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我与年下男:艰难姐弟恋

我与年下男:艰难姐弟恋

男朋友住院了。

在病房外,他爸连连向我道谢,接着却说出一句震惊我的话:

「我听小凯说了,你是他公司同事,多亏你送他来医院。」

同事?

我现在只想冲进病房,把那家伙的脸打扁!

1

陈凯不承认我,大概是因为我比他大七岁。

我叫韩璐,三十一岁,离异有娃、无房无车无户口的女北漂。娃还是男孩。

把我扔到残酷的婚恋市场上打分,大概只能得负分。

——如果我没有现在这30多万年薪的话。

不过就算我赚钱还行,在很多人眼里,也是「不值钱」的。

虽然我的男友陈凯不这么想,但他应该知道「大环境」是怎么看我这种女人的。

「大环境」里,自然也站着他自己的爸爸。

医院事件发生之前,陈凯这么跟我说过:

「我爸最近几年身体不太好。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咱俩的事。」

我点点头,啥也没说。

并不是因为陈凯说得对。事实上,我觉得他没道理。他爸只是有点高血脂,也不严重,有什么不能说的?况且,跟我谈恋爱就那么「令人惊吓」吗?

陈凯经常去我家,我妈已经很认识他了。但在他爸的脑海里,我却根本不存在。

这不公平。

而我之所以没反驳他,只是因为……当时我们在泡私汤。

整个人泡在奶白色的水里,我觉得自己像块要化掉的酥糖,浑身毛孔都欢快地张开。

我要全情放松一下,不想费脑筋思考。

最近工作太累了。

我这种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互联网女工」,就是靠充分透支体力与心力,来换一笔看上去还行的工资。

为了让不再年轻的肉身可持续发展,花钱放松也是值得的。

于是我花1288买了双人温泉加a的票,带着陈凯到私汤馆舒服舒服。

作为回报,当天陈凯请我吃了晚饭,花了460块钱。

跟年下男谈恋爱的「AA制」,基本都是这么A。俩人约会,我A掉大头,他出小头。因为我赚钱比他多。

是我主动这么干的。

让更年轻的、月薪只有我一半的北漂陈凯,跟我平摊约会费用?我于心不忍。

既然我们两情相悦,我多花点钱也没什么。

不过,温泉也不能让陈凯静下来享受。

他滔滔不绝:「要是我爸知道了咱俩的事,问我『那你以后还要不要孩子啦』。那我就反问他!」

「反问什么?」我在水下换了个姿势,下半张脸浸没到水里。

啊……好舒服。

我其实根本没在听陈凯说什么。

他说:「『我生孩子,你给我钱养吗?给我200万,北京养娃贵。』」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

陈凯长得很可爱,大眼睛,鼻梁高挺,皮肤比我还白。算得上帅。

雾气中,我向他翻了个白眼,可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

我不想再生娃。养一个儿子就够我累的了,再来一个,我这班还加不加了,钱还赚不赚了?

跟刚过完二十四岁生日的陈凯在一起,我没有被催婚催生的压力,简直不要太开心。

泡完温泉,我恋恋不舍地离开私汤馆。陈凯非要跟我回家,「好久没看见元元了,想他了。」元元是我儿子。

「别去了,你不是还要回家做个报表吗?做好点,别让你那个傻叉领导再说你了。」

我拍拍他肩膀。

陈凯有点不高兴:「你是不是担心我去了惹你妈生气啊?跟你说了,都是你自己疑心病!你妈根本没有不喜欢我,她对我多热情啊,每次我去她都给我做一大桌菜!」

我心说,呵呵,这就是我妈不想让你去的原因啊,笨蛋!

到家已是晚上九点半。

要不是因为实在太疲劳,我不会在这个工作日的晚上去泡温泉。

因为我知道,这样做意味着——我一回家就会挨骂。

果然,我用钥匙打开家里大门,迎面而来的就是我妈板着的一张脸。

「你还知道回来啊!看看现在几点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赔笑,「妈妈辛苦了!今天晚上你们吃了什么饭呀?」

「喝了西北风!」我妈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甩。

元元听到我们说话的声音,从屋里跑出来,身上穿着睡衣。

他还没来得及跟我说话,我妈就冲他嚷嚷:

「你出来干嘛!快回去睡觉!」

我换衣服、洗手,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安慰元元。

孩子有些失望地看了看我,又回到了床上。

「把我们一老一小扔在家里,你自己出去玩?平时也就算了,明天元元要考英语。语文数学我还能辅导,英语怎么办?你能不能多为孩子学习上点儿心?你看轩轩的妈妈,每天辅导功课,孩子就是能考三个100。元元呢?上次三科都没过90!才一年级就这样,以后怎么办?」

我妈越说越激动。

我无奈,「你也说了,元元才一年级。用得着这么焦虑吗?况且,轩轩妈妈是家庭主妇,天天在家,我有那时间吗?」

我妈斜了我一眼:「人家有老公、有人养。你呢?自己一个人就是要吃苦受累,撅着腚加班……」

「行了……」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一直希望我找个有车有房有户口的男人,这样我就能「轻松很多」。

照我看,她简直比元元还天真。

男人,特别是有车有房有钱的男人,都精明得很。又不是散财童子。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男朋友。」我小声怼回去。

我妈看了一眼元元卧室的方向,也压低声音:

「你那男朋友,有什么用?连个车都没有,咱家万一有什么事,他都帮不上忙。」

「妈!你是让我找对象还是找司机啊?」

「你也别怪我自私。我觉得你吧,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还不如不找。也比跟这小男孩瞎混强。」

「什么叫瞎混啊!我们是正经谈恋爱。」

我妈终于不耐烦了,「谈恋爱?你有资格吗!」

我几乎是逃进了自己的卧室。

2

说真的,我不觉得和陈凯恋爱有什么不好。

甚至可以说,我们在一起挺幸福的。

我刚离婚那会儿,只觉得全世界男人都一样恶心。直到遇到陈凯,我才从这种阴影里走出来。

他热烈地爱着我、崇拜我。

这种热情,令我难以抗拒。

下雨天,他会坐半小时地铁,来公司给我送伞,顺便为我捎一杯奶茶。

他每天都赞美我,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厉害、最可爱的姐姐。还说他最爱我。

他会以孩子气的方式对我好。

平时约会,每次吃好吃的,吃到最后一口,他都会留给我,说这叫「福根儿」。

虽然陈凯赚钱没我多,但在他的同龄人里也算还可以的。

最让我喜欢的,是他充满少年气的信心。

「我没有自卑过。要是有人跟我攀比,我就想:你赚钱比我多,那有我跑得快吗?你学历比我高,那有我长得帅吗?」

我们手拉着手轧马路闲聊时,陈凯这么说。

这些话,要是被我的同龄人说出来,好像就飘得没什么道理。

但被陈凯这么轻松自在地一讲,感觉完全不同。与其说是「普通又自信」,倒更像是小男孩撒娇。

年轻男人,真美好啊。

我们第一次那个之后,我看着他熟睡时的背影,深深体会到了和弟弟恋爱的快乐。

昏暗的灯光下,他年轻的肌肤泛着光泽;脊背上的肌肉线条,像我当时的心情一样顺滑流畅。

和他在一起,我感觉自己真的年轻了好几岁。

这就是真爱吧。我不图他什么,就是想和他待在一起。

但对于这些,我的好朋友黄贝贝却不以为然。

「韩璐啊,我看你就是馋人家身子。」她说。

我和贝贝在餐馆里见面聊天,我俩的「闺蜜时间」只有一刻钟。

待会儿陈凯也要来。

陈凯的理由是:「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要认识!」

自从我和他好上,凡有朋友聚会,都是连体出席。他会来我的聚会,也会拉我去参加他的各种「局」。

「馋身子和『喜欢』也不冲突吧。」我嬉皮笑脸。

「你俩有未来吗?以后能结婚吗?」贝贝满脸怀疑。

「干嘛要结婚?我又不是没结过,我还要再犯一次傻啊?」

我跟她说,我这辈子最爽的,就是刚离婚那会儿。「那就是重获新生。再结婚我就是蠢。」

「你也太幼稚了!你不是还想买房嘛,一个人怎么凑首付?贷款也自己还?再说,元元不需要爸爸,你老了不需要老伴?老了大小便失禁,你让孩子不上班了来给你陪床?」

贝贝说的每个问题,都是大问题。

我刚想反驳,陈凯就来了。

他穿得挺帅。今天是陈凯和贝贝第一次见面,我特地叮嘱他打扮好看点。

陈凯在我身边坐下。我冲贝贝挤眉弄眼,那意思是:怎么样,小伙子挺精神吧?

贝贝白了我一眼。

这家店的清蒸鱼是招牌菜。我们点了一桌菜,鱼被放在正中间。

贝贝为了让我心里舒服,主动招呼陈凯:「尝尝这个鱼,很有名的。」

陈凯却一边看手机一边摇了摇头:「我不爱吃鱼。」

贝贝的脸立刻垮下来。但陈凯的目光还是锁定在手机上,根本没看见。

我赶紧打圆场:「你尝尝嘛,这个鱼就跟上次咱们在『南方小馆』吃的差不多,很入味的。」

陈凯这才磨磨唧唧地撂下手机,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

我和贝贝都注意到,他夹的是鱼肚子上最肥的那块肉。

「嗯——」陈凯嚼着鱼肉,发出心满意足的赞叹。

他接着又夹了好几筷,吃掉了大半块鱼肚子。完全不顾其他人有没有吃。

最后,陈凯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把剩下的小半块鱼肚子夹进我盘里。

「好吃!给你留个福根儿。」他说。

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偷瞄贝贝,只见她一脸藏不住的鄙夷。

陈凯就是这样,他的关心与爱,辐射范围非常有限——只包含他自己和我。

甚至不能覆盖到我亲友身上。

而这一点,有时候让我觉得幸福,有时候又让我无比尴尬。

这顿饭,吃得别别扭扭。

各回各家,我在出租车上收到贝贝的微信:「这人不太行,回头我给你介绍好的。」

我心虚地瞟一眼在旁边刷抖音的陈凯,飞速打字回她:「去你的,我恋爱谈得好着呢!」

陈凯凑过来:「给谁发微信呢?」

我赶紧把手机锁屏关了:「又是工作微信,真烦。」

陈凯耸了耸肩,继续刷短视频。

贝贝又弹了一条微信给我:「你见过他家人吗?他爸妈也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没见过。」我回她。

「你见见,就会知道你俩不合适了。」

隐隐约约,我觉得她最后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但具体是什么道理,我也想不清楚。

3

没想到,上天很快就安排我和陈凯他爸亲切会晤。

几天后的星期六,我在家陪元元。

这星期我加班太狠,晚上回家后元元都睡了。所以我回来也只能见到熟睡的他,只能悄悄亲亲他的小脸。

好不容易到了周末,元元求我带他去游乐园玩。

「姥姥嫌累,不带我去。」他怕我妈听见,趴在我耳边说,「妈妈你带我去,好不好?」

我一口答应。娘儿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我电话响了。是陈凯。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陈凯通常只发微信,不打电话。他说他们95后有「通话恐惧症」。

只有遇到急事,他才会打给我。

我赶紧接了。

「璐璐,我病了,你能来一趟吗?」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我肚子疼……可能需要去医院……」陈凯有气无力。

我手上收拾着带娃出门要带的东西,动作没有停下来。

因为元元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我。儿子盼着跟我一起出去玩,已经盼了很久。我很心疼。

元元七岁,而陈凯二十四了。我想,如果只是肚子疼,他应该能自己解决吧。

就算真要去医院,打个车也去了。

相比之下,显然还是我的小宝更需要我陪伴。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更何况,陈凯说话有时候言过其实。

印象最深的是,有次他晚上十点给我打电话。

我那天加了班,正在回家路上。

他跟我说他在发烧,特别难受。我一听就慌了,立刻改道去找他。

到了一看,陈凯体温37.5。后来他睡了一觉,就退烧了。

我有点生气。他醒来后,抱着我撒娇,说需要我。

「我生病了,一个人待着真的很难过。」他委屈得像小狗,「你就不能来陪陪我吗?」

我嘴上什么也没说,心里却知道,那天晚上元元一直在等我回家。

白天在学校的时候,孩子上手工课做了个乐高小车,想给我看看。

后来听我妈说,元元手里攥着那个小车,等我等到晚上十一点半。最后实在太困,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听了,差点掉眼泪。

所以这一次,我决定不去了。

「你先吃药看看,如果还不行,要不先自己去医院?」我小声对陈凯说。

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的声音:「行。」

接着,陈凯挂断了电话。

「妈妈,咱们走吧。」元元过来拉我的手。

我带着孩子去了游乐园。

元元玩得很高兴。看见他兴高采烈的小脸,我比他更开心。

我们从海盗船上下来,又坐碰碰车、旋转木马。在木马上,元元开心地向我挥手。

我在他附近的另一匹木马上坐着,这时才有空给陈凯发微信:「你怎么样了?」

过了很久,他也没回我。

我又发了好几条问他情况,还是没有任何回信。

回去的路上,元元在车上睡着了。我给陈凯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肯定是闹脾气了。」一阵倦意袭上我心头。

到家后,我帮孩子换衣服、收拾好,然后又给陈凯打电话。

仍然没人接。

我想了想,立刻打车去找陈凯。

推开他卧室的门,只见他躺在床上,额头烧得滚烫,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肚子好疼……」

4

我送陈凯去了医院。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然后告诉我:他得了急性阑尾炎,需要做手术。

这么严重……我有点懊悔,后悔不应该无视他的求助。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您是家属吗?」一位护士问我。

我愣了一下:「啊,我是他朋友。」

护士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怪的,接着说:「要是家属不在,他本人也可以签。」

最后,是陈凯自己把字签了。他刚吃完药,烧还没退,迷迷糊糊,差点把自己的名字都写错。

「璐璐。」忙完这些,他叫了我一声。我赶紧坐到床边,拉住他手。

「你怎么不早点来啊,我都烧成这样了。」他眼里盈满了泪水,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痛快。

我迟疑了一下,没回答他,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陈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肯定是在家陪孩子呢。」

「元元盼着我陪他出去玩……」我话说了一半,还是强行咽回去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更何况,陈凯已经尽全力对元元好了。每逢节假日,只要他有空,就会张罗着找元元玩,或者带孩子出来玩。

元元也很喜欢陈凯,说「陈叔叔是我哥哥」。这话虽然听着有点怪,但也说明这一大一小相处得不错。

对于我需要多陪孩子、注定会少陪他,陈凯也表示过理解。

我总觉得,陈凯年纪这么轻,能做到这些,已经非常明事理了。

实在不应该对他苛求更多。

「我应该早点来找你的,对不起。」思来想去,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陈凯有些不忍,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这时候,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一个男人,几步冲到陈凯病床前,把我挤到一边。

「小凯,你好点了吗!」

我仔细一看,这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秃,长相跟陈凯有七八分相似。

「爸……你怎么提前到了?不是明天到吗?」陈凯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

原来这就是陈凯他爸。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到莫名紧张。

「我这不是担心你,买了张没座的高铁票就来了!唉,你说你这孩子,怎么阑尾炎了呢?是不是吃完饭就跑?」陈爸连珠炮似地问。

「我又不是小孩,吃完饭跑什么……」陈凯嘴上回答着他爸,眼睛却瞄向我。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示意我「先出去一下」。

出于躲避麻烦的本能,我转身离开了病房。

站在医院走廊上,我有点茫然。

回想陈爸刚才那副着急忙慌的样子,我记起陈凯跟我说过他家的情况——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妈妈再婚,去了很远的地方。

从那以后,陈凯每年只能见到妈妈一两次,有几年甚至一次都没见到。

而陈爸,就成了含辛茹苦、独自养育儿子的单亲爸爸。

陈凯给我讲这些事的时候,我们俩倚在沙发上,我的头靠着他肩膀。

「我总觉得你身上有我爸的影子。」陈凯最后说。

我笑喷,「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啊。」

陈凯拍了我屁股一巴掌,「严肃点!我是说,你和我爸一样不容易,一个人努力养孩子。」

我看他说得动情,心里也很受触动。

「那你就好好孝顺你爸,多让他高兴,别惹他难受。」我温柔地对他说。他点点头。

将心比心。我真的明白,陈凯和爸爸相依为命的岁月有多么难,又掺杂着多少幸福。

而陈爸独自带大儿子,陈凯就是他生命的重心、精神上的支柱。

所以,孩子住了院,他才那么紧张。

考虑到这些,我忽然觉得,陈凯不敢告诉陈爸我和他之间的事,也可以理解。

换成是我,如果孩子找了个经济负担重、前史「复杂」的对象,我也会不放心。

我会有很多顾虑,比如儿子以后是不是需要帮对方养孩子?这会不会影响他自己的生活?

更不要说,老一辈人还会想到——自己的孩子也要生孩子。

小两口已经要养一个娃了,再来一个,经济和心理上能承受吗?

况且,我还比陈凯大不少。老人还可能往「这女的还能不能生了」的方向琢磨……

虽然作为被琢磨对象,我心里不是很舒服。

但是……我懂。对陈凯和他爸,我能共情,甚至还抱有同情。

正胡思乱想,有人从病房里出来了。

是陈爸。

我不确定他刚才是否看清了我,也不确定他现在能否认出,我就是刚才趴在病床前的人。

但很快,他就给了我答案。

陈爸径直向我走过来,看表情应该是有话想跟我说。

我心里打起了鼓。

「你是韩璐,对吧?」陈爸一脸感激地问我。

「是。」我点点头。

「谢谢,谢谢你送陈凯来医院!」陈爸双手合十,不停地向我道谢,「要是没有你,他可就麻烦了。」

「不客气的叔叔,应该的。」我连忙回答。他的客气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当我以为对话就此结束,陈爸冷不丁来了句:

「我听陈凯说,你是他同事?真是多亏你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好了。」

什么?

……同事?

我呆了两秒钟。

当时我那个表情,一定非常非常难看。

幸亏陈爸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什么,没留意到。

我有点出戏地想,「话多」这一点,爷儿俩倒还真挺像的。

不过此时此刻,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否则就太像个大傻叉了。

于是我打断他:「叔叔,别客气。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说完,我不敢看陈爸的反应,低着头转身就走,离开了医院。

回去的路上,我给黄贝贝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空。她没说别的,直接问我在哪儿。

我们在附近一家咖啡馆见了面。

我给贝贝讲了今天的事。讲到最后我都说不下去了,喉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哽住。

贝贝打断我:「行,你不用讲了,我听明白了。」

她用勺子搅着自己面前那杯咖啡,半晌才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分手?他出院以后?」

「这就直接考虑分手了?」

「这种男的留着干嘛?」贝贝急了,「他爸都来了,还不说实话,你指望他什么时候说啊?」

眼前浮现出陈凯躺在病床上、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脱口而出:「可是他现在身体不舒服,没力气啊。」

贝贝皱眉:「你就知道给他找借口。说句话的事儿,有这么难吗?」

不过,她虽然十分恨铁不成钢,但还是决定先放过我,让我回家休息休息。

可惜命运不同意我休息。

它又出了新的花招来搞我。

陈凯动手术、住院的这几天里,我想去看看他,却又担心遇上他爸。

我也不敢打电话,只能给他发微信,问他手术情况如何、身体好点没。

但陈凯一条也没回。

我考虑半天,觉得其实去医院看看他也没关系。

同事去探病,也是人之常情吧。就算碰上他爸又如何?

但还没等我去,下班之前,我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手机来电显示是陈凯打的。

我赶紧接了。

那边传来的,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陈爸。

「小韩啊,你好!」他跟我寒暄两句,最后说,他想请我吃个饭感谢我,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

我第一反应是——今晚元元那边应该没事,公司这边也不用加班。我有空。

紧接着才想到,这顿饭想必会吃得很不自在。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得去。

我必须去。

「有空的。」我回答陈爸。

他听上去挺高兴,告诉我一家饭店的名字和地址,约我晚上七点见面。

挂断电话,我才意识到,陈爸是用陈凯的手机联系了我。不管是用指纹还是密码,他能打开陈凯的手机锁屏。

这也就意味着,我和陈凯过去互相发的微信,他都能看到。

他一定已经知道了我和陈凯的关系。但在刚才通话的时候,他对此只字未提。

我深吸一口气。

今晚这顿饭,注定不好吃。

5

推开「北方人家」饭店包间「清雅轩」的门,我以为我走错了。

陈爸并不在这里。屋中只有一个人,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的男人。

男人看到我进来,立刻站起来。他的神情非常局促,一张脸微微发红。

「你好,我是胡剑。」他自我介绍。

我正一脸懵,陈爸也进来了。

「小韩来了!快坐,不好意思,我刚才去洗手间了。」陈爸笑容可掬,招呼我落座。

我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胡剑。

「噢,忘了介绍!这位是小胡,胡剑,我老朋友的儿子,在北京工作。我这好不容易来一趟,也想他了,就把他叫来一块儿吃个便饭。小韩不介意吧?」

话说得很客气。

我只能说不介意。

陈爸什么意思,我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要把我「发出去」,让我离他儿子远点。

我强忍着怒气。为了陈凯,我决定先把今天应付过去再说。

陈爸一面张罗我和胡剑吃菜,一边问个没完。

我没避讳什么。很快,他们就都知道了我的情况。

我也知道了胡剑的「条件」:公务员,三十五岁,短婚未育。

「小韩没在北京落户吗?」陈爸先吃了口菜,接着问。

我摇头,「没机会。」

「那孩子的户口落哪儿了?」

「我老家。」我冷冷地回答。

到这个时候,我已经懒得装出一副温和的样子。陈爸已经把我的耐心耗尽了。

我能坐到现在,完全是因为他是陈凯的爸爸。

而我喜欢我的男友陈凯。心里想着,他爸带大他不容易,可能心理有点问题……

这才一直忍着没有发作。

陈爸笑了笑,似乎在表示原谅我的没礼貌,接着说:「孩子户口是大事。要是能给孩子落个京户,以后高考有优势。」

然后他转脸向胡剑,「小胡就落了京户,是吧。」

胡剑脸又红了,连连点头:「是,我们单位有落户名额。」

「那现在还是集体户口吗?」陈爸不紧不慢地问。

胡剑回答:「不是,我买房了,户口落在自己房子上。」接着有点腼腆地说:「要是以后……孩子户口可以落我那儿。」

陈爸点点头,那表情简直称得上是满意。

我却觉得自己快绷不住了。

三个人沉默一会儿,陈爸又开金口:「今天你们两个见了面,有缘。我这个长辈,今天也很高兴。小韩啊——」他冲着我说话,我装没听见,只是自顾自低头吃菜。

我听到陈爸的声音停滞了一秒钟,接着又响起来。

「这样,一会儿你和小胡加个微信,以后就算是朋友……」

他话还没说完,我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

陈爸和胡剑都被我吓了一大跳。

「叔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闷气,再不说话就要受不了了,「咱们以前根本不认识,您犯不着给我介绍对象。您这么做,无非是因为我和陈凯谈恋爱,惹您不高兴了。」

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陈爸脸都绿了。

胡剑呢,只剩目瞪口呆的份儿。

场面僵住了。还是胡剑先反应过来,向陈爸说:「陈叔,我想起我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接着落荒而逃。

等胡剑逃出包间,我才对陈爸开了口。

「叔叔,我可以告诉您,当初是陈凯追的我。他已经二十多岁了,和谁谈恋爱是他的权利,您管不着。就算您想管,也应该去管您的儿子,而不是我。我跟您没有一丁点儿关系,您听明白了吗?」

看表情,陈爸似乎是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姑娘,小凯是我儿子,我了解。这孩子憨厚、心眼少。你比他大这么多岁,你说他追的你,谁信啊?你是天仙啊还是富婆啊?就你这条件,谁都看得出来是你糊弄了小凯!」

他越说越生气,嘴上说着,手还拍打着桌面。

「不是我说你啊小韩,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就没有羞耻心呢?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巴着个小男孩不放,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没等他说完,我顺手抄起桌上一个碟子,把里面的残羹冷炙泼在老头脸上。

然后,拎上包夺门而出。

那天晚上天气晴朗、风调雨顺的,完全没有悲情肥皂剧里凄风苦雨的氛围。

我木然走在大街上。身旁是车水马龙的大街、匆匆忙忙的行人。

热闹、欢乐,此刻都与我无关。

我只有一团乱麻似的生活,和一地鸡毛的爱情。

也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我没了力气,蹲在路边歇了会儿才回过神。

不管怎么样,我需要找陈凯好好谈谈。

陈爸支持或反对,对我们的恋爱或许有影响。

但掌握决定权的,始终是我和陈凯两个人。

如果陈凯真的爱我,如果这份爱足够坚定,陈爸是没办法阻拦的。

如果我足够爱陈凯,我也有决心摒除陈爸带来的影响。

一切的一切,都要谈过才知道。

就这样,我来到陈凯住的医院。我本想先给他打个电话再来,但想到他的手机可能在陈爸手上,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直接来吧,我等不了了。

到了病房门口,我才发现,陈凯已经出院了。

护士告诉我,「住在这儿的小伙子昨天下午就走了,临走还跟他爸吵了一架」。

护士也没听见他们吵了什么。

我立刻打车去了陈凯家。敲门没人应。

在他家门口等了半小时,也没等来任何人。已经挺晚了,我只能先回家。

从那天起,陈凯仿佛人间蒸发了。

微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贝贝知道后跟我说:「这样也好,就这么分了吧。」

我却不受控制似的,反复在脑中回想和陈凯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我们一起吃苍蝇馆子,一起看电影,一起带元元出去玩……

这些记忆真切地存在着。

记得去年情人节,我们忘记提前安排庆祝活动——我之前空窗那么久,他也单了好几年,对这个节已经不敏感了。

临到晚上约会前,我们才发现,全城像样的餐厅都已经没有座位。

被情人们预订光了。

这下,我俩连晚饭都吃不上。

我心情有点受影响,不想理陈凯。他又扮委屈又卖萌,半天不见我高兴起来,也泄了气。

我们站在街边发呆。忽然,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饿了?」他蔫蔫地问我。我没好气地点头。

就在这时候,一辆烤冷面车从我们面前经过。

骑车的是个大姐。看上去她今晚的生意也不太好,因此,心情大概也不怎么样。

大过节的,情侣们都去吃大餐了,还有谁会买她的烤冷面呢?

……我们啊,我们想吃!

我和陈凯对视一眼。

不开心被我们甩到了九霄云外。最后,我俩一人捧着一份烤冷面,边吃边走边聊天。

情人节,就这么过了。

但我没想到,那天竟然是我们共度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情人节。

陈凯,我本来想和你过很多很多个情人节啊。

可惜,没希望了。

6

我的状态变得很差。上班搞错数据,被leader骂了。回家之后也魂不守舍。

我妈倒没有说我什么。相反,她对我温和了许多,之后的几天里,甚至每天都煲一锅汤,等我回来喝。

一天晚上孩子睡了,我在桌边喝着汤,我妈躺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斗地主。

我先开口问了:「妈,你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好?」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我妈笑了:「傻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你是我亲闺女。」

说完,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又全神贯注地打起牌来。

「妈。」

我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我和陈凯分了。」

我妈的动作停滞了一秒钟,紧接着就恢复如常。

「哦。」这就是她的回答。

母女二人都沉默了。过了很久,我妈才说:「你很难过吗?」

我点点头。不是我不想说话,是我怕一出声就会哭出来。

我妈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但她仿佛看见了我的动作。「过几天就好了。」她轻声说。

就在这段难熬的日子里,更令我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工作原因,我需要跟有关部门联系合作。新项目启动,我发现那边的联络人居然是胡剑。

「真没想到这么巧。」胡剑坐在我对面。

这里是我们公司楼下的星巴克。刚才聊完工作,胡剑非说要请我喝杯咖啡。

因为有工作这一层,我也不好拒绝。

另外,既然我和陈凯已经分手了,陈爸的关系也就更是无所谓。

喝就喝呗。我猛喝一大口拿铁,等着胡剑说话。我跟他又没什么好说的。

胡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上次见面,我也很不好意思。我不了解你和小凯的关系,不然也不可能去的。」

我笑了笑:「没事,反正现在我跟他也分了。」

胡剑的表情有点奇怪:「是吗?」

可能是看出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胡剑喝了口咖啡,接着说:「那,要是可以的话,我想……要不从今天开始,咱们重新认识一下?」

我抬头瞥了他一眼。

他立刻露出窘迫的表情:「我没别的意思,就想跟你交个朋友。要是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交个朋友。」我回答。

就这样,我开始试着跟胡剑交往。

这也算「无缝衔接」了。十几天之前,我还在医院拉着陈凯的手呢。

但我心里已经麻木了。

胡剑有房子,虽然不大。也有车,虽然不贵。

坐在他的车上,我意识到,这人不就是我妈想让我找的那种对象——有车有房有户口的男人。

我们出去约会,都是胡剑抢着付钱。其实我知道,如果论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他拿得还不如我多。

但他不需要卖命加班,不需要担心失业,甚至不需要养孩子。

在他的坚持下,我接受了吃他的请。

而让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吃请」,是跟着他去吃单位食堂。菜价之便宜、菜色之多样,简直让我嫉妒。

约会没几次,我又见识了胡剑的房。在城市副中心旁边,离他单位近,上班方便。面积虽然不大,但也有两室一厅,够住了。

在其中一间卧室里,我们完成了那件事。这进度,比我想象得快很多。

一开始他特别紧张。后来虽然放松了些,但我还是看得出来,他不太会。

后半程,就变成了我引导他。

最后,他心满意足地仰卧,发出愉悦的叹息。说实话,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看着胡剑松弛的肚子,再看看我自己的、带有剖腹产疤痕的腹部。不知怎么,我想到了陈凯结实的身子。

那是充满生命力的青春躯体。我想到它,不带一点欲念。只是为自己觉得悲哀。

曾经我以为,和陈凯在一起就会变年轻。

而今天我才明白,自己随时可以被打回原形。

我既不年轻,也不快乐。我的幻梦都是与陈凯的恋爱给的。这场梦一醒,我就一无所有了。

现在,只有元元有时还会提醒我,陈凯曾经是我很重要的人。

「陈叔叔怎么这么久没来找我玩?」有一天,他问我。

我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反正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只好这么回答。

「那他以后还会出现吗?是不是再也不来了?」元元居然这样问。

我不置可否。

就在我的生活似乎渐渐归于平静的时候,陈凯再次出现。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当时,我正在胡剑的卧室里。

「你先接吧。」听到手机振动声,胡剑停下来。

「不接了,骚扰电话。」我按了两下锁屏键,示意他继续。

从胡剑家的小区出来,我回拨了电话。我的手微微发抖,按了两次绿色的通话键,才把电话打出去。

「喂?」是陈凯。

「你在哪,现在有空见面吗?」我的声音也在打颤。

正赶上晚高峰,路上堵得一塌糊涂。我从好不容易才打到的出租车上下来,从车与车之间的缝隙穿过,照着地图导航奔向陈凯的位置。

我们在一处过街天桥上,迎面撞见。

「你滚到哪去了!我以为你死了!」

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跑过来的路上,我其实想了很多恶毒的话,打算一见面就喷到他脸上。

最后,却只说了这句。

陈凯什么也没说,扑向我,把我紧紧抱住。

我用力推开他。我依然恨他,非常恨。

可是,我看到他满脸是泪。

「对不起……」他说。

我讨厌听到这句话。

连锁酒店钟点房里,我和陈凯肩并肩躺着。

衣服整齐地穿在身上。

我们没做什么,只是因为刚才「演」了半天琼瑶剧、筋疲力尽,想找个地方歇会儿。

一个多月没见面,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喋喋不休。我听他讲了如何动手术,如何住院、出院,又如何被爸爸缠住,最后如何劝走了爸爸。

「太费劲了。」说完全过程,陈凯长舒一口气,「不过总算结束了。」

听陈凯的意思,他并不知道陈爸为我设下的那场「鸿门宴」。

「所以,你爸已经回老家半个月了?」我问他。

「是啊。」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来找我?」

「因为我心里太乱了,需要整理情绪。没整理好的时候,我也不想联系你。」

陈凯回答我,脸上带着一如过去的自信。

曾经我很喜欢他的自信。

但现在,我只觉得厌恶。

这个男孩,的确太幼稚、太自私了。

他只在乎自己的感受,从来不从别人的角度考虑。

黄贝贝说得没错,我和他不合适。

生活的压力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陈凯的存在,无形中只会让我更疲惫。

对他来说,我像妈妈。要照顾他的情绪、满足他的需要,自己还要足够强大、善解人意。

那这段爱情除了一时的安慰,还能给我带来什么?

我已经有小儿子,不再需要一个大儿子了。

「陈凯。」我坐起身,没有看他,语气也很冰冷,「我和别人好了,你来晚了。」

屋里死一样寂静。

过了大概有一百年那么久,我听到陈凯说:「和谁?」

「你爸给我介绍的对象,叫胡剑,你认识吗?」

这句话,大概够陈凯消化很久了。

我心中莫名有种报复的快感,既是对陈凯,也是对陈爸。

爱说话的年轻人,头一回说不出话来了。

「我联系过你很多次,也去医院、你家找过你。但我找不到你。」我面无表情地说着,仍然不看他,「最后我放弃了。胡剑跟我说,他想和我交往。我答应了。他是个挺好的人,也适合结婚。」

陈凯的声音嘶哑了:「你不是说不想结婚吗?」

我转过头向他笑了,他的脸色却比哭还难看。

「要是有合适的人,可以结。」我平静地说。

果然,几秒钟之后,陈凯哭出了声。

「你怎么这么着急呢!」他越说越生气,最后哭腔变成了咆哮,「我只是去休息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多迁就我、哄哄我,你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他还是不明白,自己有没有错、错在了哪里。

我不想再和一个逃避问题的大孩子纠缠。

「我不是你妈,也不想给你当妈。你还是先长大再说吧。」

说完,我离开了房间。

7

当然,我后来并没有嫁给胡剑。

我和陈凯彻底拜拜后不久,胡剑带我去见了他的家人。

那天的经历,令我终生难忘。

平时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胡剑的嘴巴像抹了蜜一样甜——虽然他算不上会说话,但跟我说的都是好话。

结果到了他家人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胡剑的家人有:父母双亲,一对哥姐,还有哥哥姐姐各自的配偶、孩子。

在饭桌上,胡剑先是要求让我给他爸倒酒,接着又让还没吃完饭的我带他的侄子、外甥女到院里玩。

对于他这种突然把我当使唤丫头的行为,我感到很错愕。

不过,眼下并不是发火的好时机。于是我带着俩孩子出了包间,往院子里走。

走到一半,我突然发现自己没带手机,于是又带着孩子们回来取。

走到包间外,还没推开门,我就听里面的人在说话。

「这人配不上你啊,小剑。就比你小四岁,不算年轻了,还带着个男孩。她以后还能给你生孩子吗?」

听声音,这是胡剑的姐姐在说话。

「身体肯定没问题,我验过。而且她也不敢不生!就她这条件,上哪找我这么好的对象。我早就跟她说好了,一结婚就要孩子。」

是胡剑的声音。

我先是觉得恶心,然后又冷笑。

我心想,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跟你商量过?

又听胡剑得意洋洋地继续说:「真敢不生,我就明确告诉她,『你儿子的北京户口别想了!』」

我一脚踢开包间的门,声音巨大。

门里门外,胡家一家老小都被我吓到了。

我拿起手机和背包,大步走到房间门口,回头对胡剑骂了一句:「Low比。」

出了酒店,胡剑追上来抓住我手臂。我被他抓得生疼,只好停下。

「韩璐。」他冷笑,「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呢?骂我low,你凭什么?你才贱!」

「滚。」我不想跟他废话,抬手招了路上一辆出租车。车在路边停稳,我开门就要上去。

胡剑还站在路边骂:「你撒泡尿照照吧!就你这脾气,对你稍微有点兴趣的男人都得被吓跑!还挑三拣四,你脸可真大。人贵有自知之明,懂吗!」

出租车司机用诧异的目光看看胡剑,又看看我。

我示意他开车。

从那以后,我也再没见过胡剑这个人。

其实尽管如此,我那天的心情也还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好。

因为,就在去跟胡剑家人吃饭之前,我收到了新offer,来自巨头公司的那种。

薪资翻倍、高职级,还是管理岗。

所以,失去一个本来就不爱的胡剑,又有什么可难过的。

就像黄贝贝跟我说的那样:「年薪破了60万,还有啥不高兴的!」

——倒也不能这么说。

去了新东家之后,我的工作强度变得更大。新顶头上司是个更恐怖的奋斗X,每天亲自加班到晚上九点,谁下班比他早,就会被他小窗警告。

这么一来,我每周真的只能见醒着的元元两三次了。这的确让我很难过。

于是我跟我妈说好了,元元每天一放学,她就打车带他来公司找我。

那个时间点,刚好是我在公司吃晚饭的时候。

这样,我就可以在公司楼下见到元元,听他讲在学校里度过了怎样的一天。

讲完后,我妈带孩子回家,我上楼继续加班。

虽然我妈打车过来要花六七十块钱,但我觉得很值。我给她报销。

打车确实挺方便。就是新公司这个地段不太容易打到车。

打车软件里的排队数,动辄就是一百四五十。

一天晚上九点,我在公司楼下等网约车。眼看就要排到我了。

这时,从对面写字楼下便利店里走出俩人。一男一女,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男孩提着一个纸袋子。

纸袋里,看上去装的应该是蛋糕。

男孩子,看上去应该是陈凯。

我们四目相对,互相注视了一会儿。

他转身离去。

大概是因为他眼睛很大,我才从其中看出一丝难过。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太多。

回家的车上,我侧倚靠背睡着了。

我太疲惫了。

好在,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故事根据真人真事改编。)

万泉寺超人

职场对于单身妈妈有多难?

我心知肚明。

七年的全职主妇生活,七年的婚姻冷暴力,我都忍了下来,丈夫的出轨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懦弱下去,就算为了女儿,就算再难我也得扛下去!

1

我双手紧紧的握在方向盘上,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那辆黑色的奔驰,牙齿控制不住的颤抖,全身湿透带来的寒冷不及内心的一半。

半个小时前,我还是个傻呵呵的家庭主妇,满脑子的老公孩子,柴米油盐。

此刻我却埋怨自己为什么送完孩子上学不直接回家,而是开来了这条小路上,那样就不会看到眼前这一幕。

我无法面对这个事实——我的老公,可能出轨了。

如果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被背叛的愤怒,逐渐被恐慌取代。

我是个全职的家庭主妇,结婚后应老公汪明义要求,一心一心支持者他的工作,和朋友们也渐渐疏远了,后来有了孩子,更是甚至几乎不和外界联系。

偶尔翻到他们的朋友圈,看见他们一个个四处游玩自由自在会羡慕,也会想起当年那个朝气蓬勃对设计有着无限热情的自己。

但是看看自己周围的家,还有趴在膝盖上熟睡的女儿,又觉得现在也挺幸福的,除了汪明义工作原因不能经常回家。

每一个成功男人背后总要有一个默默付出的女人,既然汪明义需要我,那我也愿意做他的贤妻良母。

可这个整整七年的信念,却在察觉他撒谎的这一瞬间崩塌了。

他不是出差了吗?

不不不,也许他还在飞机上,也许他的车只是借给了同事,我不能像那些婚后变得神经兮兮整天疑神疑鬼的女人一样……

可我的脚步却挪不动,眼睛死死的盯着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

我怕,怕这七年的青春到底是错付了。

等待是焦灼的,我很想相信他,但我同样无法想象,如果汪明义真的出轨了,我该怎么办,又该如何自处?

胡思乱想让我更冷了,我抓着方向盘的手指骨用力,像是要拼死抓住一颗救命稻草一样。

可接下来发生的,击溃了我最后的固执。

汪明义带着一大束玫瑰花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下车了,长发飘飘,妆容精致,年轻又漂亮。

带着灿烂的笑容迎过去,她环住他的脖子,两人在车前接吻。

我彻底掉进了深渊,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一股气从胸口处直冲头顶,我控制不住的全身颤抖,像是被谁盯着一样,捂住嘴拼命不让自己在这里哭出声。

汪明义他真的出轨了。

他抱着那个陌生女人的腰,笑的那样温暖,我已经多久没有见到他那样轻松愉快的表情了,每每回家都是沉着脸,一句「我累了,先去休息」堵住我所有关心的话。

阴沉的天空更加昏暗,细细的雨点掉落下来,远处有雷声响起,掩盖住了我的哭声。

汪明义和那个女人上车了,我一直盯着他们,直到他们连最后一丝车灯都消失不见。

好像我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雨越发的大了起来,由细细的丝线变成了大滴大滴的雨珠,啪啦啪啦的,打在树叶上,打在车窗上,就像是打散了我坚守多年的婚姻。

我呆坐在车里,满脑子都是老公和别的女人抱在一起,唇齿相接的场景。

那样的画面让我心痛,但更多的,是寒心。

我抬起头,看着倒车镜里的自己,蓬头垢面,连个淡妆也没画,脸色暗黄且憔悴,眼角已经隐隐有了皱纹,头发只是胡乱在脑后挽了个发髻,眉眼更是间一片死气沉沉。

光是看看,就仿佛是一身厨房的油烟味。

这是我吗,我什么时候变成这幅样子了?

我一直盯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恍惚间,我思绪纷杂,仿佛回到了大学的时候,那时我还是个活泼明艳的年轻姑娘,家世好又长的漂亮,又弹得一手好钢琴,身边追求者络绎不绝,暗示的明示的,我一个都没答应。

然后汪明义出现了,就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平静的池塘,他就那么闯进了我的生活。

尽管他一无所有,家世一般,人也不够优秀,周围人都说他配不上我,但我还是陷进去了。

甚至为此不惜和家里大吵一架,几乎断绝关系,最后逼得父亲不得不同意。

那时候我经常会幻想婚后的甜蜜生活,可没过多久,我就被冰冷的现实浇了个透心凉。

回到家的时候,我身上淋了些雨,机械的收拾了自己后,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老公抱着红玫瑰给那个女人,他们拥抱,他们接吻的画面,就好像自虐一样,脑子里播幻灯片式的一遍一遍来回闪现,没办法停下来。

我头痛欲裂,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我走到酒柜前,打算用酒精麻痹自己。

指尖触到酒柜的一瞬间,我又像是被烫了一般缩回了手。

汪明义喜欢酒,所以当初特意在家里做了个酒柜。

里面全是他的珍藏,从前就算打扫我都是小心翼翼,可现在我不在乎了。

随后拿了一瓶威士忌,颜色很漂亮,像柠檬茶一样,我大口大口的灌着,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滑下,一路灼烧到胃部。

汪明义就是个混蛋!

渣男!

衣冠禽兽!

我又忍不住眼睛和鼻子的酸楚,泪水模糊了视线,顺着我的脸流到下巴,然后滴进酒杯。

出轨……

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从沙发那头拿来纸巾,酸楚的颤栗从眉心一路下到心脏,然后蔓延至全身。

过去有多美好,现在就有多痛苦。

我曾经以为汪明义很爱我,不管我提出什么要求他都无条件的答应。

从在学校里的时候就是,我想去哪家餐厅吃饭,想去操场还是图书馆,又或者去什么地方约会。

好像他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想法,一直是我在要求这要求那。

现在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他只是强迫自己和我在一起。

他不是宠我爱我,他是根本不在乎我。

因为不在乎,所以没有任何意见,甚至都不愿意和我吵架。

我忍不住大哭起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将双腿缩到沙发上,然后抱着纸巾盒嚎啕大哭。

就连当时生完孩子在家里受到冷落,要拖着沉重的身子收拾家务,照顾宝宝心里的委屈多到快要溢出来,我都没哭的这么厉害过,就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一样。

为了汪明义,我最终活成了曾经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

一个只靠老公活着,哀哀怨怨,自己躲在没人的角落哭泣的女人。

我举起酒杯,从暖橘色的酒液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憔悴的面庞,哭肿了的双眼,更显得狼狈脆弱。

我满腔遭遇背叛的愤懑没处发泄,只得狠狠的把那杯酒灌进肚子。

2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天渐渐黑了下来,我摇摇晃晃起身想去接菲菲,但最后还是托了学校老师送她回来,我现在这个状态,实在是不能开车。

简单的和女儿吃了一点东西,我又坐在了沙发上。

菲菲很懂事,她看出来了我今天不对,吃了饭就自己去做作业了,还在饭桌上安慰了我,我勉强笑了笑,告诉她妈妈没事。

更晚一些时候,汪明义回来了。

我想他见我没准备晚餐应该会责怪我吧,如果那样的话,我就有和他吵架的理由了。

我也能歇斯底里的好好发泄一通,想像自己把沙发抱枕,靠垫,杯子或者酒瓶通通丢到他脸上,然后大骂他是个混蛋。

骂他忘恩负义!

骂他是个出轨的混蛋!

但他没有。

汪明义把背包挂在门口,脱掉西装外套,还是那么的冷漠,一句话都不说,甚至不屑于给我一个表情,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

嗒嗒的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下下,和我的心跳重合。

然后,是房门关闭的声音。

就和无数次他回到家一样。

鼻子的酸涩又涌了上来,我狠狠抹了把脸,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走进厨房,抄起刀架上的刀子,明晃晃银闪闪。

我好想拿着刀冲上楼,先杀了他,再杀了我自己,大不了同归于尽!

这念头燃起来的时候,真的是拦都拦不住,如果当时我走出门的时候,没有见到我的女儿菲菲,可能我这一辈子也就结束了。

小孩子的声音那样天真可爱,她好奇的问我,在做什么。

我手里的刀当啷一下掉在了地上,顿时没了勇气。

如果我杀了汪明义,那菲菲怎么办?

她才六岁!

我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双手紧紧抱住了她,告诉她别哭,别怕。

孩子永远是大人复杂生活中最无辜的那个。

离婚。

没用两秒钟我就下定了这个决心,不管多难,我都不可能让我的女儿,再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对这样冷漠的父亲了。

抱着女儿把她哄睡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离婚这件事的可行性。

我现在没有工作,家里的所有经济来源都是汪明义,到时候万一闹上法庭,我连个稳定的工作都没有,菲菲就算判给我,生活也无法稳定。

我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攥了攥拳头,我得出去工作!

为了女儿,也为了我自己!

等到汪明义下楼的时候,我想跟他说我的想法,没想到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开了。

我就呆呆的站在那里,尴尬的像个外人。

心里虽然难受,但却格外的坦然。

从我为了他放弃一切洗手作羹汤的那一刻,这一切就有预兆了。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突然跟我没了话,一开始是不赞同也不反驳,或者敷衍的应付,等到后来,他就直接忽略我,彻底把我当空气。

结婚七年,我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人带孩子上学放学,带孩子去玩,一个人去逛街,一个人买菜……

那一瞬间,我甚至想,他还不如打我,骂我,那样说不定我还能早点醒过来。

不至于到了今天,发现了他约会别的女人,才意识到这个男人从来就没爱过我。

难受到了极致,我反而语气平静了下来,我追上他,说想出去上班。

汪明义可能有些意外吧,他看了我一会儿,才说,「怎么,我养不起你了?」

那神情冷漠的让我浑身一冷,实在无法相信他是那个下午时候笑的那样温柔的男人。

或许他不是不温暖,也不是不体贴,只是他所有的爱意、温暖,都给了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而不是我这个黄脸婆。

可……当年,我也是一样的年轻漂亮,一样的活泼可爱啊,到底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

你还有事?

汪明义有些不耐烦了。

我咬紧了牙关,重复了一遍,我想去上班,想出去透透气。

哦,那你就去吧。

汪明义看都没看我一眼,就继续看手机了。

这么多年,他是宁愿看手机也不乐意看我。

我苦笑了一下,更坚定了要离婚的决心。

第二天一大早,汪明义出门了,我没多问,照顾着女儿吃了早餐,就赶紧打开了电脑。

重新写简历,打印照片,然后在我曾经觉得最没用的「自我评价」一栏,改了又改。

这七年我都在围着灶台转,实在是没别的可写了。

处理好了简历,便开始了海投,我不指望能有什么好公司,我现在只想要一份工作,仅此而已。

看着邮件一封一封发送成功,我心跳莫名的加速,仿佛已经能够看到,回归职场,重新面对我最喜欢的设计时的那种激动。

有谁不希望被认可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坐在电脑桌前,翻开了这些年买来却不曾看过的书。

新兴的设计流派、风向、当下时兴的款式,各种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名词和介绍,一点一点艰难地往自己的脑子里灌。

画册、绘本、设计构图……各式各样的书被我翻出来,从电脑桌前,一直堆到了书房的一角,我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终于遇到了水,疯狂的恶补着这些年错过的东西。

读起来是有些费力的,毕竟我已经几乎和社会脱节七年了,再想融入进去,谈何容易?

但我知道,自己早就没有退路了。

一直忙差不多一个多礼拜,一直都没有回音。

我有些心灰意冷,但还是坚持每天哄睡了孩子就看书充电,这天没留神,汪明义已经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浓烈的酒味,见到我在看书,开口嘲讽道。

「还当真了……省省吧,就你这样的,谁要?」

「一个煮饭婆还做设计呢?」

「你看看你自己那张脸,那身材,倒贴钱的都没人要你吧?」

……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摇摇晃晃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我却像是被从头到尾浇了一个透心凉,手里的书册也顺着落在了地上,在毯子上,连个声音也都没发出来。

我真的……有那么的不堪吗?

汪明义嘴里说出来的话,总让我觉得,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那个人。

3

也许,汪明义说的话是对的,他的观点也是对的。

我的那些求职信息,就像是石沉大海,一去不复返。

我没有收到任何一家公司的offer,甚至是连打个电话让我去面试,去凑数的都没有。

坐在电脑前的我,双手交叠,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发冷。

这个结果实在是让我难以接受的,我有过很优渥的工作经验,也是毕业于国内的一流大学,眼下居然连个就业的机会也没有……

自卑感席卷而来,好像把我拉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漩涡之中。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要不放弃吧?

汪明义他,虽然出轨,还玩冷暴力这一套,但至少他可以给我和女儿提供一个稳定优渥的生活,至少我不必为了生存而担心,也能给菲菲一个健全的家庭。

不过就是个出轨而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好了?

念及至此,我浑身一个激灵,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

这还是原来那个我吗?

面对丈夫的出轨,竟然还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凑合着过下去,甘心做一个一个只会在家里挥动勺子,打整家务的家庭主妇?!

我连忙晃了晃脑袋,甩走了这种可怕的想法。

汪明义这样的父亲,有意义吗?

这样的家庭真的健康吗?

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

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我知道,我不仅仅只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六岁孩子的母亲,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菲菲,我也不能这样想!

我重新思虑了一番,努力让自己的心态平和起来。

不就是工作吗?

就算我找不到一个专业对口的设计师工作,我可以去做设计助理、做端茶倒水的活、甚至去扫大街都可以!

我必须要迈出这一步!

为了过去七年婚姻里的自己,更是为了我最宝贝的女儿菲菲!

想清楚了这些,我接下来的日子就忙了起来。

一边要找工作,一边进行更多的学习、知识填充,还要操持着家里的事情。

但工作上的事,起色真的很小很小,就连行政杂活这种事,都有年龄要求,我根本连个机会都没有。

一个跳板的机会都没有。

但我却越挫越勇,告诉自己总会好起来的,直到那天我送孩子上学回来,发现我所有的书和笔记,还有我的简历都不见了。

我找遍了家里的各个角落,也没找到。

心里有了个猜想,我去质问汪明义,是不是动了我的东西,他却理直气壮。

「没用的东西,当然是丢了。」

一边翻看着手机,他语气带着浓郁的指责意味,「与其一天到晚去折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如好好儿顾顾家里头,也不看看家里最近什么样了?」

「领带领带找不到,手表手表也不知道在哪儿,非要我亲自去找才能知道它搁哪儿放着?抽什么风非要出去工作?我没给你吃没给你喝吗?」

「工作不就是为了挣钱吗?你伺候好我不就行了?」

……

汪明义说得理所当然,最后更是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如果你非要说的话,打理好这个家,做好你的家务,不就是你的工作吗?」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汪明义,不敢相信这是我死心塌地爱了七年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他这是把我七年的付出和爱当成了什么?

一份保姆的工作吗?

「不管你怎么说,我一定要出去工作!」我少有的发了脾气,声音也高了两度,态度坚决。

汪明义骂骂咧咧道,「你连饭都做不好,还想出去工作?一大早的就给我找气生,不吃了!」

说罢,他掏出一张银行卡丢在了桌上,「你要工作我不管,别耽误了你的本职工作。」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知道,里面有这个家下个月的家用,数目是肯定不会少的,可光是看着它我就觉得刺眼,他在羞辱我。

他是故意的,我知道。

可偏偏,我无可奈何。

紧紧攥住了拳头,胸中一口郁结了七年的气,再度顶了上来,对汪明义仅剩的一丝友善也消磨的一干二净,我咬住牙,更加坚定了一定要出去工作的决心!

或许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了,在我出门重新买书的时候,好运也跟着来了。

我终于收到了一份面试邀请!

4

我放下书,马不停蹄的就赶到了面试地址。

公司里人来人往,我穿着久违的正装有些局促,还是HR亲自下来接我,我才弄明白门口的门禁是怎么回事。

跟在HR后头亦步亦趋,她带我进了公司一件小型会议室,面试的是主管设计的总监,一个西装革履却面色刻薄的瘦子。

我刚坐下,他就颇为不耐烦地哗啦啦翻着我的简历,毫不避讳自己的嫌弃和惊讶,「就这么多?没了?」

我尴尬的点了点头。

这些年一直柴米油盐,别说工作了,就连接触到设计的时候都少之又少。

「看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履历就这么点啊?」他开始抱怨起来,嘴里啧啧作响,「小李,你们是怎么挑的人,这样的还让我来面试?」

HR也有些尴尬,小声的说了些什么,那人更气了。

「便宜也不能什么人都往这招啊!」

他点着我简历上为数不多的履历,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你自己看!唯一的实习经历是在一家我都没听过的公司,而且还是六年前!搞什么鬼啊!」

我就坐在他对面,被他说的面红耳赤,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吧行吧,」他摆了摆手,视线才重新挪回我的脸上,「我问你几个问题啊!」

「你会用PS吧?」

我赶紧点了点头,急切道,「这个我会。」

「CorelDRAW呢?」

我一时语塞,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我压根没听说过这个软件。

他刚刚好看了一点的脸色又黑了下去,「那Pixelmator呢?」

我脸都憋红了,咬咬牙,这才憋出了一句,「对不起,我不会……」

他当时就气炸了,彻底没了耐心,手里的简历啪的一声摔在了桌子上。

「什么都不会,你来找什么工作啊?」

「这不是浪费别人时间吗?」

「我……我可以学的,」我赶紧站起来道歉,「对不起,只要您给我时间……」

「我给你时间,谁给我时间啊?」

「你出去看看,整个办公室有一个闲着的吗?」

「神经病!一把年纪了,还来找什么工作啊?」

……

他气哼哼的推开大门,走了出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没多久,HR就进来了,委婉的向我表达了,我不符合他们公司录用条件的事情,然后把我送了出来。

我看得出来,她脸上的笑都是假的。

坐在园区的喷泉边儿上,我难过极了,想哭,眼睛都是干的。

汪明义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却像是魔音一般,在我耳边绕来绕去,怎么也甩不开。

这时候,有人过来问我,说她看见我去她们隔壁公司面试,问我是不是设计师?

我点了点头,她有些高兴的问我,他们公司也招人,不过是设计师助理,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当即就同意了,只要是有工作,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家公司比刚刚那家小很多,没几个人,面试官也很和蔼,却没问我什么和设计有关的问题。

「看你的年纪,应该生过孩子了吧?」

「对……」

「哦,那还不错。请问如果你的工作和家庭有了冲突,你会优先选择工作吗?」

我知道自己不会。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菲菲,如果菲菲有事,别说工作了,我就活都活不下去了。

但我还是违心的点了点头,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

「那还好,你老公支持你出来工作吗?」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问题?

面试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别误会,我们就是担心,你老公如果不同意你出来工作,不会不会来这找你?毕竟之前有过这种事情……」

我尴尬的笑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原来,我不管怎么走,只要没离婚,都无法摆脱汪明义,就连面试,都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

「不会,」我太需要这份工作了,只能硬着头皮道,「他不会来闹事的。」

「那就是你老公不支持你了?」面试官犯难的咋了两下嘴,淡道,「那你先试试吧,试用期两周,要是没什么问题,我们再谈,行吗?」

「行!」

我欢天喜地的答应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有工作了!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现在就可以!」

……

结束了面试,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带我去了我的工位,很小,我却觉得很安心。

至少这是一片我可以支配的地方。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设计师助理,和设计师的差别。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整理文档,修改格式,做这些杂活儿,临近下班的时候,设计师嘱咐我先去会议室,把投影仪和相应的PPT准备好。

我进了会议室。

却发现自己连投影仪怎么连接电脑都不会了……

好不容易问了同事搞定了PPT,又被喊去复印文档,而复印机的操作我也很陌生……

「啊这……」

被我问到的年轻女孩似乎有些惊讶,「这个你也不会啊?」

我只能尴尬的挠了挠头。

她教了我一遍,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可能是觉得我连复印机和投影仪都不会用,是怎么找到工作的?

接下来的时间,就像是煎熬。

我发现离开职场许久,很多东西我已经不会了,已经没办法跟得上同事们工作的脚步了。

快下班的时候,面试官把我叫进了会议室,面色为难。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便主动说,我觉得是我拖累了大家,确实不太适合这份工作。

面试官的眉眼这才舒展开来,又和我说了几句客套话,我就离开了。

一天之内,大起大落,我整个人都像是傻掉了一样,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会不会太自视甚高了?

如果是换做是自己,会愿意招自己这样一个人来工作吗?

答案是否定的,不会。

我也会考虑到工作效率,公司的效益。

所以也不能怪他们,是我太差了……

怀着这样悲观的想法,我接上菲菲回到了家,汪明义单单只是看着我,都让我觉得他是在嘲讽我。

「看你的样子就是没找到工作了?」汪明义冷笑了一下,「瞎折腾什么,家里有吃有喝的,神经病……」

他叨叨着上楼了,再没多看我一眼。

委屈和不甘涌上心头,我捂着嘴,跌坐在地上,无声的哭了……

5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虽然灰心,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咬着牙坚持。

早上送孩子上学,下午就去跑各大人才市场,足足跑了一个星期,才受到了一份面试邀请。

没像第一次那么激动,我反而有些紧张。

反复准备了很多东西之后,我才赶到了面试地点。

等到了我才发现,招我的不是什么大公司,甚至都不是个公司,只是个私人工作室,但我依然很紧张,上次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我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面试官也是个中年女人,叫林雪,就是这家工作室的老板。

她看的出来我有点紧张,一直在尝试引导我,我也拿出了积极的态度,面试过程出奇的顺利,这我才知道,林雪之所以选我,是有原因的。

原来林雪以前也是全职妈妈,离婚后带着个儿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开了这个工作室,看到我简历上几年的空白,一下子就猜到了原因,就破格给了个机会。

「但是你也让我很惊喜,看来我没做错决定,欢迎你加入我们。」

面对林雪递过来的手,我几乎要喜极而泣。

常年面对汪明义的那种卑微和不自信,让我迟疑了好久才把手递了上去。

我找到工作了!

不是打杂的,而是一个真正的设计师的工作!

回家的路上我都一度怀疑这不是真的,感觉路上的花花草草都格外可爱。

一腔喜悦无人分享,晚上去接菲菲的时候,我甚至高兴地抱着她转了好几圈。

她虽然不懂妈妈为什么这么高兴,但还是甜甜的给了我一个笑容。

没什么比这个更让我高兴了。

我牟足了劲头,哄睡了孩子之后,开始准备第二天上班的衣服,以及可能用到的东西。

水杯、纸巾、工具书,杂七杂八的装了一大包。

正收拾的时候,汪明义一手拎着领带进门来了。

见我在收东西,又是满脸的不耐,问我大半夜不睡觉又瞎折腾什么。

我也是有些不服气的,便告诉他我要上班了。

谁知他却嗤笑了一下,「上班?保洁吗?」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我心口像是憋了一口气,一整天的好心情毁了个干干净净。

见我闷声不吭,汪明义只是嗤笑了一下,便带着一身酒气跌坐在了沙发上,尖酸刻薄两个字就差刻在他脸上。

他好像还在说什么,但我已经听不到了

我看着他不断张合的嘴,甚至有些恍惚,觉得他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会为了我跑遍全城找一本杂志的男人吗?

我失去了跟他争执的欲望,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小肚鸡肠又尖酸刻薄,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老实说,在这一刻,我更坚定了,我一定要和汪明义离婚!

我才意识到,为了这样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事业爱好跟朋友圈有多傻!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扭身走开了。

汪明义像是有些惊讶,追在我后面还想说什么,我却理都不想理。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着融入新环境,恶补落下的设计知识,照顾孩子,几乎像个脚不沾地的陀螺,无暇也不愿意搭理汪明义。

他也几乎不回家,我不关心他去了哪,反倒觉得轻松。

但那天晚上,他带着一身酒气回了家,一进门就是破口大骂。

我被吵的迷迷糊糊醒过来,披着衣服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

疲劳和起床气让我语气不太好,我小声质问他,「你干什么?!」

汪明义冷笑了一下,丝毫不顾楼上还在熟睡的菲菲,把桌子拍的叮咣作响,「起来!我要吃煎饼!你给我做煎饼!」

大半夜的吃什么煎饼?

「我白天还要七点上班,」我强撑着起来,顶着耐心道,「你就不能等会出去买一个。」

「我现在就要吃!」

汪明义阴沉着一张脸,态度恶劣,表现的像是个暴虐的君王。

「我每天累死累活的为了这个家!想吃个煎饼怎么了?!过分吗?」

「你以为是谁让你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谁能让你买这些有的没的破玩意?!」

……

他几乎歇斯底里的朝我喊,一把拍掉了我放在床头的书,还有我辛辛苦苦做了好久的建筑模型。

那是我忙活了好久的心血。

不知道是失望还是绝望,我那一刻没有觉得愤怒甚至没有难过,我只是冷冷的看着汪明义,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外面的不给我好脸色,回家想吃个煎饼也没有!」

汪明义扯着脖子,野兽般咆哮着。

「我养你有什么?啊?你告诉我,我养你有什么用?!」

他一只手死死的捏住了我的手腕,疼的我直皱眉。

我不想放任他吵醒菲菲,让她看到这么不堪的一幕,便冷冷道,「我现在去做,你松手!」

汪明义一愣,或许是没想到我居然同意了。

只要是为了菲菲,别说是凌晨四点做煎饼,就是搭上这条命我也没什么犹豫的。

「贱女人!」

汪明义见我挽起袖子走到厨房,真的做起了煎饼,大骂了一句,就摔门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迟到了。

林雪倒是没说什么,可工作室里的其他年轻设计师却难免有了些意见。

「干活干活不行,迟到可是第一名!」

「真不知道林姐看上她什么了!」

……

工作室本来就不大,茶水间就更小,这声音不免戳进了我的耳朵。

被汪明义辱骂的时候,我都没有那么难过。

我瘫坐在厕所隔间的马桶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天都塌了一样。

也许,我真的只会给人添麻烦。

相比于做设计,或许我更适合在凌晨给人做煎饼吧?

正在失落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雪。

我强忍着哭腔,接了起来。

「有一个客户,需要一个三百平方大平层的室内设计方案,交给你了。」

她说的简洁,以至于电话被挂断了,我都还没反应过来。

我才来了没多久,林雪居然交给了我一个设计方案!

这种信任让我有些兴奋,但更多的是惶恐,很快我就找到了林雪。

「如果你连这个都没有勇气接,那你也没必要留在这了。」

说完她就继续工作不理我了。

我心里有些犯难,可再难我也得顶住!

林雪那么信任我,我不能辜负她!

下定了决定,我道了谢,就离开了。

从那天开始,我没日没夜的画设计图,咨询客户意见,实地考察户型,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熬的双眼通红,饭都没时间吃,终于熬到了一个月之后和客户的见面。

可我没想到,我一个多月的努力,全毁在了汪明义手上。

6

那天晚上,我正在最后检查我的设计方案,女儿在一边乖巧的画画,这时汪明义回来了。

「又在做你那些垃圾!」

汪明义引车着脸跌跌撞撞的进来,撞翻了玄关的花瓶。

菲菲吓了一大跳,我赶紧把孩子搂在怀里,警惕的看着汪明义。

「门口放什么花瓶?」

汪明义咆哮着,恶狠狠地等着我。

「你是巴不得我摔死才好吧?!」

「饭也不做!打扫也不做!还要找小时工!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他越说越气愤,直直的朝着我跟菲菲就走过来了。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我皱褶眉毛,菲菲害怕的揪着我的衣角,我心疼的抱住孩子,也有些忍无可忍,「汪明义,你小点声,别吓到孩子了。」

汪明义却跟没听到一样,反而一只手推开我去抓菲菲,大声质问她,怕什么,怕自己的亲生父亲吗?

从小,我就刻意让菲菲避开这种场面,甚至在她面前塑造汪明义伟大父亲的形象。

爸爸不是不爱你,是他太忙了呀!

爸爸照顾着整个家,是个超人呢!

可眼下,汪明义的表现和我平日里灌输给菲菲的完全不一样,她被吓傻了,小脸一拧,就要哭。

「哭什么?!哭丧呢?!我还活着呢!」汪明义歇斯底里的大吼,「外面的人巴不得我死,你个小兔崽子也是?」

话落,伸手就要去打菲菲。

我从来没有那么一瞬间如此恨汪明义这个混蛋!

菲菲是无辜的!

她那么小,那么可爱懂事!

我奋力推开汪明义,一刻钟也忍不下去了,「离婚!汪明义!我要跟你离婚!」

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我现在对汪明义彻底没了幻想,也没了感情,只想赶快脱离他,哪怕是带着菲菲喝粥,也不想让我的女儿在这种环境下,留下一生的阴影!

汪明义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两个字,但很快他脸上就有浮现出嘲讽。

「离婚?你凭什么跟我离婚?」

「就算离婚,你也得把孩子给我留下,那是我的种!」

「离了我,你指望怎么生活?去当保洁吗?!」

……

字字句句,没有一点对自己行为的反思,全是对我的蔑视和威胁。

我彻底绝望了。

他是真的变了。

我沉默的抱着孩子上了楼,他还在楼下怒吼着什么,我已经不想理了。

第二天早上,我听到他出门的声音,才下楼,这才发现了让我如遭雷击的一幕。

汪明义砸了我的电脑!

我的设计图!

我一个多月以来的努力全白费了!

而且,今天就是我去见客户的日子!

我几乎快崩溃了,脑子里一团乱麻,满脑子都是如果今天搞砸了,我该怎么办?

失去了工作,就是去了自由和希望,难道还要继续靠着汪明义忍气吞声?

重新过回那样暗无天日,没有自我的日子吗?

无数的念头一闪而过,最后还是菲菲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扭过头,就见菲菲小大人似的,轻轻摸着我的脸,「妈妈不哭,不怕,菲菲很快就长大了,长大了就可以照顾妈妈了……」

她说的认真,带着小孩子天真浪漫的笑,像是个小天使,让我瞬间充满了力量。

不行,不能认输!

不能把我这样可爱的女儿交给阴晴不定又虚伪的汪明义!

我抱起菲菲,提上已经被砸的开不开机的电脑,直奔工作室。

林雪和一众同事都在,大家听说了我的事儿,都很气愤,其中一个曾经做程序员的小伙子,三下五除二把硬盘拆了下来,装在了另一台电脑上,居然奇迹般地开机成功了!

我看着里面的设计稿,激动的连连道谢。

他有些腼腆的说没什么,都是应该做的。

终于处理好了设计稿,客户也上门了。

我把菲菲托付给办公室的同事们,跟林雪在会议室和客户介绍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设计。

所幸,客户很满意,当天就补了尾款。

当林雪宣布我正式成为工作室一员的时候,我再也没听到那种刺耳的声音,反而是真实的祝福。

我这时候才明白林雪的用心。

职场上就是这么残酷,你有本事,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

我小声跟她说了谢谢,她却说,自己是只给了一个机会,所有的努力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浑身一震。

这么多年,在汪明义或明或暗的暗示下,我总是习惯性的觉得事情能成,是自己倚仗了别人,没成,是自己的错。

原来,我也是有价值的,我的努力也是不容忽视的!

当天下午,林雪给大家定了下午茶,再加上菲菲可爱乖巧,很是得了办公室几个姑娘的欢心,晚上快下班的时候,给我修电脑的男同事,友善的问我要不要送我回家。

但我拒绝了。

汪明义的脾气越来越大,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一路回到家,刚进门,汪明义已经在家里了。

「你还知道回来?!」

汪明义坐在沙发上,冲着我怒吼,脸上表情都扭曲了。

只是看到我的打扮时,却明显一怔。

他似乎想到什么,脸上有一瞬间不自然。但是很快,就和平常一样开始冷嘲热讽起来:「打扮成这样给谁看?我看你不是出去找工作,是去勾搭男人了吧!」

为了菲菲,不管汪明义说什么,我都能忍。

可他现在,当着菲菲的面竟然说出这种不堪入耳的话!

我强忍着内心的愤怒和酸涩,摸了摸菲菲的头:「菲菲乖,先回房间好不好?」

菲菲虽然才几岁,但小孩子已经知道父母不和。

可菲菲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她有些担心的叫了我一声,最后还是默默回到自己房间。

「汪明义,刚才的话,以后你要是再敢在菲菲面前乱说半个字,我和你拼命!」

我在汪明义面前,逆来顺受的多,就算是发脾气也总是忍无可忍的恳求他收敛,这样发狠还是第一次。

汪明义似乎被我震住,愣了几秒这才冷笑开口:「不想我说,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做你该做的事!」

「别以为你跟我离婚就能捞到什么好处,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你就等着睡大街吧!」

我冷冷的看着汪明义,没有和他争执。

几次的争论让我足够清楚,汪明义心里只是把我当成廉价的保姆。

是啊,以前我对汪明义,事无巨细。他在家里就算喝口水,都是我端到他面前。

这几天我忙着工作的事情,没再管过他,导致他生活上一团糟。

这样称心如意的保姆要是没了,不是一种损失么?

但是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放弃好不容易争取来得工作!

我的生活刚刚见到阳光,我决不放弃!

7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林雪开始放心的交给我设计方案,我原本就做的很慢,第一个设计方案更是打磨了一个月,我心里慌,就更不敢怠慢,又不想委屈了菲菲,只能减少睡眠时间,最少的时候,我甚至连续两周每天只睡3~4个小时。

这天我又是只睡了3个小时,终于身体没抗住,在办公室晕倒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把抬到了林雪办公室的沙发上,我昏睡好久,一直到太阳下山了才惊醒过来。

林雪见我醒了便道,「你多睡会儿吧,看你那黑眼圈。」

我懵了一瞬,赶紧抬手去看手机,才发现已经七点钟了!

菲菲六点就放学了!

我来不及和林雪解释,拿上外套,打车直奔菲菲的学校。

其他学生早就被家长接走,就只有菲菲一个人由老师陪着,趴在门卫的小桌子上安静的画画。

我内心无比自责。

「菲菲……」我压下心头的酸涩,轻声叫她。

菲菲抬起小脑袋,喜出望外的朝我跑过来,扑在了我怀里。

许是因为委屈,话音一下子带了哭腔,「妈妈,……」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的扎了一下,眼圈也跟着红了,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道歉,「对不起,菲菲,妈妈来晚了,以后不会了。」

抹了一把眼泪,菲菲小大人一样,强撑着道,「没事的妈妈,只是……你下次能稍微早一点来接我吗?我不想一个人在学校里带着,我害怕……」

看到女儿强撑的样子,我心都碎了,但却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的轻轻拍着她的脑袋。

张老师也跟着走了过来,我赶紧收敛了一下情绪,抱歉道,「实在抱歉,工作上有事耽误了,辛苦张老师了。」

张老师是个很温柔的人,没问我去做什么了,只是道,「下次您还是早点来吧,我等一等倒是没什么,只是菲菲这孩子比较敏感,刚才画着画都快哭了。」

「对不起老师,我下次一定按时来。」我抱着菲菲,心里五味杂陈道。

发现汪明义出轨后,我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坚强,不能在菲菲面前露出半点脆弱,不能让孩子知道大人之间那些龌龊和争吵。

但是这一刻,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我没办法忍受汪明义出轨,因为这一点,没办法给菲菲一个完整的家庭,是错失了很多陪伴她的机会,我对不起菲菲。

「妈妈你别哭啊。」

菲菲伸出小手给我擦着眼泪,强行把自己的眼泪憋了回去,安慰我道,「妈妈,我自己在学校多呆一会儿也没事的,你别哭啊……」

我腾出一只手,胡乱擦着眼泪,这瞬间也终于下定决心:「菲菲,如果妈妈和爸爸离婚,你愿意跟着妈妈吗?」

菲菲不说话,只是抱着我的脖子,刚憋下去的眼泪又要哭出来的模样。

这些年,汪明义很少管过家里的事。

但他和菲菲,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菲菲离开他,或许没有那么容易。

如果可以,我不想逼菲菲做出选择。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与其离婚那天告诉菲菲真相,不如现在就给菲菲提前打好预防针。

「妈妈,爸爸是不是对你不好,你才要跟他离婚的?」

我以为菲菲不会回答,谁知道过了一会儿,菲菲忽然闷声开口。

我停下脚步,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汪明义和别的女人拥吻的画面。

为了争取菲菲,我大可以把所有的事实都尽数告诉菲菲,让菲菲厌恶汪明义。

可话到嘴边,那些话还是没说出口。

我不想菲菲变得和我一样,对汪明义充满仇怨。

只要菲菲能够快乐长大,那就足够了。

我沉默了许久,这才故作轻松的笑了一声:「当然不是,爸爸妈妈如果离婚,只是因为……我们不适合。」

「妈妈,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菲菲紧紧抱着我,小声说道。

最近降温,入夜后气温降了不少。我穿的不多,凉风吹在身上有些冷,可菲菲的回答,却让我心头暖哄哄的。

工作的事情解决后,也只有菲菲能让我这么高兴了。

我忍不住笑了,摸了摸菲菲的脑袋。

为了补偿菲菲,我带着她在外面玩了一会儿才回家。

只是走到小区下面,我就看到熟悉的身影。

是汪明义,而他身边和他举止亲密的,还是上次那个女人。

我慌忙捂住菲菲的眼睛,不想让她看到这样龌龊的画面。

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菲菲看到了。

她的小手把我的手拉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汪明义他们:「妈妈,爸爸是不是和别的阿姨在一起,不要我们了?」

在小孩儿纯真的世界中,恐怕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出轨和背叛。

我没有立马回答菲菲,只是抱着她飞快的逃离。

我不能让汪明义看到我和菲菲,不然,我所做的努力全都白费。

之前一直没哭的菲菲,在我怀里哭了。

有些话,就算我没说,六岁的孩子,也多少能感觉到一点。

「菲菲,爸爸和刚刚那个阿姨,只是普通的同事。爸爸那么喜欢菲菲,怎么会不要你。」

就算我被汪明义伤的千疮百孔,我也不能让菲菲受到这些伤害。

我已经失去了婚姻和爱情,又怎么能让我的孩子经历这些。

菲菲已经六岁,内心已经有了懵懂的世界观,三观也渐渐成型。

她抽抽搭搭的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但是……刚才的事情,我们不能让爸爸知道好吗?」

「好……」

菲菲最后还是答应了,等她情绪稳定后,我们才回家。

汪明义已经回来,他心情似乎不错,看到菲菲要去抱她。

只是这一次,菲菲不像以前和他那么亲密。

戒备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幕让汪明义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他朝着我看来,眼里一片阴鸷。

「你是不是对菲菲说了什么?!」

「没有。」

我绕过汪明义,想要回房。可汪明义却狠狠抓住我,将我拽了回来。

「你最好老实一点。要是敢在菲菲面前乱说,别逼我对你不客气!」

「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做了什么让菲菲寒了心!」

我用力甩开汪明义的手,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我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哪里来的脸,好意思这样威胁我。

是他让这个家支离破碎,是他明目张胆在小区和别的女人亲密,才导致菲菲这样的态度。

可他呢,竟然好意思反过来指责我。

我当年到底是怎么被猪油蒙了心,竟然会看上这样的男人!

汪明义心里有鬼,眼里有些心虚。可似乎想到我还不知情,顿时又变得理直气壮。

「我在外面拼死工作养你们,你不感恩,也就算了,还这样挑拨我的和女儿的关系!你再这样,我就把你的卡给停了!」

「然后遂了你的愿,离婚!你爱怎么样我也管不着!」

三两句话,立马拿捏住我的死穴。

就算我已经踏出第一步,可我还是没钱。

我紧咬着牙关,把那些委屈愤怒和伤心都尽数咽了回去。

怪我自己没用,现在只能忍!

8

「我没说你坏话,只是学校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她没有,才生你的气,过两天就好了。」

汪明义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冷哼一声:「我忙着工作哪有时间接她,小孩儿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成天爸爸爸爸的,谁家的小孩这样?」

说完,他没再搭理我,直接回了房间。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空空如也。

发现汪明义出轨,前后不过两个月。

这么短的时间,我却想不起来我们曾经恩爱的画面。

如今的汪明义,对我而言,连陌生人都不如……

尽管我反复和菲菲解释,但那晚过后,她还是疏远了汪明义。

也只有对着我,菲菲脸上才多了些笑容。

我很心疼菲菲,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经过了第一个方案,后续的工作也有了起色,人也别原来自信了许多。

「要不是你工牌上的照片,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和一个多月之前是同一个人。」

中午吃饭,林雪看着我不停感叹。

我抿唇笑了笑:「我能有今天,还是要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而且你没发现吗,最近有不少小伙子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林雪挪揄我道,「魅力大增啊!」

我面上一怔,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

其实林雪不说,我也感觉到了。

上次那个同事想送我回家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只是自己不敢相信。

也许是心态上的转变,我的气色变好了,自信回来了,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在加上,工作上的进步,同事间的鼓励,让我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

「好了,我就不打趣了。你看看这个项目,能不能接。」

林雪把面前的资料给我,我翻看看了一眼,原本还惊讶对方为什么会把这样的项目单独交给我。

看过之后我就明白了,整个工作室,只有我的风格和甲方的要求完全符合。

「你转正后的基本工资是五千,只要你能完成这个项目。基本工资我给你八千,提成另算。」

我们这个行业,最重要的就是提成。

林雪照顾我,给我的报酬很丰厚,愿意给我总利润的3%。

说实话,我很心动,更重要的是,这笔钱,至少可以让我能付得起和菲菲两人一年的房租。

安身之处可以解决了。

只是……我对自己现在的能力还有些不自信。

林雪似乎看出我的顾虑,她直勾勾的看着我的眼睛:「你不能永远待在舒适圈。想想你女儿,几千块钱的基本工资,能养活她么?」

汪明义这些年事业发展不错。

大学时期我不比他差,他都能行,我为什么不可以。

况且,之前找工作碰壁,脸都丢尽了,就算真的失败,我还怕什么饿?

最后,我还是接下这个项目。

回到家中,安顿好菲菲后,我就全身心投入到设计中。

不久后,汪明义回来了。

这段时间我们碰面的时间不多,争吵自然也少了。

让我惊讶的是,他今天回来,手中拿着一个口红的包装袋。

「礼物。」

汪明义直接将口红扔在工作台上,语气高高在上。这支口红的牌子,大学时期我常用。三年来,这是他唯一主动买给我的礼物。

以前结婚纪念日,各种节日,我都盼着他的礼物。

现在终于有了,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眼前的口红,只会让我不断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婚姻当中的卑微和失败。也在不断的提醒自己,要努力工作,摆脱这一切。

我没有和汪明义争吵,只是默默地把口红收下,低声说了谢谢。

汪明义被我的乖顺取悦,转身要回房。

「家里请个保姆吧,我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保姆?我有老婆为什么要请保姆?」

汪明义说的理直气壮,随即又道。

「既然忙不过来,就把工作辞了吧,反正也挣不了几个钱。」

这一句话就算是掐断了我仅剩的一点希望,也有些不服气,就是咬牙,也要挺下来!

随着我的工作逐渐走上了正轨,设计方案也越来越游刃有余,林雪交给我的设计任务也一切顺利,甲方很满意,林雪还给我涨了工资。

经济上稳步前进,我便开始着手收集汪明义的出轨证据。

这不难。

他从来不在意我做什么,所以我只是悄悄拆了他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就找到了不少他出轨的实锤录音。

接下来就是房子,我跟菲菲需要一个安身之所……

盘算的功夫,林雪来找我,说是提成钱下来了,已经打在我卡里了,同事们吵着要我请客,我也是真心感谢大家对我的帮助,就同意了。

馆子是林雪选的,也没铺张,大家都很高兴,轮番来找我敬酒。

这七年以来,我滴酒未沾,不过是因为怕自己喝酒误事,会耽误汪明义的工作。

可是现在看来,自己的那些思虑或许汪明义从未放过心里。

毕竟有些习惯,习惯习惯着,就会习以为常。

汪明义早就已经习惯了我的默默付出。

他从来没有在意,在这七年里,我因为和他生活在一起之后面对的那些琐事,失去了我最宝贵的青春。

想到这,我的心里有些酸涩。

最后举起手中的红酒,放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

等到饭局过半,我一个人出来透透气,林雪也跟了出来,没多说,她就说了两个字。

「恭喜。」

我跟她心照不宣,便点了点头。

有的时候想想自己也是幸运的,最起码选择迈出了人生当中最困难的第一步。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工牌。

上面的照片是那样的憔悴,面色发黄,眼底甚至有了一点点淤青。

可是现在呢,暖光的灯光映衬在我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憔悴,甚至可以看出几分容光焕发。

我勾了勾嘴角,扎起了头发。

玻璃上映照出来的是一张自信而从容的脸。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刚打开客厅的灯,只见汪明义一脸阴沉的坐在沙发上。

「你还知道回来?」汪明义的语气冰冷。

9

「怎么了?」我反问了一句。

他走近,靠近我闻了闻,这下他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你去喝酒了?」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阴晴不定,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可怕。

我笑了笑,有些苦涩。

从结婚到现在,从来都是我在家里等他,从来不敢想他会等我。

曾经我苦苦求不来的东西,如今摆在我眼前,我却再没了曾经那种心思。

「工作的庆祝而已。」我淡淡的回答。

「工作?你的工作就是出去陪酒?」汪明义语气恶毒。

我见惯了他的这种羞辱,也明白,再说下去,他就会像之前两次一样的歇斯底里,大发雷霆。

我真的累了。

「你去哪?我话还没说完呢!」

汪明义伸手来拽我,我下意识的推了他一下,他满脸震怒。

「你推我?」

啪!

猝不及防的一个巴掌抽在了我脸上,我难以置信的看着汪明义。

尽管他出轨,他对我冷暴力,精神折磨我,但我从来没想过他居然会动手打我!

汪明义显然也有些懵,但还是嘴硬道,「我话还没说完,谁让你走的?打你是活该!」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彻彻底底的绝望了。

这无关爱情和婚姻,是对这个人彻彻底底的绝望了。

甚至连一点情绪都吝啬于给他,面对他只有无尽的厌烦。

如果说之前的离婚,对我来说是出于愤怒和不甘,现在就是解脱。

尽管我能力有限,不能给菲菲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至少,我能给她一个充满爱的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粉饰太平。

我淡淡的看了汪明义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的拉开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也没在追上来。

刚进了屋,兜里的电话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接起电话,我只说了一个字,「爸。」

原本还坚强的我,一下子就忍不住眼泪了。

声音都带了点鼻音。

曾经的曾经,我真的想过,如果家里人不答应我同汪明义的结婚的决定,那我宁愿为了爱情死。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

这不是什么爱的壮举。

这只是我愚蠢的一厢情愿。

七年的婚姻,如同一把凌迟我的刀,一点点把我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割掉,随后让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让我日思夜寐,痛苦万分,最后百炼成钢。

「孩子,怎么了?」

父亲的关切声,和多年前我执意嫁给汪明义时候一样,带着浓浓的担忧,还有一丝生怕触怒我的小心翼翼。

「没什么爸,我就是工作有点累。」电话里的我苦笑一声,最终还是不忍心让父亲替我操心。

等事情都告一段落之后,我想父亲会支持我的决定的!

「好孩子,你要是生活有什么不愉快就跟爸爸讲,我永远都是你坚实的后盾!」

父亲的声音有些年迈和苍老,但却说得那么坚决。

就像我为了菲菲一样的坚决。

这世界上父母对儿女的感情,也许才是最为无私的吧?

这些年,我为了怕汪明义生气,很少回家看他们,我为了一个陌生人,深深伤害了爱着我的父母。

「爸,谢谢你,等我有时间,带菲菲回去看你。」

「哎!」

老人的声音带着喜悦,我强忍住心里的酸楚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瞬间暗淡下来的屏幕,眼前的水气氤氲了眼前手机上留下的最后一片温柔。

是爸爸两个字。

幸好,我醒悟的够早,没有等到父母都不在了才想起照顾他们。

我庆幸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了,我必须更加努力,才能早一点和汪明义离婚。

早上我给自己画了个比较浓的妆,送菲菲去了学校,高兴地小丫头见到人就大喊,「这是我妈妈!漂亮吧?」

我一阵哑然失笑,把菲菲送到了学校,这才去上班。

随后回到了工位上,继续忙碌着之前的设计。

我特意看了这次设计的题目,是有关家庭。

看着题目的我逐渐失神。

家庭。

对于我来说是多么讽刺的两个字。

我没能经营好自己的家庭,它很快就要分崩离析了,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更知道它的宝贵之处。

抛开这些杂念,我看着电脑屏幕中忙碌的自己,暗暗对自己说了一句。

「加油!为了菲菲,也为了自己!」

我一门心思扎到了设计里,高强度的工作,跟甲方对接的疲累,让我暂时忘却了生活上的些许不愉快。

一幅幅色彩鲜艳的设计稿,被我团成纸团扔进垃圾桶。

到最后只剩下机械的绘画动作。

到底什么才是家庭?

我怀抱着对家庭的期待,步入了婚姻,得到的确实支离破碎的一地鸡毛。

柴米油盐,生活琐碎,早晚会打破爱情的糖衣,露出它的真是面貌。

我这样想着,手里画着,很快就完成了。

那是一个装潢温馨的客厅,里面所有的东西却尽数碎裂,只有一样东西完整无缺的摆在地上。

离婚协议书。

一个家庭,最重要的大概就是完整吧?

10

这份设计稿我用了一晚上画好的设计稿,却得到了工作室的一致好评。

林雪心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辛苦了!」

她这话是一语双关,我的情况她都知道,大家又都是做设计的。

一个人的设计风格和自己的经理息息相关,那是设计师心理的投射,她这话不是心疼我熬夜加班,而是心疼我这七年无谓的婚姻。

「没事的,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在遇见你之后,我就已经迎来了崭新的生活,不是吗?」我淡然一笑。

现在面对这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笑而过。

林雪鼓励般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随后就等着那家公司对我的作品进行评判。

这次和以往不同,不是个人客户,而是一家公司的前台设计。

不仅对我,对林雪,对整个工作室都至关重要。

而且同时竞争的还有好几家大型的工作室,林雪这样信任我,我不能让她失望。

鉴于设计稿已经交上去了,林雪就放了我半天假。

我把菲菲从学校提前接出来,带她去吃了好吃的,好好玩儿了一下午。

也算是给自己放松一下。

一直玩儿到了八点多,我带着菲菲吃过了饭才回家,却不料汪明义在家,而且还带着那个年轻女人。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她。

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家里!

纵使我对汪明义再绝望,也不可能做到毫无反应。

见我脸色不好,汪明义倒是不咸不淡介绍道,「我秘书小刘,这我老婆。」

他连我的姓氏都齿于介绍给旁人。

就好像我只是他的附属品,根本无名无姓,和家里的桌椅板凳没有任何区别。

「刘小姐有事吗?」我强忍着自己的情绪反问道。

年轻女人像是对我的反应有些诧异,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轻视,略微拨了拨头发,「我有点饿了,可以麻烦汪夫人帮我弄点吃的吗?」

汪明义眉毛皱了皱,扭头看向女人,「你别得寸进尺!」

女人却丝毫不怕,「吃碗面怎么了,我想你老婆不介意的,对吗?」

介意,我非常介意,甚至对她这种无端挑衅感到恶心!

「厨房里有厨具,刘小姐自便,菲菲要睡觉了,告辞。」

我落落大方的说完,便牵着菲菲上楼了。

态度不卑不亢,反倒显得她小气了。

我离开之后,不知道汪明义又说了什么,没多久,我就听到了大门响动的声音,随即是汪明义的短信和银行短信。

「我要出差两周,卡里的钱你去买点东西。」

我冷笑了一下,什么出差,无非是带着那个女人出去花天酒地罢了。

那这些钱就想买自己心安理得吗?

我把钱重新退了回去,只回了两个字,「不用。」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我不知好歹,汪明义也没再把钱打回来。

倒是菲菲,在我哄她睡觉的时候,小脸有些忐忑。

「我不太喜欢这个阿姨,上次就是她搂着爸爸。」

「不喜欢,以后就不见了好不好?」我轻轻拍着她,安慰道。

半晌,我觉得她都快睡着了的时候,她突然闭着眼睛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喜欢上那个阿姨,不要我们了?」

我心里一震,菲菲怎么会这么想。

难道她猜到什么了?

「我就是这样感觉得。」

菲菲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妈妈,我只想跟你生活。」

我一阵心酸。

「菲菲乖,很快我们就搬出去住,只和妈妈在一起好不好?」

「嗯……」

菲菲含糊的应了一声,就睡了过去。

早上的阳光有些刺眼,天空如同被划破一般露出了鱼肚白。

远处的落叶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清脆悦耳。

汪明义不在家,我也免去了早起做那些复杂的早餐,干脆带着菲菲在路上吃了一口,就送她去学校。

随后我驱车来到工作室。

邮箱里已经静静躺着了一封电子邮件,地址表明是盛宇集团。

我心跳如擂鼓。

林雪和同事们也紧张的凑过来,等着我点开邮件。

鼠标挪动,我点开了邮件。

我只来得及看清开头的三个字:恭喜你。

就瞬间被周围人的欢呼声淹没了。

「太棒了!」

「成了!」

「哇!赵姐你也太厉害了!」

……

就连林雪满眼都是惊喜,「你没让我失望,你很棒!」

我连连道着谢。

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激动。

像是水到渠成一般的从容,我知道我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不论成功与否,我都不后悔。

生如逆旅,谁不是那样努力的向上,努力的活着?

但我的生活,却从那天开始,像一颗破土而出的嫩芽,开始繁荣了起来。

我看着周围同事投来羡慕的目光,自己心里的成就感一点点强烈起来。

也许是时候和汪明义做个了断了。

汪明义回来那天,我跟林雪请了半天假,把菲菲送到了我爸妈那,揣着一份拟好的离婚协议书,回到家,静静的等着汪明义。

就像我过去七年里,每天做的那样,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时钟。

却不像那七年一样,担心他回来迟了饭菜会凉,担心他喝酒喝多了伤胃,担心他看都不愿意看一眼我煮的饭,径直上楼……

我才发现,原来让我感到窒息的,是我对汪明义的感情。

抛弃了那些,等待,好像也不那么难熬了。

凌晨时候,汪明义回来了。

他见我在沙发上坐着,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带着惯有的看不起,「怎么不去工作了?被人开除了?」

面对他的冷嘲热讽,我第一次,我既没生气,也没伤心。

「离婚吧,汪明义。」

我曾经以为说出这句话,是骄傲的,激动的,但我却无比平静,只感觉到了解脱。

汪明义的冷笑僵了一下,大概是也察觉出了我的状态,和之前跟他提离婚时候截然不同吧,但随后,他又开口道,「我看你是好日子过腻了,想睡大马路了?」

又是这句话。

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汪明义总是觉得,掌握了经济大权,就能掌握我的人生,过去确实是这样的,但自从我发现他出轨开始,从我决定脱离他赢取独立开始,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大半年的努力,我已经在林雪的工作室里站稳了脚跟,我也有了自己的朋友们,社交圈,有工作有女儿,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未来不可预知的风险,我不怕了。

「这是离婚协议书,你签了吧,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菲菲。」

11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推了出去,汪明义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顺手拿过来,越看脸色越难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离婚协议摔在了桌子上,「什么都不要?这家里有一块钱是你赚来的吗?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我告诉你,菲菲是我女儿,我不可能让她朝着别的男人叫爸爸,想带走她你休想!」

可能是我长久以来的顺从,让他打心底里觉得,我就是污泥里的一块石头,根本没资格提离婚吧?

他恼羞成怒的骂完,烦躁的伸手拽了拽领带,「或者,你去法院起诉吧,看他们会不会把抚养权给一个什么都没有得女人!」

我不由哑然失笑,汪明义到这时候还觉得,我会为了钱忍气吞声。

「你别吵了汪明义,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我。」我语气淡淡的,不知道为什么连生气都觉得累,「我既然这样做了,就表示我有把握,就表示我不会回头了。」

汪明义楞了一下,回头看向我,像是恍然见到了多年前的我那样,露出了一丝慌张,但很快就压了下去,「好啊,那就法院见吧。」

话落,他便迈步要离开。

「你不会希望我把你和秘书的事情宣扬的人尽皆知的。」我坐在沙发上,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着不远处汪明义惊讶回头的脸,疲惫的劝道,「签字吧,汪明义,这么多年,我爱也爱过,怨也怨过,走到今天,我真的太累了,我们好聚好散吧。」

汪明义明显身体僵直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早就知道了他和秘书的那点事儿,甚至还这样公开说出来,他转过身,怒不可遏,双手死死的捏住了我的肩膀。

「你在威胁我?!」

「你想让我身败名裂?!」

「也不看看你这德行!赵雪莉,你吃我的穿我的,到头来却算计我?!」

……

「我从来没算计过你,这么多年,我哪天没把早饭端到你跟前?有哪一次我没有顾忌你的感受?」

「你不喜欢我工作,我就辞职。」

「你不带我出席正式场合,我就在家等你,汪明义,从来没对不起你,是你对我不起我。」

……

我没他那么激动,也没伤心难过,只是替自己委屈,委屈着委屈着,竟哭了出来。

眼泪冰冰凉凉的顺着脸往下流,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

汪明义可能是有些诧异,我只是默默的控诉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他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然后一脚踹倒了吧台的椅子,背对我站着,仿佛在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菲菲我会照顾好的,这几天你冷静一下,把离婚协议签了再给我打电话吧。」

说完,我拎起随身的包走到了门口,回过头来,最后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审视了这幢房子,我用心经营了七年的家,然后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回到我父母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妈还守着一盏小夜灯,披着外套在客厅里等我。

那一刻,见到自己最近亲最信任的人,我刚压下去的委屈劲儿窜了上来,叫了一声妈,就泣不成声。

年迈的母亲没责怪我一句话,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

父亲听到声音,也出来了,我原以为他会骂我,结果他只是严厉的问我吃饭了没有,这么晚了才回来,小点声音,不要吵醒菲菲。

血浓于水,他们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原谅了我,原谅了那个当初为了嫁给汪明义,冷言冷语,出口伤人的我。

匆匆收拾了一下,母亲带我进屋,菲菲正在熟睡,这一刻,我觉得我真的很幸福。

在经历了那样地狱般的婚姻之后,还能有一盏灯为我而亮,能有一个温暖的家,虽然在找工作这件事上吃尽了苦头,但我还是觉得值得。

一周后,我接到了汪明义秘书的电话,就是那个年轻女人。

她说汪明义已经签了字,不过他决定把那栋别墅留给我和菲菲。

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嘲讽,还有怜悯。

大概是替我觉得不值吧?

跟身价早就千万的汪明义白手起家,最后却只捞到了一栋空房子,人财两空。

可我明白,汪明义从没认可过我对那个家的付出,这栋别墅,不过是他给自己最后的一块遮羞布,生怕落个抛弃糟糠之妻的骂名而已。

我笑了笑拒绝了,说我不需要那个,他签字了就好。

年轻女人难掩惊讶,故意提醒我道,「那栋房子怎么也值个大几百万,你离了婚又带了个孩子,何必跟钱过不去呢……」

「我只是学会了,靠别人永远不如靠自己。」

说完这段话,我就报了林雪工作室的地址,让她把离婚协议寄给我就好。

年轻女人嗤笑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那之后的几天,我跟菲菲住在我父母那里,在林雪和办公室同事的帮助下,找了一个靠近菲菲学校的小公寓,两室一厅,虽然装潢不那么豪华,但我和菲菲还是很高兴,买了很多画框,花瓶一类的东西,兴冲冲的装饰了起来。

虽然小,也很简陋,但很温馨。

我每天上班,下班,带着菲菲奔波于她喜欢的美术班,周末就带她回爸妈家吃饭,经过了几个大单子,林雪大概也觉得时机成熟了,便注册了公司,还分了我5%的人力股。

那之后,我和办公室里的周元也越走越近——就是之前帮我修电脑的那个男同事。

他小我两岁,平日里不太说话,总是沉默寡言,就连想表达好感,都显的那么笨拙。

只会问我要不要周末带着菲菲一起去玩儿,他有车方便一些。

或者问我,要不要喝咖啡……

他的意思我多多少少能看得出来,可七年的婚姻,早就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尽管我知道周元不是汪明义那样的人,但我对于再次对一个人付出真心这件事,还是本能的抗拒。

直到那天,工作室的人庆祝公司搬了家,规模更上一层楼,举行了一次庆功宴,大家都很高兴,就都喝了点酒,晚上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周元送我回家,我也就和往常一样,欣然同意了,但他却反常的把车停在了楼下,没开车门。

我有些预感,但却不敢猜测,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半晌,他把头从方向盘上抬起来,看上去很紧张。

他说,赵姐,我虽然比你小两岁,但其实我离婚都快三年了。

我老婆嫌我没本事,人又木讷,只会修电脑,就跟别人跑了,说到这,他苦笑了一下,自顾自的反问。

自己老婆都看不住,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但是我觉得自己没错,我勤勤恳恳的赚钱,靠着自己的双手,不偷不抢,我爱她也爱那个家……

当然我也不是说她错了,她很漂亮,值得更好的生活,我只是想说……

他几度欲言又止,甚至说话都颠三倒四的不成逻辑,扭过头看向我,一个年近三十的大男人,居然红了眼眶。

赵姐,我不说那么肉麻的话,也不说没谱的承诺,我只想有个家。

12

能让我回家吃上一口热乎饭,能给我留一盏灯,我就够了。

说完,周元大概是怕我觉得他娘娘腔没出息,赶紧揉了揉眼睛,打开了车门,故作笑容说,赵姐你回去吧,今天喝的有点多,是我失态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车子开走,我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生活从来都没放过谁。

人总得朝前看。

从那以后,我尽量不让自己排斥周元,不让那段不愉快的婚姻影响自己,偶尔也和公司的人出去旅旅游,和林雪学学理财,尽量让自己去享受生活。

只有爱好了自己,才有余力去爱别人,是真的。

不仅菲菲变的比以前更开朗了,就连周元都比平时话多了。

或许真的是乐观的人,运气一向好吧。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林雪的公司发展很顺利,她也毫不吝啬,给了我设计总监的位置,薪水越来越好,还有5%的分红,我和菲菲的生活过得也算游刃有余。

虽然不能想要什么买什么,但大部分,我都能靠自己的努力买到。

朋友圈也跟着丰富多彩起来,以前的很多朋友也因此联系上了,每天的生活简单,纯粹,但却快乐。

这么大概过了有小半年吧,我隐约听说好像汪明义的公司出事了,但也没在意。

他跟我已经没关系了,至于菲菲,我不会拦着他来看望,但也不会主动让他接触孩子。

又过了几个月,我接到了汪明义的电话,约我在菲菲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一面,想看看菲菲。

那是离婚之后将近一年,他第一次提出要看看菲菲。

无论如何他是菲菲的父亲,我不能剥夺菲菲和父亲见面的权利,就同意了。

见面的时候,我有些诧异。

汪明义罕见的看上去有些憔悴,下巴上都冒了青胡茬,他也没了平时的那股颐指气使,见到我反而是自嘲的笑了笑。

「你看上去,气色真不错。」

我道了谢,菲菲怯生生的喊了爸爸,汪明义笑了笑,伸手想去摸菲菲的头,却被她躲开了。

他像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许久,表情有些受伤。

但我没说话。

从前没离婚的时候,他就不太在意菲菲,父亲这个词在孩子的印象当中,更像是一个单薄的词汇,我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告诉菲菲该亲近汪明义。

汪明义收回了手,关心道,「我给菲菲买了一套书,听说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孩子看……」

他说着拿出了小孩子看的故事书,可实际上菲菲已经快上三年级了。

我没戳破他,收下了书,递给了菲菲,她不是特别高兴,依旧怯生生的拽着我的衣角,汪明义又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出现了我大学时候常见的那种自卑。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爸妈还好吗?」

「家里都好,除了忙一点,不过菲菲很懂事,也不用我操心很多。」

两个人像是多年不见的熟悉邻居,生疏的讲着客套话,坐了没多一会儿,大概是他也感受到了尴尬,就主动提出要送我和菲菲回家。

我其实不是太想让汪明义知道我们住在哪,倒不是怕什么,只是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更不想有什么「偶遇」。

正巧这会儿,周元推门进来了。

菲菲一见周元进来,小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朝着周元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去,张开双手,亲昵的搂住了他的脖子。

「周叔叔!你怎么才来呀!」

菲菲甜甜的叫着,周元把她举起来,熟练地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想我了吧?走!叔叔带你买冰淇淋去!」

说完他还朝着我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孩子交给我,你们聊你们的。

我示意他在外面稍等一下,我跟汪明义真的已经没什么好说了。

汪明义也看到了周元,和他对视了一眼,看着菲菲跟他的亲昵,酸溜溜的道,「菲菲跟他关系很好。」

我目送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道,「是啊,他们相处的还不错,你还有事儿吗?」

他有些局促不安,见我不太想聊了,赶紧道,「我想求你件事。」

「你说。」

我不得已,刚欠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你……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公司的周转出了些问题,小刘……」

「就是我的那个秘书,又拿走了我大笔钱,能借的我都借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

通过汪明义断断续续的话里,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刚离婚不久,他就娶了那个秘书小刘。

两个人日子过得潇洒,极少在家里吃饭,动辄就是法国餐厅,境外旅游,可没过多久,小刘就向他提出了离婚。

这时汪明义才赫然发现,自己的财产已经被她转移的七七八八,而且都在境外,根本要不回来,况且他本来就是二婚,传出去大概要被同行笑死,公司的名誉也会一落千丈,所以也只能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

又碰上公司项目的欠款被恶意拖欠,导致了周转不灵,这才找到了我这。

我顿了顿,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告诉他我要考虑一下。

起身离开后,我隐约听到汪明义喊我,问我,会不会考虑跟他复婚。

我假装没听见,快步离开了。

早就结束的东西,实在是没有必要重新展开了。

回到家,趁着菲菲去了补习班,我把这事儿和周元说了。

他顿了顿,只是叹了口气,「能帮就帮一把吧,他毕竟是菲菲的爸爸。」

这话一出,我就知道,万幸,感谢老天,我这次没看走眼。

紧接着他又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帮不帮还是看你,我只是觉得他毕竟是菲菲的爸爸,他过的穷困潦倒对以后的菲菲也是个累赘,与其这样,还不如帮他一把,况且一日夫妻百日恩的……」

我没等他说完,就拉住了他的手,「你之前不是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过日子吗?」

周元一愣,没明白我怎么突然拐到了这件事上来了,有些差异的看着我。

我一字一顿道,「我愿意。」

13

我和周元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爸妈和菲菲都没什么意见,林雪还特意给我们包了个大红包,多放了几天假,让我们放松一下。

于是我们一家五口去了一趟丽江,算是蜜月旅行。

周元还很愧疚,觉得只去丽江太敷衍了,等汪明义把钱还回来,要再补我一次去国外玩儿。

汪明义确实说到做到,我们刚从丽江回来没多久,他就把借的三十万还了,还主动请我和周元吃了顿饭。

中间周元去洗手间,汪明义喝了点酒,看我的眼神格外热烈。

「你……你过得好吗?」

他像是回到了当初在学校里,面对我会害羞腼腆的大男孩,小心翼翼的问我。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大家都是成年人,汪明义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心知肚明,于是接着话茬道,「还不错,周元人挺好的,正好钱也拿回来了,我们还计划下个月,去欧洲度个蜜月……」

汪明义眼里的光就暗了下来,「你们……结婚了吗?」

我点了点头,「计划中,下周就去领证。」

汪明义的神色更加颓然了一点,「那祝你们玩儿的开心。」

我笑了笑,这时候周元回来了。

汪明义也就收了话头,只是席间还是不停的看我。

周元就不停的跟他拼酒,到最后,两个人都喝多了。

我先叫了个代驾,叫服务员帮忙,把汪明义塞进了车里,这才回去扶周元。

他早喝多了,醉醺醺,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费了好大力气把他推进了车里,周元却突然睁开了眼睛,黑暗的车厢里,眼睛亮晶晶的,傻笑着看我。

「赵姐,我就知道,你还是对我好。」

我有点纳闷儿,合着这家伙没多喝多?

「这才喝了多少啊,我酒量好着呢!我就……」他说着话打了个酒嗝,舌头都大了,眼睛却还是那样黑亮黑亮的,炯炯有神,「我就是想看看,你对汪明义好,还是我好!」

我又好笑又好气,这人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周元喝的脸色有些发红,嘿嘿的笑着像个傻子,闭上眼睛歪过了头,絮絮叨叨的,「我赢了,我赢了……」

我看着他傻憨憨的样子,给气笑了,我关上车门,把暖风开到最足,缓缓的开着车往家里去。

没多久,周元就鼾声四起。

雨点一滴滴的落在挡风玻璃上,我没来由的想起了,我发现汪明义出轨的那天。

也是这样下着雨。

我一个人躲在车里,捂着嘴,连哭都不敢大声。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看着倒车镜里睡着了,都还嘿嘿傻笑的周元,心窝里一片柔软。

原来一份真挚的感情,或早或晚,总会轮到每一个人,只是你要耐心的等,要有冲破一切,孤注一掷的勇气。

就像我,就像千千万万个一样勇敢的女人,我们,都会收获幸福。

(全文完)

大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