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上司:公司只有我与她
特别上司:公司只有我与她
在一次小学聚会结束之后,我得知自己喜欢的人是海王。
当时,我和一位醉醺醺的老同学一起坐车回去。
他向我炫耀起了最近的猎艳成果。
突然,一个美女头像吸引了我的视线。
这是叶以沁的照片。
他说:怎么?喜欢这个啊?嘿,我跟你讲,这个美女可是主动得很啊!
我心里涌起一股醋意。
我问他:你跟她……见过面了?
他一脸坏笑,说:不但见过,都已经竣工了。
他开始绘声绘色描述细节……前排的司机听了,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时,一颗种子在我心头种下:他能这样,我为什么不行?
1
叶以沁是我这份新工作的上司。
我的前一份工作是家乙方公司,部门里乌烟瘴气,我受不了同事之间复杂的人际关系和上位手段,决定换份轻松点的工作。
在招聘网站上,我看到一家自媒体公司在招拍摄助理兼剪辑,月薪开得很高,是我之前工作薪资的两倍多。
于是我把简历和之前大学时业余拍的短视频投了过去。
没想到,很快,我就接到了面试电话。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听上去很可爱。
她开门见山,说看了我的作品,很满意,约我去一家咖啡馆面试。
我心想,这是什么奇葩公司,竟然把面试地点约在咖啡馆,新媒体从业者都这么去中心化吗?
下午 4 点多,我来到咖啡馆,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来了一位漂亮的小姐姐,身材高挑,气质非凡。
我承认,第一次见到她,我心里就开始春波荡漾,所以面试每个细节都被我刻入了脑中。
她坐在了我对面,「您是巫先生吧?」
她美丽的脸庞在灯光照射下,就像是天使降临在我面前。难道这公司的 HR 就是主播吗?
我故作镇定:「您是?」
「我姓叶,早上给你打了面试电话。」她的笑容很灿烂,向我伸出了手。
「你好叶小姐!」我跟她握手。
但由于太紧张了,我手心里竟然全是汗水。
简直是社会性死亡。
她没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只是说:「放轻松一点,我们随便聊聊。」
我身体笔挺,说:「好。」
她看着我这僵硬的姿态,忍住笑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为了不显得冷场,就随口说了句:「这倒是不担心。」
谁知这一句话让她忍俊不禁,但她很快止住了。「嗯,我们聊正题吧。」
她跟我介绍了一下工作内容。
简单来说,就是拍摄短视频,并负责后期剪辑和上传。一周只需要更新三个左右。另外,我还可能需要兼职担任司机,但平时一般不会外出。
「这么轻松?其他时间呢?」我问。
「闲着。」
这也太凡尔赛了吧,我难掩喜悦之情,「老板不会骂吗?」
「我就是老板。」
我重新挺直了腰板。
「叶总好!」
我这不知所措的神态竟然又把她逗笑了。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为了缓和尴尬,我连忙问道:「那个,叶总。我想问下,咱们公司有几个人啊?」
她说:「如果你加入的话,两个。」
这……有点太出乎意料。
「那办公地点呢?」
「我家。」
我石化。
紧接着,她问:「你是单身吗?」
这个问题有点猝不及防。「嗯……对……单身。」
「好,恭喜你入职了。」她说。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就算面试完了?」
「嗯,不然呢。」她神色略带俏皮。
接着,她拿起包,站起身:说:「我还有点事先走,这里的咖啡随便点,我跟服务员打好招呼了,从我账上结算。」她对我一笑,转身离去。
望着她离去的曼妙背影,我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我闻了闻右手,刚才握手时残留的香水味飘入鼻腔。
后来我才知道,这款香是纪梵希的「心无禁忌」。
2
第二天八点半,我按照叶总给的地址,来到她位于高档别墅区的家。
这里是上下两层的复式结构,被她分成了生活区和工作区。
整个二楼以及一楼的一部分是生活区,也就是她起居的地方。
其他地方是工作区。
两个区域从饰品风格上能轻易分辨。
工作区里,有拍摄用的摄影机和滑轨,有布景,还有一架钢琴。
我清楚的记得第一天入职的情形。
叶总穿着不算性感,但一颦一笑却让我心生涟漪。
我心想,假如我努力工作的话,她会不会很欣赏我,然后……
打住,打住,现在是工作时间……
当录制正式开始的时候,我才知道叶总是个音乐类博主。
她坐在钢琴前,边弹边哼唱。唱的是纯旋律,没有歌词。
她总是弹弹停停,停下的时候眼神涣散,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又回过神来,继续弹。
虽然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很阳光开朗,但她一坐到钢琴前面,浑身就散发出忧郁气质。
我无法分辨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半小时后,她彻底停止了弹唱。
「随便选一段,帮我剪辑成一分钟的短视频。」她说,「不露脸,截到脖子以下。」
「我随便选?」
她点点头。「你觉得哪段好,就选哪段。」
我去到一旁,又把她弹奏哼唱的曲子听了一遍,感觉不论哪段都挺好听,纠结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忍痛割爱选了其中一段。
剪辑好后,我打开电脑,登陆短视频客户端,用老板的账号发了出去。
我看了下她的号,有几十万粉丝。
她发布的视频都是钢琴弹唱,音色很好,钢琴弹的也棒,再加上身材一流,所以视频最少也有几千赞,最多一条有十几万赞。
我好奇她为什么不露脸,每段视频只拍摄脖子以下。以她的长相,如果露脸的话粉丝数最起码加一个零。
视频上传后,她对我说:「今天告一段落,中午留下来吃过饭,下午你就自由活动吧。」
我连忙摆手:「不了,我自己出去吃就行。」
她说:「陪我吃饭,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怎么回事?
我竟然觉得,老板的表情特别调皮可爱。
3
晚上,我点开了她的短视频账号,点赞已经 1 万多了。
她的账号从来没有过带货,没有接过广告,也没有过直播。
我想,她大概是在培养期,背后肯定有 MCN 机构扶持。
第二天上班,我来到工作区,提前把摄像机的角度和灯光设备调整好。
叶总从二层生活区走下来,看到我,说:「今天不工作了,陪我喂喂猫吧。」
呃……这么随意吗?
一层的角落里,有个很大的猫爬架。
这些猫都不是太好的品种,看上去像是领养的。
喂了一会儿猫后,她问我:「你喜欢猫吗?」
「呃……」我挠着手臂的皮肤,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扭扭捏捏的。」叶总瞥了我一眼,「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说不喜欢呗。」
「我对猫过敏。」我实话实说,「所以喜欢不起来。」
她吃惊,赶紧抱起猫,把它们放回猫架上。
「过敏怎么不早说?」
「怕扫你兴。」
「我去给你拿过敏药。」她看了眼我微微发红的手臂,转身走上了楼。
不一会儿,她拿着药膏和棉球下来。
「纯天然的,很好用。」她说着把药膏抹在了棉球上,看样子要亲自给我涂。
「叶总,我自己来吧。」我诚惶诚恐。
「把手伸过来。」她用命令的口吻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工作内容之一。」
「好吧。」我不好意思地把手伸过去。
她扶着我的手,说:「以后别叫我叶总了,叫我名字,叶以沁,也可以叫我,阿沁。」
4
我工作这一个星期,只正儿八经上了三天班。
其余时间陪阿沁在家里投屏看了几场电影,在线玩了几局狼人杀,在别墅小区里散步,在她自己院子里发呆。
由于工作太清闲了,我就兼职做了厨师,每天早晨买来食材带到她家,然后做早点和午餐。
即便是这样,工作依然很轻松。不加班,工资高,上司对自己好,关键还漂亮,养眼。
阿沁对我很信任,她甚至把家里大门密码锁的密码告诉了我,说如果她睡过头,按门铃没人开,我就可以自己进来。
她很爱聊天,但是从来不聊自己。
我很好奇她的收入来源,这种高档别墅可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
有一次我试图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但她却打岔绕开。
「走,陪我去喂鱼。」叶以沁伸了个懒腰。
在小区的池塘边,她用面包喂着锦鲤。我在一旁听着人造泉水的咕咕声,思绪飘了很远——
当初选择投这份简历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觉得新媒体是个风口,我想挑战一下,可现在,好像提前开启了养老模式。
这并不是我的初心。
「怎么了?」她问。
「走神了。」
「有心思?」
我承认:「我觉得,现在的工作有点太惬意了……」
是啊,太像做梦了,但梦总有醒来的一天。
这份工作会不会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把我的斗志磨没?
「惬意不好吗?」她抬脸看着池塘远处。
「我觉得,该奋斗的年龄不奋斗,中年会出现危机。」说完,我嘿嘿笑了两声。
她把手中的面包都投进了水里,鱼儿围了过来。
「没关系,我养你啊。」
我一时竟分不清她到底说的是鱼还是我。
她突然轻声哼起旋律来,依然没有歌词。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很好看。但伴随着旋律,却感觉有另一半的她躲进了阴暗。
一分钟后,她停了下来。
「好听吗?」她问。
「好听。」我说,「这些旋律都是你自己原创的吧?」
她点点头,说:「对。旋律就像是日记,可以记录心情。」
我从她的旋律里感受到某种复杂的情绪,好像满是期望却又怅然若失,好像有某些感情握在手中,却又迅速流逝。
「为什么不填上歌词呢?」我问。
「因为这种心情,不配。」
5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前同事的电话,邀我周末聚餐。
我并不喜欢这群小肚鸡肠的人,他们经常互相穿小鞋,厨艺不好,但甩起锅来一个比一个强。
我夹在里面经常左右为难,不过好在我并不参与他们之间的争斗,所以只是个工具人,偶尔会背他们的锅,更多时候被冷落。
无奈这次他们盛情难却,我还是去了。
周末的中午,我去到约定的川菜馆。
包厢里,部门同事坐在一起,他们佯装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虚伪的嘴脸让我想起了在公司的一幕幕,不禁有些恶心。
这次聚会有二十人,包括几个我不认识的新人。
有些同事没来,肯定是被排挤了,这次聚会估计是次拉帮结派的投名状。
这次把我叫来的目的,我也能猜到——
这些人很轻视我,他们觉得我现在混得肯定不好,把我叫来就是让新人看看不跟他们站在一队之人的下场。
「哟,辞职之后去哪里高就啦?」我的前部门领导刘哥问。
「去了家小公司。」我挤出笑容。
「多少人啊?」
我没好意思说,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二十人啊。」刘哥轻蔑一笑,但表情转瞬即逝,「不算少啦,快跟咱们一个部门的人数差不多了,来来来,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开始!」其他同事异口同声。
前同事辉子打开了几瓶白酒,递给我一瓶:「来,咱俩倒酒。」
这个辉子之前在部门跟我同级,但因为比我早来半年,就经常趾高气昂的指挥我做这做那,我从来没跟他计较过。
酒过数巡之后,辉子隔着桌子大声问我。「小巫,你现在月薪多少啊。」
我实话告诉了他。
一时间,桌上的喧嚣都停了。
我现在的月薪已经超过部门领导了。
他们没有任何怀疑。因为他们知道我这个人虽然性格上很多缺点,但是从来不说谎。
「小巫啊,你这工作的强度很大吧,肯定是需要加班,注意可别累坏了身体。」刘哥假装关心地说。
「谢谢刘哥关心,不累,一周只需要正式工作三天,每天也就一上午。」
他们面面相觑。
几个新人目瞪口呆。
他们估计自知没趣,就没再继续问下去。
之后酒桌上的话题也自动屏蔽了我。
刘哥鼓励那几个新人说,加油,未来可期。
新人却不时向我看来,眼神中流露出羡慕。
中途上卫生间,几个新人趁机加上了我的微信。
「巫哥,之后有点事需要咨询你。」
不用猜,肯定是问我这工作还招不招人。
聚会结束后,刘哥他们喊我去 KTV。我推掉,直接回了家。
我知道刘哥这个人的品性,睚眦必报,这次我让他心里不舒服,遇见机会一定会为难我,所以能躲多远就多远。
但我没想到,没过几天,我便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6
那天早上,我还在洗漱,接到了阿沁的电话,让我八点半去车库等她。
按照她的吩咐,我提前到了车库,用配给我的备用车钥匙打开了她的保时捷,坐进了驾驶座。
抚摸着方向盘,我不禁又开始思索——阿沁到底为什么这么有钱。
八点半,她准时到了车库,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在手机上输入了一个地址。
「跟着导航走。」
开了半个小时,我们到了城市另一侧的一栋高档写字楼。
「喂,需要你配合一件事。」阿沁在下车前说。
「好的,尽管吩咐。」
「一会儿进去,不管谁问,你就说你是我男朋友。」
「……」
我们进入写字楼,来到了最顶层。
这家公司的装修风格相当大气。
看到公司名,我肃然起敬。虽然我之前从没有来过这里,但这大名如雷贯耳。
这家互联网公司是最近几年的业界新秀,成长迅速,也是我原来公司服务的最大甲方。
我跟着她来到前台。
前台的女孩儿本来正百无聊赖,看见她之后,立马表情严肃站了起来。
「叶副总好!」前台女孩鞠躬。
我大吃一惊。
叶副总?!
阿沁冲着前台微微一笑,然后进入了公司。
我跟在她身后,径直走向了总经理办公室。
每个职员看到她,都点头哈腰。
这时一个主管模样的人过来,笑面相迎。
「叶副总早!今天过来指导工作啊?」语调极尽拍马之态。
「顾主管,上季度的报表我昨晚看了,发现了点小问题,正巧你在,我们进你办公室聊吧。」叶总一反在我面前的态度,表现出的是冷若冰霜的女强人气场。
「好,好,这边请!」
阿沁回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沙发:「你先坐这里吧。」她的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
「哦,好。」我茫然答应。
阿沁和顾主管去了办公室。我在沙发上,如坐针毡。
职员们时不时看向我,然后互相窃窃私语。
他们这种神态我在原来公司见的很多,我敢打赌,他们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我芒刺在背,刷了会儿手机。
一个人来到我身边,熟悉的声音响起:「哟,小巫啊。」
我抬头,心里咯噔一下。
是我那个前领导,刘哥。
他身边还跟着那天参加聚会的一个新人。
「您好,刘哥。」我连忙站起来,「这么巧啊。」
「是呀,我带小张来拜访认识一下客户。」他打量了我一眼,「你来这里是?」
「嗯,我……」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他一看我说话扭捏,脸上立马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知道!你来这里应聘是不是?」
这……误会大了。
「额,刘哥,是这样的——」我试图解释,但却被他打断。
「小巫啊,你听我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这做法不对。」
「不是,刘哥——」
「我还没讲完呢!」
「您说……」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辞职了。你来我们的客户这里应聘,就是想以后凭借着两边的关系在,吃回扣拿红利吧!」他说话声音很大,想让新人看看背叛公司者的下场。
「刘哥,我真没想……」
「别叫我刘哥!」他怒斥我,「合同上可是写得很清楚,辞职以后不能来这种利益相关的单位。我们公司几个项目报价的底价你全知道,如果以后因此公司利益受到损失,我饶不了你!」
我几次想打断他,但都插不进话。
「而且最让人气愤的还不止这件事!」他回头看了眼新人,用食指傲慢地指向我,「他还撒谎说,他找到了一份高工资的工作。有意思吗?」
我已经放弃了解释,只觉得心累。
「你的能力怎么样,我还不清楚吗?离开公司你吃饭都难,还吹牛说找高薪工作,呸!」
他说着,上前拽着我的领子。
「走!我去跟这个公司的 HR 说,我得让他看看你的真面目,再把你的行为在行业论坛里一发。哼哼,你这种人啊,同行业将永不录用!」
公司的人都在看我们。我忍无可忍,一下把他的手从我领子上拍开。
「哟!还敢动手!」他推了我一下。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怎么了?」
跟阿沁一起进办公司的顾主管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正在推搡我的刘哥。
「老刘,你发什么神经?」
「顾总!」刘哥走上前,赔着笑脸,「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啊,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想来你们这里应聘,你千万不能聘他啊,这是个白眼狼。」
顾主管看向我,倒吸一口凉气,质问他:「什么应聘?这是叶副总的朋友!」
刘哥大惊失色:「叶副总?!」
「荒唐!」顾主管对他大吼了一声,然后走到我身边,关切地问:「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
刘哥指着我说:「他撒谎!他最会撒谎了!他肯定不是叶总的朋友!」
这时阿沁也过来了。
「没错,他不是我朋友。」她迈着慵懒的步伐走到我身边,「是我男朋友。」
刘哥目瞪口呆。
顾主管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叶副总,这是咱们的乙方,他估计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阿沁蹙眉,「这种乙方,不分青红皂白就搞出这大动静,鸡飞狗跳的,怎么用心做服务?」
「是,叶副总,我知道怎么办了。」顾主管转头指着刘哥的鼻子,「你,回去吧。我们两家公司,以后不会再合作了!」
刘哥惊慌失措。他上前试图握住顾主管的手,但是顾主管把他的手甩开了。
他转向阿沁,但阿沁看他的眼神冷冰冰。
终于,他想到了我。
「小巫!小巫!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快帮我求求情吧!」
刘哥不停道歉。
看他这样,我突然有点不忍心。
刘哥一向是个很要面子的人,虽然对我很一般,但好歹也是同事一场。
我看向阿沁,说:「算了吧。」
没想到阿沁摇了摇头,对我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说完,一只手挎上我的手臂。我一下子头脑发懵。
「走,咱们回家。」她说。
7
「为什么要这样?」
上车后,我开口问道。
「为了帮你解气啊。」
「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说我是你男朋友?」
坐在副驾的阿沁把头倚在靠背上,看着窗外,说:「这件事很复杂,所以……你就别问啦。」
「……管住自己的嘴别问,这也是工作的内容之一喽?」
她指着前方,说:「对,开你的车吧。」
我感叹:「我找了份世界上最奇怪的工作,要给老板当摄影师,当厨师,当司机,还要当男朋友。」
她咯咯笑了起来,说:「就问你刚才看到那人惊慌失措的样子,有没有觉得很解气?」
我点头,「嗯,解气倒是挺解气的……」
红灯。
旁边两个骑共享单车的男孩经过,看了看车,又看了一眼副驾上的阿沁。
「卧槽。」
他们发出一声惊叹。
「人生赢家啊。」
8
阿沁身上有很多优点。开朗,大方,幽默,有才华,善解人意,漂亮,有素养。
更过分的是,还有钱。
跟这样的女孩子接触,很难不喜欢上。
对于我这样的单身狗来说,叶以沁的魅力值是爆表的。
我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天,几乎都更喜欢她一点。
我想,我很快就会沦陷了。
但令人苦恼的是,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我跟她的差距太大了。
何德何能。
我对她的感情注定要无疾而终,这成了我如今最大的烦恼。
矛盾的是,这种烦恼只有见到她才能暂时消解。
所以,我很讽刺地成了一名「工作狂」,每天只想着早点上班,晚点下班,尽可能多地跟她待在一起。
后来,我干脆就认命了。我知道我的结局一定是失去她,那么在失去之前,就好好享受跟她共度的每一分钟吧。
也正是由于喜欢她,阿沁身上的谜团越发让我好奇。
有时,她弹琴的时候会动容落泪。有时,她看一眼手机就会满面绯红。
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世、经历、情感,似乎在有意回避。
我也跟她心照不宣,没有问过她。
直到我入职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才深入得知了她身上的「真相」。
瞬间,大厦崩塌。
9
那天,我跟小学同学们一起吃了顿饭。
酒喝得有点多。
散场后,我跟王远哲一起打出租车走。
这个王远哲,是我们这几个同学里面最吊儿郎当一个。
本来有份挺有前途的工作,但因为骚扰女同事,被开除了。
后来他在另一个朋友的公司做闲职,每天不务正业。
上车后,他打开了某个社交软件。
「你看,我最近本垒打的这个妞,正点吧。」
他点开了几个女生头像,看上去都相貌身材平平。
他细数每个女生的特点,还不断问我怎么样。
我敷衍地回答着,可以、可以,还行、还行。
突然,我的视线停在一个美女头像上。
「等等。」我按住了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头像。
这是阿沁的照片。
「怎么?喜欢这个啊?哈哈,我跟你讲,这个美女可是主动得很啊!」
「你跟她……见过面了?」
「不但见过,都已经竣工了。」他一脸坏笑。
「我不信!」
「不信?那你看这个。」他点进聊天记录。
手指上滑,我看到他跟阿沁的聊天记录。
他讲话很露骨,但是阿沁并不避讳,跟着他聊下去。
然后阿沁给他发了个房间号,让他过去。
「然后呢?」我问。
「还能怎么,我当然过去了啊。」
「你确定是照片里这个人?」
「我发誓,一模一样。」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细节,十分香艳,前排的司机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我说不清楚,自己当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只记得耳鸣声响起,我心里的醋意几乎把身体撑破了。
「不可能!」我怒吼。
王远哲被我这一喊吓愣了。
十几秒后,他反应过来,说:「操,嫉妒了?」
我忍住没说话。
「介绍给你?」他用胳膊顶了顶我。
「不用!」我攥着拳头,指甲抠进了肉里。
他冷笑了一声。「真是奇怪,能赚钱了脾气就大了是吧。」
「司机,停车。」我说。
车停在路边,我一言不发下车走了。
我不相信。
阿沁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人!
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跑到草丛边,把酒吐出了一大半。
10
回到家,我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阿沁的样子。
思来想去,我下载了那个软件。
我努力回忆起在王远哲手机里看到的那个 id,试着搜索,果然看到了阿沁的头像。
我给她发送好友申请。
没过多久,对方就通过了。
我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她给我发来了信息:小哥哥,哪天有空出来玩玩吗?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然后鬼使神差打出了两个字:可以。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后天怎么样?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就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中,她穿着泳衣,身材火辣。
她发信息:我美吗?
我回:美。
接着,我又加了一句:你这么漂亮,身边应该不少人追吧。
她说:我不喜欢追我的人,我喜欢玩刺激的。
我说:那怎么不跟身边的人玩?
她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我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好像是有某种信仰坍塌了。
一团无明业火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
我把手机扔到一旁,把头蒙进了被子。
11
第二天,我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去上班。
见到叶以沁,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直视她了。
她也看出了我心不在焉。
「你是不是有心事?」她问。
「没。」我撒谎。
她没继续问,而是说了一句:「假如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今天就放你一天假。」
放假……是,我觉得自己是该冷静两天。
在昨晚之前,来阿沁这里上班一直是我的快乐。
或者说,这份工作带给我的,从来都是快乐。
但从昨晚开始,一切都变了。
阿沁坐在钢琴前,开始弹奏,背对着我。
她的背影曼妙。
我搞不明白,为什么表面这么美好的一个人,会有一颗乐于作践自己的灵魂?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弹奏了几分钟后,她说:「感觉好点了吗?我刚刚特意弹了一首欢快的曲子。」
「我……没注意。」我如实回答,「你刚才说,今天可以放假的对吧……」
「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给自己放假。」
我努力挤出了一丝微笑,说:「最近发生了点事,我今天想自己静一下。」
她点点头:「那好。」
我转身走开,没几步,又回头说了句:「谢谢你,叶总。」
她的表情一下变得僵硬。
很久我都没在私底下这么叫她了。
她没说话,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走吧。
我离开别墅后,沿着马路走回了自己家。
一路上,我不断在想,难道这就是有钱人的把戏吗?当生存无忧之后,人就会追求更刺激更能满足感官享受的事情,并在这条路上一去不返?这种人性的阴暗面潜藏在每个人的内心,任谁都无法避免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遵从人性中最原始的欲望做出选择,是否也无可非议?
要知道,对于我来说,根本高攀不上阿沁,如果不走歪门邪道,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得到她的机会……
而现在,有个偏门机会摆在我面前,只要我上前一步,我就能得到她,哪怕只是一晚……
我停步。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软件。
「明天可以约。」我回复了这么几个字。
很快,那边发来了一个位置,是一家高端茶座和一行字:「明天上午 10 点,先在这里见个面吧。」
大概十分钟后,阿沁用微信给我发来一条信息:
「明天再放你一天假,我有点事情。」
「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我故意这么问。
「见个客户。」她回。
12
我承认,对于第一次约 P——且对象是我的老板——我的心情是非常忐忑的。
我提前到了,但没有进去,而是躲在街边转角,盯着不远处的茶座。
十点整,阿沁准时进入了茶座。
她坐在了最里面的座位,我所在的位置看不到她。
我手心全是汗,内心排练着——进去见她第一句话说什么。
「好巧啊。」
不行。
「怎么会是你?」
不行。
「怎么可能是你!」
不行。
「哼哼,果然是你。」
不行。
「直接去酒店吗?」
不行,都不行。
我的腿在打颤,比当年高考还紧张。
突然,我手机响了,是那个软件发来消息的声音。
我打开,看到她给我发了一条信息:你人呢?怎么还没来?
我手指颤巍巍给她发了信息:马上到。
她回:小哥哥,放我鸽子了?
我打字:没有,等我。
但我想了想,直接删掉了。
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
我迈着坚定的步伐向茶座走去。
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叶以沁突然从茶座里冲了出来,表情非常恼火。
我赶紧侧过身去。
她朝我这边走来,我不知所措。
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道从身边飘过。
我闭上了眼睛。
香水味逐渐消失。
睁开眼,环顾四周,我已经看不见阿沁了。
13
我没敢再从那个软件上联系她。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忐忑的心情到了顶峰。
阿沁的心情也很明显受到了影响。
她没喊我去给她录视频,而是自己一个人坐在猫架前,看着上蹿下跳的猫咪发呆。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才说了一句话:「喂。如果我对你说,我是个道德败坏的人,你相信吗?」
我愣住了。
她一直对我很好,从来没对我有过任何坏心思。
扪心自问,约 P 这件事,不也是两厢情愿的事情吗?
对很多人来说,这种优质的美女能答应和他共度良宵,那简直是女菩萨。
可是,虽然每个人都有支配自己身体的权利,但这种行为毕竟有违良俗。
所以,我该怎么回答她?
最终,我选择不置可否。
她看我没有说话,勉强地笑了笑,说:「不用回答了。」
这时她手机响了。接听。
那头似乎传出一阵嘈杂的声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她挂断手机,面色凝重。一分钟后,她看向我。
「开车,跟我走一趟。」
14
我们又来到了她任职的那家公司。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喊叫,动静巨大。
顾主管看到阿沁来了,赶忙走上来,说:「叶副总,她闹了一早上了。」
阿沁眉头一皱,说:「我来跟她交涉。」
顾主管劝她:「太危险了,她来就是针对你的。」
阿沁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快步走进公司,我紧跟在后。
只见,保安们围着一个女人,不敢向前。
那个女人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手中攥着一个烟灰缸,穿着像睡衣一样拉垮的宽松白衣,披头散发、面色煞白,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
她看见阿沁,顿时满脸狰狞,一下把手中烟灰缸扔了过去。
烟灰缸直直砸向阿沁。
我一个跨步向前,伸手挡去。
烟灰缸砸中我手骨,力道很大。我感到一阵剧痛。
阿沁心惊,赶紧查看我被砸中的手。「你怎么样?」
「幸好挡住了。」我说。
她看向那个女人,脸上阴云密布。
「你够了没有!」阿沁质问道。
「不够!」那个女人声音沙哑,和目测的年龄并不相符,「永远不够!除非你死了!」
阿沁对着保安们说:「你们还在等什么?报警啊!把她带走啊!」
「我看谁敢!」那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奇怪的是,保安们都不敢上前。
顾主管面露难色,对叶以沁说:「叶副总,你也知道,之前邵总吩咐过,原话是,不让我们动她一根毫毛,也不让惊动警方……不然拿我们是问。」
那个女人疯狂大笑起来,但是笑的时候,眼睛直直盯着叶以沁,让人顿生寒意。
她笑了足足几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叶以沁!你这个不要脸小三!为了我爸爸的钱,你勾引他,霸占他的公司,你该被千刀万剐!」
阿沁的呼吸变得很急促,她不顾旁人的阻拦,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迎上她的眼神。
「第一,我不是你爸爸的小三,是他骗了我,我也是受害者。
「第二,这个公司成立的确有他的支持,但我为了它付出了足够的心血和努力,这是我事业的一部分。
「第三,为了撇清关系,我已经把全部的股份都给了你父亲,我只有有限的管理权。
所以,你说的这几点,统统不成立。」
「闭嘴吧你这个婊子!」那个女人举手想打阿沁一巴掌。
阿沁抓住了她的手臂。这女人不但精神状态不对劲,身体也好像是长期营养不良,胳膊很细。
「邵小蕊,消停消停吧。」
被称为邵小蕊的这个女人,眼中的怒火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旺盛。
她啐了一口吐沫在阿沁的脸上。
我赶忙上前,将她们拉开。
邵小蕊瞪着我,吼:「你是什么东西!」她抓挠着我的衣服,在身上留下了几道伤口。
阿沁看到我受伤,上前用力把她推倒在地。
邵小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哦,明白了!奸夫淫妇!婊子配狗,天长地久!哈哈哈哈!」她像被恶魔附体一样狂笑着。
这瘆人的笑声在整个公司里回荡。
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笑声成了我的幻听,不时在耳边响起。
15
不检点。做小三。
阿沁的人设在我心中彻底垮了。
我特别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容忍自己走到这一步。
虽然知道了她的种种劣迹,但奇怪的是,我渴望得到她情感的冲动似乎并没有减少。
我甚至觉得,有点缺陷的她,才能让我平视。
她在天上的时候,我高攀不起。
如今她跌落了,我才有机会。
突然,我想到了邵小蕊的那句话。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靠……我这是着了什么魔道!
自从邵小蕊大闹公司之后,阿沁只给我发过一条信息:在家休息几天吧,不用上班了。
几天过去了,她一直没通知我什么时候再去上班。
中间,我尝试给她发过几条信息安慰她。
但她始终没有回复过我。
我有些担心,买了些她喜欢吃的糕点登门。
门铃按了好久才开。
我看到了面容憔悴的她。
她挤出一丝笑容。
「进来吧。」她说。
我跟着她来到客厅区域,投屏上正播放着一部老电影,《泰坦尼克号》。
「我很担心你。」我说。
她耸了耸肩:「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会郁闷好多天。不过一定会走出来的,不要紧。」
我把买的糕点放在桌子上。「喏,都是你喜欢吃的。」
「谢谢。」她看了眼糕点,「你心真细,我喜欢吃什么都记着。」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关于那天的事,你不好奇吗?」她说。
我纠结了一下,说:「好奇。」
她坐进沙发里。面前的屏幕上,泰坦尼克号刚刚起航。
「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大我 16 岁的男人,邵程。他是我创业项目的投资人。
「在创业过程中他给了我很多帮助和资源。
「他成熟,睿智,眼界广,阅历深,分析问题一针见血,我对他很崇拜。
「当时他对我说,他已经离婚了,是单身。
「很自然的,我陷入了对他的感情当中,最终走到了一起。
「同时,我合伙创业的公司也蒸蒸日上,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直到热恋了半年之后,我才发现邵程骗了我。
「他根本没有离婚。
「那天,他老婆找到了我,我任由她骂,我知道这个女人比我更可怜。
「后来,邵程对我解释,他说他和老婆早就分居了,完全没了感情。但我不傻,他说的明显是借口,我受不了他对我的欺骗。
「我跟他分了手。为了跟他划清关系,我把公司的股份全部转给了他,但在其他投资人和合伙人的要求下,我保留了一部分管理权。
「我花了好久,才从这段感情的伤害中走出来。但没想到,有天他的女儿邵小蕊找到我。她对我说,她的妈妈自杀了,她说我是罪魁祸首,是杀死她妈妈的凶手。
「那段时间,邵小蕊跟踪我、纠缠着我,用各种污言秽语折磨我。
「我精神最崩溃的时候,我对她说,杀了我吧,我死你就能解恨了。
「但她说,我死了是便宜我,她要这样折磨我一辈子。
「后来,她被送进精神病院,我的生活才算是安稳了。
「再到如今,她出院了,但显然,精神状态并没有恢复。于是,就出现了那天你看到的那一幕。」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但我明白,每一个字,都像她沉重的枷锁。
说完这些,她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我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你就自暴自弃了?」我问。
「只是郁闷而已,过几天就会好了。」
「不,我说的自暴自弃是指其他方面。」
她把脸转向我。「我不懂。」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跟她坦白。「我下载了那个软件。」
她表情透出不解。「哪个?」
「约会的那个。」我说的很含蓄。「我从朋友手机的那个软件里看到了你,所以……那天约你去茶座的人是我。」
她身体颤动了一下,双手在沙发扶手上抓出褶皱。
「以后不要再那样了。」我说,「你值得有更好的人生,没必要这么糟蹋自己。」
她猛地站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请你离开这里。」她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你不要生气,我只是——」
「走啊!」她还是喊了出来。
我垂下头,转身离开了。
16
我算是失业了吗?
我不知道,但肯定算是失恋了。
也好,就让这段奇葩的单恋尽快结束吧。
我在内心不断对自己说:看人要看内在,有些人表面对你再好,但本质并不值得你付出感情。
这份工作是干不下去了,但做事情要有始有终,辞呈还是要给老板的。
两天后,我写了一份很官方的辞职信,信中感谢了阿沁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希望她的事业能越来越好等等。
我想,她也不愿意见我,那就用微信给她传过去吧。
拿起手机,我注意到有一条推送。
是那个约会软件的消息。
我打开。
只见阿沁的账号发来了消息:
「小哥哥,那天临时有事,不好意思,过几天有空吗?直接来我家里?」
我愣了半天。
不对。
我已经对阿沁说过了我就是那天约她的人,她没有道理再发这样的信息了。
一瞬间,我全身像过电一般。
我意识到,我可能做错了一件大事。
我立即赶去了小学同学王远哲的公司。
他从公司出来的时候睡眼惺忪。「什么事?这么着急火燎?」
我把软件上那头像给他看。
「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女孩子你约没约?」
他噗嗤一下子笑出声来。「哈哈哈,你竟然自己偷偷下了这个,是不是见面了,头像跟真人差太多了?」
「你回答我的话!」
「好吧好吧,这个没约成,我敲了酒店房间的门,结果不但没开门还说我骚扰,差点报警。」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这不是喝多了吹牛么,我跟你说啊,这个不好搞,我给你推荐几个,保证你本垒打。」
「滚。」
「啊?」
「滚啊!」
我怒吼着一拳打在王远哲脸上。
他被我打懵了,捂着脸,惊讶地看着我。
17
无数细节在我脑中旋转拼凑。
终于,所有的环节我都想明白了。
邵小蕊对阿沁的「折磨」,一直没有停歇过。
阿沁不胜其扰,搬去酒店住过一段时间。
而邵小蕊得知后,便假用叶以沁的身份在各类软件上散布虚假的约 P 信息,以此来恶心和骚扰阿沁。
这就是王远哲敲酒店门时被怒斥的原因。
跟我聊天的假叶以沁,也是邵小蕊扮的,她应该是靠着自己的身份得到了她爸公司的客户信息,然后用客户的假身份骗阿沁去见面。
所以阿沁当时等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那个客户,当她知道自己上当后怒而离开,但这一切都被我误会了。
我也明白了第一次去公司时,阿沁为什么要说我是她男朋友——
她是为了跟大家表明,自己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跟那个姓邵的没什么关系了,邵小蕊泼的那些脏水,就不要去信了。
想到这里,我脑中记起阿沁哼唱过的那些旋律,曲调中浸染着哀愁和抑郁,也有不甘。
阿沁已经被伤得够深了,而我却又添了一刀。
这种被信任的人误解的痛苦,我也经历过,所以感同身受。
「我要去道歉!」
我再次来到阿沁家的门前。
刚想按门铃,就听到里面好像传来了争吵声。
坏了!难道是邵小蕊找上门来了!
我赶紧在密码锁上输入阿沁告诉过我的密码,打开门冲了进去。
在客厅,我并没看到预想中的满地狼藉,而是哭红了眼睛的阿沁和她面前的一位中年男人。
我想,他就是邵程吧。
「那个,我以为是……」我很尴尬地站在他们中间,「算了,我还是走吧,你们聊。」
「别走。」叶以沁漠然看着我,「你正好可以听一下,小三是怎么跟金主爸爸交流的。」
我猛地感到一阵心痛。不,别这样,是我误会你了。我刚想开口,邵程就抢先说道:「阿沁!够了。」
阿沁嘴唇嗫嚅着,眼泪流了出来。
「小蕊还是个孩子,她妈妈去世对她刺激太大,还请你体谅她。」邵程说。
「你这次来,就是为了劝我体谅她吗?」叶以沁说话声音很小,仿佛用不出再多力气了。「没错,她妈妈的去世有我的责任,但是,两年了,除了她住院的这三个月,我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吊胆,担心被她骚扰和恐吓。这三个月里,好不容易我觉得自己能笑了,能把心思往其他地方稍微放一放了,但她竟然又出现了……」
「阿沁,相信我,我尽快把她送去国外的休养院。」邵程说。
「你没必要跟我承诺,这是我当小三活该承受的!」
我听不下去了。
「阿沁,这不该是你的错!」我接着指向邵程,「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骗了你啊!」
邵程叹气。「对,是我的责任。虽然我跟妻子已经分居多年,但我不该把这种分居的状态称为离婚,不该欺骗你。但你要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是真的……」
「都是借口!」我忿忿不平。
邵程转过头对我说:「这位小兄弟,您是?」
「我是她男朋友。」我说。
阿沁看向我,跟我对视了一眼。
「他也算公司的人啊。」我说。
这句话让邵程捉摸不透,阿沁却明白过来,啼笑皆非。
是呀,她说过的,只要是公司的人问,我就说是她男朋友。
邵程缓缓地说:「阿沁,你走出来了,我很替你开心。」
我说:「那你就去管管你那个女儿吧。」
「我这次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阿沁一个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你自己去执行就行了,这事因你而起,也理应由你收拾,你更应该去见的人是你女儿。」
邵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张开了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阿沁恢复了平和的语气。「邵总,如果你真心爱过我,就麻烦你和你的家人不要再打扰我了。」
邵程重重点了下头,然后朝门口走去。
「对了,这位先生。」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能出门借一步说话吗?」
「好啊。」我没有犹豫。
我对阿沁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用担心,他又不会把我怎么样。
我跟着邵程走到了别墅外。
他递给我一颗烟,我说自己不会抽,他于是自己点上,抽着烟,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这么等着他。
抽到剩下半支烟时,他说:「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他男友。」
「哦?」我硬撑,「那是你看错了。」
「不会错的。你的谈吐、城府、情商,几句话就能暴露出来,你缺乏让她感兴趣的魅力。」
「你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用不着我挑拨。」他把烟深深吸进肺里,然后呼了出来。「过不了多久,她自己会做出选择。」
「什么意思?」
他身上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你扪心自问一下,你配得上阿沁吗?」
「我——」
这个我字后面的话,我不知该怎么说了。
要硬逞强当然可以,但是没有意义,因为他说得的确没错,我不认为自己配得上阿沁。
此时,我面前的他是一只威风的狐狸,几句话就把我变成了墙角卑微的老鼠。
「我配不上,你更配不上!」这种小学生吵架才用的句式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很害臊。
「我希望她获得幸福,但我知道幸福是有条件的,而你很明显给不了她条件。」
我装作冷笑了一下,可我知道他说得都对。
跟别人争吵最让人无奈的就是,你觉得他说的都对。
他从西服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条丝巾,把烟蒂按在了里面。「这个社会的规则很简单。如果你真想跟阿沁在一起,就必须得成为那个配得上她的人。不然,你们的感情——用不着我去挑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18
阿沁在沙发上蜷成一团。
「他走了?」
「嗯。」
她并没有问我们两个人之间谈了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内疚地说:「对不起,之前错怪你了,现在我都想明白了。」
「没事,习惯了。」她说。「这次,谢谢你,很久没有人替我说话了,很久了。」
她突然又眼泪汪汪。我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撕下纸巾递给了她。
她擦了擦眼泪,看向窗外。
许久之后,她轻轻哼唱起歌来。
这次的旋律比之前的多了一些轻松。
渐渐地,她的哼唱越来越弱。后来,她睡着了。
我把一旁的毛毯拿过来盖在她身上。
「我觉得,你的旋律值得配上歌词。」我轻声说着。
我来到工作区,找了个角落席地而坐,然后打开了手机的记事本。
「一头喷出花瓣的鲸鱼,在海底游弋
它在红珊瑚间嬉戏 ,诗句充满了尾鳍
它的歌声融进魔力 ,让浪花都忘记了潮汐
它让岩石变成马卡龙 ,让海水变成蜂蜜
它喷出了全世界的花瓣 ,却偏偏无法送给你 」
写完后我看了一遍。
什么乱七八糟的,幼稚,拙劣。
我随手删掉了它。
19
就这样,我又重新上班了。
每周上传视频,其余时间陪着阿沁,陪她看电影,带她兜风。
我觉得与其说是上班,不如说是在恋爱——当然,前提是她喜欢我,可是这个前提却是空中楼阁。
阿沁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和情绪。
一个星期之后,她对我说,她准备重新创业了。
「你就来当我的合伙人吧。」她说这话时很骄傲地看着我。
「我?我行么……」
「我认为没问题,你做什么都兢兢业业的,这是创业者的素质。」
「那……你这次创业的方向是什么?」
「我要去其他城市考察一番,你收拾收拾,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我们?」
「对,陪我出差,这是工作内容之一!」
晚上,我正收拾行李,她用微信发过来了一张表格,里面是需要带的东西。
我问:对了,我们这次出去几天?
她回:看心情。
我:这工作比 996 还剥削人。
她:这是跟老板说话的语气?
我:福报福报。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了别墅门口。
门铃按了好久也没人开。
我倒。昨天跟我说别迟到,结果自己睡过头了?
我输入密码打开了锁。
进到屋里,直觉让我感到了一股肃杀的氛围。
某种不可言说的诡异弥漫在屋里。
一阵寒意从我脚下蔓延到身上。
「阿沁?」我喊道。
没有人回答我。
我叫着她的名字走上了二楼。
刚从楼梯拐角走出来,我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身影。
我本以为是阿沁,再定睛细辨,竟然是邵小蕊!
她手中拿着一把水果刀,对着我咧开嘴,狰狞而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别过来!」我吓得后退几步,差点从楼梯上栽下去。
我本能地想逃走,但却停住了。
阿沁呢?我回身看过去,只见刚才被楼梯扶手遮住的另一边,阿沁站立在邵小蕊身旁,面无血色。
刀正抵在她的腰间。
我对着邵小蕊喊:「你不要冲动!」
邵小蕊沙哑着声音说:「冲动?我想这一天已经想了两年了!」
阿沁打着哆嗦,对我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别管我,快走。」
邵小蕊听到,大声喊:「不许走!」同时刀往叶以沁腰间靠近了一寸。
「好!我不走!」我连忙稳定住她的情绪,「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用她的账号打开直播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贱货!」
我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原来邵小蕊一直知道阿沁有那个账号,她早在等这个机会,想让阿沁彻底身败名裂。
邵小蕊把地上的一个手机踢到我脚边,我认出,那是阿沁的。
我捡起来,按她所说的,打开了直播间。
这对我和阿沁来说是件好事,因为直播很快就能被警方看到,按照现在警民互联的速度,社区保安会立即实施救援。
直播间里,很快就聚集起了观众。
邵小蕊面对着手机镜头,愤恨地说:「你们听好了!我面前这个女人!是个小三!她勾引我爸爸!害我妈妈自杀,我恨她!」
她的刀从阿沁的腰间往上游移到她脸上,然后下移到胸前,一下挑开了她的睡衣。
睡衣滑落,阿沁的躯体在镜头前暴露无遗。
「看!就是这个风骚的狐狸精!哈哈哈!」
邵小蕊完全疯癫了。
她的刀在叶以沁身上游走,她享受着这种折磨猎物的快感。
直播间很快就被封停了。
但我知道,这件事一定会立即被警方看到。
「给我爸那个臭男人发视频!快!」邵小蕊吼着,「我要让他亲眼见到这个女人被我折磨!」
视频接通了几秒钟后,邵程从屏幕那头发出了吼声:「小蕊你别胡闹了!」
「我胡闹?」邵小蕊瞪大了眼睛,「你们把我妈都害死了,你说是谁胡闹!」
「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跟阿沁没关系!」邵程焦急地说。
「你到现在还在替她说话!你们这对狗男女!就该下地狱!」邵小蕊已经失控,手中的刀紧紧贴着叶以沁的身体。
「小蕊,我的宝贝女儿,你别这样!爸爸心里难受啊!」邵程这时已经丧失了所有的风度,痛哭流涕起来。
「你还为了这个女人哭?」
「我是为了你哭啊,女儿……看到你变成这样,我真的……」他在屏幕前狠狠打了自己几巴掌。
邵小蕊笑着说:「继续啊,别停。」
邵程连续打了自己十几个巴掌,一声比一声大。
邵小蕊说:「跪着打。」
邵程点头说:「好!」
他把手机固定住,然后跪在了镜头前,继续扇着自己。
邵小蕊大笑。
她对着阿沁说:「还有你!跪下!自己打自己巴掌!像他一样!」
阿沁此时似乎已不再害怕。
更准确地说,是绝望压过了恐惧。
她的眼眸没有了任何神采,淡淡地说:「你杀了我吧。」
邵小蕊的表情凝固住了:「你说什么?」
「你杀了我吧。」阿沁重复,声调跟上一句一样。
邵小蕊愣了许久,随后明白过来了,她的折磨已经对这个女人没有效果了。
「既然这样,那再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她说,「去死吧!」
她举起刀,朝阿沁的心脏扎去。
千钧一发之际,我冲了上去,在刀没有碰到阿沁之前,把邵小蕊这个疯子撞倒在地。
她想反抗,但被我死死按在了地上。
我听到别墅的门被撞开了。
「在二楼!」我喊道。
很快,保安们冲了上来,制服了邵小蕊。
我赶紧脱下外套,披在失了魂一般的阿沁身上。
她的眼睛渐渐恢复了神色,但很快,她看向我的腹部,眼泪流了出来。
「忍住,我带你去医院!」阿沁哭喊着。
我低下头,看到鲜血不断从腹部冒出来。
失血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20
我的人生有很多遗憾。
我懦弱、自卑,优柔寡断,这种性格让我在成长的过程中,错过了很多风景。
但最让我无憾的一件事,就是我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勇敢过一次。
虽然只勇敢过这一次,也让我的生命有了别样的意义。
我想,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一定要让这种勇敢,贯彻我的生命。
最终,我爱你这三个字,没有机会说出口。
但我觉得,阿沁她或许有机会能看到我在手机记事本中为她的旋律所填写的词。
我在黑暗中徘徊了很久。
渐渐地,我听到了轻轻的呼唤。
一道光照亮了我的世界。
我不知道,这是我从人间醒来,还是到了天堂。
「你是寄居灵魂的房客,你是暗流思念的长河
你是不燃不灭的大火,你是凭栏难寻的月色
你是无法盖下的邮戳,你是丢失钥匙的铁盒
你是不容分说,你是千山万壑
你是史册未写的动魄,你是茉莉待放的芳泽
你是朝闻则夕死可矣的道业,你是舍弃法身也摆脱不了的魔诃
你是先秦诗经里的辗转反侧,你是唐人传奇中的一梦南柯
你是千回百折,你是无可奈何」
21
万幸,我从濒死中脱离,在病房里睁开了眼睛。
护士说,我的生命体征很稳定,已没有了生命危险。
我很虚弱,大概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腹部疼得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这段时间里,阿沁一直在照顾我,每天都给我煲汤。
看她的状态,似乎正努力从这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
我知道,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女孩子。
在我逐渐恢复之后,终于能跟她正常沟通了。
「能不喝汤了吗?」我说。
「为什么?」
「腻了。」
「不行,必须吃我做的汤,这是工作内容之一。」她舀了一勺鸡汤,递到我嘴边。
我想到了一个拒绝的理由。
「如果我不是你的员工,就不用听你的了。」
「想威胁老板?」
「对。」我郑重地说,「做我女朋友,不然我就辞职。」
她微笑,没说话,然后把鸡汤送进我口中。
(全文完)
小巫先生
发现沈承钧出轨之后,我没哭也没闹,只是火速带着一对双胞胎女儿离开了家。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其实早已不爱沈承钧了。
他的出轨只是给了我一个离开他的借口。
1.
知道沈承钧的出轨,只是一个偶然。
那天,他落了一份文件在家里,让我给他送到单位去。
我在他办公桌上发现了一个星巴克牛奶盒杯,只有一个硬币大小的杯口,需要插吸管才能喝水。
非常好看的一款杯子,但绝不是沈承钧会买、会用的杯子。
我认识的沈承钧,是一个只会吨吨吨喝水的人。
但那天,他非常自然地用那个杯子吸溜吸溜地喝水。
我有点反胃。
他见我一直盯着那个杯子,跟我解释:「我原来的杯子摔了,就搁门口星巴克重新买了一个。」
他在撒谎。
因为我的好朋友程达菲是一个重度星巴克杯收藏爱好者,她前几天跟我吐槽过这款杯子的设计,还说这就简直就是给巨婴专用的。
我清楚地记得,她说这款杯子只在台湾发售。
也就是说,沈承钧不可能在门口的星巴克买到。
我望着沈承钧,他笑地镇定自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承钧已经变成了一个会看着我的眼睛对我撒谎,还不打磕巴的人了呢。
我没想拆穿他,只是告诉他:「这个杯子看起来挺难刷的。」
他笑笑:「有专门的杯刷。」
我笑了。
我想起此前不久,沈承钧心血来潮给双胞胎刷了一次吸管杯。
孩子们三岁多了,这是他第一次给她们刷杯子。
他只洗了杯身,因为不知道吸管也要清洗。
我教他如何用专门的吸管刷刷吸管的时候,他感慨说:「好麻烦啊,幸好有你,我实在不擅长这些琐事。」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明明很擅长。
毕竟刷起心上人送他的杯子来,便丝毫不怕麻烦了。
我没再说什么,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那个送他杯子的人究竟是谁,我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至亲至疏夫妻,我相信没有哪个妻子,会对丈夫的出轨毫无察觉。
生活中总有一些蛛丝马迹——或者是他跟你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却捧着手机对另一头笑,你问他笑什么,他说他只是看了一个搞笑短视频;或者是八百年不换发型的你好不容易做了一次新头发满心想给他一个惊喜,但他却压根没有发现……就是这些微小的细节,让你明白,他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
然后,你抽丝剥茧,从他的微信里翻到他与那个人的聊天记录。
听到一首好听的歌,看到一个搞笑的段子,吃到一家好吃的餐馆,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没一句暧昧的话,只是互相分享着最寻常不过的日常。
而曾经,你才是他分享日常的唯一对象。
你本能地觉察到危险,于是你要求他解释——
但他信誓旦旦说他的清白日月可鉴。
甚至,他还会反过来指责你,说你敏感,说你没事找事,说他很累很累,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他,不能把多余找事的精力用在照顾孩子和家庭上面。
而你没有实锤,你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敏感了,是不是真的冤枉了他。
久而久之,你也不再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
或是不想,因为照顾孩子一天之后,你实在太累了,你根本不想也没有精力吵架;
或是不敢,因为做家庭主妇太久了,你在经济上完全依赖于他,你不知道万一他真的出轨了,你该怎么办。
直到,你真正掌握了他出轨的实锤。
就像我一样。
我在我怀疑的那个人的办公桌上,看见了一个与沈承钧同款的牛奶盒杯。
她是研究院最年轻的女设计师,纪晓蓉。
是沈承钧的下属,也是沈承钧的——缪斯。
纪晓蓉告诉我,她那个杯子是她去台湾出差带回来的。
「我瞧着好看,就买了俩,送了沈老师一个。」她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也笑了:「你沈老师说——他那个是在门口的星巴克买的。」
纪晓蓉的笑容只裂开了一瞬,便重新粘合在了一起,让人不得不佩服那张脸到底是什么高级材料做的画皮。
「可能他怕你生气吧,」她为难地看着我:「我知道,自从上次颁奖典礼之后,您对我就一直有心结,您不希望沈老师跟我有过多来往——」
她口中的颁奖典礼指的是,沈承钧去年获得了一个全国性的设计性大奖,他在颁奖典礼上,感谢了他的缪斯——纪晓蓉。
他的缪斯,不是他的老婆我,而是他的年轻同事。
即使是泥塑的菩萨也会生气的一件事,在她嘴里说出来,却好像生气的我是多么不识大体一样。
好在,我已经不生气了。
我打断她:「你明明知道我不希望你跟沈承钧有过多来往,为什么还要坚持送他一个跟你同款的水杯呢?就是单纯地想激怒我吗?」
纪晓蓉没想到我会当场发难,此时已经有点张嘴结舌了:「不,不,不,大嫂你误会了,我跟沈老师真的只是正常的同事关系。」
纪晓蓉所在的办公室,是一个大开间。
我们的对话,已经引起了她周围同事们的注意。
纪晓蓉眼睛里带了眼泪,好像我欺负了她一样。
我叹了口气:「我没说你们关系不正常呀!谁规定的男女同事不能用同一款水杯呢,你说是不是?」
纪晓蓉又愣了,这次她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继续:「我只是不明白,沈承钧为什么要跟我说谎而已,我不是针对你。」
纪晓蓉的脸充血一样涨红了,周围的同事们也都开始窃窃私语。
我发现学会纪晓蓉的那套话术,熟练使用「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多想」等词语之后,好像真的很容易可以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此时,沈承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身后,他攥住我的手:「这件事跟蓉蓉无关,你别在这里闹,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
不出所料,我的丈夫,又一次选择站在他的缪斯身后,维护她。
只是,这一次,我既不愤怒,也不心伤,就像一直等待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一样,那一刻,我心里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
是那种我终于不用再对眼前这个人抱有任何期待的感觉。
于是我知道,我大概早已不爱沈承钧了。
意识到这一点,竟然比沈承钧出轨本身,更让我觉得哀伤。
看着这个我曾经那么喜欢的人,这个让我愿意放弃全世界也要跟他在一起的人,我开始认真思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不爱他了呢?
2.
我对沈承钧是一见钟情。
那还是大学开学第一天,我跨着程达菲的胳膊进教室,正好与急匆匆出门的沈承钧撞个正着。
我的鼻子正好磕在他的下巴上,将我磕地眼冒金星,我捂着鼻子叫疼,程达菲已经气得跳脚:「怎么回事啊你,没长眼睛呀?」
然后便听到一个十分好听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等我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特别好看的男孩,正一脸关切地望着我。
沈承钧是江南人,有一双极水润的桃花眼,被那样一双眼睛望着的时候,我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叫一眼万年。
程达菲还在发难:「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活脱脱像一个纨绔子弟,而我则是跟在纨绔子弟身边的纨绔跟班。
我感到一阵羞愧,急忙制止程达菲继续发言。
我星星眼地望着眼前的男孩:「没事,我没事。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沈承钧。」
从此这个名字就住进了我的心里。
我追沈承钧追得很辛苦。
知道我喜欢沈承钧之后,宿舍里最精通男女情事的老大教育我,男人都喜欢征服,我应该创造机会,让沈承钧跟我表白。
但我这个人讨厌迂回,在我看来,爱情是如此堂堂正正的事,喜欢就是要大声说出来。
表白之前,我信心满满。
我是我们年级的专业第一名,长得虽然不是顶好看,但也绝不寒碜。
按理说,我配沈承钧应该绰绰有余。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拒绝我,而且拒绝的理由特别鬼扯:「现阶段我想以学习为主,不想考虑恋爱的事。」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苦要找这种蹩脚的借口呢?」
这话在我嘴里来回转了好几个圈,但最终还是没舍得说出口——我怕说出来,我跟他之间就再也没有一丝半毫的可能性。
我假装若无其事:「那我们就先从朋友开始做起吧,等你什么时候想恋爱了,咱们再恋爱呀。」
沈承钧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很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小心翼翼,迂回曲折,甚至连自尊都可以毫不在意地扔地上摩擦的。
我开始想方设法地接近他。
包括但不限于,千方百计打探他的行踪,在各种场合制造与他的偶遇。
堂而皇之与他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上课下课,想方设法在各种作业小组里跟他一个小组…….
一开始,是整个班,然后是整个年级,再后来连整个学校都知道了设计系的王舒童喜欢她们班的沈承钧。
但不管我如何示好,沈承钧总是不动如山。
他不说喜欢我,也不说不喜欢我,却又一直纵容我这样无底线地靠近他。
程达菲说他这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让我把他踢到一边去。
而我也终于在这样主动了一年多之后,崩溃了。
他生日那天,我喝了一个酩酊大醉。
我告诉他,我祝他一生一世永远幸福,可惜他的幸福道路上我要失陪了,我太痛苦了,我走不下去了。
但第二天,等我宿醉醒来,却看见沈承钧顶着乌青的黑眼圈候在我的床前,他满怀愧疚地望着我,水润的桃花眼里流淌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我想了一夜,还是觉得没有你我不可能会幸福,你还愿意陪我继续走吗?」
他问得如此小心翼翼,几乎让我诧异,是什么让他觉得我会不愿意?!
事实上,我几乎是喜极而泣,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手忙脚乱地擦着我的泪:「你别哭呀,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辜负你,我其实很喜欢你,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沈承钧会觉得配不上我,这个答案我真是万万没想到。
我愣愣地望着他。
而沈承钧继续说下去:「你是城里的姑娘,我是农村来的,你才华出众,我则泯然众人,我实在不知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怕你幡然醒悟,徒留我在原地空欢喜,但我又贪恋你的温暖,无法下决心拒绝你。原本想着,等我再变得更好一点,等我足够可以匹配你,我就跟你在一起——」
我打断他的话:「你是个傻瓜吗?你已经很好很好啦,你还要变得更好,你是要成仙吗?」
我不要跟神仙在一起,我只想跟平凡又独一无二的沈承钧在一起呀。
沈承钧笑了,笑得那样温柔与好看。
他将我拥在怀里,让他的心贴着我的心:「你才是傻瓜啊,你放心,童童,这辈子我决不让你吃我的亏!」
如果故事就此结束,那这便是一个圆满的青春偶像剧。
我和我跪舔来的男神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可惜,生活没有杀青,演着演着,一不小心就演成了家庭伦理剧。
3.
沈承钧对我非常好。
那个时候我们都住校,甚至连我的衣服他都不让我洗,非让我拿给他洗。
他牵着我的手说:「我媳妇的手是画画之手,怎么能用来洗衣服。」
将我逗得哈哈大笑。
感觉这话只有我妈才说的出来。
我跟他说:「你的手也是画画的手啊!」
他却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不一样,都是画画的手,你的手也不一样!」
如果说我追沈承钧的时候,差点成了全校的笑话。
那跟沈承钧在一起之后,我就成了全校的传奇。
用程达菲的话说,建校百年,要论男朋友对女朋友好,我王舒童是第一名。
当然学习上我也是第一名。
在沈承钧的爱情滋养下,我实在幸福得冒泡,我把我的幸福变成创意,设计了一款落地灯,拿了全国青年设计赛的大奖。
一时之间,我俨然成了设计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而沈承钧成了我背后的男人。
领奖的时候,我真心实意地将这款灯献给沈承钧。
因为在我心中,原本它就是沈承钧的化身,明亮,柔和,又如此温暖。
但那天,当我从领奖台上下来,我却发现沈承钧似乎有一些落寞。
因为他也参加了这个比赛,却只得了一个三等奖。
我联想到他曾经说过的那些「担心自己配不上我」的话,我竟然有一丝忐忑。
甚至有点懊悔于得奖,因为对我来说,什么样的成功都比不上沈承钧重要。
如果一个奖会成为我与沈承钧之间的芥蒂,那我宁愿不要这个奖。
程达菲老是嘲笑男人们可笑又无力的自尊心,但那个时刻,我却只想保护沈承钧的自尊心。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赢你吗?因为你的设计以我为原型,我的设计以你为原型,结果我得了奖,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还是比我可爱,下次你以你自己为原型——」
沈承钧却笑了:「你这是担心你获奖我会不高兴?」
我说:「我怕。」
「真是个傻子。」沈承钧说:「你成功只会成为我的动力,怎么可能会让我不高兴。」
那一刻,我的心才落了地。
我感到因为他刚才的落寞而被暂时封印住的幸福泡泡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那天晚上,回到宾馆之后,我勇敢地敲开了沈承钧的房门。
沈承钧看到我惊呆了。
因为我刚洗了澡,身上穿着的还是我精挑细选的小碎花吊带。
我说:「我今天要跟你一起睡。」
沈承钧问我:「你知道你这副模样来跟我一起睡,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说:「意味着你可能会犯罪,你愿意为我犯罪吗?」
沈承钧一把将我拽进了怀里:「那可太愿意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我们两个是如此和谐,以至于我觉得这件事之后,我体内的幸福泡泡又多了两倍。
直到我的获奖感言被我妈知道。
她坚决反对我跟一个来自农村的穷小子交往。
4.
我妈的势利让我羞愧。
我试图告诉她我是多么喜欢沈承钧。
但我妈只有一句话:「别跟我整那些没用的,喜欢能当饭吃?你现在年纪小,不知道嫁给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的苦头……」
我觉得我妈特别可笑,因为我家也不过是一个城市普通家庭,我妈只是一个家庭主妇,而沈承钧家虽然在农村,但也算书香世家,爸爸妈妈都是小学老师。
我问我妈:「您一个家庭妇女,还把门当户对挂嘴边上,您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我妈最忌讳别人说她是家庭妇女,我这话无疑是往她心上扎针,但为了沈承钧,我顾不得那些了。
我跟我妈大闹了好几场,后来我妈终于做了妥协。
她说,如果沈承钧能在我们的城市找一个稳定工作,她就勉强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妈所说的稳定指的是公务员、事业单位这种体制内的工作。
虽然很难,但总归是有了一个希望。
毕业那年,我们市设计院招人,我跟沈承钧都报名了。
我考了第一,他考了第二。
为了让我妈同意我跟沈承钧的事,我放弃了第一的名额,告诉我妈我考了第二,而沈承钧考了第一。
沈承钧不愿意这样欺骗我妈,但我以我有研究生初试前二的成绩打底,还可以去读研说服了他。
为了能和我在一起,他同意了。
如此,他顺利进入设计院。
我也顺利通过研究生复试,准备等研究生毕业就嫁给沈承钧。
结果我却在研二那年意外怀孕了。
我妈坚决不同意我要这个孩子,因为如果要孩子,就意味着我得休学一年。
我也很犹豫,一方面这是我跟沈承钧爱情的结晶,我非常舍不得;另一方面,不管是思想上还是经济上我也的确没有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沈承钧则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我。
后来,我去做了检查,发现怀的是一对双胞胎。
这简直是上天替我做好了决定,因为没有一个母亲会舍得打掉一对双胞胎。
沈承钧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几乎是喜极而泣。
他说他一定会努力,给我和孩子提供最好的生活。
我信他的话,决定休学一年嫁给他。
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导师,我好朋友,全都激烈反对。
程达菲更是用她爸爸出轨的事情现身说法。
她跟我说,男人是这个世上最不靠谱的东西,而事业才是女人行走人世间的底气。
我那个时候并不相信程达菲的话。
从小到大,我都学习挺好,但我却并不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人。
小时候学画画,是因为老师觉得我有天赋,我妈要我学;
长大了学设计,是因为学画学了十好几年,放弃实在太过可惜;
可以说,在遇到沈承钧之前,我人生所有的选择都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沈承钧是我主动做出的第一个选择。
我信任我的眼光,我相信他跟其他那些恶臭又庸俗的男人不一样,就算地球脱离既定的轨道,他对我也不会变。
我还记着我当时跟程达菲说,我跟她不一样,我从来没想过要用事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告诉她:「我有沈承钧的爱情就足够了,事业他可以去拼,我只需要做一个好妻子,辅助他,体谅他,不是更轻松吗?他成功跟我成功有什么区别?」
假使能穿越的话,现在的我一定会穿越到当时的我跟前,抽她一个大嘴巴子,并且告诉她关于婚姻的两条真理:
第一,体谅别人远比拼事业更辛苦;
第二,谁的成功也比不上自己的成功,即使那个人是你的丈夫。
5.
我决定生下双胞胎,把我妈气疯了。
她扬言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我供你读那么多年书,不是为了让你 25 岁就给一个农村穷小子生孩子的!」
那时候我很愤怒,觉得我妈既粗俗又市井,不懂爱情,也不懂我。
我需要的是她对我的支持,而不是谩骂。
「一个做母亲的,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对孩子做出的选择,无条件支持。妈妈这个词,应该是伟大的,包容的!将来我生了孩子当了妈妈,我一定不会像你这样!」
「你懂个屁!」我妈扬起手,最终还是没舍得落下来。
跟我妈大战几个回合后,我们两人几乎同时沉默了,都打不动了。
她大概是沉浸在对我的巨大失望中,我则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忐忑和期待中。
直到我真的在 25 岁成为了一对双胞胎的母亲。
生下她们之后,我就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说妈妈很伟大,当妈妈太难了。
因为是双胎且孩子个头不小,刚 36 周医院就建议我剖腹产。
手术很快也很顺利,我有了两个可爱的小女孩。
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妈,然后是沈承钧和我婆婆。
跟沈承钧和我婆婆脸上挂着笑完全不同,我妈全程黑着脸。
彼时麻药劲儿没过,我也知道我妈还在生气,于是嘴硬的跟我妈说:「我很好!没啥事你就回去吧。」
我妈听了这句话,头都不回就走了。
后来麻药劲儿过了,护士过来给我压肚子,我体验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那时候,我第一次开始想我妈,可是在我住院的五天里,我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再后来,我出院了,和宝宝们一起回了家。
我妈嘴硬心软,到底还是主动来给我伺候月子,但她来的第一天,就跟我婆婆吵了起来。
为了让我多产奶,我婆婆炖了鸡汤,我妈却坚持不让我喝鸡汤,非让我喝她从家里带来的青菜蘑菇汤。
我在昏睡中听到她们两人在厨房的争吵,这才知道我妈提前去月嫂培训班上了课,那里的老师说,产后第一周要饮食清淡,多吃蔬菜汤尽量不吃肉汤。
我妈还指责我婆婆买的鸡不是土鸡是肉鸡,炖出来的汤根本不补人。
怀里搂着两个熟睡的小宝宝,听着我妈跟婆婆干仗,我哭了。
剖腹产的麻药劲儿过了我没哭,护士压肚子让我生不如死我没哭,听着跟我大战八百回合,最后还是为了我妥协了的我妈,在厨房里为我吃的一碗汤跟婆婆吵架,我的眼泪奔涌而出。
我突然意识到,将来,等我怀里这两个小闺女长大了,我也会为了这些琐事,跟那些对她们不错但是还不够好的人干仗。
没错,只是对她们不错都不行,只要不如我对她们好,我就要跟这些人干仗。
可是,在这天底下,又有谁能比我对她们更好呢?
类似喝肉汤还是菜汤的事情,又发生过几次,我妈罢免了婆婆照顾我的权力,婆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很是为难。
关于如何照顾我才能让我妈满意,沈承钧和我婆婆拉上我开过几次小会。
婆婆控诉我妈吹毛求疵,历数我妈种种不合理要求。
比如,鸡蛋下水煮之前,必须用流水冲洗蛋壳。
比如,自来水洗完水果,必须用纯净水再冲一遍。
任我怎么解释,婆婆始终不能理解,煮鸡蛋吃的是壳子里的鸡蛋,又不喝汤,也不吃鸡蛋壳,为什么必须要把生鸡蛋壳洗干净。
几次会议过后,沈承钧发现,无论怎么沟通,他都既不能让我妈满意,也无法让他妈满意,最后只好逃避。
那应该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的无力。
他说他爱我,但是他的爱解决不了我的现实问题。
解决不了问题,有工作的他可以逃到单位,逃到工作中去,可是没工作的我却逃无可逃。
终于,当我妈再一次因为疲惫而对我念叨「嫁给这种人家就是错误」的时候,我崩溃了。
我跟我妈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不是您选择的,您觉得辛苦,觉得是错误,就回你家去吧。」
当时我妈正在盛刚做好的排骨,一听这话,直接把排骨盛出来扔进了垃圾桶,发誓说就算今后姓沈的打我骂我把我赶到大街上去,她都绝不会再管我的事。
就这样,我开启了和婆婆一起带娃的生活。
生孩子之前,婆婆跟我说,只要我把孩子生下来,别的事就不用管了,我只管去上学,一定要把书念下来。
我很感激,且很天真地认为,我能做到。
但孩子生下来我才发现,对福福和珠珠而言,我是无人可以替代的。
而且婆婆的许多育儿观念我都不敢恭维,她不让孩子们用尿不湿,非说捂着屁股难受,如此一来,光是每天洗两个孩子倒换下来的尿布,我都已经生无可恋。
我曾经寄希望于沈承钧可以搞定我婆婆,但他跟我说的最多的就是「我妈没有坏心,你忍一忍,就当体谅我。」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没有坏心」、「忍一忍」、「体谅」三部曲就成了我婚姻的主旋律。
轻飘飘的九个字将沈承钧和他妈妈永远置于安全的道德高地。
因为他们不管做什么都没有坏心,但在家庭生活里,其实没有坏心约等于没有心。
而忍不了或不体谅的我便成了一个不完美的妻子。
产后半年,我下定决心回归学校,准备全心做我的毕业设计。
可是还没找到感觉,婆婆单独带孩子就出事了。
孩子们睡午觉后,婆婆也睡着了,可等孩子们醒了,她却没有及时醒过来。
直到从床上跌到地上的珠珠大哭,将她叫醒。
原本就因为比其他同学进度落后而焦躁的我,在回家看到珠珠脸上干涸了的泪痕时,终于爆发了。
我站在客厅里对着虚无咆哮,连我自己都在咆哮声中绝望地发现:我好像疯了。
我的竭斯底里吓到了婆婆和沈承钧,他们俩一人抱着一个孩子,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咆哮完之后,我质问婆婆为什么不能再机警一点。
婆婆回答不上,赌气回了老家。
而沈承钧则责怪我:「我妈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对沈承钧失望,我隐约开始意识到,在家庭生活中他其实是一个不大能靠得上的人。
除了让老婆体谅,他并没有别的武器。
我当然知道婆婆不是故意的,她年纪大了,精力自然不比年轻人,午睡睡过头,我应该理解。
我只是失望于,他可以体谅他的妈妈,却不愿意体谅彼时因毕业事宜陷于焦头烂额,又因珠珠受伤而自责担心焦虑到疯狂的老婆。
他甚至连一句安慰都没给我。
那时候我才知道,在婚姻里,我其实是孤立无援的。
带着珠珠去儿童医院检查脑袋,站在急诊室门外,我下定决心,我必须亲自带珠珠和福福。
我是一个妈妈,我生出了她们,就要负责。
如果连我都不对她们负全责,我能指望谁来对她们百分之百好呢?
就这样,我申请了延迟毕业。
我的导师对我非常失望。
她指着我的鼻子说我的回家是对自己天赋的不负责任。
「王舒童,你不仅浪费了你的天赋,你还浪费了我一个研究生名额,早知道你这样,我根本不会招你!你要回家带孩子,你就别想毕业。」
尽管如此,她还是一边骂我,一边继续指导我的毕业设计。
我深深地感到什么叫爱之深,责之切。
对导师的愧疚,让我在我无数次想放弃,想干脆躺平甘心做「沈承钧的妻子」的时刻,咬着牙坚持下来,没有放弃我仅剩的社会身份。
如果当时我放弃了,今日之我必将更加艰难。
我在孩子们休息的间隙,利用每一块碎片化时间,完成了我的毕业设计和设计阐述。
在毕业答辩之前的那个晚上,我的导师在十二点钟给我发了微信:「明天穿好点。」
收到微信的那一秒,我哭了。
只有五个字,但我完全 get 到了她的意思。
她希望在鸡零狗碎的生活之外,我能通过打扮进入毕业生的角色,希望我体体面面地完成答辩,希望在日后,当我再看到我答辩的照片时,能够不后悔。
收到微信的那一秒,我哭了。
那一秒,我深深感觉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导师,是我的另一个妈妈。
可是两个妈妈都被我辜负了,作为两个孩子的妈妈,我只能辜负我的妈妈们。
因为当天晚上,福福发高烧,沈承钧第二天又得出差,我不得不放弃了我的毕业典礼。
本来,我要求沈承钧请假带福福去医院,让我去参加毕业典礼。
但沈承钧说,他那个项目对他的职业生涯十分重要,他不能缺席。
我非常生气,跟沈承钧大吵了一架。
我问他:「休学跟你结婚,生下珠珠和福福,选择延迟毕业带她们,在我们的婚姻之中,每一次都是我让步。现在我好不容易毕业了,你就不能让一次步,让我踏踏实实参加一个毕业典礼吗?」
沈承钧非常委屈:「这个项目领导很重视,这会儿关键时刻我不去,升职加薪就全泡汤了。毕业典礼,你参不参加,反正都能毕业。从性价比上来讲,你也得为我让路啊。我这么拼,难道不是为了珠珠和福福的未来,你怎么就不能体谅我?」
我放弃学业,嫁给沈承钧的时候不曾后悔。
我生下双胞胎,为了她们选择做家庭主妇的时候也不曾后悔。
但当沈承钧理直气壮地跟我谈「性价比」的时候,我真实地后悔了。
因为眼前的沈承钧已经不在乎我失望不失望了。
在我们的婚姻里,他变成了一个无心的人。
那天吵架的结尾,我跟沈承钧说:「如果只谈性价比,我王舒童根本不会嫁给你沈承钧。」
沈承钧不可思议地望着我,好像我说了多么让他伤心的话。
但那一刻,我已经不在乎他怎么想了。
6.
当妈妈真的很辛苦,做两个孩子的妈妈,不是平方辛苦,而是立方辛苦。
有一阵子,两个孩子会在同一时间拉粑粑。
一方面,我会因为她们正常的排泄而赶到心安,这说明她们很健康。
另一方面,在短时间内快速清洗两个小孩的屁股,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先洗了福福的屁股,珠珠的屁股就难免要遭殃,先洗了珠珠的屁股,福福的屁股就会被糊一屁股粑粑。
有一次,刚洗完一只屁股,正在洗另一只屁股的时候,我听到在床上晾屁股的孩子咿咿呀呀叫唤,过去一看,又拉了。
还有珠珠和福福两岁「恶魔期」的时候,两人常常因为我阻止她们做危险的事崩溃大哭,我的耐心也并不无限,于是我们仨个有时会一起大哭。
当然,作为两个宝贝的妈妈,我也得到了幸福的立方。
而且辛苦和幸福的转换有时让我猝不及防。
有一次,在我们仨一起崩溃大哭的时候,珠珠突然边哭边拿着她自己的小手绢往我脸上抹。边抹边说:「擦擦眼泪!」很快福福也拿起她的小手绢对着我的脸猛擦:「擦擦眼泪!」
泪眼婆娑的我,望着这两个可爱的小绵人,忍不住噗哧一声又笑了出来,见我笑了,珠珠和福福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在他们两岁多,我过 27 周岁生日的那天,珠珠先跟我说「妈妈我爱你」,紧接着福福也大声说「妈妈我更爱你」,然后我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我更爱妈妈」。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
老天爷眷顾我,居然给我派来两个真正的小天使。
就在我手忙脚乱地不断学习如何做好一个妈妈的时候,作为爸爸的沈承钧,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少。
因为在设计院工作,在我考上硕士的次年,沈承钧也考上了他们院长的硕士。
硕士毕业之后,他逐渐被领导器重,变得越来越忙。
当他对家庭事务参与的越来越少,也就意味着我必须为家庭付出越来越多。
起初,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我愿意做他背后的女人,我说过,他成功就等于我成功。
只要沈承钧能记得我的付出,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况且,沈承钧总说,我是他的缪斯,他的所有成就里都有我的一半。
原以为等孩子上了幼儿园,我就能倒出空来去找工作,可幼儿园动不动就给家长布置的各种作业和课外班的活动,将我的复出计划完全打乱。
而沈承钧也说,他的收入已完全可以覆盖家用,家里不需要我挣钱,只要我陪好孩子就行了。
他说:「我养你呀。」
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句甜蜜的爱情承诺,会最终终结了我们的爱情。
随着孩子越来越大,她们对妈妈的精神需求越来越多,我逐渐感到力不从心。
就在我一天到晚,忙到焦头烂额的时候,我跟沈承钧的感情也慢慢变了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承钧不再将我作一个平等的交流对象。
甚至,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都已经是许久之后了。
其实也不是我发现的,是沈承钧主动提醒我的。
那天他应酬回来,已经很晚了,我跟孩子都睡了。
半夜我迷迷瞪瞪起来上厕所,发现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连外套都没换。
我问他怎么不换外衣,既然到家了,就应该把衣服换了。
他特别委屈,说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会给他留灯,等他一起睡,听他说说一天的工作,但现在,我只顾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关心他了。
我愣了一愣,只说了一句「我很累」就回房睡了。
当天他睡在了沙发上。
第二天一早,他红着眼问我,「你再累能有我累吗?我天天 007,院里大事小事都找我,光单位里就有十几个项目,还要在外面接五六个私活儿,我为了谁?不就为了你和孩子?你这样不关心我,让我觉得我的辛苦都不值得!」
我愣愣地看着他,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说我头一天都干了什么。
当天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去打了疫苗,中午回家做了饭,趁着她们午睡手洗了上午去诊所换下来的衣服。
为了鼓励她们以后积极打疫苗,下午又带她们在游乐园里玩了三个多小时。
快七点了才到家,给孩子们烤了披萨饼,又给两个孩子洗了澡(打针处贴了肚脐贴,有孩子都懂),收拾了屋子。
临睡前为了给福福找掉到床底下的玩具扭伤了腰,这才把去游乐场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没有亲自手洗。
等孩子睡了,我找了片过期的膏药贴上,躺在床上几乎秒睡。
这就是我劳累与疲惫交织的日常。
我犹豫着不知从何说起,因为要事无巨细地描述我的一天,实在需要说很多话,而说很多话,就要消耗很多精力。
但就在我沉默的时候,沈承均似乎觉得自己更加理直气壮了。
他十分失望地望着我:「我知道你很累,所以家里这么乱,我从来没说过什么。我同事的老婆,永远都把他衣服熨烫地平平整整,你从来没给我熨过一件衣服,我也没说你什么。我只是想让你口头上关心关心我,你都做不到了。」
「而且,我跟你讲我工作上的事,你也总是心不在焉,你现在让我感觉好陌生,你不是原来的王舒童了!」
看着滔滔不绝斥责我的沈承钧,我觉得,他可真可笑。
因为知道他也很累,我几乎从来没跟沈承均说过我的艰辛。
我们分工明确。
我负责在家带娃,他负责挣钱养家。
我们各自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不让对方受累,共同为珠珠和福福的未来奋斗。
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共识。
我做他背后的女人我努力做一个好妻子,所以我从来都体谅他的忙和他所需要的空间。
某音上有一个著名的段子,题目叫《有了孩子以后你老公也更爱拉屎了吧》。
当时看完,我简直为网友们的智慧和幽默感叹服。
也是从此,我开始注意到,只要沈承均在家,那就是早晚各拉一次,雷打不动。
而我们认识七八年了,有娃之前,他跟我一起上晚自习,陪我看电影,晚上从不那个啥。
不过,我也能明白他在家里需要空间,我甚至想,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是他脑子里需要空间的潜意识,让他的排泄系统做出了新的「调整」。
所以对此事,我压根提都没提。
没想到,我体谅来体谅去,最终把自己的体谅变成了理所当然,把他的忙,他的不参与变成了劳苦功高。
甚至开始指责我,没有给他熨衣服……
曾经那个说着「王舒童的手是画画的手」的沈承钧大概死了吧。
我放弃了和他吵架,实在没有力气。
可能我的反应,让沈承钧也失望了,此后,他许久不再跟我提工作。
直到,那天。
那天,沈承钧获奖,在直播中发言感谢缪斯。
我以为是我,结果不是。
他嘴里说的缪斯是小纪。
就是那个送给他星巴克巨婴杯的,22 岁的女孩。
沈承钧从颁奖典礼回到家后,我没有马上问他为什么缪斯不是我了。
因为他回来的时候,又是半夜。
我听见他悉悉索索开门,悉悉索索洗澡,然后带着一身熟悉的香皂味躺在了我身边。
背对着他,我闭着眼睛,心里非常难过:即使他身上还有我熟悉的味道,这个人也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了。
我流了泪,在黑暗中感觉到他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
原本想忍到白天再问的我,忍不住开了口:「你的缪斯,是换人了吧?」
房间重新归于黑暗。
几秒钟后,他答:「咳,这个设计,最初就是人小纪提供了灵感。我们是一个团队,可是得奖的只有我自己,我不感谢感谢人家,不合适,也不体面。」
呵呵,体面。
我只感觉能说出这种话的他,真的不知道什么叫体面。
没有再说什么,我只是抬手擦干了眼泪。
很快,房间归于死寂。
没过多久,他的手机屏幕又开始一闪一闪。
在明明灭灭中,我想起之前那次吵架,他说我不是原来的王舒童了。
7.
原来的王舒童是什么样呢?
她是年级第一,意气风发,认定未来的自己定是站在顶峰的风云人物。
现在的王舒童呢?
她是一对双胞胎的妈妈,是站在顶峰的风云人物沈承钧的老婆。
是我一手将他托举到顶峰,可顶峰的风光,他却与别人一块分享。
缪斯事件之后,纪晓蓉专门来找过我一次。
她说她也没想到沈承均会在那么重要的场合专门提起她。
「其实,我也只是提供了一点意见而已,沈老师把我称作缪斯,实在让我受宠若惊。我怕您心里有芥蒂,所以专门来跟您解释,我跟沈老师之间,真的就是关系比较亲近的同事关系。我非常仰慕他的才华,他也很照顾我。我很羡慕您,能嫁给沈老师这么优秀的人。」
眼前的纪晓蓉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一件掐腰针织裙,纤腰盈盈一握,看上去袅袅婷婷。
的确比蓬头垢面,穿着宽大的家居服的我更像缪斯。
她说她是来赔礼道歉的,但她浑身上下,从神情到语气,都充满了赤裸裸的炫耀。
炫耀我那个超有才华的丈夫,亲近她,照顾她,把她当作缪斯。
少女心机,一览无余。
她大概想激怒我。
但我一点都不愤怒,我根本不在乎她说什么,我只在乎沈承均究竟是怎么想的。
很明显,沈承均让我失望了。
从那天开始,我找到了许许多多他的心已经不再在我身上的证据。
他会给小纪分享好听的歌,分享搞笑的段子,分享他拍到的好看的照片。
他千方百计托朋友从国外给小纪代购某个特别难买的星巴克杯子,但却在我过生日的时候,送给我一束敷衍的玫瑰花。
快递小哥将花送到家门口的时候,深情地念了卡片上的话:「祝老婆生日快乐!」我签收后,马上又把花塞给了快递小哥,请他帮我扔到楼下公共垃圾桶里。
小哥看我的眼神非常诧异,但我没有解释。
我没办法跟他说,这个送我花的人,从前跟我说过,「送女朋友花的男人最没诚意,但凡有点诚意,都能想出比花更好的礼物来」。
沈承钧这束花,仿佛是在告诉我,现在这个站在「成功」男人背后的王舒童,已经不配得到诚意了。
关上家门,我如常一样陪珠珠和福福看动画片,只是我内心里知道,我必须要找回从前的自己。
找回那个值得任何人给出诚意的自己。
我王舒童,要重出江湖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你一定要辜负一个人的话,那就辜负你妈妈吧。
辜负任何人,都需要付出代价,而辜负妈妈,可能是其中代价最小的。
就像我妈虽然跟我较劲,但她仍然时不时跑来我家「指责」我并帮助我一样,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也只能把孩子托付给她,然后硬着头皮去找了我导师。
我导师这次没有骂我,只是让我回家等她消息。
三四天后,我导师叫我跟她一起去开个会,再次叮嘱我穿得好点。
我去开会那天,嘱咐我妈去幼儿园接孩子们回家。
结果沈承钧那天下午不知为何早回家,发现我妈接回两个孩子之后,正喂他们吃肯德基外卖。
福福和珠珠邀请爸爸一起吃,沈承钧扭头就跟我妈说以后不准给孩子吃油炸食品。
我妈原本就看不惯他,反嘴就说:「那你的孩子你自己带啊!」
沈承钧气得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说我妈完全不讲道理,第二句说我这个当妈的不负责。
我在导师批判的目光中,离开午宴的房间,告诉沈承钧:「第一,我妈说的没错,你不想让孩子吃油炸食品,那你来带孩子。第二,先不提我是否负责,请问你作为父亲负责了吗?」
沈承钧张口结舌,但很快狡辩:「我怎么没负责?我没白没黑挣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现在家里根本不用你出去上班,你只需要看好孩子就行,你却非要出去上什么班,你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他的这番言辞,让我想起很久之前,我们刚生下两个宝贝的时候,他曾经说的话。
他曾经说,他会记住我的牺牲,因为我用我的牺牲,换取了他的成功。
但现在,当我想开始拼事业的时候,他说我不负责任。
我就是在那一瞬间,对沈承钧下头的。
我告诉他,我的确要开始工作了,孩子会交给我妈,他同意我会这么做,他不同意我也会这么做。
今后育儿责任,我们两个平分。
沈承钧指责我自私,为了追求所谓的事业,罔顾孩子的幸福。
他特别不能理解地问我:「你到底折腾什么啊?做我背后的女人不好吗?你是个妈妈,孩子需要你,你就不能不这么自私吗?」
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大的笑话。
我很冷静:「你是个爸爸,孩子也需要你,既然你那么无私,不如自己辞职,换我养你,做我背后的男人不是也挺好吗?」
沈承钧认为我无理取闹:「爸爸跟妈妈怎么能比,再说我挣得比你多——」
我直接打断他:「你现在挣得多,是我牺牲自己,用我本应该画画的手,给你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换回来的。现在到了你回报的时候,请你回归家庭,为我牺牲一次!毕竟我比你有才华,有天赋,我很快就能比你挣得更多。」
这次,他彻底不说话了。
我则头一次感到畅快淋漓,原来用魔法打败魔法,是这么爽的一件事情。
然后就发生了巨婴杯事件。
我下决心离开他。
8.
那天小纪泪洒当场。
豆大的泪珠滚下她的面颊,她只恨不能剖开她的心给我看看:「对不起,大嫂,沈老师真的很爱你,如果我的存在让你误会,我跟你道歉。」
「小纪,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自责,更不用道歉。」
此时此刻,沈承均特别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他那双原本湿润温柔的桃花眼里,心疼都留给了小纪。
然后他转向我,眼睛里燃烧起愤怒的火焰:「王舒童,咱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咱们回家说。」
好在,我已经不会心痛了。
我比沈承均更亲切地安慰小纪:「你沈老师说得没错,你可千万不要自责。苍蝇不盯无缝的蛋,我要怪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你。」
沈承均几乎暴怒:「王舒童!」
我对着他嫣然一笑:「现在,咱们可以回家好好说说咱们夫妻间的事情了。」
回家之后,沈承均依旧铁青着脸:「王舒童,你真的太过分了。你这样闹,搞得好像我跟小纪真有什么一样。人家小纪还是个小姑娘,这样被别人误会,以后还怎么在院里做人?」
多么可笑。
这个曾经信誓旦旦说一生一世「绝不让我吃他的亏」的男人,在肆意伤害我之后,想的只有一件事,他的缪斯无法做人。
我也真的笑出来声来:「沈承钧,你以为我这是在闹吗?要不要我真的闹一个给你看看?」
沈承均被噎了一下,声色俱厉:「你敢?!」
我毫不示弱地望着他:「你放心,我不会闹的。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因为我觉得不值得。只有希望丈夫回头的女人,才会去跟出轨的丈夫大闹。而我,已经不希望你回头了。我不要你了,咱们离婚吧。」
沈承均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你不用拿离婚威胁我,你不就是仗着有珠珠和福福嘛。」
他以为我只是威胁他。
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该替自己觉得悲哀,还是该替他觉得可笑。
我带着珠珠和福福回了我妈家。
我并没有告诉我妈我要离婚,我准备等我找好房子安顿下来,再慢慢告诉他。
我妈以为我只是跟沈承均冷战,十分支持我。
沈承均也以为我只是冷战,期间也没有联系我。
直到我找好房子,真的开始搬家,他才知道我是认真的。
当天,搬家公司的人上门,沈承钧懵了。
看着工人把我早就打包好的箱子往门外搬,他不可置信地问我:「王舒童,你这是想干什么?我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
我简直不知道该从哪一条开始说起,于是说:「不想说了。」
他挡在我身前:「你必须给我说清楚。别的不说,光说咱俩结婚之后,你一天班都没上过,是我拼死拼活挣钱养活一家人,这些年,你想买啥用啥,哪一样我说过一个不字?」
沈承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如此无耻?
这对我真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我直接给他鞠了一个躬,然后起身,直视他的眼睛:「这些年养活我们母女三个,你辛苦了,谢谢你,这样够了吗?」
沈承均直接愣住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我十分佩服自己还能笑得出来:「我一直以为,我放弃学业,放弃工作,跟你结婚生子,照顾家庭,你不说感激,也总该觉得我是做出了牺牲的。没想到,到头来,你只是觉得我是一个被你养活的废物。」
「是,这些年,我想买的你的确都给我买了!我想买奶瓶,买尿不湿,买奶粉,买绘本,买玩具,这些你都给我买了,还一买买双份!对,我还想买双人推车,你也送我了。你做得好!我得表扬表扬你!接下来,我还想买儿童自行车,想买去迪士尼乐园的票,不过这些都不用不着你买了,老娘可以自己买!」
我推开他往外走。
他脸上终于浮现出愧疚之色:「我知道你做出了牺牲,我都知道,所以,即使我真的对小纪动心了,我还是拒绝了她。我知道自己不能对不起你,我还是想跟你好好过。」
他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只是他对我的愧疚如此别具一格,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沈承均,你凭什么以为,我王舒童就活该跟一个既不爱我,也不珍惜我的男人凑合过呢?」
我靠近沈承均,一字一顿地将我的话抽在他的脸上:「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我说了,我不要你了,不想跟你过了。」
恐怕是这些年,我做一个一直体谅他的完美妻子做得太成功了,以至于沈承均可能忘了,我王舒童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他可以予取予求的工具。
我的话,显然激怒了他,他恼羞成怒,已经在咆哮了:「离婚了你什么也得不到,我一分钱都不会分给你,孩子,孩子也不会给你!」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我虽然极力控制,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自己在发抖:「我现在有工作,有收入,完全可以独立养活孩子,而且孩子们爱她们的妈妈,离不开她们的妈妈,你大可以试试法官会把孩子们判给谁。而且最重要的是,孩子们跟着你能得到什么呢?得到一个得了大奖,在直播里感谢同事,半夜回家聊骚的爸爸吗?」
我越说越生气:「孩子们我一个都不会给你。至于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吧。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一个看性价比的人。」
我突然就想起了那天,他用性价比这三个字,拒绝参加我的毕业典礼的事。
他愣了,估计早就忘记他曾经说过的话了。
「你可能忘了,那我提醒你,我当时跟你说,如果考虑性价比,我王舒童根本不会嫁给你。」
「现在也是一样,既然结婚我都不考虑性价比,离婚我也不会考虑。我王舒童,跟人交往,爱谁恨谁,不会考虑性价比。和你在一起这几年,最让我难受的是,你根本不懂我,所以你更加不懂珍惜我。不过现在好了,咱们终于可以分开了。如果你愿意把孩子给我,咱们下周就找个工作日,去民政局把婚离了。如果你不愿意,那咱们就法庭上见吧。」
我走了,给沈承钧留下一个尽可能潇洒的背影。
坐在搬家货车前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住了快五年的小区越来越远,我的心在颤抖。
我知道在结婚和离婚这两件事上,我都是潇洒的,也都是失败的。可是人生不会因为潇洒了一两次,就一帆风顺;也不会因为失败了一两次,就再也不能站起来。
前路曲折,可我是王舒童,我要战胜它。
9.
纸包不住火,我要跟沈承均离婚的事,到底被我妈知道了。
知道沈承均竟然敢出轨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话「离得好」。
然后,她老人家瞒着我,大闹沈承均的单位,扇了沈承均好几个巴掌,还把纪晓蓉给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我是许久之后,才从程达菲嘴中听说我妈的英勇事迹的。
我问我妈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白了我一眼:「我又不是为了你出气,我是为我自己出气,告诉你干嘛?」
不得不说,有妈可真好。
被我妈教训一顿之后,沈承均终于同意跟我离婚。
他不但放弃了孩子的抚养权,还提出要把房子、存款都留给我。
我不知道是什么考虑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他的钱,原本我一分都不想要,但我妈说我非要不可。
「这不是为你要的,这是给珠珠和福福要的,你有什么权力替她们拒绝?」
我想我妈说得对。
不过最终我还是只要了房子,将存款都留给了沈承均。
我只想要我应得的,并不想再承沈承均的情。
但大概人性本贱吧,我不要沈承均的钱,倒让他失落上了。
「我是珠珠和福福的爸爸,我赚的钱原本就是给她们的,你不用跟我客气。」
我公事公办地回复他:「不是客气,只是我这个人向来不愿意亏欠别人。该我应得的,我寸步不让,不该我得的,我一分都不要。至于你的钱,等珠珠和福福长大了,到时你还愿意给,那是你做父亲的情分,自然由她们来决定要不要。现阶段,你只要按时支付她们两个的抚养费就行了。」
沈承均苦笑:「你一定要跟我分得那么清楚吗?」
我诧异地问他:「咱们都离婚了,难道不应该分得清楚一些吗?我现在跟你不清不楚,是对你下一任的不负责任。」
沈承均灰败了脸色:「我不会再找了,哪有什么下一任——」
我打断他:「那是你的事。」
果断签了离婚协议,我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彻底向过去告别,向「沈承均的妻子」、「天才设计师背后的女人」的身份告别。
从今以后,我绝不再做谁的谁,我只是我自己,王舒童。
离婚之后的日子,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那就只能是神清气爽了。
珠珠和福福已经上了幼儿园,我妈负责每日接送。
我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收入还可以,我雇了一个小时工,负责打扫卫生以及做一顿晚餐。
每天下班之后,我从我妈那将珠珠和福福接回家,享受属于我们的亲子时光。
等她们两个睡了,我甚至还有时间看书学习。
每个周末,沈承均将孩子们接到他那里过一天。
可能因为原本沈承均就不怎么在家的缘故,珠珠和福福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每到周末才能见到爸爸的生活。
我没有向她们隐瞒我跟沈承均离婚的事实。
她们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问我离婚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我的心不可避免还是感到了刺痛。
但是我告诉她们:「离婚就是爸爸妈妈分开了,但是分开的爸爸妈妈依然很爱珠珠和福福,所以珠珠和福福不用担心哦,你们什么都不会失去。」
她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个时候,我真的无比感谢我曾经的学习机会。
我曾经毫不犹豫舍弃的东西,给了我今日重入社会,立足社会的底气,让我可以成为一个可以承担两个孩子未来的妈妈。
沈承均似乎也很珍惜如今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每个时刻。
他带孩子们去游乐园、动物园、植物园,去博物馆、科学馆、美术馆,去看电影、听音乐、吃大餐……
曾经只存在于他口中「下一次」的承诺,终于一次次地兑了现。
珠珠和福福很开心,她们觉得爸爸变好了。
珠珠甚至天真地跟我说:「妈妈,你跟爸爸离了婚,爸爸就变好了。早知道,你该早点跟爸爸离婚。」
福福则高昂着她的小脑袋点头:「妈妈就是为了让爸爸变好,才跟爸爸离婚的!」
好吧,你们说得都对。
看起来,沈承均终于在离婚之后,也开始反思他这个爸爸曾经做得多么塑料。
能让孩子们觉得他变好了,这个婚对他来说,离得也算值吧。
唯一让我觉得烦恼的是,他似乎觉得他跟我好像还有可能。
比如,会跟我发微信,说一些诸如「当我自己开始带孩子,我才知道,原来当初的你多么辛苦,对不起」之类的话。
或者是,突然给我寄一本最新出版的专业书,说「自己看了不错,希望对你也有启发」。
而前者于我来说,无异于一句废话。
因为时过境迁,我早就不需要安慰。
而后者——
我只能告诉他,那本书我早就读过英文版了好吗……
除了沈承均带给我的这种小烦恼,离婚之后的我终于又开始享受幸福得冒泡的生活了。
以至于,一年之后,我也获得了沈承均曾经获过的那个大奖。
我这颗「设计界曾经冉冉升起的新星」虽迟但到,终于高高地挂在了我原本应在的位置。
我在获奖感言里,感谢了我妈,我导师,以及我的缪斯——珠珠和福福。
令我没想到的是,当天沈承均竟然也到了现场。
他说,他曾经令我错过了我的毕业典礼,今天不想再错过我的荣誉时刻。
但,怎么说呢,他如今的在场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呀。
因为,说到底,他如今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外人。
跟台下任何观众都没有区别。
我获奖之后的第三天,我在我单位了楼下「巧遇」了纪晓蓉。
她依然穿着精致,但神情却颇憔悴。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她望着我说。
我莫名其妙,不明白她到底再说什么。
「沈老师为了去参加你的颁奖典礼,错过了自己的职称评审。」
「所以呢?」我似乎有点明白她来找我的意思了,但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的神情看上去简直是恨我了:「你一点都不觉得对不起我吗?你妈来单位大闹了一场,让我跟沈老师几乎没法做人。如今你跟他离婚了,他为了你连自己职称评审都不参加,完全罔顾自己前途。从头到尾,我都枉担了虚名。因为你,我的生活全毁了!」
我几乎要笑出来了:「小纪老师,是我勾引你的吗?是我让你明知他有妻有子还跟他暧昧不清的吗?是我按着你的头非要给他当缪斯的吗?你是觉得我脾气好,不敢大嘴巴子抽你,所以才在这里跟我蹬鼻子上脸吗?我必须得提醒你一下,我是李素芬的闺女,李素芬敢做的事,我全都敢。」
小纪又哭了。
我觉得厌烦,绕过她,进了公司。
可她说沈承均错过自己的职称评审只是为了参加我的获奖典礼的话,到底在我心里留下了涟漪。
我想起某个关于婚姻的电影的评论:「一个人已经停止她一直的期待时,她所追求的事却意外达成了;而当一个人终于学会为他人牺牲自己时,他想为之奉献的人却已经离去。」
我和沈承钧又何尝不是这样?
我们终于完美地,错过了对方。
(全文完。)
万泉寺超人