔跟他们出来了。

因为两人刚走出大庭广众的视线,就找了个自以为别人看不见的角落,忘情拥吻起来。

我的妈啊……

我眼瞅着我公公像霸道总裁一样把小三壁咚在墙角,然后迫不及待地亲了上去,颇有点老房子着火的燎原之势。

我躲藏在灌木丛后,光听他们气喘吁吁的声音,都已经面红耳赤、想赶紧逃跑。

但小三一开口说话,就将我钉在了原地。

「丁大哥,别这样。」

好熟悉的声音!

「别哪样?别这样?还是别这样?」

「哎呀,你好坏!」

「喜欢吗?」

「刚才不是已经来过一次了吗?」

「小方,我觉得我现在也就四十岁,不对,最多三十五!」

「别,别在这里......」

又是漫长的拥吻之后,两个人终于黏黏糊糊地走了,留我在原地如遭雷击。

比我公公说出的虎狼之词更让我震惊的是,我认出了小三的声音。

那明明是李素珍的好闺蜜,方远阿姨。

这个方远阿姨,是小区舞蹈队的队长,几年前丧偶。

我婆婆李素珍可怜她一个人不容易,对她好得掏心掏肺。

她总说,方远阿姨被她老公疼了一辈子,什么都不会干,结果临了撇下她走了,真是好没良心,只能由她这个朋友多照看着点。

方远阿姨爱花,但自己却不会弄土。于是每年春天,李素珍都在家里堆一客厅土,然后再一袋一袋运到方远阿姨家里去,帮她换盆。

方远阿姨做子宫肌瘤的手术,李素珍在医院衣不解带地伺候了她五六天。

方远阿姨的儿子在外地,去年没回家过年。李素珍怕她一个人孤单,特意把她叫到家里过了年。

李素珍不舍得让我这个儿媳妇吃肉,但家里每逢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让我公公给方远阿姨送一份。

我不知道,方远阿姨跟我公公是不是在这一趟趟的「送东西」中勾搭上的。

如果说,因为李素珍对我的刻薄,我在撞破公公出轨的瞬间还有一丝幸灾乐祸,那么此刻我只觉得怒火中烧。

我公公随便跟谁出轨,我其实都没这么难受。因为老实说,我也觉得公公有文化、明事理,跟李素珍这个无知的家庭妇女过了一辈子,是委屈了他。

可他怎么能出轨方远阿姨呢?

或者说,方远阿姨为什么要放着那么多外面的老头不选,非得选她好朋友李素珍的老头?

李素珍对她是真好呀。

我既替李素珍委屈,又替李素珍愤怒。

我就在这种委屈又愤怒的心情中,回到房间。

丁海洋委委屈屈地站在门口:「你去哪了?」

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想亲我——丁海洋长了一张很像我公公的方脸,还有薄唇。

我曾经爱极了他的嘴唇。但此刻只觉得无比讨厌!

我一巴掌将他的脸拍开。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为了下边那玩意儿,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丁海洋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这是咋啦,刚才不还好好的嘛!」

「我刚才看见你——」我差点就要将我公公的秘密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说出来丁海洋要去找他爸拼命。

毕竟现在在外头,真闹大了、闹上头条,我可丢不起这人。

至少,眼下不是说出这个秘密的时机。

我只好转了话头:「我刚才看见一个跟你爸年纪差不多的老头跟人偷情,真太不要脸了!」

谁知道丁海洋却不当一回事,「哎呀,你认识人家吗?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偷情,说不定人家是两口子呢。」

「你见过哪个两口子饥不择食打野战的呀!一看就是偷情!」

「好好好!就算人家老头偷情,关你啥事啊。」

「要是偷情的是你爸,你还能这么想?」

「就算是我爸,我也管不着呀——」

他说着又要亲上来:「我能管的就是自己!我就想跟你偷情。」

我一把推开丁海洋:「滚滚滚滚滚!老娘今天没心情。」

丁海洋还在那里唧唧歪歪:「咱不能浪费咱那600块钱啊。」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终于将他瞪得闭了嘴。

3

我跟丁海洋说好了:我们买房之前回我娘家住。

第二天正好是个周日,我们一大早就回家收拾东西。

进门的时候,李素珍正在吃饭,桌上只有一碗白面条,还有半小块豆腐乳。

说起来,李素珍不仅克扣我,克扣最狠的其实是她自己。

她总说我公公赚钱养家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想起昨晚我们住的那家温泉度假酒店。我跟丁海洋住的是最便宜的标间,一晚600块。

我不知道我公公和小三住的是什么房,但总之不会少于600块。

而被留在家里的李素珍呢?连吃碗白面条,都不舍得卧个鸡蛋。

我好生气。

特别特别生气。

李素珍对自己的悲惨境遇一无所知,还阴阳怪气地敲打我:「你不是说你不回来吗?」

我想告诉她:她的敌人不是我,而是她费尽心思讨好着的好老公和好闺蜜。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或许无知的人最幸福,我没道理剥夺她这份幸福。

我回屋收拾东西,听见外头李素珍冲丁海洋嚷嚷:「你瞅瞅你媳妇!我说什么了,这一大早回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丁海洋惯常和稀泥:「我们俩吵架了。她那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我!」

过了一会儿,丁海洋进来:「我跟我妈说了,你跟我吵架生气要回娘家!委屈你在娘家住一段时间,等我筹到钱,咱们立刻买房子搬新家!」

他一脸邀功,喜气洋洋,看起来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妈吃的那碗白面条。

我忍不住说他:「我们不在家,你妈就吃白面条!你也说说她,让她吃点好的!」

丁海洋却完全没反应过来:「我妈就这样,说了她也不会改。」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说了她不改,你就不说了吗?她为什么这么省?还不是为了你跟你爸!」

丁海洋也生气了:「齐娜娜,说我妈不好的人是你,替她抱屈的也是你?正说反说都是你有理,你到底是对我妈有意见,还是对我有意见?」

「我……我对你爸有意见!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那个出轨偷情的老不羞,就是你爸!」

我终于憋不住了!

再憋着,我就要爆炸了!

丁海洋一脸震惊地望着我:「我爸?不可能,别瞎说!」

我把我看到的事儿,拣能说的都跟丁海洋复述了一遍。

丁海洋整个人都听傻了。

最后我跟他说:「你作为儿子,有必要跟你爸好好谈一谈。」

「不行,不行,我怎么谈?」丁海洋下意识地把头摇成拨浪鼓,然后提出了他的解决方案:「这事就不该咱们插手。咱俩就假装不知道,反正爸也不会真的跟妈离婚,等他玩过这阵子,自然就回家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丁海洋平常在我跟李素珍之间和稀泥也就算了,如今在出轨这种底线问题上,竟然还和稀泥?

我被他气得肝都疼!

「放你娘的狗臭屁!这是出轨!这是不道德的!凭什么替他瞒着?我看就该让他身败名裂,净身出户!」我骂他。

我们俩正吵得鸡飞狗跳,卧室的门突然被从外头打开了。

李素珍闪身进来,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她到底听到了多少。

「又吵吵什么呢?」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正常,似乎并没有听到关键的部分。

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海洋,你出去,我跟你媳妇谈谈!」

我不明白,她老公出轨了,她跟我有什么好谈的?

但我还是点头,让丁海洋出去了。

「是不是海洋出轨了?」

这个神转折,让我呛了口口水,猛烈地咳嗽起来。

大概因为误会出轨的是自己儿子,今天的李素珍对我格外温柔:「海洋出轨了,你生气是应该的,但是你瞧瞧你说的话,身败名裂?净身出户?这是两口子吵架应该说的话吗?」

真不愧是李素珍。

她给我带来的惊喜,总是这样突然。

她继续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咱们做女人的就应该多顺着男人,才能抓住男人的心,你不听,现在海洋出轨了,你还不知道软和一点,这不是把他往外推吗?」

真是绝了,李素珍!

我要是再对她起哪怕一丁点同情,我齐娜娜就真特么是个绝世大傻蛋。

我非常平静地跟她说:「丁海洋没出轨。出轨的是丁传福。」

李素珍直愣愣地看着我,仿佛没听明白我说什么。

不错,「丁传福」正是我公公的大名。

我没再理她,转身出了门。

4

因为我向李素珍道破了我公公的秘密,我跟丁海洋在楼下大吵了一架。

吵完之后,他也没说回家看看他妈,竟然直接跑了。

我心里又开始替李素珍不值。

她巴心巴肝养大的好儿子,关键时刻也完全指望不上。

我想如果是我爸出轨,这会儿,我早就已经替我妈挠花了他的脸!

但丁海洋竟然说,他理解他爸?

他还说,他爸退休前是高级工程师,他妈则是个没文化的家庭主妇,俩人其实一直都没啥共同语言。现在他爸虽然出轨了,但毕竟也没提离婚,他做儿子的,能说什么呢?万一闹大了,他爸真的跟他妈离了婚,这才真是要了他妈的命!

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

真是养儿不如养狗!

而当家庭主妇,更是连狗都瞧不起!

我本来也想一走了之,但到底放心不下李素珍。况且刚才出来的太急,我也没拿回娘家的行李。

在楼下冷静了一个小时之后,我又重新上了楼。

一打开家门,我就看见李素珍踩着个凳子、站到了阳台窗户上!

我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死命抱住她的腿,好歹把她拉了下来。

我快被李素珍气死了:「出轨的是他丁传福,要死也是他死,你死什么?」

李素珍不理我。

此时,她眼中已经没有以前跟我吵架时的趾高气昂,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早就知道了。他跟小方好了有一年多了。」她说。

我惊呆了。

李素珍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倾诉对象,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她的委屈都给我倒了出来:

「我二十岁就嫁给他,到现在三十三年了啊!我知道我没文化,跟他说不上话,生怕他瞧不上我。所以这些年我拼命对他好,家里家外,不让他费半点心,我这么对他,就是块石头也给捂热了吧,没想到他最后还是这么对我。」

李素珍要是嚎啕大哭,我可能还没那么难受,但她只是默默流泪,竟让我觉得心如刀绞。

她继续往下说:「他要跟别人也就算了,他竟然跟小方——我们二十多年的姐妹啊,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第一次撞见他俩在一起,你知道我听到什么了吗?我听到他跟小方说,说她连手指甲盖都长得比我的好看!还说小方的手像春葱,我的手就是老树皮——小方她对象活着的时候,连只碗都不舍得让她洗,她的手可不是像春葱嘛!我的呢?一天到晚,不是在洗衣粉里泡,就是在洗涤净里泡,怎么可能不泡成老树皮!」

「小方是好看,那还不是钱堆出来的?她做个头发花800,做个指甲380,我剪个头发花20都心疼的慌——」

李素珍满腹委屈,我恨铁不成钢:「你都知道她的好看是钱堆出来的,你怎么不去堆?」

李素珍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我想堆,那也得有钱堆啊!我没工作,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爸挣来的,我拿什么堆?」

我一时语塞。

我想起去年她胃不好,跟着公公去医院检查,做的是普通胃镜。

我问她为啥不做无痛胃镜,她说无痛要多花600块钱。

当时我公公还在一边说,做无痛没必要,那都没知觉了,万一让庸医捅漏了都不知道。

他不舍得给她花600块钱做无痛,却舍得花钱跟方阿姨开豪华温泉房。

我再想下去,简直要把自己气昏了。

故事的主人公丁传福,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我以为李素珍会跟他大闹一场。

我想,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李素珍这一边,帮她把丁传福的脸挠花。

谁知道李素珍竟然露出一副心虚的模样,赶紧背过身去擦眼泪。

仿佛出轨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而丁传福明明看到李素珍哭了,竟然若无其事地问我:「你妈又跟你吵架了?你妈更年期,有病,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以往我跟李素珍起矛盾的时候,丁传福也往往站在我这边。那时候我是真觉得,虽然婆婆胡搅蛮缠,好在公公深明大义,也觉得李素珍可真配不上丁传福啊......

但现在,丁传福在我眼里就是个老渣男。

我恨不得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

李素珍攥住我的手。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在求我不要把事情闹大。

我忍了又忍还是说:「您知道妈更年期了,以后就少出去玩,多在家陪陪妈吧!」

我回房间时,故意将房门甩得砰砰响,想让房门代替我的手,甩丁传福两个大嘴巴。

我听到外头丁传福还跟李素珍讲:「唉,你说这个儿媳妇,我向着她说话还向出毛病来了!」

谁稀罕让你一个老渣男向着!恶心!

5

就在我撞破公公瞎搞的几天之后,我前年做的一个烂尾项目突然被客户验收了。

老板一高兴,给我提了小二十万奖金。

同时,股市暴涨。我妈找出八百年前低价购买的股票单据,高价卖出,大手一挥给了我十五万,说补贴我的购房首付。

我算了一下自己的积蓄,然后惊喜地发现,我现在随时都可以买房搬出去了。

也就是说,我可以远离曾经让我厌恶的李素珍,和现在这个让我感到恶心的老丁头——对,现在我公公已经不配拥有姓名和尊称了。

但我却犹豫了。

因为李素珍一直没有对老丁头发难,还总是躲着我。

她越是躲着我,我越是自觉不自觉地跟着她。

我一下班就回家,一回家就盯着李素珍。

她去买菜,我也去买菜。她去洗菜,我就在一边洗水果。她进卫生间超过十分钟,我就会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卫生间,听听里面还有没有动静。

一句话,只要她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就觉得她可能又要寻短见。

但我总要上班,只好偷偷安装了一个隐形摄像头在客厅里。

这样即使在上班时间,我也能看到李素珍,监督她的行为、保证她的安全。

从摄像头里我看到:白天独自在家的李素珍,经常做错事,经常发呆,经常不正常。

不是重复洗同一件衣服,就是烧水烧干锅。

还有几次,她短暂地站在阳台上——就是那天她要往下跳的那个位置——不知在想啥。

终于有一天,她又站在阳台上的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半小时。

我在摄像头里盯了她半小时。

在我认定「李素珍肯定要犯傻」的时候,我对着手机屏幕大喊:「李素珍!别跳啊!」

手机屏幕里的李素珍听到我的声音,先是惊慌失措,到处找我,后来——

后来她发现了那个隐藏在花瓶里的摄像头。

几个小时后。

坐在李素珍面前,我以为她会骂我偷窥她,说不定还要去派出所告我。

我已经做好了反驳的准备,我可对偷看她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是怕她万一跳楼了,我要承担责任。

可是李素珍只是平静地告诉我,不用担心,她不会再跳楼了,跳下去万一吓着楼下玩耍的小朋友,是很不负责的行为。

「那你不跳楼,万一割腕呢?」我真诚发问。

这回李素珍不平静了,恢复了往日对我呵斥的七成功力:「齐娜娜!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见她这样,我反而放心了。

我问她是怎么打算的。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不用你管。」

我追进厨房:「难道你还要忍下去?你就由着老丁头这么瞎搞?」

她一边挑着虾线一边嘟囔:「我又没有退休金!闹翻了,他和我离婚了,我怎么活?」

我夺下她手里的虾:「离就离啊!他这么欺负你,你还这样伺候着他!你不窝囊,我替你寒碜!」

她夺回我手里的虾,试图继续挑虾线,无奈怎么也挑不出来,还被针扎了手,气急败坏对我嚷:「我说了不用你管!你有本事赶紧搬出去,别在家里碍我眼!」

我也被气得够呛,扬手将那盆河虾打翻:「李素珍,以后再管你的事,我跟你姓!」

就这样,我和李素珍又开始冷战了。

6

这一冷战就冷到了过年。

我房也买了,装修也搞了,味道也散了五个月。

新房子,能住了。

李素珍对老丁头还是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给他做好吃的,一如既往听他数落,一如既往假装不知道——她的老公和她的老闺蜜有一腿。

对此我也已经习以为常。

她自己不争气,她儿子也不替她争气。

我一个被人嚷嚷「有本事搬出去」的外人,没必要替她争这口气。

可是,命运不是这么安排的。

本着在他父母家过完年就择吉日搬家的想法,丁海洋跟我商量:大过年的就不要和他爸他妈冷战了,不吉利。

前面忘了说,我和李素珍是冷战,我和老丁头是——我压根不想搭理他。

老丁头以为我是和李素珍冷战、捎带手也不理他了,还试图找我聊过几次,我都没给他机会。

看他一眼,我就觉得浑身难受。所以我也就没解释什么。

我跟丁海洋说:「我尽量。」

其实我内心想的是:都别惹我,要不然我就收拾你们。

没成想,大年三十,我早早下班迈进家门,就看见方贱人和老丁头大大方方、说说笑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丁海洋还没下班。而李素珍则不见踪影。

换鞋的时候,我还看到——李素珍又把她那双八百年前买的皮鞋摆在鞋柜里了。

看着那双鞋底补了好几次、被丁海洋扔过好几次,现在又被捡回来的皮鞋……

我觉得李素珍果然没救了。

换好鞋后,我故意路过厨房。

李素珍果然在厨房忙。

李素珍见了我就像见了空气,一句话没有,只是低头切水果。

大年三十的下午,老公和小三坐客厅吃瓜子看电视,老婆在厨房做果盘?!

这场戏,我真是看不下去了。

我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结果方贱人热情洋溢地走向我,拉着我的手:「娜娜,好久不见了!来来来,陪方阿姨聊几句嘛。」

恶心得不行的同时,我发现方贱人居然没换鞋,穿着高跟鞋就在客厅到处乱踩。

方贱人见我注意到了她的高跟鞋,笑着跟我炫耀:「昨天刚买的,花了680呢。」

我敷衍着随便说了一句什么,老丁头接过话茬:「过年了,什么都贵。你觉得好看就值了!是不是啊娜娜,你们年轻人都这么想!」

我突然想起鞋柜里,那双李素珍八百年前买的皮鞋。

李素珍在厨房肯定听到了我们仨的对话,因为她切水果的声音停止了。

一时间,不知是什么情绪占据了我的头脑。

不管为了谁,我都不想忍了。

我去卫生间拿了一只拖把,冲着方贱人和老丁头脚底下一阵猛擦。

一边擦地,我一边骂:「这家里脏东西太多了!赶紧都给我滚!」

也许是被我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坏了,方贱人节节倒退。

因为她是倒着退,高跟鞋还差点崴了脚。

看见方贱人吃亏,老丁头不干了。

他夺过我手里的拖把,露出平日里教训李素珍的模样:「你抽什么风!这是我家,小方是我的客人!你要是不懂礼貌就给我滚!」

「哼!丁传福,你可真是不要老脸了!」但不好意思,我可不是李素珍。

我是会还嘴的。

方贱人稳稳躲在老丁头背后,一边娇弱地揉着脚踝,一边煽风点火:「娜娜,没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你们也配?!」既然他们不要脸,我也没必要给他们脸。

「你给我滚出去!」老丁头冲着我大吼。

就在我准备疯狂输出、口吐莲花的时候,李素珍不知道啥时候窜到我身前来了。

「应该滚的是她!」指着方贱人,李素珍对着老丁头大吼。

她的肩膀颤抖着。

「你!你!你!胡说什么!」

老丁头显然没料到,李素珍早就知道他和方贱人有一腿。

「丁传福,你和这个贱人背着我瞎搞也就算了。现在在家里你还维护她,你还要不要那张老脸了?!」李素珍依然是颤抖的。

「真是反了天了!」

老丁头恼羞成怒,一个巴掌打在李素珍头上。

眼看李素珍吃了亏,我抢到了李素珍身前。

李素珍又把我扒拉到她身后。

说实话,她的力气真的好大。

只见李素珍扬起她那双被丁传福形容为「老树皮」的手。

老丁头脸上,马上多了一个红手印。

「臭婆娘!」老丁头抓住李素珍的头发。

「不要脸!老不死!」李素珍也不示弱,一只手反揪住老丁头的头发,另一只手冲着方贱人的脸乱抓。

伴随着方贱人凄厉的惨叫,李素珍以一敌二,与方贱人和老丁头扭打作一团。

眼看李素珍要吃亏,我也加入了战斗。

这场恶仗,最后以方贱人打了110、我们所有人齐聚派出所「欢度」除夕告终。

不管怎么样,李素珍成功地把老丁头和方贱人的脸抓花了。

丁海洋来到派出所之后,一直责怪我不拦着点李素珍。

我心想,李素珍功力太强,我根本没机会插手。

不过我要是有机会插手,老丁头和方贱人的脑袋上,恐怕连根毛都不会剩。

经过民警的盘问调查,老丁头承认跟方贱人有猫腻;又经过丁海洋的周旋,方贱人哭着同意和解。

大年初一凌晨两点,我们终于离开了派出所。

折腾了一天,所有人都困倦不已。

各回各家之后,老丁头抱着被子躺上了沙发。

丁海洋洗漱之后,居然对我说:「我不在家,你就不能帮我盯着点我妈?大过年的因为这种事闹到派出所,这年还怎么过?」

合着,他觉得他妈暴打狗男女是错的?他觉得我支持他妈收拾狗男女,也是错的?

他还想着要好好过年?

「丁海洋,你爸聊骚你妈的闺蜜,你妈还不能生气了是吗?」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爸是做错了,可是弄成现在这样,也不解决任何问题啊。以前咱家也算和和睦睦,现在呢?你要是理智点,在中间调解一下,我爸我妈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他还生起我的气了。

「你所谓的和和睦睦,就是你妈被绿了,还要忍气吞声、伺候你不要脸的爸,和他不要脸的三儿?」丁海洋的话刷新了我对他的认识。

我都想跟这个睡在我枕边三年的男人直接离婚了。

「算了算了,到底不是你爸妈。」他叹气。

「你放屁!这要是我爸,我早就替我妈揍他八百遍了!明天,不对,等民政局上班后,咱俩就去离婚!」

我将丁海洋的被子扔出卧室。

7

从派出所回来的第二天一早,老丁头居然在饭桌上要求李素珍去给方贱人道歉。

「明明就是你错了。你打了人家,人家看着我的面子撤了案,你当然要去道歉。」老丁头大言不惭。

我看看丁海洋。

他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啃他的油饼。

那是李素珍早起来现给丁海洋烙的。

李素珍闷着头吃饭。我在桌子底下踢踢她的脚。

李素珍抬头看我半天,最后冲着老丁头嘟囔出来一句:「那你们俩还背着我瞎搞呢,你们怎么不跟我道歉?」

「一码归一码。你先去给她道歉,我再给你道歉。」

「我不去。」

「不去咱俩就离了吧。」

老丁头果然拿准了,李素珍不敢和他离婚。

就在我要拍案而起的瞬间,丁海洋腾地站起来,将剩下半张油饼扔到老丁头面前:「离就离!妈,不跟这个傻叉过了,以后我养你!」

我一看,心想:行,丁海洋你还算是个人。

就是他说的这句人话,让我打消了离婚的念头。

老丁头看着怒不可遏的丁海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然后狠狠瞪着李素珍,扔下一句「我看你离了我怎么办」,骂骂咧咧走出了家门。

老丁头刚走,李素珍就六神无主了。

她期期艾艾问丁海洋:「我还真跟他离啊?」

丁海洋被李素珍的软弱气坏了:「他特么都这么欺负你了,你还不离婚?真等着他把方贱人接到咱家里,你一块儿伺候着啊?!」

李素珍被丁海洋吼哭了:「妈不想给你添负担。你爸那边,忍忍就过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原来李素珍忍了这么久,并不全因为她自己。

丁海洋被气得发抖,扔下一句「你没救了」也跑出去了。

唉……在李素珍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只有我陪在她身边。

更没想到的是,在我试图安稳李素珍的时候,李素珍居然抓过我的肩膀,抱住我哭了。

强悍的、愚蠢的、阴阳怪气的、五十三岁的李素珍,在那一刻,就像个无助的小学生。

拍着李素珍的后背,我的眼睛落在被丁海洋摔在桌上的半张油饼上。

我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可以让李素珍自救的办法。

李素珍做饭洗衣收拾家,样样精通。

在家里,这些劳动凸显不出她的价值。老丁头那种人,只觉得这是他老婆的本分。

但是出了家门,李素珍绝对够得上金牌家政阿姨水准。

我听我的同事讲过,他们家请的家政阿姨,做六休一,下午去她家收拾卫生加做饭,一个月三千五,中午还去另一户给一对老年夫妇做饭。

算下来,一个月最少也能挣六千五。

这还是去年的行情。

我赶紧摇一摇李素珍的肩膀头,打断了她哭泣的节奏:「别哭了,我有一条挣钱的路子。」

年后,我和丁海洋就搬进了新房。

两个月后,李素珍正式跟老丁头离了。

他们原来的三室一厅卖了260万,李素珍分到了130万。家庭存款有不到30万,李素珍分到了其中14万。

我和丁海洋帮李素珍选了个装修好的二手小婚房,买了给她自己住,花掉了100万;又帮她把剩下40多万买成银行五年定期理财。

李素珍参加工作后,每月工资7000块,能存小5000元。她很快乐,计划干到六十岁退休。

老丁头呢,则很快就跟方贱人同居了。

原本以为生活可以这么平静过下去了。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接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问我认不认识李素珍。

民警说,有两个老头为了她打起来了。

8

赶到派出所,我第一眼真没认出李素珍来,虽然上周我和丁海洋还去她家又吃又拿。

李素珍烫了头,穿着方跟皮鞋,见我来了赶紧迎上来:「你可来了。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我没给海洋打电话。唉,我怕他冲动,再跟他爸爸打起来。」

这时我才看到角落里坐着的两个老头。

其中一个是老丁头,另一个我不认识。

原来,老丁头跟方贱人同居后,才发现以前的他过得有多幸福、离婚是有多白痴。

他从前多稀罕方贱人,现在就有多讨厌她。

方贱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所以,做饭、洗衣、搞卫生,就都成了老丁头的活儿。

老丁头不干,方贱人也不干。

久而久之,家里成了狗窝。

如此一来,习惯了家里三十年都一尘不染的老丁头,开始想念李素珍。

而且方贱人能花钱。本来就被李素珍分走一半身家的老丁头,不让方贱人大手大脚。方贱人又哭又闹,老丁头受不了了。

这一受不了,老丁头就追到了李素珍家里。

没成想,在李素珍家里,他遇到了正在追求她的老张——就是坐在派出所角落里的另一个老头。

老丁头说,自己是李素珍的正牌老公,不准老张坐在李素珍家里。

老张说,自己知道李素珍离了,老丁头就是个前夫,没资格驱赶自己。

于是,两人话赶话,都动了手。

俩老头在民警面前也是自说自话,都不肯让步。

民警问李素珍有没有能调解的人,最后,给我打了电话。

在我的「调解」下,李素珍跟两个老头都摊了牌。

「老丁,从前我照顾你、照顾全家,都是心甘情愿的。我对你算是问心无愧。至于你怎么对我,我不想计较了。你现在回来找我,无非是习惯了我对你的好,但我现在已经不习惯对你好了。咱俩既然走到离婚这一步,你就别再说复婚的话,我不会再和你过了。」

李素珍对老丁头很坦诚。

老丁头蔫儿了。

老张颇有些得意。

「老张,我明白你对我好。可是,我只想平平静静过日子。请你理解我,不要打扰我。」李素珍脸上写满了坚定。

老张也蔫儿了。

「今天这事儿,是因为我才发生的。所以,尽管我心里不舒服,也只能跟你们说实话。都这么大岁数了,咱别耽误民警的工作,赶紧走吧,好吗?」

李素珍上了几个月的班,连讲话水平都上来了,讲得两个老头跟民警小哥直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我问李素珍为什么不考虑老张。

老张看着挺靠谱,总不能因为老丁头是个混蛋,就否定所有老头吧。

李素珍笑着跟我说:「老张虽然不错,可是一旦结婚,我还是会成为免费保姆。离婚后我想了很多,前半生为老公孩子付出一切,可是没人理解我心疼我。后半生,我想试试为自己活。第一条,就是不要结婚,不要牵绊。你以后也不要什么都为老公着想,要记住,你自己才是第一位的。比如吧,想生孩子你就生,不想生孩子你就不生——」

我惊呆。

站在原地,我简直敢不相信,面前这位滔滔不绝的「哲学家」,就是半年前还扎破避孕套、想让我怀孕的李素珍。

李素珍自顾自走出去好远,才发现我没有跟上她的脚步。

她回头笑着道歉:「我又开始教育你了。哎呀,人老了就这样,你别介意啊。对了,把你叫来,耽误你时间了吧,我请你去喝个咖啡?我记得你喜欢喝咖啡。」

我笑了,追上去。

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有点佩服李素珍了。

(全文完)

万泉寺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