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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镯风波:无私奉献的女人

金镯风波:无私奉献的女人

张大翡提出让我买一只金手镯的时候,我万万没想到,它会毁掉我引以为傲的完美生活。

大年三十,我孤零零躺在酒店的床上,脑海中反复闪现我的闺蜜张大翡对我说过的话。

呵,懊恼得恨不得头撞南墙。

1

「贾玲玲,你是当模范儿媳当上瘾了?你小叔子娶媳妇,凭什么要你掏彩礼钱!」

张大翡用她刚做的BLING-BLING的指甲,戳着我的眉头,恨不能将我的脑袋戳出一个坑来,看看里头是不是进了水。

让她这么愤愤不平的源头,是一只金手镯。

张大翡上个月买了一只古法金的手镯。这种镯子是今年的爆款,工艺好,哑光的,我看见好几个熟人、同事都戴上了。

听我说得这么羡慕,张大翡就建议我也去买一只。

「女人还是要有几件像样的首饰,尤其是你玲玲姐还要行走江湖,手上光秃秃的,怎么服众?」

我倒不在乎服不服众,但那个手镯款式我真的蛮喜欢,而且就两万多块钱,也不是拿不出来。

所以,当时就决定等发了年终奖,我也去买一只。

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年底小叔子要订婚,女方临时提出:因为没有给全款买房,要加10万块钱的彩礼。

公公和婆婆愁得不行,我老公沈成跟我商量能不能拿我的奖金先救个急,我不忍心看公婆为难,一口答应。

没想到把这事告诉张大翡,却捅了她这个马蜂窝——她认为我婆家欺负了我,让我吃了亏。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尊贵的手指:「哎呀,不就是个金镯子嘛!今年不买明年买,早晚不耽误了戴就行了呀。」

张大翡恨铁不成钢:「屁!这不是镯子不镯子的问题,这是底线问题!你就是太懂事,太体贴,对你婆家太好了,所以让你婆婆觉得你是上赶着,才这么可着劲的欺负你——」

张大翡一直对我的婆家颇有微词,一吐槽起我婆家来就义愤填膺、滔滔不绝。

原因很简单。

我婆婆一共有两个儿子。我老公沈成是老大,我还有一个小叔子沈安。

我结婚的时候,婆家什么都没给,车、房、彩礼,一律没有。我跟沈成,相当于裸婚。

张大翡觉得我婆家白娶我这个儿媳妇,十分亏待于我。

而且,结婚之后,我小叔子上大学、找工作,甚至买房、买车,我跟沈成都没少贴补。这看在张大翡眼里,更是婆家偏心、让我吃亏的证据。

但实际上,我并没有觉得我怎么吃亏了。

我婆家在农村,公婆二人靠种地供出了两个大学生,实属不易。

我结婚那会儿,婆家正在困难时期,即使想贴补我们,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而且,我嫁给沈成的时候,就是看中了他这个人,而不是他的家庭。

我想的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就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搏、去挣,啃老算什么本事!

正是凭着这一股志气,我跟沈成这些年慢慢也什么都有了。

­­我们买了房,也买了车。而且正因为有了共甘共苦的情分,我跟沈成的夫妻感情十分好。

因为我工作忙一些,沈成几乎包揽了家里所有家务。

沈成待我好,我自然愿意待他的父母弟弟好。

至于最为张大翡诟病的「贴补弟弟」,我更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可能因为张大翡是独生女,而我是家里长姐的缘故,张大翡并不能理解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

我妈从小就教导我「吃亏是福」、「家和万事兴」。

「家是讲爱的地方,不是讲公平的地方。要是在家里还锱铢必较,那家还是家吗?」

我觉得我妈说得十分在理。

所以,在娘家我礼让我弟弟;出了嫁,礼让沈成他弟弟。

我的付出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两边的弟弟都待我极其亲近尊敬。

对我亲弟来说,我是长姐如母。有些话,父母说了他不见得听,但我这个姐姐说了他一定会听。

沈成的弟弟则拿我当亲姐看待。他亲口跟我说过,在他心里,待我这个嫂子远比大哥亲近。

而对我的父母和公婆来说,我则是最贴心的女儿和儿媳。尤其是我婆婆,总是跟别人说:「老沈家是祖宗积德,才能把玲玲娶进家。」

你看,虽然表面上我是「吃了一些亏」,但能换回一家人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这一切就都值了。

这些道理,我很难跟张大翡说明白。

不过没关系。

我只要知道张大翡是真的关心我、爱护我就足够了。

就像这次的金镯子,她之所以这么生气,说到底还是为了我鸣不平。我为有这么一个好姐妹而心里热乎乎的。

张大翡的解决办法也很简单。她直接给我老公沈成打电话,让他必须在过年之前亲手为我戴上那只镯子。

「沈成,我们玲玲一年三十多万的票子给你挣着,车子、房子给你买着,现在连孩子都给你怀着,就这么一个堪比观音菩萨的大宝贝媳妇,怎么着,你连个金镯子都舍不得给她买?你不买,我可给买了!看我不寒碜死你!」

沈成在电话那头连连保证,等他发了年终奖就给我买俩,还要外加一条金项链:「务必要让咱们玲玲金光普照大地。」

张大翡扑哧笑出声来,还算满意地挂了电话,转头跟我说:「虽说你婆家是个大坑,不过好在沈成这个老公还不错。算你有点福气吧。」

2

沈成当然不错。

沈成是我大学校友,当时校篮球队的风云人物。我被他在篮球场上的帅气表现迷了眼,整整暗恋了他四年,都不敢表白。

毕竟跟高大英俊的沈成比起来,我身材五短、相貌平平无奇。

那个时候我可从来不敢奢望沈成娶我,他能把我当哥们儿,我都已经心存感激了。

最后,还是张大翡看不惯我畏手畏脚的模样,愣是怂恿我在毕业前夕表了白。

她是这么说的——

「贾玲玲,你虽说是稍微胖了一些,但胖了喜庆啊!而且你是丹凤眼柳叶眉,要搁唐朝你就是引领时代的杨贵妃!再说,你不是一直自诩是女汉子吗?喜欢一个人就得勇敢去追求,你缩头巴脑,算什么女汉子?」

我被张大翡说得热血上头,自己灌了两口二锅头,就去找沈成表白。

我闯进他们宿舍的时候,沈成正跟舍友们打牌,一张好看的脸愣是被画成一个大王八。

醉眼朦胧中,我还以为沈成被毁了容,当场搂着他的脖子大哭一场:「你放心,我不嫌弃你!只要你肯跟了姐,今后有姐一口饭吃,就有你沈成一口!」

霸气表白完之后,我就在沈成身上醉成了一滩烂泥。

第二天,当我在宿舍床上醒来时,连张大翡都以为我肯定没戏了。

没想到沈成却给我送来一桶热粥,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包养我呀!」

我就这么成了沈成的女朋友。

两年之后,我披上婚纱,又成了他的媳妇。

沈成喜欢我这事,曾经一度让我有种中了彩票的晕眩感。

我最喜欢问他的问题就是:「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他给过我很多答案,诸如:喜欢我胖,抱起来舒服;喜欢我幽默,总能逗笑他。

但我最喜欢的,是他在求婚的时候说的话:

「玲玲,你总问我喜欢你什么,但其实,我更想知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除了长得还行,实在是一个平凡到普通的男人。我不如你聪明,不如你乐观,不如你坚韧,甚至不如你能挣钱。我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让你爱上我,但我这人有个优点,就是惜福,你放心,只要你肯嫁给我,我肯定永远珍惜你爱我的情义,今生今世永不负你。」

当时不光我热泪盈眶,连张大翡都泪洒当场。

事后张大翡跟我说:「沈成虽然普通,但却有自知之明,以前我总觉得他配不上你,但凭他能说出那番话来,你嫁他倒也不算亏。」

张大翡是真心喜欢我,在她眼里,我贾玲玲优秀得堪比九天玄女,人间任何男子都配不上。

最终连她都认可了沈成,可见沈成是真的不错。

可以说,为了沈成,我甘愿赴汤蹈火,给他弟弟花几个钱又算什么事!

但关于金镯子的承诺,沈成却食言了。

因为他年前没有发年终奖。

沈成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说不失落是假的。

毕竟我从年头辛苦到年尾,还是挺期待用一个金手镯犒劳自己的。

但后来,沈成专门给我做了一桌菜赔罪。

其中,还有一道我非常喜欢的松鼠鳜鱼——这道菜工序繁杂,一般只在结婚纪念日,或者我的生日这样的重大场合,才能出现在我们家的餐桌上。

看到这道菜的那一刻,我的失落便消了一半。

接下来沈成的话,更是彻底浇灭了我另一半失落。

「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你放心,明年我一定让你戴着金镯子进产房,让咱们的孩子一生下来就知道他妈妈既贵且富!」

我哈哈大笑,只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沈成这个大宝贝,有没有金镯子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了。

当然,这事我没跟张大翡说。年底了,大家都高高兴兴过年吧。

就这样,腊月二十九那天,我还是欢欢喜喜地跟沈成回了婆家过年。

婆家在城郊,我们到的时候将近中午了。

婆婆一个人在厨房张罗饭菜。沈安和未过门的弟媳妇在客厅看电视。公公不在家,估计又到谁家里打牌去了。

我跟沈成放下东西,急忙洗手进厨房帮忙。

婆婆却不让我动手,说我怀着孕,回家这几天只管好好歇着。

但我一个做大嫂的,到底不好意思任婆婆一个人忙活,坚决留在厨房给婆婆打下手。

婆婆拗不过我,只好由着我帮忙。

但看得出来她心里挺受用,悄咪咪跟我吐槽:

「本以为娶了老二媳妇,我能轻省些!但你看见没有——老二爱玩,她比老二还爱玩!这是又娶回来一个祖宗。」

我宽慰婆婆:「年轻人都爱玩,等过两年,岁数大些就好了。您老的福气在后头呢。」

婆婆欣慰地拍了拍我的手:「唉,这个家里,也就你还是个贴心人。」

我跟婆婆忙活了一中午,整治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沈安与弟媳妇先给公婆敬了酒,紧接着便绕开沈成,要先敬我。

我多少有点受宠若惊:「你们得先敬你哥呀!」

公公和婆婆却让我只管受着,还说这是我应得的待遇。

沈安也连连点头,说:「大嫂,你就别推辞了。你不知道,外头人都说我有个好哥哥。我说你们懂个屁,哥好顶不上嫂子好!这是我真心实意的话。我早就跟你弟媳妇说了,我们虽然叫你嫂子,但在心里要拿你当亲姐尊敬!这杯酒你当仁不让。」

再推辞就没意思了。

于是,我坦然受了他们两个的酒。

沈安跟沈成开玩笑:「哥,你可别吃醋!」

沈成笑眯眯看着我:「我娶了这么好的老婆,高兴还来不及,吃什么醋?」

一家人乐作一团,其乐融融。

我心里也暖融融的。

甚至当我注意到,弟媳妇手腕上正好戴着一只古法金手镯——就是今年春节爆款、张大翡也有、我之前也想要的那种手镯……

我心里都没起波澜。

弟媳妇说那是沈安送她的,言语里颇有炫耀之意。

要搁以往,我心里难免会有点不是滋味。

毕竟,如果不是要帮沈安凑娶她的彩礼钱,现在我手腕上也可以金光闪闪、艳压一片。

但是现在我只觉得,弟媳妇到底年纪小,不知道跟一家人和和美美比起来,一只金镯子并不值什么!

当时的我可没想到,仅仅三个小时之后,我就会被现实狠狠打脸,知道自己到底是多么大的一个大傻叉!

3

沈成去洗澡了。

我望着他手机工作群里闪烁的信息,脑袋里嗡嗡一片。

信息是他同事发的,主题只有一个:感谢老板的红包和奖金,让大家可以度过欢乐无忧的春节!

下面是一溜点赞和附和。

这个马屁我能get,但是这个奖金我却没有get到。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悲催的事情吗?

我登录网上银行,看了沈成的工资卡,发现一周前有一笔奖金进账元。

紧随其后的,是一笔通过支付宝支付的、某知名黄金珠宝品牌公司的购物支出记录元。

顺藤摸瓜,我登录了沈成的淘宝账号,找到了这笔消费记录。

他买的,恰好是我心心念念想要的那种古法金手镯!

但是一周前,沈成明明告诉我:老板说他们年前回款困难,奖金要推迟到年后再发。所以,计划中要送给我的手镯也要推迟到年后。

我丝毫没有怀疑过他。

结婚以后,沈成赚钱一直没有我多,所以家里房贷、车贷都是我还,沈成的工资就负责日常家用。

我觉得男人在外行走,兜里不能没钱,所以从不管他花了多少钱,更不会查他的帐。

大概正是瞅准了我的这份信任,所以沈成欺我、瞒我,竟大咧咧地毫不避讳,甚至连银行卡密码都不改一下,连购物记录都懒得删除。

发了年终奖说没发,明知道我想要金镯子买了却没有送给我,除了出轨,我再想不出其他解释。

铁证如山,聪明如我,甚至连一个借口都无法替他找出来。

沈成洗完澡出来,我已经穿戴收拾妥当。

沈成完全没起疑心,还问我是不是要去超市,让我顺便给他带盒酸奶回来。

我冷笑,将刚才截图的购物记录甩在他面前。

「解释解释吧?」

沈成大惊失色,支吾半天,却只说出来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问他:「不是我想的那样,那究竟是哪样呢?」

沈成就完全说不出来了。

我了解沈成。他不是能急中生智的人,也不太擅长撒谎。让他沉默的事情,多半就是真的。

我的心渐渐下沉,拎了包准备出门。

沈成却拽住我,不让我走:「玲玲,大过年的,咱好歹把这个年先过了!」

我简直要气笑了!我都考虑到离婚了,他竟然还想着过年?

看来,这些年我真是太爱他了,爱到让他飘了!

他飘到了,以为不管他做出什么缺德冒烟事,我都能无限包容的地步。

可惜要让他失望了,我贾玲玲是爱他没错,但也没有爱到可以无视底线的程度。

底线,就是出轨。

我冷冷地盯着他,让他松手。

他不松:「玲玲,你别吓我,你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他还有脸提孩子?

我只觉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仅有的一丝理智也脱离了我的身体。

我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吼了一声:「给我松手!」

沈成显然被我吓住了,愣愣地松了。我打开门往外冲。

但大概刚才我的声音太大,公公婆婆和小叔子沈安都从各自的房间里冒出头来。

婆婆赶过来拦我:「好好的,这是咋了?」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妈,沈成他出轨了!这日子我没法跟他过了!」

婆婆大惊失色,望向沈成:「沈成,你说咋回事?」

沈成倒还委屈上了:「妈,我没出轨,就是一点误会!」

误会?!还一点儿?!

我冷笑:「那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你买镯子送给谁了?!」

沈成一脸难色,又闭紧了嘴。

事实胜于雄辩,我最后一丁点希望也破灭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把眼泪止住:「妈,我回娘家住两天。我跟沈成的事,年后再说吧。」

但婆婆死命拉着我不让我走:「这马上过年了,天大的事也得过完年再说!你是沈家的媳妇,回娘家过年算怎么回事?这让沈成以后在你娘家还有什么脸面?玲玲,你一向懂事,怎么现在倒糊涂起来了?」

我没想到婆婆会这么说,一时有点懵圈。

这就是嘴里老说要拿我当「亲闺女」看待的婆婆吗?

我被出轨的委屈和怨愤,竟然还比不上她儿子的面子?

这次我是真笑了:「我跟沈成都要离婚了,他在我娘家有没有脸面,您觉得我还操心得着吗?」

「胡闹!」发声的换了我公公:「大节下的,张口闭口就离婚离婚,你是不是存心要闹得家里不和睦,让街坊邻里笑话才罢休!」

沈安也加入讨伐我的阵营:「就是啊大嫂,多大点事啊,你至于吗?」

我望着眼前这一家子,只觉得被一桶凉水兜头浇到脚后跟,一颗心哇凉哇凉的——

这就是我曾经贴心贴肺的「一家人」!就在三个小时前,我的公公婆婆还说我比他们的亲儿子贴心,我的小叔子还说要拿我当亲姐。

但现在,我的老公背叛我,他们没有一人关心我是不是受了委屈,更甭提替我出头。

此时,他们不约而同想到的竟然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破坏了他们欢乐祥和的春节!我不懂事!

张大翡说的没错,我TM就是史上最大的冤大头!大傻叉!

我恨不能当场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我望着沈安:「你不是要拿我当亲姐吗?你亲姐夫出轨,你也觉得没多大事?」

沈安哑口无言。

我回头又问婆婆:「妈,今天要是换成你,发现公公买了个两万多块钱的镯子送给不知道谁,您也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高兴过年?」

婆婆躲避着我的目光,但还是没有撒开拽着我胳膊的手:「你还怀着孩子,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走!」

我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话,使劲挣脱她的手。婆婆被拽得一个趔趄,脚步不稳,向一旁跌去。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扶,但已经晚了。婆婆还是「哎呦」一声跌坐在地上。

我公公与沈成急忙围上去扶婆婆。我愣在当地,不知该上前,还是直接离开。

倒是我「亲弟弟」沈安,直接免了让我选择的机会。

他恶狠狠地拽住我的衣领:「贾玲玲!今天我妈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他凶神恶煞的模样让我完全愣住了,不敢相信眼前对我恶语相向、恨不能揍我一顿的人是沈安。

以前张大翡老说,婆家就是拿我当「血包」,吸我的血,让我小心养出一堆白眼狼。

我还觉得张大翡是杞人忧天呢。

现在当白眼狼本狼就站在我跟前,我不得不佩服张大翡的先见之明。

我并不害怕,却觉得由衷地伤心。

沈成将沈安拉开:「你干什么,这是你嫂子!」

呵,嫂子!

现在听到这两个字,真是极度讽刺。

我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家里多留,径直出了门。沈成跟在我身后,想留我,又不敢留。

我启动了停在院子里的车。此时,婆婆在屋里哭诉的声音传出来:「家门不幸啊,怎么娶了这么不懂事的一个儿媳妇!」

我脚踩油门,将沈成和婆婆的哭声都远远抛在身后。

4

腊月二十九的夜里,我驱车赶回了在隔壁市的娘家。

我妈给我开门的时候都惊呆了,连连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知道了来龙去脉,我们全家立刻就炸了锅。

我妈搂着我泣不成声:「这一家子王八蛋!你这还怀着孩子呢,就任你这么出来,简直欺人太甚!」

我弟对我恨铁不成钢:「我早就说过,沈家那一家老小都不是东西。尤其是那个沈安,最不老实了!让你留个后手,别对他们太掏心掏肺,你不听!现在好了吧,把你吃干抹净就轰出门来了。」

我爸急忙制止我弟,让他少说两句。

我却觉得我弟话糙理不糙,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弟见我难过,当场便要出门去沈家替我讨回公道——他的义愤填膺让我心里好受了不少。关键时刻,还是血脉至亲才靠得住。

当然,我也不能真让他大半夜打上门去,那我们有理也变成无理了。

我拉住他:「有你这份心,姐就算没白疼你!至于我跟沈成的事,你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因为娘家无条件的接纳,我心里多少得到了一些宽慰。加上又困又累,那天夜里,我反倒睡得十分踏实。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早上10点钟了。

客厅里传来沈成的声音。我以为自己睡懵了,结果打开卧室的房门,却发现沈成竟然真的坐在客厅里,而我爸妈我弟我弟媳妇都在一旁陪着。

看上去几人心情都挺好,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这神奇的画风,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穿越了……

见我出门,沈成急忙站起来走向我。

我铁青着脸:「你来干什么?」

我妈急忙打断我:「玲玲,好好说话。刚才沈成都解释清楚了,都是误会!他那个镯子是替同事买的,怕你生气,没敢告诉你。」

我爸也在一旁附和:「说清楚了就好,差不多得了!大过年的,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沈成回去过年。」

「呵?同事?骗鬼呢?」

我说出我的质疑,没想到我弟这次却站到了沈成那边:「姐,真的,我们都看了聊天记录了。姐夫,你愣着干啥呀,给我姐也看看啊。」

沈成扎煞着双手,将手机递过来:「玲玲,你看!张新远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了吗?他未婚妻非要三金,不然就不跟他。他跟我张了口,我不好拒绝——」

我挡开他的手机:「他未婚妻要三金,找你借钱我信。他直接找你替他买个镯子,你觉得我信吗?」

沈成心虚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质问客厅里的另外四个人:「他自己都不信,你们信?」

他们回避着我的眼神,可见也是不信的。

但他们却想让我相信!

我「砰」地关上房门,觉得自己的胸腔要炸开了。

我不明白,昨天晚上还义愤填膺、要跟我站在一起的娘家人,为何转头就跟沈成成一伙的了。

很快,我妈就给出了答案。

她敲我的房门,语重心长地劝我:既然沈成给了台阶,我就应该先下,好歹先回去跟他把年过完再说。

我妈还问我:「你不跟他回去过年,难道还真打算离婚啊?」

「是,我真打算离婚。」我打开门,望着门外惊愕的四张脸,十分平静地说。

沈成到底没能如愿接我回家。

期间我婆婆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统统没接。

婆婆软的不行来硬的,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玲玲,自你嫁进沈家,我跟你爸自问没有亏待过你,你也要好好想想,凭你这条件,真离婚了还能不能找到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妈是过来人,为你好才劝你一句,女人不能脾气太硬了,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

言外之意,我嫁沈成是高攀了沈家,他们并不怕我离婚。

原来,婆婆竟然一直是这么看我的,所以才有恃无恐地在我身上吸血。

我想起张大翡以前跟我说的话:「你别被你婆婆戴两顶能干、孝顺的高帽子就找不着北了,她是夸你能干和孝顺吗?她是夸你能被她利用!你试试,你不愿意被她用了,她还夸你吗?婆婆不是妈,你心里得有数。」

现在看来,张大翡真是一针见血。也就我是个傻子,才真把婆婆当成了妈。

我为自己白白当了好几年的大傻子心酸不已。

好在我还有亲妈。

她为了哄我高兴,告诉我:全家人为了迎接我在家过年,准备大年三十晚上出去吃饭。

望着她小心翼翼,生怕我难过的模样,我瞬间原谅了她刚才让我跟沈成回家的举动,扑在她怀里:「妈,果然只有你们跟我才是一家人!」

5

这一顿饭,把老老少少都吃舒坦了。

只是贵了点。

不算酒水,五个人就要988块。

想着弟弟弟媳因为我不在婆家过年、想让我舒舒心,才出来吃这么贵的饭,我决定偷偷把账结了。

趁着我爸我妈我弟我弟妹聊得欢实,我以上厕所为由,偷偷溜出包房。

没想到我一出包房门,我弟就追了出来:「姐,你干啥去?」

「我上厕所。」我撒谎,并把已经调出支付二维码的手机界面关了。

「上厕所你拿着手机干啥?该不会是想去结账吧。」我弟没收了我的手机,「今天不准你结账啊!」

我有点感动。

「你都出嫁了,年夜饭怎么能让你结账。服务员,买单!」我弟招呼服务员的姿态有点帅。

服务员闻声而来。我弟跟着她走向了吧台。

看着我弟买单的背影,我发现他真的是长大了,长成个男人了。以前出来吃饭,只要我在场,都是我买单。

而且我再次感到,对自己的父母和亲兄弟好,才是对的,只有他们不会辜负我!

买单后,全家人一起走出饭店。

「今年任嘉伦也上春晚了!不知道他的节目过去了没有。」弟妹跟我念叨着。我俩走在最前面,她喜欢上任嘉伦,还是看了我推荐的《大唐荣耀》。

「咱们赶紧回去,说不定赶得上!」饭店门口,趴着两辆等活儿的出租车。我钻进其中一辆。

可是弟媳却站在车外没动,面露难色地回头看着我弟。

「上来呀!一辆车坐不下。咱俩坐这辆,让他们仨坐另一辆!」我到此时,还不明白弟媳的脸色为什么不对劲。

我从车里伸出头,也看向我爸妈和我弟,发现我爸我妈都停在另一辆出租车前。

我妈对弟媳招招手,弟媳走向他们。

我妈则径直走到我这辆车,故意没看我,只是敲了敲出租车司机的车窗:「师傅,麻烦送她去友谊宾馆。」

「啥意思?!咱们不回家了?」我还没懂我妈的意思。

我妈应该也没想到,为什么她都这么做了我还会这么问。

她张了张嘴,咂了一下舌头,又张了张嘴才说:「玲玲,今天不是大年三十嘛!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不好再跟我们回家住了。」

我妈声音不大,我却感到五雷轰顶。

不等我说话,我妈又催司机赶紧开车。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不是你们老贾家的人了?我现在是个外人,是吧!」

委屈和愤怒一齐挤占我的胸腔。

我感觉胸口要爆炸。

「咱们这边老人儿都说,嫁出去的姑娘年三十回娘家,娘家要倒大霉!你弟开那个小买卖今年只出不进,明年可不能再赔了!」

我妈紧皱眉头。

瞬间,我明白了今天这顿年夜饭美其名曰「吃点好的」,为什么要在外面吃,也明白了今天这年夜饭的账单,为什么不能由我来付的真正原因。

「『咱们家』?都不让我回家过年了,是你们家吧?!」我气疯了。

我妈一时语塞,心虚地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我爸和我弟两口子。

那三块料如同冰雕、面无表情,毫无上前帮我妈解释的意思。

我妈求助无果,把气全撒在我身上: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大过年的,我们陪你折腾到现在,也算仁至义尽。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去宾馆,别再给别人添麻烦!」

「我没良心?我给你们添麻烦?」

我怒极反笑。

我真的不知道,眼前这个从头到脚穿着我买的过年新衣的女人,到底还是不是我妈了。

「我这还怀着孩子呢,你让我出去住,这是你当妈的该说的话么?!」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说这些都多余。我已经意识到,我妈根本不在乎我和孩子。

「这都怀孕四个月了,出去住两天能怎么着?别想吓唬我!怀你的时候,我就没休息过!大年三十照样置办年饭!」我妈被仿佛被电视剧里的恶婆婆附体。

「年初二,你带着女婿回来。今天、绝对、不准、你回来!」我妈几乎一字一顿,扔下这句话就走向了那三座冰雕。

看着他们一家四口上了出租车,又看着出租车开远,我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们四个人回的那个「家」,是我结婚前买的新房子。

新房子南北通透,三室两厅双卫,整一百平,总价50万,我掏了30万。

当时我们家的旧房子能卖30万,我爸妈手里还有20多万,照理说买了新房再简单装修一下没问题。

但我弟说他准丈母娘说了,彩礼不给20万,闺女绝对不嫁。

就这么着,我爸我妈明明想换房,却为了给我弟娶老婆没钱换,只能憋憋屈屈住在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里。

我就是做房产销售的,这我哪里忍心呢?

于是,我就给我爸我妈在我们公司售卖的小区里,物色了一套户型最好的房,并承诺我出30万。

我永远记得,搬进新房子那天,我妈跟我说过的话。

她说她是发现了,养儿子根本没用,养闺女才是正道理。还说这个房子是我永远的家,以后就算我结婚了,也随时都可以回家。

现在呢?在我被老公欺骗,被婆家欺负的年三十夜里,我不能回家了。

不对,我不只是不能回家,我是根本没有家了。

想着想着,我就笑了,笑着笑着我就哭了。

在婆家,我是外人,在娘家,我还是外人。

这时,有一对母女走出饭店。

小女孩牵着她妈妈的手,催促她妈妈快点燃她手里的滴答筋儿——这是一种烟花。

曾经,我也在过年的时候牵着我妈的手。

曾经,我也这样催着我妈帮我点燃我的滴答筋儿。

而此刻,我很确定,我妈已经不是「我妈」了。

她只是我弟和弟媳的妈。

刚刚我妈对着我弟媳招手的那个画面,一遍一遍出现在我脑海里,一遍一遍敲打着我:他们才是一家人。

等我缓过神,想打车去宾馆住的时候,发现眼前的出租车都已经走了。

我打开叫车软件,但叫了半天也没有车应答——也是,今天大年三十,大家都在家里团圆,谁会出来跑车呢?

只有我这个没家的人,才会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在街上游荡。

等我走到宾馆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躺在宾馆床上,听着电视里播放的春晚,我突然觉得好疲惫。

可关了电视,我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跟张大翡视了一频。她正在海南的家里,跟她爸妈一起过年呢。

不好打扰他们全家过年的兴致,简单说了几句,我就挂断了。

挂断视频的下一秒,张大翡给我打了三千块钱并留言:把房退了,去国际饭店。

一分钟后,张大翡又发来一条微信:初二我回去,初一没有票。

奇怪,发现沈成出轨了我没哭,婆婆胡说八道我没哭,我妈不让我年三十回家住我没哭,就连想到自己花了三十万买的房子不算我的家,我都没哭。

可是,收到张大翡的钱和信息,我哭得几乎崩溃了。

6

国际饭店,是我们这最好的酒店之一。

因为最近这一年旅游业受影响,大年夜海景房居然才五百出头。

以前我总会想,花两三千住一晚上海景房,有啥意义呢?不就是可以看两眼大海再睡觉?

睡着了,又看不见这景色,这钱不等于白花了吗?

国际饭店刚开业的时候,张大翡就约过我多次,让我跟她到那里共度海景闺蜜夜。

每次我都拿手指头戳她脑袋:「真是有钱给你烧的!你有钱花不出去就转给我!你自己家就能看海景,你跑酒店看啥看?!」

张大翡每次都很认真地说:「可是你家没有海景啊!」

「我家是没有,可是只要我想看,我随时都可以到海边看!这个钱没必要花!」

我并不认为她在对我凡尔赛。我明白,她就是觉得我过得辛苦,想尽她所能让我享受享受生活。可每次我还是这么回答。

曾经我认为,我还这么年轻,正是努力奋斗的时候,没有享受奢侈生活的必要。

可当我真的陷在柔软的被子里,听着窗外的海潮起伏,抬眼看见一片繁星之时,我不得不承认以前的我太傻了。

嘴上说着想看海随时可以去看,可事实上,自从结婚之后,我天天脚打后脑勺地忙里忙外,哪有时间专门去看大海啊。

而看海,原本是我和沈成恋爱时,每周都要进行的活动之一。

没想到,再次拥有「专门」欣赏大海的机会,竟然是被娘家婆家双双踢出家门之时。

整整睡了一个对时,我才醒来。

打开手机。微信炸了,几百条拜年信息。

如我所料,我爸、我妈、我公婆以及两位亲爱的弟弟,没有一个人给我发哪怕一个字。

只有沈成给我发了微信。

三十多条信息,夹杂着语音和大段文字。

情感让我想逐条听听看看。

理智让我关掉了手机。

因为凌晨时分,对着大海,我已经发过誓了:年后,先去医院把孩子打了,再跟沈成办离婚手续。

而且要把钱花在自己身上,绝不再给娘家和婆家当输血包冤大头!他们欠我的,我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以上这些事,都不是当下最紧要的。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我要约一下张大翡给我推荐过一百遍的Toy老师!刚才刷了朋友圈,发现他特别勤劳,大过年的还在营业。

然后,我要再去高级商场置办几件新装。

新年第一天,我贾玲玲,要美、要狠、要炸!

要跟原来克扣自己、慷慨他人的贾玲玲彻底决裂。

站在国际饭店的上行电梯里,看着镜中从头到脚花了两万多块钱的自己……我觉得有些陌生,但确实是又美又狠又炸!

只是,我高兴不起来。

回到房间,我才鼓足勇气打开手机。

未接来电39个,全来自沈成。

打开沈成的微信对话框,未接视频18个,未读留言62条,最后一条是:「老婆!求求你告诉我你在哪!」

来不及伤春悲秋,张大翡的视频就打了进来。

张大翡并没有问我后续打算,只是夸我发型剪得好,房间挑得不错。我原本郁闷的心情,在她一顿插科打诨下烟消云散。

挂视频的时候,我告诉张大翡,我想把孩子打了,然后跟沈成离婚。

张大翡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都会支持我,她会永远做我最坚强的后盾。张大翡说得我几乎当场落泪。

我说:「谢谢你。」

张大翡哈哈大笑:「谢屁。女人的友谊万古长青。」

我也哈哈大笑起来。

挂了视频,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感谢张大翡,让我的人生有底气触底反弹。

此时,门铃响了。

门口有个尖细的女声轻轻问:「女士,您预订的套餐到了。」

而我并没有订套餐,但还是开门,想告诉她送错了。

可是门一开,我就看见沈成站在门口。

7

关上房门,沈成「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我错了!老婆你原谅我!」

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憔悴的面色,我居然还有点心疼。

可一想到昨夜的凄苦,我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再心软了。

我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不用解释了,我已经决定了,等年后医院上班,先把孩子打了,然后咱们抽空把离婚办了。你弟弟欠我的钱,我都得要回来。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沈成哭着扑倒在我腿边。

「沈成,我贾玲玲一向对你和你全家巴心巴肝!你们全家这样对我,我真的不能接受。」不知不觉,我的泪砸在他扶住我腿的手上。

「我没有出轨,那个镯子……是给小安媳妇买的!」

沈成的头低了下去。

「年终奖刚发下来,小安就找我,说他媳妇跟他闹,非要个今年时兴的金镯子。不给买,俩人就掰。这眼瞅着过年了,小安跟爸妈说好了带媳妇来家里过年,他没办法就找我。我想着,万一他俩为了这么个镯子就掰了,全家这个年都过不好,就骗你说年终奖没发。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你别怪我了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你们全家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得知沈成并没真的出轨后,我却并没有松掉一口气。

一股彻寒,反而袭上我的心头。

「……我妈和小安都怕你跟小安媳妇攀,所以不让我跟你说实话。我也怕你生气。」沈成又哭了。

「所以你们全家就一起演戏来骗我,对吗?你跟我说过无数次,没有我,你现在的日子绝对过不了这么舒坦!你妈跟我说我是就她亲闺女?你弟跟我说,我是比他亲哥还亲的亲姐?我可真是笑了。但其实,你们一个二个的,都把我当大傻叉!」

我没有眼泪了,只剩下愤怒。

「他媳妇想要金镯子,他有钱就买,没钱就不买,要么找银行贷款买!他让你给买你就买,你这个好大哥当得挺舒服呗?我看你也不需要我这个媳妇了,以后他媳妇就是你媳妇得了!」

沈成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脸上全是自责和悔意。

看着沉默到呆滞的沈成,我的心又软了下来。

我在想,如果他愿意改变,我是不是还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

但是理智却告诉我,不能给他机会,给他机会就是允许他再次伤害我。

愣了得有十几分钟,沈成仿佛下定决心一样,重新跪在我面前:「我不想和你分开。只要不离婚,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行吗?」

情感最后还是战胜了理智。

我跟沈成说,不离婚可以,但我们今后不能再管婆家的任何经济问题。

沈成一口答应。

我又让沈成给沈安打电话,第一步,先把镯子钱要回来,然后让婆婆和沈安把欠我的钱都给补上借条。

沈成同意,拨通了沈安的电话。

在用扬声器播放的通话中,沈安拒绝还钱和补借条,还说什么,这样的大哥让他觉得陌生。

我抢过电话质问沈安:「你不还钱,我就得跟你大哥离婚了,就这样你也不还吗?」

沈安不紧不慢。「嫂子,说到底,这镯子钱是我和我大哥之间的事情,跟你没关系。至于欠你的彩礼钱,我肯定慢慢还。补借条就太见外了。」

我告诉沈安,要是不打借条,我就到他单位贴大字报,告诉所有人他给媳妇买个金镯子还要让他哥掏钱。

沈安气得破口大骂,说我们根本没拿他当一家人。

我笑着说:「如果只能自己吃亏,才能当你的一家人,那这个『你亲姐』,我可当不起。」

到了这份上,沈成才彻底看清沈安的真面目,气得直哆嗦。

挂了电话,沈成向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对沈安毫无保留。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住,这才知道昨晚我妈被我气得够呛,回到家气不过,又给沈成打了电话,让他赶紧去友谊宾馆把我领回婆家。

沈成到了友谊宾馆,发现我已经退房。他联系不上我,又联系张大翡,结果张大翡也因为生气没接他电话。

他怕我想不开出事,连夜跑遍了我们这个小城的所有宾馆,最后甚至找了某个在酒店系统工作的同学,才查到我在国际饭店开了房间。

其实听到这里,我已经不生气了,甚至有一丢丢感动。

此时我发现:我的心软很可笑也很可怜。

我永远成不了「又美又狠又炸」的女人。

疲惫至极、上一秒还在保证一定不会再辜负我的沈成,这一秒已经沉沉睡去。看到他这样子,还有他攥着我不肯放开的手,我的眼睛又湿润了。

也许宽容一点是对的。

沈成醒了之后,我没有跟他回家,更没有跟他回婆家。

我跟他说,这海景房住着舒服,我准备自己再住几天。

他有点意外,但很快说,我确实应该趁着有机会就好好享受一下。他愿意给我空间。他还说,我新做的头发让他想起了大学时代的贾玲玲。

同时沈成告诉我,他准备回去跟婆婆好好沟通沈安彩礼的借款问题,让我放心。

正月十五之前,一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8

婆家的借款问题,沈成在初五就办妥了。

至于娘家,呵呵。

我弟大年初二跑到国际饭店来接我,说我妈和我爸都等着我回家过年。

我跟他说,我没有家了,让他哪来的回哪去。

我弟教育我,让我不要太不懂事了。

「出嫁女不能在娘家过三十,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你跟爸妈置什么气啊!你不能因为自己一时不快,就让全家都跟着你一起过不好这个年吧。你也太自私,太不懂事了!」

望着眼前侃侃而谈的我弟,我头一次发现,那个被我护在身后的小男孩真的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满口「爹味」的油腻男。

我又恶心又失望,但最大的感受还是松了一口气。

跟记忆里那个小男孩切割,无疑会痛苦不舍。但跟眼前这个爹味油腻男切割,却只会让我觉得轻松。

我跟他说:「你什么时候把去年做买卖借我的十万块钱还了,再来跟我谈懂不懂事吧。」

我上了张大翡的车,扬长而去。之后我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最后一次,她直接来了我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你心也太狠了。你摸着良心说,我跟你爸从小对你怎么样?虽然你有个弟弟,但我们亏待你了吗?从小你弟弟有的,你都有,你弟弟没有的,你想要,我们也先紧着你。就这一回大年三十没让你回家,你就记上了仇……」

我问我妈:「什么东西我弟没有,先紧着我了?」

在我记忆里,我妈从小就教育我「你是大姐,要懂事、要听话,你弟还是个孩子,你得让着他,跟他计较什么?」

于是在一次次的不能计较中,我几乎什么都让了出去。

久而久之,因为知道争也争不过,所以「让」就成了我的本能。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宽容忍让,竟然会让我妈产生错觉——她对我比对我弟弟还好。

我妈被我问住了,吭哧半天才说:「我们供你读了大学,你弟只读了一个中专——」

我笑了:「那是他没考上。」

我妈沉默,半晌才说:「那我们也养你这么大,还供你读了大学!难道你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不认娘家了?是,年三十的事,我们是欠妥,但那不是老理儿在那摆着吗?你以为把你一个人丢外头过年,我跟你爸心里好受啊?我们半宿没睡着,年初二就赶着你弟弟去接你……」

我打断我妈:「你跟我爸要是真愧对我,就先把我出了30万首付的房子过到我名下。」

我妈张嘴结舌。

我笑了:「妈,今年这个事,只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没有真金白银的爱,都是假的。您得承认吧?」

我妈这次是彻底蔫了。

正月十八,我生日到了。

我收到了三个金镯子。分别来自沈成,我婆婆和我妈。

望着这三个镯子,我只觉得啼笑皆非。

我把这事当个笑话告诉了张大翡。

张大翡哈哈大笑:「你婆婆和你妈这送的哪是金镯子啊,这分明是副金手铐呀!」

是的,她们送的,是一副希望能将我牢牢铐住、以供她们继续敲骨吸髓的金手铐。

但可惜,这次要让她们失望了。

我将她们二人的镯子退了回去,只留下了沈成的镯子。

新的一年,我贾玲玲决定不再在乎别人认不认可我。

从今以后,我只会随自己的心意而活。

生日当天,我跟沈成请张大翡在本市最豪横的饭店搓了一顿。趁沈成去结账的时候,张大翡问我:「不被吸血的感觉怎么样?」

「痛快!」我大笑。

一个金镯子,让我重新厘清了自己的生活,这次是真值了。

(全文完)

万泉寺超人

男朋友住院了。

在病房外,他爸连连向我道谢,接着却说出一句震惊我的话:

「我听小凯说了,你是他公司同事,多亏你送他来医院。」

同事?

我现在只想冲进病房,把那家伙的脸打扁!

1

陈凯不承认我,大概是因为我比他大七岁。

我叫韩璐,三十一岁,离异有娃、无房无车无户口的女北漂。娃还是男孩。

把我扔到残酷的婚恋市场上打分,大概只能得负分。

——如果我没有现在这30多万年薪的话。

不过就算我赚钱还行,在很多人眼里,也是「不值钱」的。

虽然我的男友陈凯不这么想,但他应该知道「大环境」是怎么看我这种女人的。

「大环境」里,自然也站着他自己的爸爸。

医院事件发生之前,陈凯这么跟我说过:

「我爸最近几年身体不太好。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咱俩的事。」

我点点头,啥也没说。

并不是因为陈凯说得对。事实上,我觉得他没道理。他爸只是有点高血脂,也不严重,有什么不能说的?况且,跟我谈恋爱就那么「令人惊吓」吗?

陈凯经常去我家,我妈已经很认识他了。但在他爸的脑海里,我却根本不存在。

这不公平。

而我之所以没反驳他,只是因为……当时我们在泡私汤。

整个人泡在奶白色的水里,我觉得自己像块要化掉的酥糖,浑身毛孔都欢快地张开。

我要全情放松一下,不想费脑筋思考。

最近工作太累了。

我这种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互联网女工」,就是靠充分透支体力与心力,来换一笔看上去还行的工资。

为了让不再年轻的肉身可持续发展,花钱放松也是值得的。

于是我花1288买了双人温泉加a的票,带着陈凯到私汤馆舒服舒服。

作为回报,当天陈凯请我吃了晚饭,花了460块钱。

跟年下男谈恋爱的「AA制」,基本都是这么A。俩人约会,我A掉大头,他出小头。因为我赚钱比他多。

是我主动这么干的。

让更年轻的、月薪只有我一半的北漂陈凯,跟我平摊约会费用?我于心不忍。

既然我们两情相悦,我多花点钱也没什么。

不过,温泉也不能让陈凯静下来享受。

他滔滔不绝:「要是我爸知道了咱俩的事,问我『那你以后还要不要孩子啦』。那我就反问他!」

「反问什么?」我在水下换了个姿势,下半张脸浸没到水里。

啊……好舒服。

我其实根本没在听陈凯说什么。

他说:「『我生孩子,你给我钱养吗?给我200万,北京养娃贵。』」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

陈凯长得很可爱,大眼睛,鼻梁高挺,皮肤比我还白。算得上帅。

雾气中,我向他翻了个白眼,可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

我不想再生娃。养一个儿子就够我累的了,再来一个,我这班还加不加了,钱还赚不赚了?

跟刚过完二十四岁生日的陈凯在一起,我没有被催婚催生的压力,简直不要太开心。

泡完温泉,我恋恋不舍地离开私汤馆。陈凯非要跟我回家,「好久没看见元元了,想他了。」元元是我儿子。

「别去了,你不是还要回家做个报表吗?做好点,别让你那个傻叉领导再说你了。」

我拍拍他肩膀。

陈凯有点不高兴:「你是不是担心我去了惹你妈生气啊?跟你说了,都是你自己疑心病!你妈根本没有不喜欢我,她对我多热情啊,每次我去她都给我做一大桌菜!」

我心说,呵呵,这就是我妈不想让你去的原因啊,笨蛋!

到家已是晚上九点半。

要不是因为实在太疲劳,我不会在这个工作日的晚上去泡温泉。

因为我知道,这样做意味着——我一回家就会挨骂。

果然,我用钥匙打开家里大门,迎面而来的就是我妈板着的一张脸。

「你还知道回来啊!看看现在几点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赔笑,「妈妈辛苦了!今天晚上你们吃了什么饭呀?」

「喝了西北风!」我妈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甩。

元元听到我们说话的声音,从屋里跑出来,身上穿着睡衣。

他还没来得及跟我说话,我妈就冲他嚷嚷:

「你出来干嘛!快回去睡觉!」

我换衣服、洗手,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安慰元元。

孩子有些失望地看了看我,又回到了床上。

「把我们一老一小扔在家里,你自己出去玩?平时也就算了,明天元元要考英语。语文数学我还能辅导,英语怎么办?你能不能多为孩子学习上点儿心?你看轩轩的妈妈,每天辅导功课,孩子就是能考三个100。元元呢?上次三科都没过90!才一年级就这样,以后怎么办?」

我妈越说越激动。

我无奈,「你也说了,元元才一年级。用得着这么焦虑吗?况且,轩轩妈妈是家庭主妇,天天在家,我有那时间吗?」

我妈斜了我一眼:「人家有老公、有人养。你呢?自己一个人就是要吃苦受累,撅着腚加班……」

「行了……」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一直希望我找个有车有房有户口的男人,这样我就能「轻松很多」。

照我看,她简直比元元还天真。

男人,特别是有车有房有钱的男人,都精明得很。又不是散财童子。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男朋友。」我小声怼回去。

我妈看了一眼元元卧室的方向,也压低声音:

「你那男朋友,有什么用?连个车都没有,咱家万一有什么事,他都帮不上忙。」

「妈!你是让我找对象还是找司机啊?」

「你也别怪我自私。我觉得你吧,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还不如不找。也比跟这小男孩瞎混强。」

「什么叫瞎混啊!我们是正经谈恋爱。」

我妈终于不耐烦了,「谈恋爱?你有资格吗!」

我几乎是逃进了自己的卧室。

2

说真的,我不觉得和陈凯恋爱有什么不好。

甚至可以说,我们在一起挺幸福的。

我刚离婚那会儿,只觉得全世界男人都一样恶心。直到遇到陈凯,我才从这种阴影里走出来。

他热烈地爱着我、崇拜我。

这种热情,令我难以抗拒。

下雨天,他会坐半小时地铁,来公司给我送伞,顺便为我捎一杯奶茶。

他每天都赞美我,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厉害、最可爱的姐姐。还说他最爱我。

他会以孩子气的方式对我好。

平时约会,每次吃好吃的,吃到最后一口,他都会留给我,说这叫「福根儿」。

虽然陈凯赚钱没我多,但在他的同龄人里也算还可以的。

最让我喜欢的,是他充满少年气的信心。

「我没有自卑过。要是有人跟我攀比,我就想:你赚钱比我多,那有我跑得快吗?你学历比我高,那有我长得帅吗?」

我们手拉着手轧马路闲聊时,陈凯这么说。

这些话,要是被我的同龄人说出来,好像就飘得没什么道理。

但被陈凯这么轻松自在地一讲,感觉完全不同。与其说是「普通又自信」,倒更像是小男孩撒娇。

年轻男人,真美好啊。

我们第一次那个之后,我看着他熟睡时的背影,深深体会到了和弟弟恋爱的快乐。

昏暗的灯光下,他年轻的肌肤泛着光泽;脊背上的肌肉线条,像我当时的心情一样顺滑流畅。

和他在一起,我感觉自己真的年轻了好几岁。

这就是真爱吧。我不图他什么,就是想和他待在一起。

但对于这些,我的好朋友黄贝贝却不以为然。

「韩璐啊,我看你就是馋人家身子。」她说。

我和贝贝在餐馆里见面聊天,我俩的「闺蜜时间」只有一刻钟。

待会儿陈凯也要来。

陈凯的理由是:「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要认识!」

自从我和他好上,凡有朋友聚会,都是连体出席。他会来我的聚会,也会拉我去参加他的各种「局」。

「馋身子和『喜欢』也不冲突吧。」我嬉皮笑脸。

「你俩有未来吗?以后能结婚吗?」贝贝满脸怀疑。

「干嘛要结婚?我又不是没结过,我还要再犯一次傻啊?」

我跟她说,我这辈子最爽的,就是刚离婚那会儿。「那就是重获新生。再结婚我就是蠢。」

「你也太幼稚了!你不是还想买房嘛,一个人怎么凑首付?贷款也自己还?再说,元元不需要爸爸,你老了不需要老伴?老了大小便失禁,你让孩子不上班了来给你陪床?」

贝贝说的每个问题,都是大问题。

我刚想反驳,陈凯就来了。

他穿得挺帅。今天是陈凯和贝贝第一次见面,我特地叮嘱他打扮好看点。

陈凯在我身边坐下。我冲贝贝挤眉弄眼,那意思是:怎么样,小伙子挺精神吧?

贝贝白了我一眼。

这家店的清蒸鱼是招牌菜。我们点了一桌菜,鱼被放在正中间。

贝贝为了让我心里舒服,主动招呼陈凯:「尝尝这个鱼,很有名的。」

陈凯却一边看手机一边摇了摇头:「我不爱吃鱼。」

贝贝的脸立刻垮下来。但陈凯的目光还是锁定在手机上,根本没看见。

我赶紧打圆场:「你尝尝嘛,这个鱼就跟上次咱们在『南方小馆』吃的差不多,很入味的。」

陈凯这才磨磨唧唧地撂下手机,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

我和贝贝都注意到,他夹的是鱼肚子上最肥的那块肉。

「嗯——」陈凯嚼着鱼肉,发出心满意足的赞叹。

他接着又夹了好几筷,吃掉了大半块鱼肚子。完全不顾其他人有没有吃。

最后,陈凯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把剩下的小半块鱼肚子夹进我盘里。

「好吃!给你留个福根儿。」他说。

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偷瞄贝贝,只见她一脸藏不住的鄙夷。

陈凯就是这样,他的关心与爱,辐射范围非常有限——只包含他自己和我。

甚至不能覆盖到我亲友身上。

而这一点,有时候让我觉得幸福,有时候又让我无比尴尬。

这顿饭,吃得别别扭扭。

各回各家,我在出租车上收到贝贝的微信:「这人不太行,回头我给你介绍好的。」

我心虚地瞟一眼在旁边刷抖音的陈凯,飞速打字回她:「去你的,我恋爱谈得好着呢!」

陈凯凑过来:「给谁发微信呢?」

我赶紧把手机锁屏关了:「又是工作微信,真烦。」

陈凯耸了耸肩,继续刷短视频。

贝贝又弹了一条微信给我:「你见过他家人吗?他爸妈也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没见过。」我回她。

「你见见,就会知道你俩不合适了。」

隐隐约约,我觉得她最后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但具体是什么道理,我也想不清楚。

3

没想到,上天很快就安排我和陈凯他爸亲切会晤。

几天后的星期六,我在家陪元元。

这星期我加班太狠,晚上回家后元元都睡了。所以我回来也只能见到熟睡的他,只能悄悄亲亲他的小脸。

好不容易到了周末,元元求我带他去游乐园玩。

「姥姥嫌累,不带我去。」他怕我妈听见,趴在我耳边说,「妈妈你带我去,好不好?」

我一口答应。娘儿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我电话响了。是陈凯。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陈凯通常只发微信,不打电话。他说他们95后有「通话恐惧症」。

只有遇到急事,他才会打给我。

我赶紧接了。

「璐璐,我病了,你能来一趟吗?」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我肚子疼……可能需要去医院……」陈凯有气无力。

我手上收拾着带娃出门要带的东西,动作没有停下来。

因为元元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我。儿子盼着跟我一起出去玩,已经盼了很久。我很心疼。

元元七岁,而陈凯二十四了。我想,如果只是肚子疼,他应该能自己解决吧。

就算真要去医院,打个车也去了。

相比之下,显然还是我的小宝更需要我陪伴。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更何况,陈凯说话有时候言过其实。

印象最深的是,有次他晚上十点给我打电话。

我那天加了班,正在回家路上。

他跟我说他在发烧,特别难受。我一听就慌了,立刻改道去找他。

到了一看,陈凯体温37.5。后来他睡了一觉,就退烧了。

我有点生气。他醒来后,抱着我撒娇,说需要我。

「我生病了,一个人待着真的很难过。」他委屈得像小狗,「你就不能来陪陪我吗?」

我嘴上什么也没说,心里却知道,那天晚上元元一直在等我回家。

白天在学校的时候,孩子上手工课做了个乐高小车,想给我看看。

后来听我妈说,元元手里攥着那个小车,等我等到晚上十一点半。最后实在太困,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听了,差点掉眼泪。

所以这一次,我决定不去了。

「你先吃药看看,如果还不行,要不先自己去医院?」我小声对陈凯说。

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的声音:「行。」

接着,陈凯挂断了电话。

「妈妈,咱们走吧。」元元过来拉我的手。

我带着孩子去了游乐园。

元元玩得很高兴。看见他兴高采烈的小脸,我比他更开心。

我们从海盗船上下来,又坐碰碰车、旋转木马。在木马上,元元开心地向我挥手。

我在他附近的另一匹木马上坐着,这时才有空给陈凯发微信:「你怎么样了?」

过了很久,他也没回我。

我又发了好几条问他情况,还是没有任何回信。

回去的路上,元元在车上睡着了。我给陈凯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肯定是闹脾气了。」一阵倦意袭上我心头。

到家后,我帮孩子换衣服、收拾好,然后又给陈凯打电话。

仍然没人接。

我想了想,立刻打车去找陈凯。

推开他卧室的门,只见他躺在床上,额头烧得滚烫,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肚子好疼……」

4

我送陈凯去了医院。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然后告诉我:他得了急性阑尾炎,需要做手术。

这么严重……我有点懊悔,后悔不应该无视他的求助。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您是家属吗?」一位护士问我。

我愣了一下:「啊,我是他朋友。」

护士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怪的,接着说:「要是家属不在,他本人也可以签。」

最后,是陈凯自己把字签了。他刚吃完药,烧还没退,迷迷糊糊,差点把自己的名字都写错。

「璐璐。」忙完这些,他叫了我一声。我赶紧坐到床边,拉住他手。

「你怎么不早点来啊,我都烧成这样了。」他眼里盈满了泪水,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痛快。

我迟疑了一下,没回答他,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陈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肯定是在家陪孩子呢。」

「元元盼着我陪他出去玩……」我话说了一半,还是强行咽回去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更何况,陈凯已经尽全力对元元好了。每逢节假日,只要他有空,就会张罗着找元元玩,或者带孩子出来玩。

元元也很喜欢陈凯,说「陈叔叔是我哥哥」。这话虽然听着有点怪,但也说明这一大一小相处得不错。

对于我需要多陪孩子、注定会少陪他,陈凯也表示过理解。

我总觉得,陈凯年纪这么轻,能做到这些,已经非常明事理了。

实在不应该对他苛求更多。

「我应该早点来找你的,对不起。」思来想去,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陈凯有些不忍,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这时候,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一个男人,几步冲到陈凯病床前,把我挤到一边。

「小凯,你好点了吗!」

我仔细一看,这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秃,长相跟陈凯有七八分相似。

「爸……你怎么提前到了?不是明天到吗?」陈凯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

原来这就是陈凯他爸。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到莫名紧张。

「我这不是担心你,买了张没座的高铁票就来了!唉,你说你这孩子,怎么阑尾炎了呢?是不是吃完饭就跑?」陈爸连珠炮似地问。

「我又不是小孩,吃完饭跑什么……」陈凯嘴上回答着他爸,眼睛却瞄向我。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示意我「先出去一下」。

出于躲避麻烦的本能,我转身离开了病房。

站在医院走廊上,我有点茫然。

回想陈爸刚才那副着急忙慌的样子,我记起陈凯跟我说过他家的情况——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妈妈再婚,去了很远的地方。

从那以后,陈凯每年只能见到妈妈一两次,有几年甚至一次都没见到。

而陈爸,就成了含辛茹苦、独自养育儿子的单亲爸爸。

陈凯给我讲这些事的时候,我们俩倚在沙发上,我的头靠着他肩膀。

「我总觉得你身上有我爸的影子。」陈凯最后说。

我笑喷,「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啊。」

陈凯拍了我屁股一巴掌,「严肃点!我是说,你和我爸一样不容易,一个人努力养孩子。」

我看他说得动情,心里也很受触动。

「那你就好好孝顺你爸,多让他高兴,别惹他难受。」我温柔地对他说。他点点头。

将心比心。我真的明白,陈凯和爸爸相依为命的岁月有多么难,又掺杂着多少幸福。

而陈爸独自带大儿子,陈凯就是他生命的重心、精神上的支柱。

所以,孩子住了院,他才那么紧张。

考虑到这些,我忽然觉得,陈凯不敢告诉陈爸我和他之间的事,也可以理解。

换成是我,如果孩子找了个经济负担重、前史「复杂」的对象,我也会不放心。

我会有很多顾虑,比如儿子以后是不是需要帮对方养孩子?这会不会影响他自己的生活?

更不要说,老一辈人还会想到——自己的孩子也要生孩子。

小两口已经要养一个娃了,再来一个,经济和心理上能承受吗?

况且,我还比陈凯大不少。老人还可能往「这女的还能不能生了」的方向琢磨……

虽然作为被琢磨对象,我心里不是很舒服。

但是……我懂。对陈凯和他爸,我能共情,甚至还抱有同情。

正胡思乱想,有人从病房里出来了。

是陈爸。

我不确定他刚才是否看清了我,也不确定他现在能否认出,我就是刚才趴在病床前的人。

但很快,他就给了我答案。

陈爸径直向我走过来,看表情应该是有话想跟我说。

我心里打起了鼓。

「你是韩璐,对吧?」陈爸一脸感激地问我。

「是。」我点点头。

「谢谢,谢谢你送陈凯来医院!」陈爸双手合十,不停地向我道谢,「要是没有你,他可就麻烦了。」

「不客气的叔叔,应该的。」我连忙回答。他的客气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当我以为对话就此结束,陈爸冷不丁来了句:

「我听陈凯说,你是他同事?真是多亏你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好了。」

什么?

……同事?

我呆了两秒钟。

当时我那个表情,一定非常非常难看。

幸亏陈爸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什么,没留意到。

我有点出戏地想,「话多」这一点,爷儿俩倒还真挺像的。

不过此时此刻,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否则就太像个大傻叉了。

于是我打断他:「叔叔,别客气。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说完,我不敢看陈爸的反应,低着头转身就走,离开了医院。

回去的路上,我给黄贝贝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空。她没说别的,直接问我在哪儿。

我们在附近一家咖啡馆见了面。

我给贝贝讲了今天的事。讲到最后我都说不下去了,喉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哽住。

贝贝打断我:「行,你不用讲了,我听明白了。」

她用勺子搅着自己面前那杯咖啡,半晌才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分手?他出院以后?」

「这就直接考虑分手了?」

「这种男的留着干嘛?」贝贝急了,「他爸都来了,还不说实话,你指望他什么时候说啊?」

眼前浮现出陈凯躺在病床上、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脱口而出:「可是他现在身体不舒服,没力气啊。」

贝贝皱眉:「你就知道给他找借口。说句话的事儿,有这么难吗?」

不过,她虽然十分恨铁不成钢,但还是决定先放过我,让我回家休息休息。

可惜命运不同意我休息。

它又出了新的花招来搞我。

陈凯动手术、住院的这几天里,我想去看看他,却又担心遇上他爸。

我也不敢打电话,只能给他发微信,问他手术情况如何、身体好点没。

但陈凯一条也没回。

我考虑半天,觉得其实去医院看看他也没关系。

同事去探病,也是人之常情吧。就算碰上他爸又如何?

但还没等我去,下班之前,我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手机来电显示是陈凯打的。

我赶紧接了。

那边传来的,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陈爸。

「小韩啊,你好!」他跟我寒暄两句,最后说,他想请我吃个饭感谢我,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

我第一反应是——今晚元元那边应该没事,公司这边也不用加班。我有空。

紧接着才想到,这顿饭想必会吃得很不自在。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得去。

我必须去。

「有空的。」我回答陈爸。

他听上去挺高兴,告诉我一家饭店的名字和地址,约我晚上七点见面。

挂断电话,我才意识到,陈爸是用陈凯的手机联系了我。不管是用指纹还是密码,他能打开陈凯的手机锁屏。

这也就意味着,我和陈凯过去互相发的微信,他都能看到。

他一定已经知道了我和陈凯的关系。但在刚才通话的时候,他对此只字未提。

我深吸一口气。

今晚这顿饭,注定不好吃。

5

推开「北方人家」饭店包间「清雅轩」的门,我以为我走错了。

陈爸并不在这里。屋中只有一个人,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的男人。

男人看到我进来,立刻站起来。他的神情非常局促,一张脸微微发红。

「你好,我是胡剑。」他自我介绍。

我正一脸懵,陈爸也进来了。

「小韩来了!快坐,不好意思,我刚才去洗手间了。」陈爸笑容可掬,招呼我落座。

我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胡剑。

「噢,忘了介绍!这位是小胡,胡剑,我老朋友的儿子,在北京工作。我这好不容易来一趟,也想他了,就把他叫来一块儿吃个便饭。小韩不介意吧?」

话说得很客气。

我只能说不介意。

陈爸什么意思,我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要把我「发出去」,让我离他儿子远点。

我强忍着怒气。为了陈凯,我决定先把今天应付过去再说。

陈爸一面张罗我和胡剑吃菜,一边问个没完。

我没避讳什么。很快,他们就都知道了我的情况。

我也知道了胡剑的「条件」:公务员,三十五岁,短婚未育。

「小韩没在北京落户吗?」陈爸先吃了口菜,接着问。

我摇头,「没机会。」

「那孩子的户口落哪儿了?」

「我老家。」我冷冷地回答。

到这个时候,我已经懒得装出一副温和的样子。陈爸已经把我的耐心耗尽了。

我能坐到现在,完全是因为他是陈凯的爸爸。

而我喜欢我的男友陈凯。心里想着,他爸带大他不容易,可能心理有点问题……

这才一直忍着没有发作。

陈爸笑了笑,似乎在表示原谅我的没礼貌,接着说:「孩子户口是大事。要是能给孩子落个京户,以后高考有优势。」

然后他转脸向胡剑,「小胡就落了京户,是吧。」

胡剑脸又红了,连连点头:「是,我们单位有落户名额。」

「那现在还是集体户口吗?」陈爸不紧不慢地问。

胡剑回答:「不是,我买房了,户口落在自己房子上。」接着有点腼腆地说:「要是以后……孩子户口可以落我那儿。」

陈爸点点头,那表情简直称得上是满意。

我却觉得自己快绷不住了。

三个人沉默一会儿,陈爸又开金口:「今天你们两个见了面,有缘。我这个长辈,今天也很高兴。小韩啊——」他冲着我说话,我装没听见,只是自顾自低头吃菜。

我听到陈爸的声音停滞了一秒钟,接着又响起来。

「这样,一会儿你和小胡加个微信,以后就算是朋友……」

他话还没说完,我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

陈爸和胡剑都被我吓了一大跳。

「叔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闷气,再不说话就要受不了了,「咱们以前根本不认识,您犯不着给我介绍对象。您这么做,无非是因为我和陈凯谈恋爱,惹您不高兴了。」

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陈爸脸都绿了。

胡剑呢,只剩目瞪口呆的份儿。

场面僵住了。还是胡剑先反应过来,向陈爸说:「陈叔,我想起我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接着落荒而逃。

等胡剑逃出包间,我才对陈爸开了口。

「叔叔,我可以告诉您,当初是陈凯追的我。他已经二十多岁了,和谁谈恋爱是他的权利,您管不着。就算您想管,也应该去管您的儿子,而不是我。我跟您没有一丁点儿关系,您听明白了吗?」

看表情,陈爸似乎是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姑娘,小凯是我儿子,我了解。这孩子憨厚、心眼少。你比他大这么多岁,你说他追的你,谁信啊?你是天仙啊还是富婆啊?就你这条件,谁都看得出来是你糊弄了小凯!」

他越说越生气,嘴上说着,手还拍打着桌面。

「不是我说你啊小韩,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就没有羞耻心呢?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巴着个小男孩不放,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没等他说完,我顺手抄起桌上一个碟子,把里面的残羹冷炙泼在老头脸上。

然后,拎上包夺门而出。

那天晚上天气晴朗、风调雨顺的,完全没有悲情肥皂剧里凄风苦雨的氛围。

我木然走在大街上。身旁是车水马龙的大街、匆匆忙忙的行人。

热闹、欢乐,此刻都与我无关。

我只有一团乱麻似的生活,和一地鸡毛的爱情。

也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我没了力气,蹲在路边歇了会儿才回过神。

不管怎么样,我需要找陈凯好好谈谈。

陈爸支持或反对,对我们的恋爱或许有影响。

但掌握决定权的,始终是我和陈凯两个人。

如果陈凯真的爱我,如果这份爱足够坚定,陈爸是没办法阻拦的。

如果我足够爱陈凯,我也有决心摒除陈爸带来的影响。

一切的一切,都要谈过才知道。

就这样,我来到陈凯住的医院。我本想先给他打个电话再来,但想到他的手机可能在陈爸手上,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直接来吧,我等不了了。

到了病房门口,我才发现,陈凯已经出院了。

护士告诉我,「住在这儿的小伙子昨天下午就走了,临走还跟他爸吵了一架」。

护士也没听见他们吵了什么。

我立刻打车去了陈凯家。敲门没人应。

在他家门口等了半小时,也没等来任何人。已经挺晚了,我只能先回家。

从那天起,陈凯仿佛人间蒸发了。

微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贝贝知道后跟我说:「这样也好,就这么分了吧。」

我却不受控制似的,反复在脑中回想和陈凯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我们一起吃苍蝇馆子,一起看电影,一起带元元出去玩……

这些记忆真切地存在着。

记得去年情人节,我们忘记提前安排庆祝活动——我之前空窗那么久,他也单了好几年,对这个节已经不敏感了。

临到晚上约会前,我们才发现,全城像样的餐厅都已经没有座位。

被情人们预订光了。

这下,我俩连晚饭都吃不上。

我心情有点受影响,不想理陈凯。他又扮委屈又卖萌,半天不见我高兴起来,也泄了气。

我们站在街边发呆。忽然,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饿了?」他蔫蔫地问我。我没好气地点头。

就在这时候,一辆烤冷面车从我们面前经过。

骑车的是个大姐。看上去她今晚的生意也不太好,因此,心情大概也不怎么样。

大过节的,情侣们都去吃大餐了,还有谁会买她的烤冷面呢?

……我们啊,我们想吃!

我和陈凯对视一眼。

不开心被我们甩到了九霄云外。最后,我俩一人捧着一份烤冷面,边吃边走边聊天。

情人节,就这么过了。

但我没想到,那天竟然是我们共度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情人节。

陈凯,我本来想和你过很多很多个情人节啊。

可惜,没希望了。

6

我的状态变得很差。上班搞错数据,被leader骂了。回家之后也魂不守舍。

我妈倒没有说我什么。相反,她对我温和了许多,之后的几天里,甚至每天都煲一锅汤,等我回来喝。

一天晚上孩子睡了,我在桌边喝着汤,我妈躺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斗地主。

我先开口问了:「妈,你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好?」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我妈笑了:「傻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你是我亲闺女。」

说完,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又全神贯注地打起牌来。

「妈。」

我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我和陈凯分了。」

我妈的动作停滞了一秒钟,紧接着就恢复如常。

「哦。」这就是她的回答。

母女二人都沉默了。过了很久,我妈才说:「你很难过吗?」

我点点头。不是我不想说话,是我怕一出声就会哭出来。

我妈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但她仿佛看见了我的动作。「过几天就好了。」她轻声说。

就在这段难熬的日子里,更令我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工作原因,我需要跟有关部门联系合作。新项目启动,我发现那边的联络人居然是胡剑。

「真没想到这么巧。」胡剑坐在我对面。

这里是我们公司楼下的星巴克。刚才聊完工作,胡剑非说要请我喝杯咖啡。

因为有工作这一层,我也不好拒绝。

另外,既然我和陈凯已经分手了,陈爸的关系也就更是无所谓。

喝就喝呗。我猛喝一大口拿铁,等着胡剑说话。我跟他又没什么好说的。

胡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上次见面,我也很不好意思。我不了解你和小凯的关系,不然也不可能去的。」

我笑了笑:「没事,反正现在我跟他也分了。」

胡剑的表情有点奇怪:「是吗?」

可能是看出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胡剑喝了口咖啡,接着说:「那,要是可以的话,我想……要不从今天开始,咱们重新认识一下?」

我抬头瞥了他一眼。

他立刻露出窘迫的表情:「我没别的意思,就想跟你交个朋友。要是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交个朋友。」我回答。

就这样,我开始试着跟胡剑交往。

这也算「无缝衔接」了。十几天之前,我还在医院拉着陈凯的手呢。

但我心里已经麻木了。

胡剑有房子,虽然不大。也有车,虽然不贵。

坐在他的车上,我意识到,这人不就是我妈想让我找的那种对象——有车有房有户口的男人。

我们出去约会,都是胡剑抢着付钱。其实我知道,如果论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他拿得还不如我多。

但他不需要卖命加班,不需要担心失业,甚至不需要养孩子。

在他的坚持下,我接受了吃他的请。

而让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吃请」,是跟着他去吃单位食堂。菜价之便宜、菜色之多样,简直让我嫉妒。

约会没几次,我又见识了胡剑的房。在城市副中心旁边,离他单位近,上班方便。面积虽然不大,但也有两室一厅,够住了。

在其中一间卧室里,我们完成了那件事。这进度,比我想象得快很多。

一开始他特别紧张。后来虽然放松了些,但我还是看得出来,他不太会。

后半程,就变成了我引导他。

最后,他心满意足地仰卧,发出愉悦的叹息。说实话,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看着胡剑松弛的肚子,再看看我自己的、带有剖腹产疤痕的腹部。不知怎么,我想到了陈凯结实的身子。

那是充满生命力的青春躯体。我想到它,不带一点欲念。只是为自己觉得悲哀。

曾经我以为,和陈凯在一起就会变年轻。

而今天我才明白,自己随时可以被打回原形。

我既不年轻,也不快乐。我的幻梦都是与陈凯的恋爱给的。这场梦一醒,我就一无所有了。

现在,只有元元有时还会提醒我,陈凯曾经是我很重要的人。

「陈叔叔怎么这么久没来找我玩?」有一天,他问我。

我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反正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只好这么回答。

「那他以后还会出现吗?是不是再也不来了?」元元居然这样问。

我不置可否。

就在我的生活似乎渐渐归于平静的时候,陈凯再次出现。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当时,我正在胡剑的卧室里。

「你先接吧。」听到手机振动声,胡剑停下来。

「不接了,骚扰电话。」我按了两下锁屏键,示意他继续。

从胡剑家的小区出来,我回拨了电话。我的手微微发抖,按了两次绿色的通话键,才把电话打出去。

「喂?」是陈凯。

「你在哪,现在有空见面吗?」我的声音也在打颤。

正赶上晚高峰,路上堵得一塌糊涂。我从好不容易才打到的出租车上下来,从车与车之间的缝隙穿过,照着地图导航奔向陈凯的位置。

我们在一处过街天桥上,迎面撞见。

「你滚到哪去了!我以为你死了!」

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跑过来的路上,我其实想了很多恶毒的话,打算一见面就喷到他脸上。

最后,却只说了这句。

陈凯什么也没说,扑向我,把我紧紧抱住。

我用力推开他。我依然恨他,非常恨。

可是,我看到他满脸是泪。

「对不起……」他说。

我讨厌听到这句话。

连锁酒店钟点房里,我和陈凯肩并肩躺着。

衣服整齐地穿在身上。

我们没做什么,只是因为刚才「演」了半天琼瑶剧、筋疲力尽,想找个地方歇会儿。

一个多月没见面,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喋喋不休。我听他讲了如何动手术,如何住院、出院,又如何被爸爸缠住,最后如何劝走了爸爸。

「太费劲了。」说完全过程,陈凯长舒一口气,「不过总算结束了。」

听陈凯的意思,他并不知道陈爸为我设下的那场「鸿门宴」。

「所以,你爸已经回老家半个月了?」我问他。

「是啊。」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来找我?」

「因为我心里太乱了,需要整理情绪。没整理好的时候,我也不想联系你。」

陈凯回答我,脸上带着一如过去的自信。

曾经我很喜欢他的自信。

但现在,我只觉得厌恶。

这个男孩,的确太幼稚、太自私了。

他只在乎自己的感受,从来不从别人的角度考虑。

黄贝贝说得没错,我和他不合适。

生活的压力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陈凯的存在,无形中只会让我更疲惫。

对他来说,我像妈妈。要照顾他的情绪、满足他的需要,自己还要足够强大、善解人意。

那这段爱情除了一时的安慰,还能给我带来什么?

我已经有小儿子,不再需要一个大儿子了。

「陈凯。」我坐起身,没有看他,语气也很冰冷,「我和别人好了,你来晚了。」

屋里死一样寂静。

过了大概有一百年那么久,我听到陈凯说:「和谁?」

「你爸给我介绍的对象,叫胡剑,你认识吗?」

这句话,大概够陈凯消化很久了。

我心中莫名有种报复的快感,既是对陈凯,也是对陈爸。

爱说话的年轻人,头一回说不出话来了。

「我联系过你很多次,也去医院、你家找过你。但我找不到你。」我面无表情地说着,仍然不看他,「最后我放弃了。胡剑跟我说,他想和我交往。我答应了。他是个挺好的人,也适合结婚。」

陈凯的声音嘶哑了:「你不是说不想结婚吗?」

我转过头向他笑了,他的脸色却比哭还难看。

「要是有合适的人,可以结。」我平静地说。

果然,几秒钟之后,陈凯哭出了声。

「你怎么这么着急呢!」他越说越生气,最后哭腔变成了咆哮,「我只是去休息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多迁就我、哄哄我,你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他还是不明白,自己有没有错、错在了哪里。

我不想再和一个逃避问题的大孩子纠缠。

「我不是你妈,也不想给你当妈。你还是先长大再说吧。」

说完,我离开了房间。

7

当然,我后来并没有嫁给胡剑。

我和陈凯彻底拜拜后不久,胡剑带我去见了他的家人。

那天的经历,令我终生难忘。

平时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胡剑的嘴巴像抹了蜜一样甜——虽然他算不上会说话,但跟我说的都是好话。

结果到了他家人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胡剑的家人有:父母双亲,一对哥姐,还有哥哥姐姐各自的配偶、孩子。

在饭桌上,胡剑先是要求让我给他爸倒酒,接着又让还没吃完饭的我带他的侄子、外甥女到院里玩。

对于他这种突然把我当使唤丫头的行为,我感到很错愕。

不过,眼下并不是发火的好时机。于是我带着俩孩子出了包间,往院子里走。

走到一半,我突然发现自己没带手机,于是又带着孩子们回来取。

走到包间外,还没推开门,我就听里面的人在说话。

「这人配不上你啊,小剑。就比你小四岁,不算年轻了,还带着个男孩。她以后还能给你生孩子吗?」

听声音,这是胡剑的姐姐在说话。

「身体肯定没问题,我验过。而且她也不敢不生!就她这条件,上哪找我这么好的对象。我早就跟她说好了,一结婚就要孩子。」

是胡剑的声音。

我先是觉得恶心,然后又冷笑。

我心想,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跟你商量过?

又听胡剑得意洋洋地继续说:「真敢不生,我就明确告诉她,『你儿子的北京户口别想了!』」

我一脚踢开包间的门,声音巨大。

门里门外,胡家一家老小都被我吓到了。

我拿起手机和背包,大步走到房间门口,回头对胡剑骂了一句:「Low比。」

出了酒店,胡剑追上来抓住我手臂。我被他抓得生疼,只好停下。

「韩璐。」他冷笑,「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呢?骂我low,你凭什么?你才贱!」

「滚。」我不想跟他废话,抬手招了路上一辆出租车。车在路边停稳,我开门就要上去。

胡剑还站在路边骂:「你撒泡尿照照吧!就你这脾气,对你稍微有点兴趣的男人都得被吓跑!还挑三拣四,你脸可真大。人贵有自知之明,懂吗!」

出租车司机用诧异的目光看看胡剑,又看看我。

我示意他开车。

从那以后,我也再没见过胡剑这个人。

其实尽管如此,我那天的心情也还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好。

因为,就在去跟胡剑家人吃饭之前,我收到了新offer,来自巨头公司的那种。

薪资翻倍、高职级,还是管理岗。

所以,失去一个本来就不爱的胡剑,又有什么可难过的。

就像黄贝贝跟我说的那样:「年薪破了60万,还有啥不高兴的!」

——倒也不能这么说。

去了新东家之后,我的工作强度变得更大。新顶头上司是个更恐怖的奋斗X,每天亲自加班到晚上九点,谁下班比他早,就会被他小窗警告。

这么一来,我每周真的只能见醒着的元元两三次了。这的确让我很难过。

于是我跟我妈说好了,元元每天一放学,她就打车带他来公司找我。

那个时间点,刚好是我在公司吃晚饭的时候。

这样,我就可以在公司楼下见到元元,听他讲在学校里度过了怎样的一天。

讲完后,我妈带孩子回家,我上楼继续加班。

虽然我妈打车过来要花六七十块钱,但我觉得很值。我给她报销。

打车确实挺方便。就是新公司这个地段不太容易打到车。

打车软件里的排队数,动辄就是一百四五十。

一天晚上九点,我在公司楼下等网约车。眼看就要排到我了。

这时,从对面写字楼下便利店里走出俩人。一男一女,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男孩提着一个纸袋子。

纸袋里,看上去装的应该是蛋糕。

男孩子,看上去应该是陈凯。

我们四目相对,互相注视了一会儿。

他转身离去。

大概是因为他眼睛很大,我才从其中看出一丝难过。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太多。

回家的车上,我侧倚靠背睡着了。

我太疲惫了。

好在,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故事根据真人真事改编。)

万泉寺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