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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代价:绿茶的自我修养

抉择代价:绿茶的自我修养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幻想过,当同时有机会跟富二代和富一代交往,会怎么选择?

目前的我,就面临着这样的选择。

当然,这宝贵的机会,可是我多年来认真准备,步步为营,时机来临时为自己争取来的。

没错,我就是传说中的绿茶。

我叫蒋渊渊,今年二十七岁。

研究生毕业以后,我去了深圳的一所高校做行政。听到这个消息后,几乎我所有的朋友,都大跌眼镜。

我知道他们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在深圳这座高消费的城市,你为什么不去企业,而去什么事业单位?」

她们认为我没有去事业单位工作的资本。

也不怪她们这么想。

我家农村的,挣钱理应是当务之急。

可是……多少外企,除了保洁阿姨和保安小哥,全公司都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北京海淀区的鸡娃妈妈们,清北毕业是标配。前阵子因为疫情,爆出来不少北京人工作日上班八小时,通勤四小时。

对于普通出身的女人来说,一线大城市,就像一个手段高超的渣男。不论你颜值多高、学历多高、工作多努力,只要你的人生没有开挂,他顶多跟你恋爱,却永远不会想跟你结婚。

在一线大城市工作生活的人,有多少人,起早贪黑,很久没有看过下班时的夕阳了?

我不去企业,是因为一线大城市的内卷太厉害了。

除了工作,我还想要一点点生活。我很明白自己的工作能力,从来没想过只靠自己就能在深圳站稳脚跟。

所以,当很多女孩纠结「我要找一个家境一般,但是很爱我的男人,还是找一个对我不怎么上心,但是家境优渥的富二代」时,我却从来没有这样的纠结。

因为我的答案,从来都是:富、二、代。

1

来深后,入职没多久,我就跟同事王玥混熟了。

王玥深二代,家境优渥,做事懒散,为人单纯。

我马上意识到,她是能够帮助到我的人。

在我有意识地在工作上几次对她出手相助以后,她果然把我视作了闺蜜。得知我单身,立马要给我介绍对象。

二十七岁,颜值中上,深二代,某字开头的银行上班,爱好文艺,博物馆、艺术馆、剧场是最常流连的场所,除此之外,还喜欢潜水,以及改装车——她高中同学杨镒。

王玥的原话,「他家富得流油。如果不是我对他实在没感觉,早就自己下手了。」

杨镒见我的第一面,我就把他给勾上了——这当然不是偶然。

在钓富二代这件事上,我可谓处心积虑。

首先,我在月经初潮没多久,就把我的名字蒋丽,改成了蒋渊渊。

进了大学后,当家庭条件跟我差不多的同学还在图书馆、食堂等地勤工助学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在4S店当实习生赚钱了。

为什么?有钱人极少有对车不感兴趣的。

跟人攀缘,也得有共同话题,不是吗?

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我有意识地选修了艺术类和心理学相关课程。前者是为了装点门楣,而后者可不是为了当什么心理医生。

我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操纵人心。尤其,在我弄清楚了原生家庭那套理论后,在必要时对人投其所好,谈起恋爱来,简直无往不利。

是的,我每一任男友,都是富二代。

在与每一任男友的交往中,无论交往时间长短,我都能掌握一项技能。

跟第一任,我学会了怎么欣赏歌剧。

跟第二任,我高尔夫入门了。

跟第三任,我学会了怎么品鉴牛排。

跟第四任,我看懂足球比赛了。

跟第五任,也就是前任,我的法语能够hold住日常对话了。

我还记得,当我在巴黎卢浮宫附近向法国人问路时,前任惊喜得眼神发亮的样子,「渊渊,你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我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对每一任男友,我只说父亲早逝,家里有一个哥和一个姐,我排行老三。

却从来没有告诉他们中的任何人,本来我还有一个小我一岁的妹妹,因为小时候家里实在太穷了,只能把她送给隔壁村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收养。

据我妈说,当时,她其实不确定要送走我们中的谁,因为家里所有人都觉得我漂亮机灵,就留下了我。

我和杨镒的见面地点安排在美术馆。

在此之前,我复习了整整一个礼拜的艺术史和汽车改装原理。见面前,我穿上一条款式简单的黑色修身礼服裙,涂上Dior999点睛。

最关键的:内着黑色成套内衣裤。

自从念大学起,我再穷的时候,内衣裤都是成套的——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发生什么,只是我,随时都要做好准备。

我做足了功课。看展时他提到的野兽派、立体派、达达派、波普艺术……我多少都能随口接几句,还能提出一些相关问题向他请教。

得知我在4S店实习过,我们又顺势聊起了车。

他的眼里时不时闪动着惊喜。

逛了一下午,在我们看完展吃完日料准备分别的时候,他眼中明显弥漫着恋恋不舍之意。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特别的女孩儿。」他感慨。

我纠正他,「不是女孩儿,是妇女。」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不是套路,你真的是我遇到过的最特别的女孩儿。」我们刚分开,我就收到了他发来的微信。

也许他没有套路我,不过我却套路了他。

他的反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面对男人,女人从来都不需要特别懂,但也不能什么都不懂。

女人一知半解,最容易跟男人产生共同语言,还能让他们自我感觉良好。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仅他可见,「好久没那么开心了」,外加一个比心。

瞬间出现了一个赞。

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把他的标签存为「大鱼」。

一位对自我有着明确认知的绿茶,一定非常精密地管控着她的微信好友。

一开始,我只设置了男一组,女一组。后来觉得这样的分组太简单粗暴了,男组应该再细分。所以男一组里面,又分为鱼一组,非鱼一组。再之后,鱼里面,又分为大鱼一组,小鱼一组。

手指滑动手机屏幕,大学时交的前男友们,都在半死不活的鱼组里了。至于死鱼组,则属于又穷又丑我明确拒绝过还缠着不放的穷屌丝了。

我从来不拉黑男人。

很多女生讲起绿茶来都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些女生那么讨厌所谓的「绿茶」,其实是嫉妒绿茶们强大的性吸引力吧?

嗯,一定是的。

2

自那天展览后,我们又单独出去过几次。在我们一起潜了水、玩了剧本杀、打了真人CS后,我跟他就到了「我知道你想睡我,你也知道我想睡你」的地步。

读书时听室友们讨论,男人说什么做什么是什么意思,那种情况下女人又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时,我一般都暗自冷笑。

对男人,根本不必特意说什么或者做什么,气氛到了的时候,随机应变,一切便水到渠成。

有天夜里,我已经睡下了,杨镒说他在我楼下,问我要不要跟他去海岸公路兜风。

我想了想,换上衣服出门了。

杨镒的车开得如离弦的箭一般快,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中,我在副驾对着他耳边撩:「开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秒懂我的双关。下了车,他当着他的车友们抱着我,吻得昏天黑地。

我双手撑着他的肩膀,娇嗔:「不要以为一个吻代表什么。目前,你只是一个朋友而已。」

「只是朋友吗?」他似乎不太满意。

我佯装勉强,「顶多……好朋友吧。」说完,我踮起脚尖,出其不意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命令,「送我回家。」

只有傻女人才会一味矜持。

茶艺高超的女人,会浪,浪完再装娇羞的小白兔。

很少有男人不吃这一套。

虽然是大晚上约我出来,虽然我撩了他,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发生什么。

男人的胃口,吊一吊会更好。

他的胃口就一直被这么吊着。直到我生日那天,他送了我玫瑰金的卡地亚手镯和野兽派的旋转音乐告白兔。

我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做我女朋友吧。」他深情款款。

老套的把戏,不过我很吃。

从小到大无数次对着镜子练习表情管理,我此刻应该非常甜美,带着一点点妩媚。我用撒娇的口吻说:「给我过一次生日,就想把我骗到手?」

他嘴边泛起一抹笑意:「难道不是你把我骗到手了吗?」

当晚,在美好氛围的烘托下,在他将近十万一平的精装修公寓里,我跟他滚了床单。

滚完后,我还用他桌上的电脑玩了几把《王者荣耀》。

第二天,还没到七点,我就洗漱完毕出门了。七点之前的深圳,基本不堵车。而不堵车的深圳,难得地让我觉得,这座城市,其实也没有那么的卷。

在公交车上,我顺手给杨镒发了一个五块二的小红包,调侃附言:「P友费。」

我已经能够预测到他醒来看到信息时,脸上的表情。

而过了一个钟头以后他的答复是:「今天争取让你给我发五十二块的红包。」

我们热恋了。

大家总觉得富二代怎么不食人间烟火,其实不是的。我们也跟大多数情侣一样,除了玩那些刺激的项目,也会一起逛商场,一起下馆子——只不过买的和吃的都比较贵而已。

上星期,我妈骨折了,我姐我哥轮番给我打了几个电话。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再想想下个月要交的房租,我忽然感觉到有史以来的捉襟见肘。

杨镒确实对我出手大方,可是他再大方也不会直接送我现金。我不想去把他送的东西卖了换现金,这种事太跌份儿。

我咬牙给家里打了两万块钱。

上班时,我随口跟王玥提了我妈骨折的事,半开玩笑地说:「杨镒非要给我钱,我没要。下班后哪里能挣点外快,我真的不想当不劳而获的那种女人。」

王玥想了一会儿说:「你真的想做兼职?」

我点点头。

我就这么认识了付锐山,王玥爸妈的朋友。

3

原来付锐山和他老婆都非常忙,常年不在家,他的女儿需要一个家庭教师来辅导课后作业。

我还在犹豫,王玥笑道:「我们部门的沈小辛早就是付叔叔女儿的家庭教师了。」

我很吃惊,沈小辛?那个十八线小县城来的三十三岁剩女?刘胡兰式的头发,昨天她一双白袜子,配浅蓝色衬衫,百褶裙加黑色方头皮鞋来上班,我差点没笑岔气,她当自己是民国时期的女学生呐?

「她教什么?」我压抑住内心的鄙夷,淡淡地问道。

「教油画。她学了很多年油画呢。」

「那为什么她不顺便给小姑娘辅导作业呢?」

「你从不看她朋友圈的吗?」这下轮到王玥吃惊了,「她只在周末教付叔叔家妞妞,平时她都要下厨做好吃的犒劳自己呢。」

点开沈小辛的朋友圈,果然基本不是晒画就是晒吃的。

之所以没看到她发的朋友圈,估计是因为每次我都飞快地划过她发的所有内容吧。

付叔叔请我们几个女孩吃自助。

我想了想,穿了一身纯白泡泡袖复古收腰连衣裙,配小白鞋,浅浅刷一层橘色的染唇液和胭脂,青春又活力。

像杨镒这样的年轻男人也许更容易被性感大红唇撩得腿发软,而老男人则更可能喜欢上又纯又欲的女孩。

王玥介绍我时,付锐山的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我落落大方地坐下,飞快地一瞟,就已经看到他突出的肚腩,目光再转移到他脸上时,无法回避他突出的法令纹。

不过还好,他的发际线还维持在正常的水准。

王玥和沈小辛付叔叔长付叔叔短地叫着,我没有跟着她们瞎叫唤。

付锐山看向我时,我清晰地称呼他为付总。付锐山笑盈盈的,没有纠正。

沈小辛明显有点尴尬,也改口称起付总来。王玥倒是无所谓,她该怎么就怎么。

这份家教的工作,工资开得很高,高得甚至让人想辞去现在的工作,专职干这个。

我半开玩笑,「这么高的工资,付总是在扶贫吗?」

付锐山哈哈一笑,「因为你值这个价,」又正色道,「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饭后,我很疑惑:「付总年纪这么大,为什么女儿只是个小学生?」

王玥说:「他其实也就四十来岁,按年龄我不该叫他叔叔,只不过因为他跟我爸有生意往来,成日里称兄道弟的,我爸和他都让我叫他叔叔。」

原来付锐山只是长得显老而已。

吃完这顿饭,我打电话告诉杨镒,工作日下班后不能陪他了,因为我要挣钱。

「为什么?」他很不高兴。

我没有跟他闹情绪:「因为我是独立女性啊。」其实这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只不过我的心理学知识又帮了我。在句子前加上「因为」,听话人就真的认为是原因。

果然,杨镒买账了,「也是,我确实不爱不上进的女孩。」

我其实更希望他说「你不做独立女性我也爱你」。

在我短暂的开小差中,又听他说:「周末我们家聚会,我家里的人想见见你。」

我的心里泛起了涟漪。

我跟初恋,就死在了见家人这一步。

我清楚地知道,在婚恋斗兽场上,我的家庭,永远是我的软肋。

有钱人,永远都会以一种冷漠而高傲的礼貌来审视不属于他们这个阶层的人。初恋当时为了让他的家人接受我,给我买了全套的名牌,结果换来他妈淡淡的一句,「不属于你的东西,就不要勉强套在身上。」

在那之后的男友,都没走到见家人的那一步。

我没想到那么快,就能见到杨镒的家人。

到了那一天,我格外朴素。全身上下,没有一件衣服是大牌。我连妆都没有化,只涂了一层隔离霜,就素面朝天地出发了。

杨镒很意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渊渊,你太美了,但跟平时不大一样。」

我笑笑,「这就是真实的我,今天我可要帮阿姨做饭的。」

杨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到了现场,我马上懂了他的欲言又止。哪里轮得到我做饭?他们家请了两个阿姨,一个做中餐,一个做西点。

杨镒父母淡淡地跟我打了招呼,随后,我被安排与他几个表妹坐一桌。

没有想象中的对我衣着的品头论足;没有想象中的对我和我的家庭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尴尬问题;但也没有惯常的对我颜值和身材的恭维。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表妹们一开始在抱怨,疫情让她们根本没法出国游;后来又开始聊起打高尔夫的种种心得。

她们根本当我是空气,没有一个人友好地哪怕是虚伪地跟我搭两句话。

而杨镒,似乎也忘了我是他女朋友,只顾自己热火朝天地跟他家里人聊天。

当晚,我发了一条动态,除了杨镒这条鱼,其他所有鱼可见。

「从来没有过的委屈,哪位过来人劝劝我?」外加我一张泫然欲泣的美照。

池里的鱼基本都活过来了。

一时间,我的手机响个不停。

这是作为一名有修为的绿茶,在痛苦时分,所能得到的温暖与安慰。

我一条鱼也没有回复,只在半夜,又发了一条,「抱歉没法一一回复,谢谢大家给我的爱。」

没想到在我发出这条消息不到一分钟,付锐山小窗找我,问我怎么了。

我告诉他,以后有机会见面说。

认识付锐山快三个月了,我却从来没有跟他独处的机会。

见到他的时候,要么我给他女儿辅导作业,要么一起吃饭。如果一起吃饭,他必然会叫上王玥和沈小辛。只不过,王玥就来过一次,后面每次都说有事来不了。

付锐山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让我琢磨不透的男人。

如果他对我没意思,为什么在每次见到我后,时不时半夜三更给我发微信、打电话?

特别是,当他得知我兼职当家教是因为我妈骨折了缺钱用,他执意要送我一大盒磨好的三七粉。再有,前两天得知我姐来看我,他非要安排人去接机。

多年来的经验告诉我,男人对女人,从来没有什么热情好客,只有无事献殷勤。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付锐山的老婆。这点挺让我纳闷,大多数家庭,不都是妈妈管理孩子的学习吗?

很反常。

从王玥那里得知,付锐山和他老婆的公司分别开在两地,不得不聚少离多。

我又从付锐山女儿那里套话,几次打听下来,我推断出,聚少离多是托词,实际他们已经分居两年了。

所以,付锐山勾搭我,多半存了找下家的心。

可是,如果他对我有意思,为什么每次都要约上沈小辛?

比如那天,他在我们四个人的小群里问,天气太热了,需不需要接?王玥一贯地说自己来不了,我说不用接自己能去,沈小辛顺水推舟说麻烦付总了,然后付锐山就亲自出门接了。

那天吃的是羊排。竟然是付锐山亲自下厨做的,味道特别好。

沈小辛懂烹饪,句句夸到点子上。

我最厌恶做饭,搭不上话,只好全程保持淡漠的笑。

吃到最后,付锐山一高兴,把他冰箱里剩下的羊排都送给沈小辛了。

所以他,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沈小辛?或者说,他都喜欢?

4

自从在杨镒家碰了软钉子后,我们渐渐变冷,不约而同地减少了见面的频率。

这天看完话剧后,听他发表关于表演、舞美、灯光的种种言论,我可以说是耐着性子在扮演忠实听众的角色。

忽然有人打他电话,让他发一个什么信息过去。

他在开车,让我回复过去。

找到了那个人的姓名,我把该发的发了过去。退出微信的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几个字,「我是不可能给她名分的」。

直觉他说的人是我。

瞬间,我全身的血液直往脸上涌。

我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当场发飙质问他。

杨镒去冲凉的时候,我装作玩《王者荣耀》,打开了他电脑上登录的微信。第一次跟他回家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电脑上的微信总是登录的。

而他讨论的人,的确是我。

他最后的几句话是:「我不想让我家里人不高兴。就算她意外怀孕逼婚,把孩子生下来,我都不会娶她回家的。她顶多,做个小。」

我手抖得关了好几次才把屏幕关掉。

当晚,我没有闹。

我克制着情绪,躺在他怀里,一遍又一遍回顾我的情感史,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初恋妈妈的轻蔑和杨镒家人的冷漠。

我冷笑,杨镒,你也太自信了。都什么年代了,就算我不嫁富二代,也犯不着当你的偏房不是?

5

这是我来深圳后心情最为沉重的一个夜晚。

如果说之前,我还在掩耳盗铃,对杨镒存有幻想;那么,事到如今,我必须为自己考虑退路了。

微信列表里的鱼一条条在我面前游过,最后定格在付锐山法令纹深重的一张脸上。

心有灵犀般,我收到了付锐山的一条微信。

「渊渊,我老婆出轨。」

我吃惊得差点从杨镒怀里弹出来。

我正在考虑怎么回复他时,紧接着又收到了另一条微信:「我离婚了。」

虽说我早看出了他们感情的名存实亡,但得知离婚的消息,我依然难掩吃惊。

好消息是,之前我对他所有举动的迷惑、所有动机的猜测,在收到这条信息后,全部烟消云散。

这条消息如此明目张胆,是个女人都会懂,八爪鱼伸出了触角。

我瞬间想通了。付锐山每次见我,都会约上王玥和沈小辛,不为别的,只为掩人耳目。

毕竟,我和沈小辛,都是王玥介绍给他认识的。

即使有熟人问起来,他大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大家一起吃个饭而已。不单约我,十有八九怕万一事不成,掉面子。

我开始认真地琢磨起自己的出路来。

论年龄身高长相,杨镒完胜;论经济条件,付锐山跟杨镒父母不相上下;论家庭复杂程度,付锐山有前妻孩子的历史存在,略复杂;论性格,付锐山低调沉稳,杨镒简单高调。

把各项拿出来比较,似乎杨镒略胜一筹。可是,再细想下去,付锐山纵然又老又丑还有无法忽略的历史,但是他多半不会像我之前交过的富二代男友们那样对家里人唯命是从。

他搞得定。

因为他不是富二代。

他是富一代。

我想了差不多整整一宿。天蒙蒙亮时,我下定了决心,给付锐山发了一条暧昧的信息,「新的故事又可以开始了,只不过,女主角是谁呢?」

杨镒醒来时,完全意识不到一晚上我经历了什么。他一如既往地亲吻我,温柔地呢喃着情话。

可悲的是,虽然我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娶我,在他心中,我无非是一个暖床的玩具工具人,我依然被他唤起了最原始的本能。

这是我跟他的最后一次。

一切结束后,我含泪对他说:「我们分手吧。」

他挽留,一定要我说出原因,「找好下家了是吧?」

我冷笑,你都想让我做小了,还好意思问我原因。

我克制着骂人的冲动,眼泪慢慢涌入眼眶,把语气拿捏在又气愤又委屈的状态上,「我的下家就是我自己。认识我那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谁都不靠,只靠自己。」

他不信。

我只好祭出了杀手锏,「镒镒,你要明白一件事,我再爱你,也不可能毫无原则地退让。你跟朋友的聊天我无意中看到了,我是不可能当小的。」

说罢,低头垂泪。

他瞬间变了脸色,感到理亏,然后抱住我各种解释。

情绪酝酿到位,我哭了好一会儿才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等缓过神来,我一边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用伤感的语调说:「没有家人的支持和理解,得不到家人的祝福,即使我们走向婚姻,也很难得到幸福。人生本来已经很艰难了,又何必在婚恋的环节让自己难上加难呢?

「分开,是为了让彼此遇到更合适的人。

「尽管我们不会一起生儿育女,不过你一定要知道,你在我生命中,绝对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痛哭流涕地说自己对不起我,不能给我幸福,就算分手,我也永远是他妹妹,他要永远地守护着我。

嗬,男人的话你要真信了那可是见鬼了。

看他今天的反应,我最多只能相信,他身上的标签从「大鱼」变为「半死不活的鱼」了。

内心深处,没有谁比我更想狠狠地撕个你死我活。不过,作为一名有着自我修养的绿茶,我时刻谨记:没有必要跟有利用价值的异性闹掰。

我们和平分手了。

其实,即便没有付锐山,我也会跟他分手。

因为我跟他在一起那么久,啥也没学到。

6

既然要出手钓白鲸,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关于要不要修复处女膜,我考虑了一番。

按说,付锐山这个年纪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多半不会在意这层膜。不过,如果有了这一层,就像考试时做对了最后一道附加题,总归有一番锦上添花的喜悦。

我立马去医院预约做手术了。

两个星期以后,即将万事俱备。

王玥知道我和杨镒分手后,还安慰了我好一阵。

对她,我一言以蔽之,「我们对未来,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总之,彼此祝福,心怀感恩。」

我瞒着大家偷偷去做手术,调理休养了差不多一周,只有沈小辛一个人有空,导致付锐山在群里组织的两次饭都取消了。

我不放心,特意问了沈小辛,「我们没有空,你自己也能去跟付总吃饭呀。」

沈小辛忽然面露羞涩:「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去。」

嗯?什么情况?

我故意漫不经心:「付总是玥玥爸妈的朋友,对我们几个来说,就像长辈一样温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小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装作关心:「你有什么顾虑吗?要不要跟我说说?我多少还能出出主意。」

沈小辛的脸唰地红了,她支支吾吾:「我不懂,我只谈过一次恋爱……总觉得付总是不是喜欢我。」

我的心一沉,看来章鱼的触角伸向了四面八方。

我保持微笑:「这个问题很简单,你喜欢他吗?」

沈小辛期期艾艾地承认了:「你说,如果玥玥知道我和她口中的付叔叔在一起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这件事情,玥玥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付总的意思。」

沈小辛幸福得脸都快发光了,「他对我真的很好。你还记得他送我的羊排吧?」

我点点头。

「还有每次只要我说需要接,他都来接我。」

我继续点头。

「还有——我觉得我跟他挺有共同语言的,讲到美食,有说不完的话。如果我和他真在一起了,我还可以跟他一起做一些新菜式……」沈小辛已经开始憧憬她脱单后的美好生活了。

我越听,心越沉。之前我就琢磨过,付锐山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沈小辛,或者说,他都喜欢。当时我还想,毫无疑问,他肯定喜欢的是我,可现在看来,十有八九,他喜欢的是我们俩。

看着沈小辛的嘴巴一张一合,我冷汗涔涔。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被一个长相乏善可陈的同性所威胁。

最后,她说:「你觉得他真的喜欢我吗?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想了想,斟酌着说:「付总是什么人呐?他层次不知道高我们多少,我们哪儿能看透他的心啊?不过我感觉,他是喜欢你的。不然,他干吗对你那么好?他难道是随随便便对女孩子好的人吗?我想啊,他多半是深思熟虑才对你好的。」

沈小辛说:「他私下里从来没有跟你发信息,或打电话吗?」

我装模作样地做出回忆的样子:「还真没有……哦不,有一次他跟我打电话,确认他家妞妞签字的事。他可能跟我很有距离吧。」我补充道。

沈小辛被我说服了,「也许是因为你太漂亮了,他反而没想法。」

「关键是我对他也没想法呀。」

「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我建议沈小辛,一定要矜持,故意冷落付锐山,「他什么人没见过,多少女人都是上赶着来哄他的,好不容易遇到冰山美人,跟以往的人不一样,才能让他动心。」

7

一天晚上,付锐山又一次在群里吆喝着周末聚餐的时候,我小窗找了他。

「这次如果付总也约了小辛,我就不出来了。」

付锐山马上把电话打了过来。接电话的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喂」时都有点哽咽。

他马上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难道你是真不知道原因吗?是人都看出来你喜欢沈小辛。」我顿了一下,很委屈,「我正难过着呢,不想蹚浑水。」

付锐山那头停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说我误会了,「你怎么会觉得我喜欢小辛?怎么可能的事?」

我一一列举出小辛的种种猜测,「如果这都不是喜欢,那什么是喜欢?」

付锐山一连声说了好几遍「大大的误会」,朗声笑道:「真是小女孩儿,我喜不喜欢你,你自己没感觉吗?」

「我哪儿敢往那方面想啊?」

付锐山叹口气,「渊渊,你太美好,是我不敢往那方面想。」

适当的扭捏还是要有的,否则,怎么让男人腾起对女人征服的欲望?「我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贤妻良母,如果真的跟你在一起,担心照顾不好你。小辛很会做饭,性格又温柔,她如果跟你在一起,一定会把你照顾得很好。她更适合你,所以我自卑了。」

「我很担心你。今晚,我必须要见到你。」付锐山的声音从手机里听起来异常地果断。

我看了一眼手机显示的时间,已经接近十点了。

这个时候出来见面,即将发生什么我心知肚明。如果今晚我克制了,付锐山会不会觉得我太端,从而失去兴趣?

我想,如果让讨厌绿茶的人来描述我那一晚的表现,她们一定会说,装作梨花带雨,实则投怀送抱。

心机重。

我承认她们说得对。

我的确哭得梨花带雨,娇滴滴软绵绵地投入到付锐山的怀抱中去了。

等他慢慢哄着我不哭了,我表达出不忍,觉得对不起小辛。

付锐山沉吟着,「我去处理,你别担心。」

我雪白的手按住他圆滚滚的手,「不要。我去处理,你一个大男人夹在中间反而不好办。」

又交代道:「我们在一起的事暂时不要告诉玥玥,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付锐山倒不以为然:「玥玥不用担心,她是个明事理的姑娘,会理解的。」

我撒娇,「我跟她是好朋友,如果这件事她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肯定不会放过我。」

付锐山大笑着一边说好,一边让我坐在腿上。

我脸颊发烫,羞得快抬不起头来了。

这夜的结果果然让付锐山直呼惊喜。

不久,付锐山睡着了。他睡得很放松,打鼾的声音极大,整个房间似乎都在颤抖。

我终于有时间来细细打量他。幽深的法令纹、褶皱的皮肤,皮肤上零星出现棕褐色的斑点。

我不由自主地怀念起了杨镒巧克力般的肌肤。

谁说爱慕虚荣的女人不劳而获?

前前后后这么多年我在男人身上花的心思、下的功夫,一定比那些只在学习和工作上努力的女生少吗?

如果说,钓男人是一份事业,那么现在,此刻,有多少女生愿意跟我交换人生,躺在付锐山的身边呢?

老男人的味道,不好闻的。

老男人的口水,不好吃的。

这份苦,那些口口声声说靠自己奋斗的女人咽得下去吗?谁又能说,我的种种努力,就不算奋斗呢?

这世间,又是谁定义了什么是奋斗,什么不是奋斗呢?

心理学课程教会我,「谁掌控的信息越多,谁就越能控制谈话的走向」。

刚才一番不可描述后,精疲力竭的我,还不忘给付锐山做心理疏导呢。

我们合盖一床被子,说了不少心里话。

贤者时间过后的付锐山,向我敞开了心扉。我万万没有想到,付锐山的女儿妞妞,并非他前妻所生,而是他前前妻所生。他前妻跟他没孩子,本身事业就做得好,也不想为生娃而努力。付锐山很失落,两个人的确由于繁忙聚少离多,前妻受不了他的冷落,出轨了她的助理,主动告知付锐山,要求协议离婚。

付锐山一下一下抚着我的背,「当时她嫁给我没多久,就发现怀孕有点问题。大家都建议我们试管,可是她事业心强,怕生孩子耽误工作,不愿意做。我虽然还想要孩子,但是还是尊重她的意见,想着只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也没什么问题。

「结果没过多久,她就在别地儿开了新公司。

「我和她的婚姻走到后面,她完全不愿意为了婚姻奉献和付出。

「夫妻一场,家里最大的一套别墅,她现在还住着。不过她没有产权,只有居住权。我们说好了,如果她一直不再婚,就继续住下去,如果再婚了就还给我。」

我心里暗自琢磨,付锐山跟前妻离婚的根本原因,还是他想要儿子,而他前妻竟然连尝试都不愿意。

我深深理解他的想法。

当我得知我原来还有一个妹妹被送出去的时候,后怕及庆幸之余我也问过我妈,既然家里那么穷了,为什么她和我爸还要生孩子?

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妈给出的答案:因为我爸还想要一个儿子。当时她意外怀孕了,他们也想看看是男是女,万一是儿子呢,索性先生下来再说。

「所以,如果你生的不是妹妹,而是弟弟,送走的人就是我吗?」

我妈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我只能说自己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当年出生的是弟弟,就算小时候的我再活泼再可爱再机灵,也一定会被送出去吧。

我爸已经有了我哥,穷得必须把孩子送人的男人,都还嫌自己缺儿子,那么,凭付锐山现在的身家,他又为什么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儿子呢?

我娇羞地拥住付锐山,「付总,你那么ma,怎么会有女人不愿意给你生猴子啊?」

付锐山点点我的鼻子,「我们都那么好了,还叫付总就不对了。」

「我总不能跟着玥玥叫付叔叔吧?」我存心逗他。

两人打情骂俏讨价还价半天,最后达成一致:称谓变为付老师。

付锐山的呼噜声让我愈发地清醒。

我索性起床,到书房看书。付锐山没上过大学,他对自己怎么发家的,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他书房里的书,都是什么《赢》《商业的本质》《雪球销售法》之类看到名字我就头大的书。

老话说得没错,男人靠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女人靠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来深圳的第一年,年前我飞回老家所在的省会时,机场里看到某个富豪「独立」女友的书。

「独立女性」四个字,对于绿茶来说,也就是个人设。做做戏拗一拗即可,千万别假戏真做到感动不了别人,只感动了自己的地步。

我拉开窗帘,远远近近的摩天大厦依然灯火通明,各种颜色的光束交织在一起,射向夜空,夜幕被映衬得黑红黑红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有一步棋,看来不得不走了。

8

暑假到了。

单位组织改试卷,八百块钱一天。

我们部门,沈小辛和我都报了名。

付锐山得知我报名的事情,很是责怪了一番。他说,缺钱就告诉他,去挣这个辛苦钱干什么。转头非要塞给我一张银行卡,里面存了整整二十万。

我长那么大,从来没有人一次性给我那么多钱。

说不感动是假的。

说不想要也是假的。

可是现在,还不是收钱的时候。

我对他说,钱,我可以自己挣。我跟他在一起,从来都不是图他的钱。

付锐山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怜爱的眼神看着我。

改卷在广州,我和沈小辛住一个房间。

我事先跟付锐山沟通,让他少打电话,我们微信联系,「我怕刺激小辛,还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

到了晚上,沈小辛拉着我说,不明白付锐山为什么忽然冷落她了。

我暗喜,不动声色地说:「大概,他很忙吧,我也好久都没看到他了。」

沈小辛说:「玥玥也这么劝我,你说我要联系他吗?」

我略微思索了一下说:「也可以联系一下,你看他怎么说。」

沈小辛又把才买的包拿出来显摆,一个粉色的Gucci超迷你手袋,帆布的。扫一眼我就知道,这小袋子不到一万。

她很兴奋:「想到改卷子要入账一笔,我就提前消费了,这包好看吗?」

我附和道:「好看的呀。」

看着沈小辛情绪高涨的样子,我心念一动,给付锐山发消息,「刚才小辛拉着我说话,原来她已经有追求的男生了,还送了她最新款的粉色Gucci小包包。不过她嫌弃那个男生家里穷,打算骑驴找马。小辛可能要联系付老师呦,付老师抵抗得住诱惑吗?」

付锐山回复:「没什么诱惑。」

又说:「包包喜欢的话,你也去买一个。看中哪款买哪款,来找我报销就行了。」

我当然告诉他,我不需要。

回去的高铁上,我问沈小辛联系付锐山了没有。

沈小辛神色落寞,告诉我联系了,可付锐山一直没有回复她。

「你看,我和玥玥说得没错吧,付总太忙了。」

「他不会是讨厌我了吧?」

我用夸张的语气道:「怎么可能?!你又单纯又可爱又善良,我如果是男人,都想娶你进家了!」

「真的吗?」小辛高兴归高兴,但对我的话很是狐疑,「男人还是更喜欢漂亮的吧?」

我叹一口气,「喜欢归喜欢,可是他们都只喜欢跟我恋爱,真到结婚这一步,跑得比兔子还快。」

适当时候,在同性面前卖惨,可以获得同情分,「你应该听玥玥说了我跟前男友的事情了吧?」

小辛有点尴尬,找话安慰我,「你别难过,我和玥玥都觉得有更好的人来珍惜你。」

我拍拍手,「我也这么想。我跟你说,自从经历了前男友,我看到男人简直……恶心!我现在就只想跟女人当朋友。」

「我也是!我最近在追一个《我的天才女友》电视剧,很有感触,当遇到事情的时候,只有女人才能帮女人,因为只有女人才真正懂女人。」

这句话后半句没错,只有女人才真正懂女人。不过当你遇到事情的时候,千万别期望女人来帮你。

她们不坑你就不错了。

我冷笑,打开手机开始读《赢》,决定这两天把它读完。下次见面,我随便从中挑出几个地方请教,付老师一定会满意我这位学生的表现吧。

9

付老师的确很满意。

付锐山不喜欢穿小雨衣,虽然我也正有此意,可是我还是装作犹犹豫豫的样子,问他不小心有了,怎么办。

付锐山放松地头往后仰,「有了就结婚。」

虽然已经亲密无间了,略微推辞的话还是要说的。

「我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也还不够独立,我真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了当孩子妈妈。」

付锐山让我别担心,并且一口允诺我,如果怀上了,马上送我一辆车,「你看中哪款,就买哪款。」

我佯装生气,果断拒绝:「又不是交换。我不要,有能力了我自己买。」

付锐山连忙哄我,「怎么是交换呢?是庆祝。等我们结婚了,除了送你车,再给你单买一个小公寓,你跟我生气的时候,随时有个地方可以去。男人爱女人,不靠房子车子,靠什么给女人安全感呢?靠一张嘴吗?」

不得不承认,付锐山真的挺会哄女人的。

我再一次感动了。

不久,我真的怀孕了。付锐山知道了,又把上次那张银行卡拿出来,嘱咐道:「我又打了三十万进去,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要当妈妈了,心情得好。」

是时候收下这张早该属于我的卡了。

他主动提出去我家提亲,我妈一开始嫌弃他年龄大,可收了他包的大红包后,改口道:「年龄大会疼人。」

付锐山并没有食言,从我家回来后,我们先领了证。不到一周,他许诺的车已经兑现。不过,我没选太贵的车。

他人都是我的了,在买车这件事情上,就没有必要太招摇了。

至于之前说的小公寓,我主动提出不买,而是提议重新买一套大的新房一起住,「我应该不需要生气的时候特意躲出去。」

付锐山却坚持买一套小公寓,并且只写我的名字,「前段时间我才投了一个项目,现在手头的钱不多,只能先委屈你,买个小房子。」

让我没想到的是,同时,一份拟好的婚前协议也摆在了我的面前,「涉及公司股权,主要是股东的意思。」

我没想到付锐山竟然防我到这地步。可亲也提了,孕也怀了,如果我现在不结婚,实在有点骑虎难下。

好在,两天我就想通了。据传某茶妹妹签的婚前协议离婚后只能分到一块钱,我又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份婚前协议呢?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我才告诉王玥和沈小辛,我要结婚了,对象是付锐山。

王玥一如既往地淡定,沈小辛当时脸都白了。

我实在没办法,为了将来的幸福,顾不了那么多别人的情绪了。

再说,她也从来都不是我的朋友。

一切都很完美,除了,付锐山的前妻住着的那套大别墅,恐怕近几年,都没可能收回来。以及,我们没有在深圳举办婚礼。付锐山说他已经三婚了,大操大办的话,恐怕有人要看笑话。

我表示理解。

委屈多少有一点,但我怎么都不会想因为一个婚礼,跟付锐山闹得不开心。

在深圳,付锐山就请了两桌,都是他特别好的朋友,王玥没来,而她父母却在其列。

而在我老家,付锐山给了我当地规格最高的婚礼,费用全部由他负责。我妈、我哥、我姐,都很满意。我也好赖在亲朋好友面前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婚礼那天,我晒了结婚照,昭告天下,我,蒋渊渊,嫁人了。

也许有人替我不值,不过我不这么想。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从来都不缺年轻漂亮有点小聪明的女孩儿,要不,它怎么会被人称作「雌都」呢?

嫁给付锐山,普通人为之奋斗一辈子的房子和车子我都轻松拥有了,更何况——我还能跟他学习怎么做生意。

付锐山,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10

杨镒结婚了,对象是我们高中班的一个女同学,与他家境相仿,可谓门当户对。

新郎新娘走过来招呼我,「王玥!老同学,你怎么没跟同学们坐一桌?」

我指指旁边我老妈,「今天陪长辈。」

我们这一桌,大多是杨镒父母的朋友。

其中有付叔叔的前妻。

阿姨还是那么优雅。我试图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中找到憔悴的痕迹,却始终没有找到。

我听到阿姨侧过头对我妈说:「老付下个月又要结婚了,你收到帖子了吧?」

我妈点点头。

阿姨又自我解嘲地说:「他还给我发了一份帖子,我说我才不去。我问他请几桌,他说完全不能跟我们当年结婚时相提并论。老付呀,真够搞笑的。」

略有惊诧,但并不意外。

离婚后,阿姨和付叔叔还是合作伙伴。

听说,付叔叔出于内疚,家里的财产四六分。他四,她六。他们家那套海边的大别墅,我妈都眼馋的,归了阿姨。更不用说现在付叔叔的公司里,阿姨仍旧是大股东。据说,两人见面寒暄谈业务,关系没什么变化,让想吃瓜看戏的人挺失望。

因为蒋渊渊是我介绍认识的,我妈担心得罪阿姨,还特意带我去她家赔过罪。

阿姨特别善良,「这事不怪玥玥。老付这人太传统,他老早跟我明说过,他必须要有儿子来继承家业。我呢,实在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耗费功夫。」

阿姨还说:「再婚,我完全不打算。我都混到这份儿上了,也该享受享受萧亚轩的乐趣了,对吧?」

说回蒋渊渊。

她两年前结婚了,对象是付锐山。

当初得知她和付锐山在一起时,我其实并没有多吃惊。

第一次带她见付叔叔的时候,看到付叔叔的眼神,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可我,作为一个晚辈,怎么好戳破呢?更何况,我爸跟付叔叔还有业务合作,我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呀!

但是,让我看着他俩打情骂俏,又实在令人作呕。

我只能选择不蹚这趟浑水。

至于沈小辛,生活相当有情趣,在找对象这个问题上一向眼高于顶——我真没想到她也喜欢上了付叔叔。

只能解释为,金钱的魅力吧。

我旁敲侧击过沈小辛,谁知一叶障目,她就是参不透。

做了我该做的,后面,我就让事态顺其自然发展了。

蒋渊渊婚后,剖腹生下一个女儿。据说付叔叔多少有些失望,想让她再拼二胎。蒋渊渊也不是完全不同意,跟付叔叔谈条件,要求改婚前协议。

也许是没谈下来吧。

最终,俩人离婚了。

蒋渊渊很是消沉了一阵。最近,又听说了她打算辞职的消息。

婚礼现场,大屏幕上滚动播出着杨镒和他妻子的婚纱照片。跟所有的婚纱照一样,新郎新娘的甜蜜与幸福,都快溢出屏幕了。

郎才女貌,风华正茂。

我忽然想起来两年前,朋友圈里,蒋渊渊在老家办婚礼时的现场照片。

九宫格。

大多是她穿着传统结婚礼服的单人照。当时我仔细看了几遍,没有一张照片出现过付叔叔的脸。

最后一张照片,齐胸的半身照,新郎新娘的头都被截掉了,只露出了两朵镶着金边的大红色胸花。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茨威格的那句名言,「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全文完)

*本文根据真实素材改编。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毛小豆

手机屏幕里,有个女人在左摇右摆。

「怎么样,好看吗?」她身上只有一条薄裙,边问我边扭动腰肢。

女人长着一双媚眼,皮肤又白又细,身材也前凸后翘。

一般男人看了根本顶不住。

但我还是想打呵欠。

当时我并不知道,就是和这个女人理不清的关系,险些把我的真爱给送走。

1

「行了吧,晶晶。」十分钟后,我终于忍不住对她说。

屏幕里的这位美女,是我的老同学金晶晶。今天刚好我们俩都有空,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我在和她视频聊天。

金晶晶家境优越,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买名牌。这扭来扭去的,是给我展示她刚买的丝绸吊带裙呢。

我猜这条破裙子怎么也得三五千。

说起来有点可笑。我这么一个纯屌丝,被晶晶这样的白富美爱了七年。

上大学的时候,我俩同学院不同班。一天下雷暴雨,晶晶没带伞,我这个大好人在校门口看到她一个大姑娘淋得像落汤鸡,很不忍心,就把自己的伞让给了她。

她竟然就因此看上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晶晶的爸是我们当地有名的地产商,家底很厚实。

我如今的哥们儿、同事刘鹏听说了这件事,啧啧感叹:「你这是当代许仙啊兄弟!」

现在,尽管毕业多年,这姑娘还没有放弃对我搔首弄姿。有次大中午的,她给我发来一条视频。我手快点开了,刘鹏从一旁凑过来围观。

视频里,晶晶穿了一件半透明宽松白衬衣,不仅「下装失踪」,还酥胸半露。看着她时不时晃出来的两条长腿,刘鹏都快喷鼻血了。

「这么好看的姑娘,还是个富二代,你怎么就是不上啊!是不是装逼成性了?」一次在公司附近的烤串店,刘鹏喝多了,醉醺醺地问我。

这个问题应该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我斜他一眼:「你懂个屁。合适吗,­我找这么个女的?这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刘鹏眼睛都瞪圆了:「大老爷们儿的,人家姑娘都不嫌弃你,你自己瞧不起自己?」

我摆摆手,说不是那么回事。

刘鹏有所不知。晶晶这个人,属实有点怪毛病。

其实上大学的时候,早在借伞事件发生之前,我就听说过本院有她这个人。

她长得漂亮,家里也有钱,就是有点奇怪。

怪在哪呢?

在我们学院男生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下课之后,假如你是最后一个离开课堂的人,而且你是男生,那你就有可能在教室里遇见一个女孩。

这女孩皮肤很白,头发长长的,嘴唇红红的——但她不是女鬼!

「她就是金晶晶。」男生们交头接耳,「她要是觉得你长得不错,就会问你:『晚上要不要来我家洗澡啊?我家浴室很豪华,洗完澡还可以吹空调。』」

男生寝室不仅没空调,连电风扇也经常坏掉,夏天热得很。

当然,空调不是重点。

我们上学那会儿,社会风气虽然没现在奔放,但该懂的大家也都懂。

一个女生,在天黑之后邀请一个男生去她家洗澡?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不会是花痴吧!」男生们大多心里犯嘀咕,但还真有一两位猛士接受过金晶晶的邀请。当然,也可能不止一两位。

据说,每个回来的人都是一脸心满意足。

「啊?所以……这姑娘是有那什么瘾?」刘鹏瞠目结舌,酒醒了大半。

「你说,这样的女孩,再漂亮再有钱,我是不是也不能动?」我也越讲越清醒。

刘鹏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

真是怕啥来啥。就在我和刘鹏这次喝酒一星期后,金晶晶给我发微信,说她过几天要来B市找我。

说是什么老同学叙叙旧。

我问她住哪家酒店,她却娇嗔:「有你在,我还住酒店?你对我怎么这么冷血呀!」

我头皮发麻。

「我住的房子是合租的,你来了也住不开啊!」我说。

「没事,咱俩睡一张床就行。」金晶晶说完还嘻嘻一笑。

「那不行,那可不行!」

「倪锺晟!」电话那头,金晶晶似乎是怒了。「你别给我装孙子!我说行就是行,你只有接待的份儿,听懂了吗?」

接着她发给我一个航班号,让我去接机。

「我要是没空呢?」我始终让着她,但现在也有点憋不住火。

「那我就死在机场,死给你看!死之前我也要大声嚷嚷,让大家都知道是海昶集团的倪锺晟逼死了我!」

金晶晶好像比我更生气,嗓门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个字甚至带了哭腔。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海昶集团是我的单位。国企。

当初是我爸妈托了七拐八弯的关系才把我送进来的。

我自己可以不要脸,但我爹妈不能。

一听说我的遭遇,连刘鹏都坐不住了。

办公室里,他坐在我旁边的工位上,一脸忧心忡忡。

「唉,可惜啊。」

我皱眉,「可惜啥?」

「可惜,要是这妹子不是个花痴,我倒愿意替你收了她。」刘鹏说得煞有介事。

我一阵来气,捶了他一拳,「胡说八道什么呢!」

刘鹏的神情严肃起来,「不过说真的,你随口跟人家撒的这个谎,倒是给了我灵感。」

我凑上去,「怎么讲?」

「你不是跟这个晶晶说你合租嘛。」刘鹏说,「你这几天就去租个房,真的搬进去,不就得了?到时候妹子一来,看见你还得跟人合住,连独立空间都没有,她就算再缠人她也是个白富美,肯定受不了!」

我一听,这小子说的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单位的单身宿舍。虽然条件简陋,但能以白菜价在B市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住个大开间,对我等纯正屌丝而言,已经算得上祖坟冒青烟。

要是金晶晶同学进了我那私密、安全、无人打扰的宿舍,估计立马就要三下五除二脱个精光……

脑补那一幕,我不但没动半点色心,反而吓得想打哆嗦。

假如,我真的去合租呢?

金晶晶虽然是个花痴,但她也还没到精神失常的地步。

面对我的合租室友,她就算再狂再浪,也得把尾巴夹紧点儿。

刘鹏大概看出了我心里的盘算,接着说:「哎,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不,我媳妇儿现在在做房产中介……」

我转过头看着他,等他说完后半截话。

他说的跟我猜的差不多。

「……我让我媳妇儿给你推荐好房源,你这租房中介费也别流外人田了,就让她赚了呗。还帮她冲冲KPI!」刘鹏嬉皮笑脸。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2

刘鹏这个人虽然不着调,但他媳妇儿还是很靠谱的。她给我推荐了几个房源,看上去都挺不错。

我在APP上看房,刘鹏还在一旁指手画脚,品评每套房子的优劣。

现在大城市合租,要找个好室友不容易。于是,很多租房平台会在APP里标注合租房现有房客的身份。

这样,后来的房客就能对未来室友有个简单了解,选到合适室友的概率也会提高。

刘鹏媳妇儿给我推荐的几个房源,合租室友都是有男有女,职业以公司职员为主,年龄在25到30岁范围的居多;房型多数都是三居室,甚至还有四室一厅的。

我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没跟人合住过,现在也是一人住一间宿舍。

所以,我不想跟太多户一起住。

「有没有两室的房子?我有一个室友当挡箭牌就够了。」我的手在手机屏幕上划动。就算是临时租房,我也不想扎堆凑热闹。

刘鹏叹了口气,「你这人,事儿还不少。」他指指最末一套房源,「我媳妇儿说了,她也想给你找租客少的房子。但是现在这种房不好找,她只找到这一套。」

花园小区,两室一厅,90平。装修还行,价格也还算可以接受。

我继续往下看。主卧已经有人住了。

「女,25岁,市场营销。」

还是个女孩。

刘鹏媳妇儿小王带我去花园小区看房那天,住另一间屋的女孩不在家。

主卧房门紧闭。

「合租嘛,人不在家,房门就得锁好了。以后你也得这样。」小王嘱咐我。

我点点头。

我对这套房子挺满意。说起来,我只是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等金晶晶姑奶奶打道回府了,我也就可以躲避她的骚扰,回到我的单身宿舍。

但是实地来这套房子考察一番,我倒感觉,自己原来住的那地方根本不像个家。

眼前的客厅窗明几净。沙发是暖黄色的,搭配着干净的淡绿格子铺巾;墙上挂着电视,上方的木架上摆了几盆小小的多肉和一个木制相框;窗台上有个鱼缸,里面住着一只巴西龟,但缸里的水很清澈,一看换得就很勤。

小王笑着跟我介绍:「这套房源不错,房客素质也高。其实一般来说,很少有租客愿意好好把公共区域收拾出来的。但你看人家这姑娘就是仔细,把这客厅当自己家一样装饰。我家都没她收拾得像个家!」

我点点头。小王说得很实在。刘鹏家我去过,乱得像个猪窝。

我凑到电视墙旁边,仔细看木架子上那个相框。

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孩子。她在海边,头上戴着装饰了淡黄鸡蛋花的草帽,一张娇俏的小脸迎着阳光,笑得灿烂。

不知怎么,这笑容让我的心「砰」地跳了一下。

小王凑过来,「就是这姑娘,她也是从我手里租的这房。」

我下意识地又望向那紧闭着的主卧房门。

阳光从门四边的缝隙中透出来。

我心里一动。

「行,我就租这儿了。」我对小王说。

签下租房协议的第二天,我就搬了进来。

与其说是为「迎接」金晶晶,倒不如说我是别有居心——我承认,自打看到「鸡蛋花姑娘」的玉照,她的脸就总在我脑海中晃来晃去。

但很不巧,我搬家进来过了七天,「鸡蛋花姑娘」都没出现。

一天中午在单位食堂,我和老刘对坐着吃饭。

「你说我那个合租室友,怎么一直都见不着人呢?」我嘀咕。

老刘一脸蔫坏,「怎么,看个照片就爱上人家啦?」

我的脸有点发涨,赶紧摇头,「不至于不至于啊!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老刘不以为然:「有啥奇怪的,这女孩不是做市场的么?估计出差多、应酬也多,几天不在家不是很正常的嘛。」

听到他说「出差多、应酬也多」这几个字,我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那么好看那么纯的女孩……

难以想象,她陪客户「应酬」时会是什么样子。

3

又过了一两天。

我的室友还是没现身。

这天傍晚下了班,我买了点鸭脖,打算就着前一天买的啤酒吃两口。打开一罐青岛,屁股在沙发上还没坐热,就听见有人在屋外哐哐敲门。

「谁啊?」

「是我,快开门!」

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女人。

我一个激灵跳起来。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是鸡蛋花妹妹回来了吗?

但稍微一琢磨,我就觉得哪里不对。

我试探着又问了句:「你谁啊?」一边问,一边挪向门。

不用等回答了。

透过猫眼,我看到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金晶晶。

她似乎知道我就在猫眼后面,于是对着猫眼做了个夸张的飞吻。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把金晶晶迎进来。

她坐沙发,我搬了个折叠椅,老老实实坐在对面。白富美死死盯着我。

「倪锺晟。」她憋了老半天才从牙缝里崩出这么三个字。

「哎,请讲。」现在除了装孙子,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做。

事实上,金晶晶在过去的几天里多次试图联系我、约我见面。

我没去接她的机,但又碍于面子接了她的电话,谎称单位让我出差了、真没空接。

金晶晶表示她大人有大量,这件事也就算了。

接着继续试图约我,一会儿打电话说自己已经入住B市喜来登、不会来我家住,只是想跟我吃个饭,一会儿又说信用卡被老爸冻结了住不了酒店,我再不收留她,她就要变成落难千金……

她知道我单位。如果非要耍浑,她去单位跟我那些嘴巴不严的同事打听到宿舍地址,可能也不难。

但没想到她这么厉害,竟然连我租的房在哪儿都知道。我感觉哪里不对。

「是刘鹏告诉你的吧?」我瞪着金晶晶。

金晶晶洋洋得意:「我不知道什么刘鹏王鹏的,反正就是你们单位那个很黑很高的瘦猴,他告诉我的!」

我咬牙切齿。我在单位的熟人,只有刘鹏是个黑高瘦猴。

「肯定是你缠着他问的,是不是?」

「我哪有!」金晶晶发嗲,「他一见到我,眼都直了,说认识我,还问我是不是找你。我就跟他聊了两句,他就把地址告诉我啦。」

就知道刘鹏这孙子靠不住。我气血上涌。

金晶晶笑嘻嘻,站起身靠过来,用修长滑腻的双臂缠住我的手臂。

「怎么了嘛。看见我不开心吗?干嘛板着个臭脸……」

她一面说着,一面把脸凑到我面前。

这是一张妆容极精细的脸,离这么近,我都看不到她脸上的毛孔。

逼人的香水气味直冲我鼻子。

我下意识想推开她。可她虽然瘦,力气却挺大,我推了一把竟然没推动。

「你自重行不行……」

金晶晶变脸比川剧演员还快,立刻又眼泪汪汪:「你就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看着她亮晶晶的、微微张开的嘴唇,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我尴尬地感觉到,自己的某处正在起变化。

这么多年我都没让这女人得手,难道今天就要失陷?

「倪锺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血了。我一个女孩子,大老远的来看你,你不但不热情接待,还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毕竟是女人,还是你的老同学,你能不能怜惜我一下呀。」

金晶晶在我耳边轻声说着,还不停抚弄我的前胸后背。她的气息喷入我耳中,手上动作更是越来越大胆。

阿弥陀佛老天爷!

快来救救我!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门响了。

这次不是哐哐敲门声,而是指纹门锁被开启的「啪嗒」一声。

声音很轻,但在我耳中,却比晴天一个炸雷还要惊心动魄。

除了我,只有一个人会有这个家的指纹门锁……

鸡蛋花妹妹!

在那短短一两秒钟里,我脑内转了好几个念头。

我现在的打扮是不是有点邋遢?

第一句话怎么跟她打招呼?

要主动跟她握手吗??

……

我猛地回过神来。

以上都不重要,最可怕的是——金晶晶还在我身上缠着!

我急忙狂扭身体,想把这女人甩下去。

来不及了。门正在缓缓打开。

此时此刻,我恨死刘鹏了。

是他出卖了我,毁了我酝酿已久的、与鸡蛋花妹妹的初次见面。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室友竟然以一种离奇至极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4

看到「鸡蛋花妹妹」,我的第一反应是:

是个美女。

大美女。

如果说,金晶晶算是10分美女,那眼前这位妹子就得有12分。

虽然她的样子在我看来相当另类——漆皮马丁靴配铆钉皮衣,露脐装遮不住的腹部雪白晃眼。脸上的哥特妆也浓得吓人。

但一切都掩盖不了她的天生丽质。

姑娘的眼睛大而圆,眼角微微上挑,无比勾人。鼻子高挺,嘴巴虽然略有点大,而双唇很丰厚。

不知道她刚才经历了什么,现在衣服有点凌乱,露出半拉胸脯。

看到这片白花花,我刚刚平静下去的某处又有些亢奋……

但很快,我的热血又冷下去。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实在太臭。

一股掺杂着酒气和呕吐物气息的臭味,随着鸡蛋花妹妹打开房门的动作席卷而来,差点呛到我。

现在,她好像努力瞪大双眼不让自己睡过去,整个人直挺挺戳在门口,满脸通红,皮衣的前胸处上沾着一大片还没干的呕吐物。

哥特妆黑眼圈早已蹭花。睫毛膏被抹得满脸都是,与同样被乱抹过的口红痕迹掺和在一起,在女孩白嫩的小脸蛋上混出一片泥泞。

我心心念念的鸡蛋花妹妹,显然是喝多了。

这样的初见,显然不在我预期之内。

我目瞪口呆。

不要说是我了,就算是金晶晶这位狂蜂浪蝶,见了此情此景此姑娘,也惊得松开了抓着我胳膊的手。

经历了这么一长串心理活动,我已经恢复了冷静。于是,我趁机甩开金晶晶,迎向门口的「臭鸡蛋花」。

「你没事吧?」说着,我伸手搀住她。

谁知鸡蛋花妹妹仿佛被我触发了开关,我一搀住她,她就立刻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

我是一个有轻度洁癖的男人。被姑娘的呕吐物糊了一身,就算她是个大美女,我浑身的鸡皮疙瘩也难免全体起立。

「别哭别哭!」我快昏过去了,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绅士风度,「先坐下,坐下再说!」

一边说着,我还一边给金晶晶使眼色,下巴向着桌上的茶杯努了努。金晶晶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倒了一杯水,递给我。

我搀着鸡蛋花妹妹坐下来。她粘在我身上,就连坐下之后还保持着头拱在我怀里、双臂紧抱我腰的姿势。

金晶晶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脑中灵光一现。

看起来,我这美女室友是喝糊涂了。我何不将计就计……

「晶晶。」我摆出一脸沉痛的表情,「你看,我女朋友心情不好,要不你就先回?下次咱们再约,行吗?」

金晶晶先是瞠目,接着用手指指我:「你?倪锺晟?」再指指我怀里的姑娘,那意思是,这姑娘能是你女朋友?

场面一时僵住。

客厅里只有鸡蛋花妹子绵延不绝、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

正在我苦思冥想该如何继续搪塞金晶晶时,鸡蛋花妹妹吼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我们的孩子都没了,你竟然还在跟别人鬼混!」

这声咆哮音量极大,震得四面墙都打颤。

同样被吓得一哆嗦的,还有我和金晶晶。

接着,只见鸡蛋花妹妹摇摇摆摆地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三晃走向金晶晶:「你这个小三……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说完,抡起拳头就往金晶晶身上砸。

金晶晶猝不及防地被捶了一拳。

她面对男人胆子大,面对疯子胆子却很小,尖叫一声就夺路而逃。

我跳起来拉住要追出房门的鸡蛋花妹妹,「别追了!」

她摔进我怀里。

我进了鸡蛋花妹妹的闺房。

她这间主卧只比我的次卧大几平米。但由于家具摆放得合理,姑娘又很会收纳,所以屋里空间看上去比我的大了几乎一倍。

尽管如此,她睡的床还只是一张小小的单人床。全套淡粉色的床品铺在上面,看上去柔软而舒适。

「躺在上面一定很舒服吧。」我想。

我把她扶进房间、在床上坐下,然后用茶杯喂她喝了点水。

她虽然迷迷糊糊,倒也哼唧着勉强喝了两口。

我想让她躺在床上。可是她的皮衣实在太脏。看着小床上干净的床单被褥,我有点为难。

「姑娘,我给你把外衣脱了吧,太脏了。别把床弄脏了。」我用我毕生最温柔的语气问她。

这相当于一条免责声明,不管她能不能听得见。

——等你醒过来发现外衣没了,别怪我。

我可没有歹意,只是不想让你脏着睡一晚上!

说完之后,我盯着她的脸,观察着她的反应。只要她没有挣扎哭闹,我就当她是默许了。

没想到,鸡蛋花妹妹竟然闭着眼回答:

「帮我脱了吧,谢谢你,我实在没劲儿了。」

妈呀!我差点自动从她身边弹开:「你清醒了?」

她隔了两秒才说话,听语气似乎很无奈:「刚才你抓着我手指、开我房间指纹锁,我就清醒了。」

我脸上一热。

对,我的确这么干了。虽然是出于好意,想把她送进来休息,但这行为本身的确很猥琐。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

「没事,我懂。」鸡蛋花妹妹言简意赅,「帮我脱了皮衣,扔厕所水池里就行。」

她年纪不大,但跟我说的这几句话倒像是领导下令,让我难以拒绝。

我只好照做。

皮衣没有弹性,旁人帮忙脱掉的时候,多少有点难度。在这个过程中,我还要尽量避免让自己的手沾上呕吐物。

鸡蛋花妹妹坐在床边上,床又窄小。我在动作时难免碰到她身体。我在狭小的空间里腾挪,渐渐出了一头汗。

我成功脱掉她的一条袖子,后面的步骤进行得很艰难。在我试着帮她脱掉另一条袖子时,我感觉到,有一团柔软正摩擦着我的右上臂。

我忍不住侧过身去看。只见鸡蛋花妹妹好像犯困一样,身体前倾,前胸刚好挨上我手臂。

她整个人身材娇小,手臂、腰、腿都细,但「白花花」却很饱满,触感更是奇妙……

「干啥呢?」妹子咕哝一声,一双妩媚的眼睛缓缓张开。

「没有没有……」

我明明没有故意做什么,却还是有点心虚,吓得抄起皮衣就跑。

等我把皮衣放进卫生间再回来,发现主卧房门已经紧闭。

我被孤零零地关在她的领地之外。

「谢谢。」从门里传出她的声音,她应该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明天见。」

我讷讷:「哦,明天见……」

那天晚上,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我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脑海中一会儿出现「白花花」,一会儿出现她哭花的脸。

渐渐的,我上下眼皮激烈打架,困意终于袭来。

那一晚,我做了个梦。

戴草帽的女孩明媚的笑容,画着哥特妆的女孩哭花脸的惨相,两个画面交叠在一起,越来越模糊……

终于抵御不住睡魔的攻击,我沉沉睡去。

5

朦胧中,我感觉有人在使劲拍我。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睁开眼。

她,鸡蛋花妹妹。

是她在拍我。

「醒醒,你闹钟响了好几遍啦!」

我连滚带爬,起身看手机。已经七点一刻。我每天最晚七点半就要出门,不然上班就会迟到。

「喂!」

就在我要冲出屋门去洗漱前,她在后面叫住我。

我这才想起她的存在。

「抱歉……」我转过头。

只见她穿着一条无袖碎花睡裙,纤细的胳膊和腿白得发光。女孩就在我这幽暗的卧室里静静站着。

「应该是我对你说『谢谢』才是。」她向我伸出一只手,「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郑小芝,大小的小,芝麻的芝。」

她的嗓音娇嫩透亮,只听说话声音,大概有人会以为她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我这才有勇气直视她的表情。

她眉目舒展,看上去并不像不高兴。

我慌忙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小芝麻……」

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别误会,我口误,纯口误——我叫倪锺晟。很高兴和你成为室友!」

不知道小芝是也很高兴和我成为室友呢,还是觉得我像个憨憨。总之,她露出明媚的笑容。

笑得我心底一动。

这感觉跟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时的,一模一样。

据刘鹏说,那天我在单位一直莫名傻笑。

中午吃食堂的时候,他倒有些闷闷不乐,直拿筷子戳米饭。

「人和人的差距太大了。」刘鹏仰天长叹,「你看我,这辈子就谈过一个对象,大学毕业直接成家,拖家带口的。你倒好,都快三十了,不但没有专心解决终身大事,反而整天与莺莺燕燕混在一起!」

我赶紧让他打住,「别放屁。让人听见对我影响不好!」

刘鹏斜着眼看我,「你刚才冲着空气傻笑的时候就不怕别人看出来,就不怕影响不好了?」

我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我名字:「倪锺晟,有人找!」

我立刻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在B市,我的绝大多数熟人都是同事。还有谁能来找我呢?

答案呼之欲出。

果不其然,还没等我过去迎接,一只白生生的手就搭在了我肩膀上。

我无奈地转过头去,看到站在我身侧、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的金晶晶。

她的确很美,称得上艳光四射,凹凸有致的身材吸引了不少男同事的眼球。这样一个美女,与我们单位朴素的环境格格不入,也因此显得格外扎眼。

但对着我,她又笑得像个慈悲为怀的菩萨,好像要免费超度我卑微的灵魂。

「跟我来一下?」金晶晶的态度很客气,却让我心里发毛。

在众同事的注目礼中,我乖乖跟着金晶晶走出食堂。

金晶晶要跟我在单位院子里「聊聊」。

我赔笑:「太阳这么大,别把你晒黑了。」

好说歹说,把小姑奶奶劝进附近一家咖啡馆里。

我们坐在靠窗位置。金晶晶嘴角带笑,眼里却藏着刀。「上回那女的,真是你女朋友?」我的屁股刚挨上椅子,她就迫不及待地问。

「啊。真是。」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撒谎了。

如果谎言能帮我送走这位多年不散的瘟神,那就算郑小芝没白「牺牲名节」。

没成想,我话音刚落,金晶晶就趴在桌上痛哭起来。「倪锺晟,你太混蛋了!」她一边哭一边骂我。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心里还是多少有点不忍。

不管怎么样,她在我身上坚持了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工夫,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七尺男儿,我不能说是毫不感动。

但我还是得借此机会,把话跟她说明白。

「晶晶。」我说,「你得明白一个道理,强扭的瓜不甜。」

金晶晶猛抬头。

她今天没化妆,哭过之后,一张素面更显得憔悴。「我不管!从小到大,不管我想要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你倪锺晟不过是个臭屌丝,凭什么拒绝我这么多年!」

她越喊越大声。

我慌了,东张西望看四下没有熟人,这才放心。现在是工作日中午,店里人不多,仅有的两三个顾客也扭过头来看我们。

金晶晶继续哭骂:「你不就是有女友么,她不就是为你堕胎么!我也能给你怀孩子,我也能去堕胎!她才认识你几天,我不相信她比我更爱你!」

她越哭越伤心,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白富美的样子?

我顿时头痛欲裂。虽然小芝并不是我的女友,只是我的室友,但不知为什么,听到金晶晶这几句话,我从心底里感到极度别扭。

但我又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她。

毕竟堕胎的事,是小芝那天自己说的。

本来我已经忘了这事,现在被金晶晶提起,我像是被人闷头灌了一瓶子滚烫的醋,胸口烧得酸痛无比。

「听好了。」我站起来,压低声音,看着金晶晶的眼睛,「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评论。」

我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钟。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我立刻离开了咖啡馆。

6

那天,我很早就回到了合租屋。

如我所料,家里没人,小芝还没回来。

黄昏时分,阳光柔酥酥的。我心里涌动着奇妙的情绪,既希望能快点见到小芝,又希望她不要那么快回来,让我静静享受等待她的这段宁静时光。

活到这么大,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等人的愉悦。

她待会儿出现在门口,会是什么样子的?还像上次穿得那么酷吗?还是像个officelady那样,穿合身的套装套裙?

我情不自禁地闭上眼。

小芝穿着碎花睡裙站在我卧室中的画面,又浮现在我眼前。

画面中,光线昏暗。她黑而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细软的长发被她拢在右肩一侧、温柔地蜷曲着。她脸上的神情暧昧难言,像是在用眼神对我进行某种邀约……

「啪嗒。」

熟悉的响声。

我连忙睁开眼,端端正正坐好,百忙中还抓过遥控,打开电视机。

眼睛余光之中,一颗美丽的小脑袋先探进来。

「你干嘛呢,打坐呢?」

说完,她自己笑起来。我的心已经化了,还要强装若无其事。

「回来了。」我转过脸看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在胸腔里狂跳。

啊。我的猜测全部错误。

小芝穿了一件淡黄色泡泡袖连衣裙,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白得发光。她还戴着那顶让我眼熟的、缀有鸡蛋花的草帽。

望着帽子上的小花,我心里泛起一种奇妙的酥痒。

小芝左手提着两个塞得满满的大塑料袋,右手一把摘下墨镜,冲我嫣然一笑。

「来,帮我拿一下。」说着,微微举了举手里那俩大袋子。

我如梦初醒,赶紧奔向她,接过袋子。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西红柿、芦笋、活虾、生肉等等食材,种类很丰富。

「锺晟哥。」她在我耳边柔柔地叫了一声,「为了感谢你那天照顾我,也为了欢迎你这个新室友,我要给你做一顿大餐。」

这次晚餐,是我几年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

小芝很贴心。除了做出四菜一汤,她还贡献出了冷藏在冰箱里的精酿啤酒。我是个糙人,平时喝啤酒也只喝普通青岛。小芝准备的精酿好喝到令我惊喜。

她做的菜也是道道都好吃。尤其是那盘芦笋虾仁,端上来没十分钟就被我扫荡光。

酒足饭饱,我俩分别窝在沙发两端,打着饱嗝。

此刻我很想跟她说那句特别俗的话:谁以后娶了你,可真是走大运了。

当然,我并没这么说。这样的心里话,说出来就没那么珍贵了。

我只是问了她一个问题,一个我在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

「小芝,我在合租平台看到你的资料,说你是做市场营销的……」

后面其实还有半句话:你要经常陪客户应酬吗?

还没说完,我的话头就被她打断。

「什么营不营销,就是打杂的。我,郑小芝,正宗的坚强社畜!」她满面潮红,说起话来一股酒气,一边说一边还挥舞着细细的胳膊。

我知道她喝高了。

没想到这个姑娘看着挺飒,其实酒量这么浅。我莫名有些放心。她至少不是「酒腻子」,也不像经常陪人应酬的人。

趁着她醉,我定定看着她的脸蛋和身体,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大胆。

她脸上的红晕更能激起人心中的爱欲,令我心潮涌动。胸脯则随着说话、饮酒和大笑不停起伏、微微颤动。

我心窍里好似有虫在钻来钻去,蚕食着我仅存的理智。

「那这位社畜妹妹。」我逗她。她立刻瞪圆了眼睛,转过来盯着我,一脸「什么事」的表情。

「您公司所在的行业是?」

小芝下巴一压,抛出个三分搞笑、七分诱人的媚眼:「我们是搞音乐的。」

「哦?这么厉害呢?」

「是啊!」小芝一脸骄傲,「音乐节,livehoue,听说过这些吗,大叔?这都是我们年轻人去玩儿的地方。我们公司就是做音乐演出的。」

我没在意上下文。我只听清了一个词。

大叔?

我佯装生气,问她,我不是年轻人吗?

小芝嘻嘻一笑,不再说话,又闷头「吨吨吨」了好几口啤酒,然后故意发出一声感叹:「啊——!」表示自己喝爽了。

她好可爱。

我只能想到一个能用来形容她的词:娇憨。

我大着胆子把手放到她手背上。

她没有躲闪,而是朝我笑笑,大眼睛眨了眨。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微微用力,把她往我怀里拉。她并没有配合我,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随着我手臂持续加力,她的身体似乎越来越轻……

当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半臂远,我看到,小芝的神情也凝滞了。

我望着她的双眼,她也望着我的双眼。

我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钟,当她的小脸距离我只有两三厘米,我低声告诉她:「我不是大叔,我很年轻,体力很好。」

她的眼神有些散乱。

「不信,咱们试试。」我向她倾覆过去。

沙发很柔软。更柔软的,是小芝的双唇和身体。她口中有啤酒麦芽和少女气息混成的异香,身上则滚烫。

我们都有一点点醉,醉令我们格外大胆,但没有醉到错过欢愉巅峰的地步。

真是幸运啊。

……

事毕,她蜷在我怀里,像一只无辜的羊羔。

「嗯……」小芝嗫嚅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下了好大决心才开口,「为什么在我印象里,你好像有女朋友?是我记错了吗?」

我心里一个咯噔。

那天金晶晶在这里缠着我,我差点犯错误。接着小芝就冲进门。

她当时喝得烂醉,我想大概记不清事儿了吧……

但也很难说。小芝能自己一个人乘电梯上楼来、按指纹开门,说明没有真的烂醉。

我看着她垂在我胸口的小脑袋。她没有跟我对视,而是低下了头去。

我拿不准她还记得多少。

我也不希望,她记起那些没必要记住的东西……

小芝,原谅我的避重就轻吧。我是真的喜欢你。

于是我开口:「不,我没有女朋友。你可能记错了。」

小芝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期待和欣喜:「真的?」

我坚定地点点头。

是的,我没说谎。

虽然我和金晶晶的关系多少有点不清不楚,但她的确不是我的女朋友。

小芝什么也没说,双臂环住我的脖子,柔软的双唇印在我的嘴唇上。我报以更热情的回吻。

那天晚上,小芝又一次进了我的房间。

我的次卧虽然面积小一些,但床很大。

两个人交缠又分开。几次下来,我终于精疲力竭。

小芝用纤细的右手食指抚着我眉毛,轻声调侃:「你说,为什么弄来这么大一张床?」

我看着她半嗔半羞的神情,忍不住奸笑:「当然是为了……舒服。」

小芝狠狠捶我一拳。

我赶紧求饶,还不忘找补一句:「你这是淫者见淫,我是说我睡觉睡得舒服,有错吗……」

紧接着,我好像想起了什么。

这张大床,是刘鹏帮我从二手家具市场买来的。把床搬进这间屋子那天,两个搬家师傅花了好大的劲儿,因为次卧的房门窄,床宽大,他们必须要把床侧着竖过来、一点一点往里挪,才能挪进屋里。

为了搬这张床,我们四个大老爷们儿忙活了半天。

而小芝却没印象?……

我立刻想起,那天是我搬进来、而小芝还没有现身的那星期里的一天。

所以,那几天小芝去了哪儿呢?

是出差去了吗?

我心里忽然一沉。

刘鹏之前说过的话,像魔咒般回荡在我耳边:「这女孩不是做市场的么?估计出差多、应酬也多……」

还有她自己说过的醉话——「咱们俩的孩子都没了,你还在这儿鬼混!」

酒后吐真言。

小芝双眼中脉脉含情,望着我:「想什么呢?」

我怎么开得了口?

7

第二天,一到午休时间,我就把刘鹏拉到院子里讲了我的艳遇。

听到艳遇的部分,刘鹏俩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而听到我的「心路历程」,刘鹏好像非常想抽我大耳刮子。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啊!」他忍到最后终于爆发,一声怒吼,吓得经过的陌生同事纷纷侧目。

我赶紧让他小点声。他倒是听话,压低了声音,但表情更加狰狞,凶神恶煞的样子活像个准杀人犯:「人家姑娘对你有好感,跟你那个了,你还不知足,反而嫌人家随便。那你到底想咋地?想让人家踹你一脚让你滚蛋?」

我无奈:「我不是嫌她,我只是觉得心里怪怪的……你琢磨琢磨我刚才说的这前后过程,换成是你,心里不会犯嘀咕吗?」

刘鹏冷笑:「我要是有你这么牛逼的桃花运,我只会对自己犯嘀咕,嘀咕我是不是透支了未来几十年的运气!」

不过最后哥们儿还是对我表达了「一定程度上的理解」。

我也听了他的劝。刘鹏是这么说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对吧。现在你们俩人两情相悦,这不挺好的,先多相处相处试试呗。别的事情以后慢慢再说!」

我点头称是。

毕竟,我和小芝的关系还是有实无名。

也许人家姑娘看我是个穷光蛋,只是一时没把持住,而根本没想做我女朋友呢?

那天下班回家后,我心里有点忐忑。

打开家门,我意外地发现,小芝已经回来了。从厨房里飘出一阵阵浓郁的饭菜香气,闻起来似乎是红烧鱼或者红烧肉。

「回来啦!」

小芝一面将几盘菜端到餐桌上,一面跟我打招呼。

「洗洗手就可以吃饭啦。」她向我灿烂一笑,又钻进厨房。

一霎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简直像是小两口过日子。

说不上为什么,一阵酸楚和深深的自卑感从我心底里溢出。

我觉得,自己不配。

从小到大,我从来都跟优秀二字不沾边。平凡到近乎平庸的生活,已经将我从一个对未来满怀希望的少年,磋磨成面目模糊、无聊到有些可憎的普通男人。

普通,还没自信的那种。

小芝这么美丽又聪慧的好姑娘,怎么可能成为我人生中的一部分?

我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生会这么幸运?

而另一种想法,如同魔鬼的诅咒一般从我心底冒出来——假如小芝真的是「那种女人」,我,倪锺晟,会不会就是她眼中的「接盘侠」、「老实人」?

我们老实人总是被人视为接盘侠。但难道老实,就活该接盘吗?

想到这里,前一天那几次宛如登临天堂般的极乐,几乎立刻化为痛苦的利剑,将我从前胸到后背,刺得透心凉。

不行,至少在现在,我不能。

我不能成为这个女孩的男朋友。

我必须花更多时间搞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以及我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女人。

我鼓足勇气冲着正在厨房里准备碗筷的小芝说:

「我……想跟你聊两句。」

小芝愣了一瞬,转过头来看着我。

大概是我当时的表情太傻了,她看了两秒就忍不住笑出来,接着一本正经地说:「行,咱们边吃边聊。」

小芝的厨艺真不是盖的。

我原本心情沉重。但吃了两口她做的红烧鱼,心头的压力似乎都减轻了很多。

「说吧,你要跟我说啥?」小芝一边嚼着饭菜,一边含含糊糊地问我。

看上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观察着她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

「我是想跟你聊聊咱俩的关系问题。」

小芝看着我,表情怪怪的。

「咱俩的关系,有什么问题吗?」

我讪讪:「你会不会觉得……」说到这里,我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卡住了喉咙。后面的话,明明打好了腹稿,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原本想问她,是不是因为那天的「忘情」,想要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但话到嘴边,我越想越不对。我一个大男人,对女孩子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厚颜无耻——好像人家求着我似的。

小芝抿着嘴看着我。从她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出她心里的想法。

「你是不是想问,我会不会觉得咱俩睡过了,你就得对我负责、跟我谈恋爱?」过了良久,她问我。

我嗫嚅半天,只觉得自己脸上滚烫。

「我可以告诉你,我不这么想。那天是咱俩你情我愿,而且……什么也代表不了。」小芝微微一笑,接着迅速低下头专注地吃饭。

我怔住。

虽然她在笑,但我总觉得,这个笑容和她以前对我露出的笑脸,有些不同。

无论如何,我和小芝继续相安无事地合租下去。

每天我下了班,都能吃到小芝亲手做的饭菜。我们会一起聊天,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但再也没有过「越轨」的行为。甚至不再有任何肢体接触。

这种默契的距离感、亲密的有意生疏,像是一张巨大而透明的隔离墙。我与小芝分别待在隔离墙两边,可以看到对方,却碰不到对方。

我不知道小芝当时的心情如何。而至少,对我来说,这种奇妙的关系让我心里很踏实。

现在想想,那段「同居时光」,是我长这么大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平静、快乐,有人陪伴。

小芝的纯真、美好,令我贪恋,更令我想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因为尝到了幸福的甜头,我甚至都忘记了来合租的最初原因,是躲避难缠的金晶晶。

不过,该来的总要来。

8

上次在咖啡馆不欢而散后,我和金晶晶很久没有联系。

我也恨自己软弱,没有勇气把她的微信拉黑。以她的财力和她家庭的社会地位,我还是尽量不得罪她为好。

两个月后,我已经习惯于朝九晚五、回家和小芝共度平静时光。

一天下班后吃完晚饭,小芝钻进厨房收拾锅碗瓢盆。

我窝在沙发上翻看朋友圈,看到金晶晶发的一条:

「新的城市,新的开始。」配图是九宫格自拍。

我瞳孔地震。这几张自拍的背景,分明就是……

「海昶集团」。金晶晶比yeah的一张自拍里,背后的墙上贴着这四个字。

是我单位。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匆匆穿上外套。小芝看我要出门,问我:「去哪儿?」

「有点急事。」我回答,然后转身出了门。

在楼下,我给金晶晶打了微信语音。几乎在下一秒就接通了。还没等我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甜腻的女声。

「喂——」

「你……」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我迅速整理思路,开口说:「我看到你朋友圈了。」

金晶晶在那边笑了:「要是没看到,你永远也不会主动找我,对不对?」

她很聪明,知道我想问什么。她也很坦诚,主动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我。

原来,金晶晶利用她老爸的地产公司,跟海昶集团谈了一单大生意。金家的公司给了我们集团很大的优惠。作为条件,金晶晶提出要过来,到海昶集团B市总部「实习」。

「我跟你们这边的领导说,我是搞艺术的,需要体验生活。」金晶晶咯咯娇笑,「我不要一分钱实习薪资,不要任何待遇,就来坐个班。」

我要被这个女人逼疯了。

「我到底要怎样你才能放过我!」我几乎有些歇斯底里。

金晶晶却不紧不慢,听声音,她的情绪好像完全没有波动。

「倪锺晟,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一直都是真心真意地对待你,为什么你就不相信我,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

「……」

「我知道。」她忽略我短暂的沉默,继续说下去,「你是一个不够自信的男人,你觉得像我这样有钱的女孩,是你高攀不起的。但我都没有嫌弃你,你为什么要嫌弃自己呢?」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再把那个谎言重复一次。

「我有女朋友。你见过的。」

电话那头,金晶晶的笑声里饱含讽刺,「倪锺晟,你是不是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的了?你以为我查不出?」

是啊,金晶晶是正经地产千金。

如果她千方百计想调查,自然查得出我这套合租房背后的真相,也自然会知道我和小芝不过只是异性合租室友。

「唉。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事到如今,我真的对金晶晶无计可施了。

「你当我师傅吧,带我熟悉工作。」金大小姐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

温柔得令我难以拒绝。

当刘鹏看到我带着金晶晶走进办公室,他两只眼都直了。

其他同事也很惊讶。我听到有人交头接耳:「这不就是上次到食堂去找倪锺晟的那个红衣美女?」我转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对方识趣地闭上了嘴。

大小姐被人事安排在办公室靠窗的一处位置。那里通风好、周围也安静,是这一整间屋子里最好的工位。

我和刘鹏坐得离她很远。

刘鹏偷偷盯着正在工位上收拾东西的金晶晶,又悄悄转过头来,把声音压得极低,问我:「什么情况啊?」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刘鹏倒好像是自己想明白了,也叹了口气,又在我耳边小声说:「人家都这样了,你给人家一个机会呗!以前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说不定人家现在已经转性了。」

他看我不说话,以为我听进去了,又说:「都是有点奔放的女孩,你跟你那个室友不就相处得挺好?不是还喜欢人家嘛?怎么轮到白富美反而不成了,你这也太糊涂了……」

他不提小芝还好,一提起她,我心里更烦了。

「咱能不聊这个了吗?」一着急,我说话声音有点大,引得周围几个同事往这边看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金晶晶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想到,她也刚好笑吟吟地看着我。

金晶晶笑起来很美,有种日常生活中难得一见的妩媚。

这与小芝的清纯干净不同,是另外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这笑容让我想到当年在学校门口,我把我的伞借给她时的情景。

那天,她一边对我说谢谢,一边对我微笑。我已经不记得那一瞬的心情。现在回想,只能记起后来某天,当同班男生告诉我「金晶晶是个花痴」时我的愤怒。

听了那句话,我胖揍了那个男生,还因此差点被记过处分。

对金晶晶,说没有动心过,是假的。我是个正常男人,喜欢美丽的女人,特别是美丽又楚楚可怜的女人。

当她站在夏日的雨幕里,仰头望着不断落雨的天空。当她失神、失望,被这个世界伤害得遍体鳞伤。我怎么可能不向她伸出手?

与此同时,说不敢再向前走一步,也是真的。

毕竟,我不是超人,只是个普通男人。我不确定,自己能否一直为这个特别的女人遮风挡雨。

我害怕滔天巨浪将我俩一同吞噬,而我却对这一切无能为力。

9

接下来几天,由于要当金晶晶的「师傅」,我整天和她待在一起。

我是集团宣传部门的职工,平时不算太忙。集团对内对外的公文、领导发言稿等等都由我或部门其他同事执笔,然后再交换修改。另外,我也要做宣传片拍摄、剪辑之类的工作。

让我意外的是,金晶晶竟然非常认真地跟着我学习。看她认真做笔记、写工作文档的样子,就像个马上要参加高考的女学生。

要知道,她跟我是同级同学,我们年纪都不小了。混到这个岁数,再加上她来这里八成是为了接近我,我本来以为这所谓的实习,只是富家女的一次游戏。

谁知道她玩得比谁都认真。

这天,她磨着我教她剪视频,一教就教到晚上九点多。

我们这种国企,到这个点,办公室里基本没什么人。今天也是一样,其他同事早在一两个小时前就各回各家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金晶晶对着剪辑用的台式机,一个教一个学。

其实,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渐渐感觉刘鹏的话有道理。金晶晶,似乎真的跟过去不一样了。

除了「花痴」,以前她的脾气也确实很臭。别的同学做的事情稍不合她意,她就要发飙发怒。

当时化工学院有个男生想追她,在情人节那天送了她一束粉色玫瑰。没想到金晶晶竟然当场把花丢在地上,用脚碾碎了花朵,理由是:「粉色是我后妈喜欢的颜色,她是个婊子!所以我最恨粉色。」

……

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我想起这件往事,忽然被什么点醒了。

「喂。」我叫她一声。

金晶晶的身体离我很近,我们之间大概只有两三厘米的距离。

她本来正在看着电脑屏幕。听到我叫她,就转过头。长而纤细的发丝从我面前掠过,若有似无拂过我脸颊。

她的头发看上去充满光泽、很柔顺,闻起来也很香,让我产生想要吻上去的冲动。

那双桃花眼凝视着我:「怎么?」

「你现在……还是很讨厌粉色吗?」我没头没脑问出这么一句,问完简直想打自己。

金晶晶愣住。紧接着,她竟然哈哈大笑。我被她笑懵了。

她坐在办公椅上持续笑了十几秒,笑得垂下了头,接着弯下了腰。

「这么好笑吗?」我几乎是有些气馁。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这个女人的怜惜。我怕稍稍过头就会让她有其他想法。但我又无法忽略对她的同情。这情绪是如此强烈,难以抑制。

我感叹自己的愚笨与后知后觉。

金晶晶对我的苦苦追求,正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她身边看上去最可靠、最稳定的那块「木头」,以此展开一场情感逃生。而我却在以更大的力气,努力从她身边逃离。

是,我的确是木头。

以前我怎么就想不明白,在那个由富豪父亲、小三继母组成的家庭里长大的金晶晶,为什么要这样苦苦追求一个平凡的我。这答案明明就在眼前。

金晶晶这女人缺爱,需要爱。而她认为,我是那个能给她爱、让她幸福的男人。

我自己把自己当成木头,人家却把我当成宝。

我简直感到羞愧。

金晶晶终于停止大笑。

她抬起头。我看到她满脸是泪。

我带金晶晶去了附近的烧烤店,就是我和刘鹏之前常去的那家。在路上,我没有忘记悄悄给小芝发了一条微信:「今晚和同事聚餐,可能不回去了。你早点睡觉。」

我没想跟金晶晶发生什么。不过我猜想,今夜她很可能会喝醉。

到时候,我会在她旁边守一夜。

金晶晶这次来实习,住的是酒店。就是她之前跟我胡说的「B市喜来登」。然而再好的酒店也无法提供24小时全方位服务,我担心她半夜起夜或呕吐没人照顾。

小芝很久没有回复我。过了大约半小时,我才收到她的微信:「好的,注意安全。」

我和金晶晶一前一后走进烧烤店。我是这里的熟客,老板娘一见到我就热情招呼:「帅哥今天没跟另外一个帅哥来呀。」接着看到我身后的金晶晶,眼睛一亮,转头笑问我:「这是你女朋友吧?真漂亮!」

我有点尴尬,刚要解释。金晶晶笑眯眯地说:「老板娘好!您也很漂亮!」

老板娘开心大笑。

我们点了烤串和啤酒。打开那瓶青岛,我莫名想到小芝曾经为我准备的精酿。

眼前的金大小姐,对我来说,就有点像青岛。我对她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好,很多时候甚至觉得厌烦。

小芝呢,则像是命运给我的惊喜、之前从未尝过的精酿,散发着花香,却总让我隐约觉得摸不透、把握不住。

「哎。」金晶晶一坐下就猛给自己灌酒,现在眼神已经有些失焦,「跟我讲讲呗,你那个室友。」

「讲什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竟觉得有些心虚。

「我看得出来,你俩不只是室友关系。」她说,「是不是你对人家有意思,人家对你没意思?」

我气笑了:「你就这么看不起我?那你为什么追我追了这么多年?」酒壮怂人胆。我喝了一瓶多下肚,说话也放开了些。

金晶晶睁大双眼,下嘴唇微微抿起,「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有安全感的男人啊。」

我说:「是因为你觉得我很挫,没人喜欢我,所以才安全,是吗?」

她回答:「怎么讲呢,你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稳定的气息。好像你遇到什么事,都不会特别着急或者特别害怕,这很吸引我。」顿了顿又说,「你跟我爸,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我没说话。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工作,聊生活。酒过三巡,我醉醺醺地告诉金晶晶,我的确爱上了我的女室友。

「真的吗。」她虽然这么问,但语气很平静。也许是太醉了,她没有力气再思考。

我点了点头。金晶晶也不再说话,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又继续喝下去。

如我所料,那天金晶晶真的喝多了。

最后我把她扛上出租车,她迷迷糊糊地指引我进了酒店房间。

当夜,她吐得昏天黑地。

我也像自己预料的那样,在房间的沙发上守了她一夜。

10

那次之后,金晶晶似乎开始有意与我拉开距离。她不太向我询问工作上的具体事情,如果需要帮助,也会去找刘鹏或者其他人。

刘鹏对我挤眉弄眼:「你俩咋了?」

「不关你事。」我懒得理他。

刘鹏耸耸肩,「我觉得你也应该好好想想,这俩姑娘你到底选谁。别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这样不合适。」

他说得对。

平心而论,金晶晶不断唤醒我对往事的追忆,让我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但她美丽、富有。

她含着金汤匙长大,如她所言,从小到大,她要什么都可以得到——或许除了爱。但想要为这样的女孩奉献爱的人数不胜数。

我甚至想,假如金晶晶不曾遇见我,大概早已找到了真正与她两情相悦、也有能力保护她爱她的男人。

而在我身后,还有一朵小花娇弱可怜,等待着我的爱护。那个人并不是金晶晶,而是小芝。

随着彼此越来越了解,我也越来越为自己之前的猥琐揣测感到羞愧。

因为,小芝不但不是「随便」的女孩,有时甚至相当传统。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起初见时那套衣服,「后来怎么就没见你穿过?」

小芝笑笑,「那只是演出服。那次我出去做演出,台上缺一个和声天使,就把我叫上去顶替。演出结束后我直接去参加组里的饭局,没想到喝多了……」

看着她娇嫩的脸,我心里只剩下愧疚。

我的占有欲和小人之心,简直可笑至极。

但无论如何,我和小芝的关系难以再进一步。最佳时机显然已经错过。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有理由向小芝敞开怀抱。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要么等待。

我选择后者。

很快,演出旺季到来,小芝的工作节奏又变快了,隔三岔五就要出差。虽然每次只去两三天,但她不在的日子里,我吃不到她做的饭菜,总会觉得少了点什么。趁她在家,我对她说:「一天吃不到你做的菜,我就浑身难受。」

小芝有点害羞地笑了。

这天我下班回家。屋里没人,玄关衣架旁的旅行箱也不在。

小芝一定是又去外地了。

我看到冰箱上有张字条:「有饭菜,热热就能吃。」

我打开冰箱。果然,她用保鲜盒把几种不同的、已经做好的菜分装起来。有我最爱吃的她做的红烧鱼、芦笋虾仁,还有几道别的。

这看上去像是两三天的量。

想到未来两三天里见不到小芝那张可爱的脸,我心里有点失落。

我们的关系虽然一直停滞,但她带给我的平静安稳感,却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甚至,我提前跟单位退掉了那间单身宿舍。

我已经决定一直在这里,与小芝「合租」下去。

我想,其实我是在等一个答案,等她对我们这段关系的答案。

或许我应该主动询问,向这个我喜欢的女孩寻求确定的信息。

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是没有做好准备。先前的误会与偏见稀释了我心中的勇气,让我变得愈发懦弱。

我取出几盒饭菜,用微波炉热好,直接把盒子端到餐桌上。小芝平时盛装饭菜用的都是很好看的粗瓷碟。可是她不在,我就连用它们的兴致都没有。

正要开动,手机响了。

是金晶晶。

我接起电话:「喂?」

那边传来的金晶晶的说话声,是一种我之前从未听过的语气,带着说不清的怪异与悲哀:「方便见个面吗?」

「……我今天挺累的。」我下意识说出了拒绝的话,内心深处有个念头:小芝不在家,我不想见金晶晶。

「我爸走了。」电话那头的女人说。

二十分钟之后,金晶晶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一打开门,她就扑进我怀里。我耳边响起她极低的啜泣声。

桌上那些被我加热过的饭菜,此刻又快要凉透了。我重新把它们加热了一遍,招呼金晶晶吃两口。

「心情不好更得吃东西。」我递给她一副筷子,又为她盛一碗刚蒸好的米饭,摆在她面前。

金晶晶望着饭菜发呆。她这副样子,让我很担心。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试探着问她。

金晶晶凄然一笑:「我不打算回去。」

「为什么?」

「我爸已经走了半个月了。我后妈昨天才把这个消息告诉我。」金晶晶花了好一会儿稳定了情绪,之后简单向我描述了事情的全过程。

原来,她来海昶「实习」,她爸曾经强烈反对,就是因为在当时,他已经知道自己身患绝症、命不久长,希望女儿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但金晶晶是个很固执的人。

不管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想逃离那个让她压抑多年的家,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座城市,来到B市。

没想到,这个决定竟让她与父亲天人永隔。

「这么多年,我和我爸的关系始终都不好。」金晶晶从包里取出一根烟,点燃抽了一口,缓缓地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抽烟。我陪着她默默抽完。金晶晶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你去哪儿?」

「回酒店退房。」她回答。「我改主意了。总要回去看看。」

我说:「我送你。」

金晶晶回眸一笑:「不用。我想清楚了,我不能总是在精神上依赖你。我们迟早要告别的。」

说完,她走到我身边,凝视着我的眼睛。

「你一定不知道,在过去这些年里,你的存在带给我多少意义。虽然你从来不回应我,但我似乎也不需要你回应。只要你『存在』,对我来说就够了。」

说完,她闭上双眼,吻向我。

这一次,我没有躲。我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

她的唇很冰冷。这是一个绵长的吻,让我头晕目眩。

以至于我根本没听到有人开门。

「锺晟……」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声音怯怯的。

我猛然一惊,下意识推开金晶晶。

转过头一看,小芝和她的行李箱一同站在门口。

此情此景,很像是我和小芝初见时情景的复刻。不同的是,这一次「醉」的人是我和金晶晶,清醒的是小芝。

在人生大多数情况下,清醒的人比沉醉的更痛苦。

小芝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金晶晶匆匆与我们道别,就离开了。

只剩下我和小芝两人各自坐在沙发一侧。

「我想解释一下。」沉默许久之后,我对她说。

小芝打断了我:「其实你不需要跟我解释。我不是你的女朋友,我只是你的室友。」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直捅我的心脏。

「小芝……」我叫她的名字。

除了这两个字,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小芝向我笑了下。那是我此生见过最凄美,也最悲哀的笑容。

11

我的合租生活提前宣告结束。

就在我与小芝最后一次聊天次日,我下班到家,就发现她的东西都已经被搬空。

她是个简朴的人,物品本来就不算多,要全部搬走也不是难事。

后来,刘鹏的老婆小王告诉我,由于小芝提前搬走,按照租房合同,平台和房东不会把剩下的房租、服务费退给她。

我知道小芝的工资并不高。剩下这笔钱,对她来说不能算可要可不要的小钱。

但就算是这样,她也顾不得了。

她只想尽快离开我,不想再见到我。

我的世界,再一次变得黯淡。

金晶晶离开B市之后也没有再联系过我。或许,她已经在家乡城市继承了家业,成为女房地产大王?或者忙着跟她的继母和弟弟争抢父亲留下的遗产?

当然,这一切已经与我毫无关系。

我依然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国企小员工,行走在人群中毫无存在感的男人。

只是有一点改变了。

我没有退掉曾经和小芝共同居住的这间房子,而是独自支付租金,把它租了下来。

小芝房间里的陈设,除了被她带走的那些东西,其余仍然像她住在这儿时一样摆放着。

这套房子的租金对我来说不便宜。我工资微薄,于是下班后,我就去快餐店兼职,甚至送过快递。不想离开这里,就必须吃一点苦。

吃这些苦的时候,我心里又有种莫名的踏实。

这是我能为小芝做的最后一点事——如果有一天,她无处可去,还是可以回到这间小屋。

这里永远欢迎她。

可能是我的真诚感动了上天。在一个午后,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小芝发来的。

这条微信的上一条,还是几个月前她对我说的:「今晚做红烧肉!」

看到手机屏幕上一前一后两条微信,我的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我们约在一间咖啡馆见面。

本来我想约小芝直接回家,想让她看看我为她保留的房间。但我又担心她多虑。

眼前的小芝,跟大半年前的她相比,更成熟更美了。

她告诉我,她换了一份工作,不再做演出市场了。现在这份工作多数时间都要坐办公室,她很享受这种稳定的感觉。

我们又寒暄了几句。

我有些失落。我想告诉她,没有她的日子里,我依然保留着以前的一些习惯。

我买了一顶缀有鸡蛋花的草帽,把它挂在玄关衣架上。

那些她没有带走的多肉,我会记得浇水。

我也还是会在下班后窝在沙发一端看电视,幻想她仍然坐在另一端。

我学会了做红烧鱼、芦笋虾仁。独自坐在餐桌一侧吃着这些菜,日复一日,我觉得自己的手艺越来越接近小芝。

我甚至幻想,如果有一天小芝尝到我的手艺,会是什么表情。她会不会很高兴?或者,会不会有些感动?

当然,此时此刻,我讲不出这些。

男人的自尊和平凡男人的自卑,让我说不出口。

现在,妆容精致的女白领小芝正默默喝着拿铁。

我开口问:「你最近好吗?」

小芝笑了:「这个问题,你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微妙。「你呢,你和那个姑娘呢?」

我的心开始砰砰狂跳。我想,这大概就是她今天来找我的原因。

「我们没有在一起。那一次,是她和我的诀别。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真诚。小芝,你能听出来吗?

答案立刻浮现。她白皙的耳朵泛起好看的红晕,接着脸颊也红了。我想,她一定是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她望着我,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里含着三分探寻、七分期待。

「我今天来,可能有些莽撞。我想给你讲讲我以前的事。」她说。

我点点头,「请你说吧。」

小芝犹豫了一下,定了定神,说:「其实在认识你之前,我刚刚结束一段很不愉快的感情。」

我在心里说,我知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看到的那个吐得浑身都是、边哭边骂的喝醉的小芝。

「我那个男朋友是个贝斯手。我是在工作中认识他的。」小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很爱他,为了他,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跟着他全国各地巡演,他的日常起居都由我照顾。我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我能跟他修成正果、结婚生子。但没想到有一次,我跟着他去杭州演出。演出结束后他说有个局要先走,让我跟着乐队收拾现场。可我当时为了拿东西,提前回了趟酒店,一进房间,就发现他正在脱一个女孩的裙子……」

她说不下去,垂下了头。

我望着她,静静等待着。

终于,小芝再次努力整理好情绪,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刚刚跟他说了分手,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我爸妈都在老家,都是很老实的人。这件事,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去医院做药流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很烂的人。做了错事,还连累了自己肚子里的小生命。」

不,你不是烂人,那个男人才是。

「小芝,你知道吗。」隔了一会儿,我才期期艾艾地开口,「你说的这些话,让我很恨自己。」

我恨自己,当初为什么那样自私。明明知道她曾经遭遇过不幸,却从未想过要问一问、帮她解开心结。

我只是贪恋她带给我的幸福和宁静,却不曾考虑过被她深埋心底的痛苦。

「我只想到我自己……」我说。

小芝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你不懂,在遇到你之前,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好男人了。但和你在一起,我心里很踏实,很舒服。」

她脸上忽然有些泛红,「我们俩那次……之后,我其实是有点期待的。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可是我觉得自己是个太蠢的人,之前那段感情也让我很羞愧。我配不上你这样一个干净的好男人。」

听到这几句话,我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不要再说了。小芝,我爱你。」

我的手越过圆桌,抓住她的手。

12

一年后,我和小芝在B市办了婚礼。

为了纪念我们的相遇,我特地请设计师在婚礼现场使用大量鸡蛋花做装饰。设计师水平高超,现场视觉效果很好。

双方父母、亲友先后赶到。宾客们交口称赞,说场地简直像仙境一样。

婚礼开始前半小时,我正在后面忙着准备登台。门口负责登记红包的我二姑忽然匆匆来找我,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锺晟,你有没有特别有钱的朋友?」

我懵了:「没有啊。」

刘鹏今天全程陪着我。他是已婚男人,就没做我的伴郎,但在台前幕后充当了大管家、舞台经理的角色,对着各路工作人员指挥个没完。此刻他也凑过来偷听,还接话:「怎么没有,你忘了晶晶了?」

我顿时不安起来。

这大喜的日子,我这位久未谋面的老朋友,不会又来闹场吧?

二姑着急了:「哎,我那边忙着呢,长话短说!有人让快递送来一个半人高的礼物,快递员说是易碎贵重物品!这事我可处理不了,你抽空去看一下啊。」说完,二姑急匆匆地走了。

出于谨慎,我亲自到存放这件包裹的地方看了看。在亲戚的帮助下,我把这个大盒子拆开。

是一个半人高的摆件。

一块金色的水晶石。还内附卡片一张,上面写着:祝新婚快乐。金晶晶。

我苦笑。

这种情趣,我还是有点消受不了。

小芝也闻讯赶来。她看着这块闪闪发光的石头,笑着调侃:

「明天我就找人拿这个雕一朵灵芝,摆家里。」

我笑喷了,「雕一粒大芝麻也行!」

我和小芝相视大笑。

美丽妻子的笑颜,让我的心安稳踏实。

水晶再奢华,也不属于我。平凡的幸福对我而言就足矣。

鸡蛋花女孩啊,多希望你始终盛放。

我会永远为你遮风挡雨。

(全文完)

万泉寺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